第61章
把小福的褥子抢了?
姚映疏感到匪夷所思。
她立马起身就想往外走。站起的瞬间双腿一麻, 脚下一软,幸好有谈之蕴托她一把,才没往地上栽。
缓了片刻, 姚映疏焦急道:“好了,快出去看看。”
她快步走出厨房, 耳边传来响亮的狗叫声,定睛一看,小福立在东厢房最后一间屋子前, 爪子在木门上来回刨动,张嘴大声对着门内吼叫。
姚映疏上去把它抱回窝里,瞧着空空如也的狗窝眉眼一沉,耐心安抚, “小福乖, 别叫了, 声音太大会影响到隔壁的叔叔婶婶,你别急,我马上就把你的褥子拿回来。”
小福窝在姚映疏怀里, 委屈巴巴地小声呜咽。
把它放回去,姚映疏走到门前, 对身后的谭承烨道:“把这门给我踹开。”
又看向谈之蕴,“以后关于你爹的事,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别吱声, 让我来出面。”
谈之蕴想走仕途,有些事最好避着些,否则一个孝字压下来,他这些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身后年轻男子轻声道:“对不起。”
姚映疏今天听他说对不起都听烦了,摆摆手, 在“哐”的一声响中走到门前,对里头的谈宾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谈宾大喇喇躺在铺了一层褥子的床上,闻声偏过头,“在休息等吃饭啊。”
小福的褥子并不大,只能铺一半的床,谈宾躺在上头翘着腿,看着格外滑稽。
姚映疏开门见山,“把小福的褥子还回来。”
“褥子?”
谈宾摸了摸身下褥子,理直气壮道:“一条狗睡这么好的褥子作甚?这不是平白浪费了?儿媳妇啊,你虽然有钱,但也不能这么花啊。”
小福的褥子是姚映疏请林月桂帮忙缝制的,它大热天的嫌热不愿意睡在上头,大多在檐下休息,因此那褥子还是崭新的,摸着光滑柔软,手感极佳。
姚映疏压眉,沉着脸道:“我自己的钱,想给谁用就给谁用,你管得着吗?”
“就是。”
谭承烨帮腔,“小福能看家防贼,我们乐意对它好。”
谈宾不管他们怎么说都不为所动,把手一瘫,四肢朝天躺在床上,“我不还,就不还,这褥子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耍赖般的话听得姚映疏额角青筋跳动。
偏头看了二人一眼,谈宾死猪不怕开水烫,“就算你们打我我也不还,今个儿我就黏这床上了。”
谭承烨气极,右脚狠狠往地上一跺,“无赖泼皮!”
谈宾无所谓地掏掏耳朵,坦然点头,“对啊,我就是无赖。”
谭承烨拿他没办法,气得红了眼,偏头去看姚映疏。
这下怎么办?
谈之蕴往前迈一步,双唇一张,唇上忽然触上一抹柔软,他长睫一颤,缓缓低头。
身前有名姑娘捂住他的唇,不让他开口。
他心头一动,刚有动静,忽然感受到姚映疏手上力道一重,硬生生捂着他的嘴把他往外推。
两人齐齐往后退,谈之蕴饱满唇瓣微微变形。他平复微快的心跳,面带询问看向姚映疏。
后者往厨房一指,“你回去做饭去。”
说完也不管他什么表情,大步往自己屋里走,“谭承烨进来。”
“哦哦。”
谭承烨小跑着跟上。
谈之蕴在原地看了两眼母子二人的身影,轻轻抿唇走进厨房。
卧房里,姚映疏翻找出另一套被褥,和谭承烨一人抱一半走到谈宾屋里,站在他面前冷着脸道:“这床给你,把褥子还我。”
谈宾先是惊喜,旋即怪声怪气道:“不是说没了?这套又是从哪儿来的?”
姚映疏不耐烦道:“刚才那是骗你的,行了吧?赶紧把东西还我。”
谈宾见好就收,翻身从床上起来。
谭承烨立马把东西一丢,将褥子收好。
姚映疏也把手里的床被往床上一扔,冷冷道:“你自己弄吧。”
她拉着谭承烨离开。
人走后,谈宾摸了下被褥,眼睛立马亮起,“嚯,这么软。”
他高高兴兴铺床,心里暗自得意。
看,东西这不就到手了?
他这有钱儿媳妇看着凶,但想拿捏她也不是没有法子,他这不就想到了?
铺完床,谈宾舒服地往床上一躺,嘴里没滋没味的,咂咂嘴,他心中思量。
什么时候,能让他儿媳妇打两斤酒来喝?
……
姚映疏帮谈之蕴把饭菜往堂屋里端,途中对书房喊道:“谭承烨,吃饭了。”
“来了!”
谭承烨搁下笔,快速冲出书房。
刚走进堂屋,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跑进来,抢在他前头落座。
菜刚上齐,谈宾目光往桌上一扫,立即不满道:“怎么没肉啊?”
他看向正在盛饭的姚映疏,嘴一撇抱怨,“我说儿媳妇啊,你不是很有钱吗?这怎么一顿饭连肉都没有?”
姚映疏斜眼过去,脸上面无表情,随后对谭承烨微微抬起下颌。
小少年现在与她配合得还算默契,闻言一巴掌拍下,竖起眉头怒道:“我爹死了还不到一年呢,我和我小娘正在给他守孝,不行吗?”
谈宾大咧咧反驳,“我儿媳妇都嫁……”
对上姚映疏冰锥似的眼神,他妥协,“行,行。我儿子都嫁给我儿媳妇了,还得守你们家的孝?”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规矩。”
“我说有就有。”
姚映疏眼睛微眯,偏头询问谈之蕴,“我早先与你说过,我与先夫感情甚笃,要为他守一年孝,你还记得吧?”
“记得。”
谈之蕴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耻,反倒一副贴心温柔的表情,“兄长在我之前,娘子与他情深义重,无论要守多久,我都不会有一句怨言。”
听着这话,谭承烨莫名打了个冷颤,手抚上小臂,感觉怪冷的。
姚映疏也想打哆嗦,但她忍住了,迎上谈之蕴的目光,她忽地一怔。
敏锐地意识到一点不同寻常之处,感觉他似乎话里有话。
眼下之景容不得她沉思,姚映疏装得一脸满意,“不错。”
谈宾大为震撼,谈之蕴这狗崽子,居然有一天甘于屈居人下?
一双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充斥着难以置信。
姚映疏不再管他,微微颔首,尽显大家长风范,“吃饭吧。”
有谈宾在,一顿饭都吃得沉默难受。
他倒好,竹筷不断夹动,把自己的碗堆得满满当当,埋头苦吃。
谭承烨还从未见过这种吃法,眼里泄出几丝嫌弃,默默离他远些,安静进食。
一顿饭吃完,姚映疏对谈宾道:“你去把碗洗了。”
“我?”
谈宾指着自己。
“不是你是谁?”
姚映疏眉头往下一压,“我不养闲人,你儿子做饭,你可不就得洗碗了?”
谈宾:“行行行,我洗就我洗。”
姚映疏转向谭承烨,“课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你去监督他。”
谈宾不干了,“儿媳妇,你这可就不讲理了,洗个碗而已,我还能把厨房给你砸了?”
姚映疏睁着一双澄澈明亮的鹿眼,大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
我不信任你。
“行!”
谈宾把筷子一甩,恼怒起身,“我洗!”
他动作极大收碗,噼里嘭啷的,看得姚映疏心脏鼓动,生怕他把碗全给摔了。
谈之蕴冷着嗓子,“摔碎一个碗,赔十文钱。”
“不是。”
谈宾把碗摞成一堆,“你抢钱呢吧?”
“这是官窑出产的瓷器,整个河阳县只有五百个,你说值不值这个价?”
谈之蕴挺直腰背坐着,面无波动,声线平稳,听不出一丝心虚。
姚映疏却默默低头。
十文钱一个?他可真能扯,十文钱,她都能买一摞了。
谈宾却信以为真,垂首看着碗上描绘的梅花纹,满眼都是震惊。
这玩意居然要十文钱?
他咽了口唾沫,妥协道:“行,我轻点,一定不碰着你这金疙瘩,行了吧?”
把桌子收拾了,他端着碗去厨房。
谭承烨跟在谈宾身后,眼睛紧紧盯着他,嘴里碎碎念,“小心点,别摔……”
他们走后,堂屋内只剩姚映疏和谈之蕴。
穿堂风温柔从两人身上拂过,吹得两人衣角晃荡交缠,密不可分。
门前洒落一片灯光,梨树沙沙作响,一片影子在姚映疏眼前晃荡。
她轻声开口,“你爹……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夏日的夜晚是蟋蟀蛐蛐的狂欢夜,清脆不绝的叫声织成一片,屋内却寂静无声。
许久,谈之蕴开口,“在我很小的时候,谈宾并非现在的模样。”
谈宾?
是他爹的名字?
姚映疏偏头,惊异又好奇,“不是?”
谈之蕴轻轻点头,烛火在桃花眼里跳动,明亮碎光从中泄出。
他面露回忆。
“我娘的身世和岳母有些像,她是秀才的女儿,从小跟着我外祖父读书习字,精通史书又擅长作诗。他们父女喜好诗书,不善置业,家里的银子除了日常开销外,剩下的皆用来购书。日子过得清贫又幸福。”
“我娘自小就生得一副好相貌,在万恩县颇有美名,她本该在及笄之年嫁给门当户对的心上人,夫妻恩爱,平稳一生。”
“本该”两个字听得姚映疏拧起眉,“可是呢?”
“可是……”
谈之蕴垂下眼睑,“可是外祖父意外身亡,我娘成了孤女。她不愿与人为妾,匆匆挑中谈宾,带着自己仅有的嫁妆,就这么嫁了过去。”
“谈宾是个铁匠,经营了一个铁铺,家中有些积蓄,最初那几年,他们过得还算美满。”
“听我娘说起,他们刚成婚时,谈宾知道她喜好诗书,每次路过书铺,都会进去问问最近可有新出的诗集。”
“他也曾跑遍万恩县的全部书铺,只为给我娘买一张最好的宣纸。”
谈之蕴勾了勾唇,轻声道:“我娘说,她有日兴起,想给谈宾画幅画像,他当时一直拒绝,只道是自己是个粗人,不配做她画中人。”
“我娘不依,自顾自地给他画了,谈宾当时只看了一眼就把画像丢开,惹得我娘好不高兴。可她半夜起夜时,却见到他偷偷摸摸起身,手指轻轻在那画像上拂过,满眼的温柔珍惜。”
谈之蕴说到这儿时,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是否就是那个眼神,困了他娘一辈子?
谈之蕴无从得知。
收敛心神,他接着说:“我四五岁时,他们已经成婚六年,那个时候,谈宾就像这世间最好的丈夫和父亲。”
“除了打铁铺,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和我娘身上,我娘想要的笔墨书籍,只要是万恩县有的,他一定会满足。哪怕没有,也要不辞辛苦托人从外地买来,放在她妆台上。”
“他从未对我疾言厉色,时常在我娘教训我时匆匆跑来,一边劝一边把我护在身后。把我娘哄好,又带我去街上,或是买一串糖葫芦,或是买包我娘爱吃的糕点,让我带回家向娘道歉。”
谈之蕴骤然记起一幅场景。
谈宾把他放在肩上,他抬手抚摸墙边杨柳,携带满身晚霞,在父亲宽阔的肩背上,笑容灿烂,欢呼着回家。
长睫如脆弱蝶翼轻颤,谈之蕴眼里的光倏地熄灭。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万恩县最幸福的孩子。”
然而命运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一一离他而去。
姚映疏沉浸在谈之蕴的讲述里,难以将白日里的谈宾与他话中之人联系在一起。
照他所说,谈宾曾经是个正常且极好的丈夫和父亲,那他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
难道是沾了酒?
唇瓣刚启,一道人影从外头走进来,谭承烨高高兴兴道:“他洗完了。”
姚映疏被转移注意力,“洗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反正没我洗得干净。”
谭承烨往外一指,“你要去看看吗?”
姚映疏起身,“走。”
两人进厨房一看,锅洗了,灶台清理干净了,碗堆成一摞放在橱柜里。
姚映疏还算满意,“以后都让他洗了,你就负责监督他。”
谭承烨容光焕发,眼睛仿佛比星星还亮,“你说的,不能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吹了灯,两人走出厨房,依稀瞧见堂屋里有两道影子,姚映疏递给谭承烨一个眼神,母子俩放轻脚步,鬼鬼祟祟走近。
刚到堂屋外,陡然听到谈宾震惊又愤怒的声音,“你没和你媳妇睡一张床?”
谈之蕴没说话,谈宾怒道:“你脑子进水了!不生个自己的,你等着她把银子全留给那个拖油瓶?”
第62章
拖油瓶?!
谭承烨指着自己鼻子, 瞳孔瞬间扩张,大眼睛里充斥着对这三个字的愤怒。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被姚映疏一把拉住, 无声问:你要作甚?
谭承烨急得热气直往脑门上冒,指向谈宾表露自己的怒气。
他说我是拖油瓶!
姚映疏白他一眼, 压低嗓音道:“说你是拖油瓶怎么了,他还说我是破鞋呢?你就当是耳旁风,听一听就过去了, 反正你也没损失什么,倒是让自己生一肚子闷气,这都划不来。”
谭承烨一听,也是。
说话的人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情绪, 说不定见他这副模样还沾沾自喜, 不行, 他不能让他得逞。
可是……
谭承烨拧起眉头,眼刀源源不断刮向谈宾。
“破鞋”这称呼也太难听了,这该死的混蛋。
谭承烨咬牙切齿。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谈之蕴面对谈宾而坐, 眉眼冷冽,声音略沉, “我想做什么,怎么做,都和你无关。”
简而言之, 少管闲事。
谈宾气笑了,他大喇喇坐下,两条长腿一叉,语气嚣张,“不想让我管你啊?行, 先给我十两银子花花,只要钱给得到位,我保管安安分分的,什么都不做。”
“你还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啊。”
谈宾摆手,“嗐,刚才就是和你说笑呢,别放在心上。”
谈之蕴:“想要钱可以,你先告诉我,是谁带你来河阳县的?”
听到这儿,姚映疏连忙竖起耳朵。
堂屋里,谈宾眼珠子飞快转动。
谈之蕴冷下脸,“别想撒谎,老实回答。”
“这么紧张作甚,这谎我也没法子撒啊。”
谈宾摊手,“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只是前几日回家时忽然发现门缝里有封信,里面写着你现在的住址,装着几两银子。”
既然都已经知道孽子的行踪,他自然要来了。
“我立马拿着那些银子收拾东西往河阳赶。”
谈宾笑得不怀好意,“说不定是你认识的什么大人物,知道你抛弃老父独自潇洒,看不过眼帮了我一把。”
谈之蕴厌恶地挪过眼,知道从谈宾嘴里问不出什么,起身往外走。
“诶,银子,你答应给我的银子!”
谈宾着急忙慌把谈之蕴拦住。
丁零当啷的声音响起,一个钱袋朝他砸来,谈宾快速伸手接过,眉开眼笑把袋子打开。
待看清里面装的零星几个铜板,谈宾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就只有这几个?”
谈之蕴头也不回,“我只有这些,你爱要不要。”
说完这话,孽子的身影从门外消失,谈宾握着钱袋咬牙。
算了,聊胜于无。下次他再多弄些银子。
谈宾舔舔唇,也不知道这河阳县的酒和万恩县的有什么区别?
……
谈之蕴走出堂屋,蓦地偏头往右边看去。
姚映疏和谭承烨站在水井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走过去,“怎么在这儿站着?”
听到声音,姚映疏对他招手,坦然道:“我们方才听到你们的谈话了,那个故意把你的行踪透露给谈宾的,肯定是姜文科。”
谈之蕴:“八.九不离十。”
夜色渐深,星子密密麻麻铺陈在夜空,他道:“很晚了,先回去休息吧。”
抿抿唇,为难歉疚地看着姚映疏,“明日……”
姚映疏摆手,“没事,他也不能对我做什么,大不了我躲在屋里不理他就是了。”
谈之蕴抿唇,“对不起。”
“嗨呀,谈大哥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谭承烨踮起脚尖,努力去够谈之蕴的肩膀,勉强把手搭在他肩上,“咱们是一家人,这些见外的话以后可别再说了。”
若是他没有歪歪扭扭地挂在谈之蕴身上,这句话倒是有些像样。
姚映疏噗嗤一笑,刚要开口,余光瞥见谈宾从堂屋里出来,她立马闭上嘴。
待他回了自个儿屋,姚映疏才含着笑音道:“行了行了,长得矮就别学别人勾肩搭背的,赶紧回去洗洗睡吧,明个儿还得去私塾呢。 ”
谭承烨不服气,“我怎么就矮了?”
“连我肩膀都没到,怎么不算矮?”
“我又不是不长个儿了!我还会长的!我肯定会长得和谈大哥一样高!”
“行行行,长得和你谈大哥一样高。”
姚映疏没忍住又补充一句,“你先多吃点饭吧。每顿都吃那么少,你不矮谁矮?”
“总比你吃得多。”
姚映疏无语,“明日你要不要和我比比,到底谁吃得多?”
“比就比。”
听两人拌嘴,谈之蕴轻轻吐出一口气,自从见到谈宾就开始积攒的郁气消散大半。
他站在黑夜中,缓缓看向谈宾所在的屋子,眼神逐渐变暗,像隐没在黑暗中泛着光的刀锋。
……
家里多了个陌生人,姚映疏睡得不太安稳,半夜醒了许多次,直到天快亮时才沉沉睡去。
醒来时谈之蕴和谭承烨都已经不在了,她往谈宾的房间看一眼,没听见动静,应当还未清醒。
趁着眼下有空,姚映疏把银钱装进小布包里。把家当换了个地方藏起来,她这才安心,背着小布包往外走。
再过两个时辰到正午,街上的早食铺大多已经收摊,姚映疏去常吃的一家面铺要了碗鱼粉,坐在长凳上,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时光。
吃完,她付了账,去给谭承烨买了核桃酥,又选了其他几样糕点,这才往家走。
今个儿日头不算晒,姚映疏慢慢悠悠地走着,脸颊两侧光影浮动,皎若白梨。
走到望舒巷,几个嫂子婶子围在巷口激烈谈论。
姚映疏近前,听到一名嫂子道:“那姓曾的如今可算是发达了,听说现在都成了县令老爷身边的亲信,走哪儿都把他带着。”
上次骂曾名良的高婶子闻言往地上呸了一声,“这种人也能有好前程,老天爷可真是瞎了眼。要我说啊,那县令老爷的眼睛也是瞎的,否则选谁不好,偏偏选他曾名良当什么亲信?”
“老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另一个婶子急忙捂住高婶子的嘴,低声道:“那可是县令老爷,这话要是传出去,你们一家还想不想在河阳县待下去了?”
那嫂子道:“都说县令老爷是好官,一句话而已,他难不成还能把高婶子一家强行赶出去?再说了,就咱们几个唠闲话而已,谁能传出去?”
另一个婶子道:“话说到这儿,我娘家侄女嫁去了丰县,前两日回来探亲,说咱们县令老爷的好名声都传到附近几个县城去了,当地老百姓一直问她,咱们县令老爷当真是个好官?都打量着来咱们河阳寻个活计呢。”
高婶子极度厌恶曾名良,厌屋及乌,待姜文科的印象也随之下降,翻了个白眼道:“都是人云亦云,咱们在河阳这么多年,有今天的日子靠的是他姜县令吗?分明是咱们男人苦读多年,我们几个费心经营得来的,跟他姜县令有什么关系?”
“我看啊,这些话都是他为了升迁故意让人放出来的。”
姚映疏不知不觉凑到了嫂子婶子们中间,闻言赞同点头。
果然还是高婶子明智,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以姜文科的无耻程度,说不定真是他做的。
否则这些话怎么能在短短几日之间传遍整个河阳,甚至往周边县城扩散?
其余人不好接高婶子的话,一名嫂子干笑两声转移话题,“说起来,曾名良这次回来是干什么的?难不成是来找林娘子的?”
“我呸!”
高婶子怒气上涌,“他还有脸面来找林娘子?他怎么不拿把刀把自己脸皮刮下来,看看到底有多厚!”
姚映疏听到这话心里暗道糟糕,蹑手蹑脚转身,快速往家里赶。
远远瞧见家门口站了两人,她疾步赶过去,听见谈宾疑惑问:“你找谁?”
神情真切,没有一丝疑惑,像是正常的初见。
曾名良站在门外,神色阴沉。正要回话,余光瞥见往这边走来的姚映疏,“不必了。”
他转过身,冷着脸道:“姚娘子,借一步说话。”
姚映疏拧眉,“你找我作甚?”
曾名良面色冷凝,“姚娘子确定要我在这儿说?”
姚映疏抿了抿唇,看了谈宾一眼,妥协了,“行。”
两人走到巷尾无人处,曾名良开门见山,“敢问姚娘子,桂娘去了何处?”
姚映疏早有意料,听见这个问题并不慌乱,反问道:“曾秀才是在问我?”
她冷笑一声,“你和月桂姐成婚多年都不知道,居然来问一个只和她相识几月的我?”
话里满满的嘲讽,让曾名良脸上挂不住。
但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当初任人殴打的曾名良,眼里泄出狠意,抬起下颌,眼神里透出一股高人一等的倨傲,“姚娘子,你该不知道,你们得罪的是谁吧?”
“我管他是谁。”
朝曾名良翻个白眼,姚映疏不屑,“我只知道,你们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一定会遭报应。一时得意有什么好炫耀的,一世得意才算本事。”
目光上上下下将曾名良扫过,姚映疏轻蔑道:“我看你没那个本事。”
不等曾名良发怒,她拎着东西转身就走。
曾名良看着她的背影,恨恨咬牙,脸上肌肉紧绷,显出一股狠劲。
往扒在门上暗中观察的谈宾投去一眼,他轻呵一声。
得意什么?
你的好日子可马上就要到头了。
他愤而挥袖,大步离开。
走到门前的姚映疏瞥他一眼,悄悄翻个白眼,对面前的谈宾轻喝,“在这儿作甚,赶紧起开。”
谈宾好奇遥望曾名良的背影,“儿媳妇,他谁啊。”
姚映疏没好气,“你的兄弟。”
谈宾拉下脸,“你这女娃子嘴里可真没一句实话,我是我爹娘的独子,哪儿来的兄弟?敷衍也不找个好借口。”
“一个畜生,一个泼皮,怎么不是兄弟?”
姚映疏冷眼甩过去,抬步往屋里走。
谈宾跟在她身后,“儿媳妇,你刚才出去做什么了?你手里拎的是什么?看着好像是糕点。”
姚映疏不搭理他,谈宾也不泄气,喋喋不休地追着她说话,惹得姚映疏烦不胜烦。
“你要吃什么自己弄,别来烦我。”
谈宾哦一声,目光瞄准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糕点,毫无防备地伸手抢过。
姚映疏还没反应过来,那糕点就被他抢走一大半。
她傻眼了,“谈宾!把东西还我!”
谈宾一溜烟跑进自个儿屋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姚映疏要被气死了,跺脚直骂,“混账,无赖!哪有这么当爹的!”
此时此刻,她无比同情谈之蕴。
“啊切。”
谈之蕴掩鼻打了个喷嚏。
王征正好在他身边,闻言侃道:“这好端端的,怕不是嫂夫人想你了?”
谈之蕴放下手,浅浅勾唇,并未作答。
王征啧啧有声,“这少年夫妻就是浓情蜜意,不过一晚上没见便如此念叨。”
见谈之蕴垂睫,王征笑道:“行了,别念着了,晚上就能见了。今日先生讲的典故我没听过,你快给我好生说说。”
谈之蕴颔首,“好。”
红日逐渐往西挪动,继明书院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家赶,一道身影融入其中,却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谈之蕴独自走在幽暗巷子里,身旁破败大门忽然嘎吱一响,一只粗糙泛黑,遍布大大小小伤痕的手伸出来。
谈之蕴走过去,“如何?”
那道声音压低,“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
谈之蕴从腰间取下钱袋,放在那只手上,“这是答应你们的报酬。”
那人掂了掂钱袋子,声音里夹带明显的欣喜,“多谢公子,下次若再有需求,您只管去城东寻乞儿。”
谈之蕴淡声,“好。”
回家的路上,他眉头轻拧。
话已经放出去了,可为何至今不见动静?
还有那封送出去的信,算算时日,此时也该到了。或许再过几日,人就该到河阳了。
谈之蕴吐出一口气。
希望不会有纰漏。
回到家,院里静悄悄的,谈之蕴拧眉往姚映疏的房间看一眼,又去看谈宾的屋子。
厨房里隐隐传来说话声,他大步过去。
姚映疏正在安慰谭承烨,“好了好了,一包糕点而已,别生气了,我明日再给你买去。”
谈之蕴问:“怎么了?”
“谈大哥!”
谭承烨红着眼控诉,泪汪汪道:“姚映疏给我买的糕点,被那个人抢去了!”
谈之蕴皱眉,温声安抚,“我替他向你道歉,明日散学,我再给你买回来可好?”
两人一道安慰他,令谭承烨虚荣心爆棚,正想继续作,可瞥见姚映疏隐隐有些不耐烦的神色,立马收起心思,做作地瘪嘴嗯一声。
因着糕点的事,谭承烨接连几日都看谈宾不顺眼,时常挤兑他两句。
这日,谈宾早早地就出门去了,直到晚膳都不曾回来,一家三口谁也不会等他,自顾自地吃了暮食。
又轮到谭承烨洗碗,他不高兴地收拾碗筷。
今日天色尚早,他索性拿了盆在院里洗,洗到一半,谈宾回来了。
谭承烨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不阴不阳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夕阳的余晖照在谈宾脸上,小少年又抬起眼,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眼,小声嘟囔。
“你和谈大哥一点也不像,谈大哥这么温柔,你怎么……”
“哐当——”一声巨响,谈宾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脚把谭承烨的盆踢翻,碗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瓷片在地上滚动,不到巴掌大的碎片盛着晚霞,橘红色的光像极了鲜血。
谈宾拎着谭承烨的领子,恶声恶气道:“你说什么?!”
吐息间,一股浓烈的酒味扑打在谭承烨脸上。
第63章
谭承烨吓傻了, 双手去推谈宾的手,小脸瞬间煞白,“你、你干、干什么, 快放开,放开小爷!”
谈宾揪住他的衣领, 将人提在空中,粗糙脸上两团酡红,眼神迷离, 浑身的酒味。
他凶神恶煞地瞪着谭承烨,喘着粗气问:“你说什么?”
“汪汪!”
小福大叫着朝谈宾冲来,一口咬上他小腿。
谈宾怒喝,“滚开!”
他一脚把小福踢开, 瞪着谭承烨, “你刚才说了什么?”
谭承烨懵了, 两只脚乱晃,奋力挣扎,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我说什么了?”
他语无伦次, 结结巴巴道:“我、我说谈大哥和你一点都不像。”
谈宾似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眼眶瞬间通红, 拎着谭承烨的领子将人狠狠往外一扔,怒火冲天道:“放你娘的狗屁!我是他老子!他长得不像我还能像谁?你们这些多嘴的说这个想干嘛?挑拨我们父子关系吗?”
谭承烨被扔在地上,额头重重砸上瓷碗碎片, 瞬间就有鲜红的血流出来,疼得他眼里淌出泪。
抬头一看,谈宾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根棍棒,单手举过头顶,面目狰狞杀气腾腾地朝他走来, “老子打死你!”
谭承烨吓得魂不附体。
“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姚映疏往院里奔来,正好瞧见这一幅场景,心脏重重一缩,吓得她双腿一软,险些摔在门槛上,扒着门框失声,“谭承烨!”
先她一步走出书房的谈之蕴疾步上前,拉住谈宾的胳膊把人往后一拽,怒声斥道:“你发什么疯!”
姚映疏连忙爬起,踉踉跄跄着朝谭承烨跑去,踢开地上碎片,把他护在怀里,颤抖着手去摸他的额头。
这一摸,莹白指尖瞬间染上鲜血。
她心跳失衡,努力保持镇定,声线发抖,“没、没事吧?”
谭承烨被暖意裹住,心里的委屈瞬间爆发,哇一声哭出来,“疼,姚映疏,我的头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去见我爹了?”
姚映疏急忙哄,“不会不会,不会有事的。”
她掌住谭承烨的脑袋,认真打量他的伤口,心里暗暗松口气,安慰道:“没事没事,只是破了个口子,过几天就好了,没那么严重。”
谭承烨睁着一双眼泪汪汪的眼,凄惨委屈问:“真的吗?”
“真的。”
姚映疏认真点头,捡起一块碎片,割下一片里衣摁住谭承烨的伤口,顺道擦去他一脑门的血。
这才有工夫问,“怎么回事?”
谭承烨缩在她怀里,看向谈宾的眼里满是惧怕,“我、我也不知道。”
那方的两人还在胶着,谈之蕴敏锐嗅到谈宾身上的酒味,怒声质问:“你喝酒了?你哪儿来的钱?!”
谈宾眼球微凸,爬满红血丝,怒目圆睁的模样宛如恶鬼,使劲挣脱开谈之蕴的手,喝道:“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他三两步朝谭承烨走去,高高举起手里棍棒。
“啊!姚映疏,姚映疏,小娘!谈大哥,小爹救我、救我!”
谭承烨恐惧大喊,小脸煞白,眼泪和鲜血一同从脸上滑落。
姚映疏将他抱得更紧,小声安抚着,“没事没事。”
声音能听出几分颤抖,她将谭承烨护在怀里,紧紧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棍棒的闷声也随之响起,身上却并无想象中的疼痛。
姚映疏睁眼,一道身影牢牢护在她和谭承烨身前,夕阳照射在他身上,在地面拉出一道长影,瓷片零星散落,仿佛在他身上割出无数道伤口。
他长睫微垂,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姚映疏却觉得,这一刻的他仿佛在流泪。
那一瞬间,她眼睛发酸发涩。
一棍又一棍落在他背上,谈宾的辱骂仍在继续,他却似毫无感觉,沉默又坚定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发紧。
有泪从眼角划过,姚映疏侧过头,忍住喉咙里的哽咽,对谭承烨道:“能走吗?”
谭承烨瘪着嘴,怔怔看着谈之蕴,泪水奔涌而出。
他试了试,啜泣道:“好、好像崴了。”
姚映疏撑起发软的双腿,用力把谭承烨从地上搀起,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架着他往屋檐下走。
“汪汪!”
被踢倒的小福爬起,锲而不舍地朝谈宾冲去,飞跃而起,往他手上狠狠咬上一口。
谈宾吃痛,“哐当”一声丢下棍棒,用力甩手,“小畜生,给老子滚开!”
小福身子随着谈宾动作摇晃,但就是不松口。
谈宾怒不可遏,一巴掌朝小福扇去。
小黄狗大叫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挣扎两下没爬起来,蜷缩着身子小声呜咽。
“小福!”
谭承烨眼泪汪汪地看着它。
大福悄悄从角落里跑出来,走到小福身边蹲下身,脑袋在它身上轻轻一蹭。
谈宾喘着粗气大骂,“臭婆娘,贱.货,你就这么缺男人吗?上赶着让人睡!老子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敢不敢偷人!”
他一脚踹在谈之蕴膝弯,“小杂种,说,你是老子的种,说啊,你分明就是老子的种!”
“够了!”
谈之蕴低喝,“你闹够了没有?”
“嘿你个小贱种,你还敢顶嘴?老子非得打死你不可!”
撑在地面的手倏地收紧,谈之蕴听着身后的污言秽语,仿佛回到了记忆中被他刻意忽略的一天。
哭声,骂声,棍棒打在身上发出的闷响一同在他耳边交织,好似一张大网把他牢牢困住,让他再也听不到别的响声。
谈之蕴猛地睁眼,一把握住掉在身旁的木棍,倏地起身,将之挥向谈宾。
“砰——”
他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
谈宾目光一定,高大身躯一瞬摇晃,轰地砸在地面。
谈之蕴耳畔响起更盛大猛烈的轰隆声,仿佛有座高山在他眼前轰然倒塌。
他不由后退,手里棍棒倏然坠落。
这片小天地陷入寂静。
蝉鸣声、蛐蛐叫声仿佛被什么东西抹去,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金乌落山,一缕霞光从谈之蕴身上延伸至屋檐下两人脚边,他们各自消化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后,最后一丝金光从天边散去,姚映疏松开谭承烨,缓步走到谈之蕴身旁,轻声对他道:“他怎么办?”
缓慢动了下脖子,谈之蕴轻轻偏头,桃花眼里冷光闪烁,“我把他丢回屋,你先带承烨去上药吧。”
语气低沉又平淡,姚映疏直觉他此刻的情绪不对,却无力探究,点了下头,“好。”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谭承烨,两道影子逐渐分离。
……
谭承烨的伤不算严重,姚映疏替他包扎完,再清水洗去残留的血,听到他问:
“我不会留疤,不会毁容吧?”
小少年头上包着白布,眼眶里含着泪,“我生得这么俊,要是毁容了,将来娶不着媳妇怎么办?”
姚映疏起初还能耐心回复,但他问的次数太多,她眉头一竖,不耐烦道:“娶不着就娶不着,还能怎么办?”
“闭嘴,睡觉!”
谭承烨委屈扁嘴,不敢反驳,可怜巴巴道:“哦。”
他躺下,见姚映疏端着盆要走,立马急了,半边身子撑在床榻上,“你要去哪儿?别走别走。”
姚映疏无奈,软下嗓音,耐心回复,“倒水。”
“好吧。”
谭承烨又躺回去,拽着被衾小声道:“那我要谈大哥陪我。”
姚映疏:“好。”
她端着盆出去。
屋檐下的灯笼已经点燃,朦胧灯光照射在院子里,地上瓷片被收拾干净,谈之蕴独自一人坐在檐下,背影泛着昏黄光亮,透着一股孤单寂寥感。
“哗啦——”
姚映疏把水泼出去。
谈之蕴问:“承烨怎么样?”
“伤势不算严重,只是被吓坏了,刚才一直不让我走,你进去陪陪他吧。”
谈之蕴哑声,“好。”
他路过姚映疏时身子微顿,似是想说什么,可唇瓣张了张,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姚映疏等了片刻,余光瞄见地上一道影子往屋里挪动,偏头去看时,谈之蕴已经走进屋里。
须臾,里头传来两人的说话声,谈之蕴声音温和,安抚着小少年的情绪。
姚映疏叹了口气,把铜盆放回去,连清洗的心思都没有,端了盏灯急忙去看小福的情况。
小黄狗在自个儿窝里趴着,大福窝在它身边,见女主人来了,一鸡一狗立马开始叫。
“怎么样啊乖乖,疼不疼?”
姚映疏放下烛台,把小福抱在怀里,仔细查看它的情况。
小福身上裹满白布,里边隐隐传来药草的气息,想来是谈之蕴已经看过它的伤势了。
姚映疏不敢用力,轻轻梳理小黄狗身上的毛发,把它放回褥子上,温柔道:“咱们小福真棒。”
小福恹恹的,绵绵叫了声。
姚映疏摸它耳朵,“没关系,小福已经很棒了,你乖乖吃饭,长得又高又壮,到时候坏人肯定见了你就跑,再也不敢欺负我们。”
小福眼睛微亮,低低对姚映疏叫了两下。
姚映疏摸摸它脑袋,又顺了下大福顺滑的翅膀,端起烛台,进去看那爷俩的情况。
屋里烛灯大多都被熄灭了,唯有床前柜子上还亮着一盏。
谈之蕴坐在床边,双手交叠,眼神微空,不知在想什么。谭承烨平躺在床上,额上白布微微渗出血,双眼紧闭,已经睡着了。
他唇色泛白,眉头紧皱,小模样瞧着还挺让人心疼的。
姚映疏把灯烛放在桌上,走过去低声问:“睡着了?”
谈之蕴微微回神,“嗯。”
他避开姚映疏的视线,轻声道:“我怕他晚上会做噩梦,今晚我和他睡一屋。”
姚映疏没意见。
她紧紧盯着谈之蕴看了许久,年轻男子微垂着头,连睫毛都没抬一下。
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姚映疏问:“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
谈之蕴忽然僵住。
交握的手微不可察一颤,他双唇紧抿。
姚映疏耐心等待片刻,始终不见他开口,耷拉着嘴角,“你肚子里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你别忘了,你八月可是要参加秋闱呢,这马上就月底了,下月咱们得启程去府城,你想怎么对付你爹,你起码得和我说说啊,不然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不高兴,“你该不会想把他也带去府城吧?我可不愿意。”
本来谈宾到来后,姚映疏还保持着乐观心态,但今日这一遭让她对他产生了极度强烈的排斥感。
下次若他又喝醉了发酒疯打人,要是谈之蕴恰巧不在,她和谭承烨怎么办?
谈之蕴不说他有什么计划,她心里着实不踏实。
暖黄灯光下,谈之蕴身子微僵,他慢慢转头看着姚映疏,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忽然突兀问道:“你不怕吗?”
姚映疏下意识以为他是在说谈宾,诚实点头,“怕,刚才我腿都软了,幸好有你在,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是说……”谈之蕴微顿,艰涩开口,“你不怕我吗?”
姚映疏:“?”
她抬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我怕你作甚?”
谈之蕴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垂头盯着自己的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傍晚他拎着棍子砸在谈宾头上的场景。
一阵眩晕袭来,谈之蕴猛地闭眼,嗓音沙哑道:
“谈宾喝醉会打人,我是他的儿子,你不怕吗?”
因为他有个会打人的爹,幼年时的谈之蕴几乎没有玩伴,每一个靠近他的小孩都会被家人匆匆带走。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低,却清清楚楚传入谈之蕴耳中。
“快走,他爹会打人,你也想挨打不成?”
也有的说,他爹会发疯,他是他爹的儿子,长大肯定也会酗酒打人。久而久之,再无人敢靠近他。
娘亲听到这些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他,没有伙伴没关系,他有书,书是他最忠诚的伙伴,永远不会背叛他。
可谈之蕴知道,她总是背着他躲在屋里悄悄哭。
他听在耳中,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好一遍遍告诉娘亲,“我不需要伙伴,我只要娘和书就好。”
但最后,娘也走了。
临终前,她干瘦的手轻轻抚摸谈之蕴的脸,艰难道:“小蕴,娘要走了,答应娘,你一定不能放弃念书。你要走出这座县城,去府城,去京城,去看大好河山,繁华盛世。”
“……别被困在这座城里。”
“……别成为你爹那样的人。”
谈之蕴始终谨记娘亲离世前的话,他永远也不会成为谈宾那样懦弱无能,只会对妻儿下手的人。
为此,这么多年来,他其实并未与谈宾动过手。
躲不过,跑就是了。
谈之蕴哑声,“殴打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当年谈宾第一次对我娘下手时,也曾在酒醒后跪在她面前恳求原谅,可等到下一次,他却又动了手。”
他偏头迎上姚映疏的目光,“我今日也动手了。”
一旦破了戒,他下次还能控制住自己吗?
姚映疏没想到他纠结的竟是这个,唇瓣微启刚要出声,余光落在谈之蕴身上,陡然记起一事。
她起身,匆匆往外走。
谈之蕴枯坐原地,双手攥紧,眼底的光逐渐寂灭。
“哎呀,差点忘了。”
姚映疏快跑进来,衣裙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烛光晃动,影子缓缓爬上谈之蕴侧脸。
姑娘停在他身侧,抱着一堆伤药坐下,喘着气道:“你方才挨了打,那么多棍打下来多疼啊,背上肯定很严重,快把衣裳脱了,我给你上药。”
仿佛突然有阵飓风出现,搅得海面风起云涌,跌宕起伏。无数游鱼被卷到空中,七彩斑斓的宛如虹桥。
谈之蕴霍然抬首,“什么?”
第64章
记起那日游玩时在船上看到的风光, 姚映疏面上微微发烫。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显得理直气壮。
她理所当然道:“什么什么的?脱衣服上药啊。”
余光瞟到熟睡中的谭承烨,她清清嗓子, 带有几分做作,“可惜谭承烨睡着了, 不然我就让他来了。”
见谈之蕴不动,姚映疏催促,“快点。”
年轻男子盯着她看了须臾, 身形微顿,默默转过身去解带脱衣。
昏暗灯光下,白皙肩膀裸露,姚映疏心跳微微加快, 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
衣衫逐渐滑落, 姚映疏有些紧张地搓着手。下一瞬, 她瞳孔扩大,震惊握住谈之蕴的手。
“怎么这么严重?你身上不疼吗?刚才怎么不提醒我给你上药?”
年轻男子白皙结实的后背上遍布红痕,背肌鼓动间红痕微动, 如一条条盘桓在树上的蛇影。
谈之蕴望着握住自己的手,轻声道:“别担心, 不怎么疼。”
姚映疏难以置信,“这都不疼,你是铁做的吗?”
她收回手, 指尖勾起一坨膏药,动作轻柔抹在谈之蕴背上。
膏药清凉,她的指腹却带着温热,两种不同的触感令谈之蕴有种微妙的不适,不由躲了躲。
“别动。”
温暖掌心贴在他肩上, 姚映疏低声教训,“上药呢,别乱动。”
谈之蕴便不动了。
想起他方才的话,姚映疏将膏药抹开,问道:“你为何会那样想?”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们虽有血缘,却是不同的人。那歹竹还能生好笋呢,他醉酒打人性子不好,你为何就笃定自己一定会像他那样?”
安静夜中回响着姑娘轻柔的嗓音,“凡事别钻牛角尖,想开一些,再不济你往后少沾酒不就好啦?”
她抬头看着男子的背影,“你不好酒吧?”
相处这么久以来,除了新婚那夜,姚映疏就没见过谈之蕴喝酒。
谈之蕴摇头,“不好。”
他自幼看着谈宾喝酒打人,虽知那与酒没什么关系,但也对之敬谢不敏。成婚那日的合卺酒,是他此生喝过的第一杯。
无人知晓,当时的他面无波动,可内心却有巨浪翻涌,拼尽全力才没当面将那口酒呕出来。
谈之蕴不解,这么难喝的东西,谈宾为何如此上瘾?
“那不就得了?”
姚映疏又勾出一坨药膏,轻轻在谈之蕴背上抹开,“你这次动手是为了保护我和谭承烨,你和你爹根本不是一样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觉得自己破了戒,我却觉得庆幸,当时若非有你在,我和谭承烨怎么办?”
顿了顿,姚映疏看着谈之蕴满后背的红痕,轻声道:“你……是我们的后盾。”
谈之蕴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酸涩发软,一股难以辨别的滋味在瞬间蔓延至整个胸腔。
他低声道:“错了,我和我爹是一样的。”
姚映疏眉头拧起,脸颊微鼓。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怎么说都听不进去。
她正欲开口,陡然听见谈之蕴道:
“我与他一样自私恶劣。”
“我与你成婚的目的并不单纯。”
姚映疏原本提着气,原本以为他能说出件大事,没想到竟是这个。
她白眼一翻,没好气道:“我知道,不就是为了钱吗?”
这下轮到谈之蕴怔住了,语气微妙,“你知道?”
“在雨山县的时候,我和谭承烨一说到钱你就同意了,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原因?”
姚映疏无语,“能不能说个新鲜的?”
谈之蕴垂下眼睫,嘴角轻轻一动,继而道:“我不喜受人辖制,若我高中后得权贵之女看中,可用你这位妻子作托辞。”
姚映疏瞪他一眼,“还被千金小姐看中,做什么白日梦,你先中举再说吧。”
手上用力在谈之蕴伤痕上一摁。
谈之蕴嘶一声,眉眼舒展,却有笑音散开。
姚映疏听到他笑,也跟着笑了。
“最后一个原因,是你们母子好拿捏……嘶……”
姚映疏又重重一摁。
嗨呀,他们居然想到一块去了,双方都觉得对方好拿捏。
姚映疏轻哼,“现在呢,你还觉得我们好拿捏吗?”
“不好,不好。”
谈之蕴叹气,“一个比一个更难搞。”
姚映疏:“切,总比你爹好。”
说到谈宾,两人骤然沉默。
姚映疏神色懊恼,方才气氛正好,谈之蕴的心情看着也在好转,好端端的她提什么谈宾,简直破坏氛围。
她想说什么弥补一下,谈之蕴却没给她出声的机会。
“你上次可是想问,谈宾为何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姚映疏微顿,诚实点头,“是。”
谈之蕴声音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我给你说个故事。”
细细想来,谈家的变故发生在谈之蕴五岁那年。
记不清是哪一日,有人往家里递了封信,娘亲看过之后神情似悲似喜,独自在床沿坐了许久。
隔日,她给谈之蕴换上新做的衣裳,牵着他的手去了码头。
当时小小的谈之蕴踮着脚尖在人群里张望,问道:“娘,我们来这里等谁?”
娘亲的声音如平常般温柔,却又有股年幼的他听不出来的伤感。
“娘亲的表哥,你该唤他表舅舅。”
谈之蕴哦了一声,心里怪道从未听娘亲提起她还有个表哥,面上却依旧乖巧,牵着娘亲的手安静等人。
表舅舅生得斯文俊秀,比爹爹略矮,身上却带着他没有的儒雅书生气。
娘亲与表舅舅略显生疏客气地见了礼,拉着他的手上前。
表舅舅轻轻摸了下他的头,语气感慨,“孩子都这么大了。”
娘亲轻轻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两人一路上都在沉默。
谈之蕴看看娘亲,又看看表舅舅,实在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只能跟着沉默。
将表舅舅送到客栈,谈之蕴便跟着娘亲回家了。
此后几日,她仿佛把表舅舅这个人忘了,与寻常般写诗作画,指点谈之蕴的功课,帮着爹爹打下手。
直到爹爹发现那封信。
他问娘亲,“送信的人是谁?”
娘亲慌张一瞬,平静道:“一个许久不联系的远方表兄,此次来万恩县办事,想见我一面。”
爹爹大喜过望。
娘亲的亲人大多已经离世,好不容易来了个远方表兄,不管怎么说都得好生招待。
他准备做东,请表舅舅好生吃一顿。
娘亲以表舅舅生性恬淡,不喜见客为由拒绝多次,可爹爹说什么都不愿意,定要张罗这顿饭。
娘亲拗不过他,只好从了。
爹爹是个粗人,他怕自己给娘亲丢脸,特意换上一身最好的衣裳,带着娘亲和谈之蕴去万恩县最好的酒楼。
看见表舅舅的一瞬间,谈之蕴注意到爹爹愣了许久,低头认真打量自己的衣着,生怕有哪儿不妥。
宴席上,他不断给表舅舅倒酒夹菜,说着妻儿的趣事。
谈之蕴眼珠转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有何处不对。
倘若他再大些,定能注意到娘亲和表舅舅嘴角略显勉强的笑容。
表舅舅要在万恩停留半月,秉持着亲戚间应该多来往的念头,爹爹一有空就去寻他说话。
娘亲沉默的时日也一日比一日长。
有日,爹爹将钱袋落在了表舅舅那儿,他匆匆来送,在家里坐了会儿就走了。
娘亲让谈之蕴送送他,他听话去了,路上却遇见平日里与娘亲不对付的婶子,她目光在谈之蕴和表舅舅身上打转,故意震惊地扬声道:“之蕴啊,这人谁啊?”
谈之蕴虽不喜她,却也礼貌回道:“我的表舅舅。”
“表舅舅?”
婶子捂嘴笑,“你俩长得这么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父子呢。”
谈之蕴不高兴了,拉着小脸正要反驳,抬头却见爹爹沉着脸站在不远处。
他将婶子骂了一通,旋即让谈之蕴回家,自己送表舅舅离开。
那日以后,谈之蕴接连好几日都没见过表舅舅,直到听说他要离开。
他们一家三口前去相送,爹爹在码头落了东西,等他回来时,谈之蕴看见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回到家,爹爹娘亲避开他回屋大吵一架。
“什么表兄,那分明就是你的前未婚夫!你这些日子看着我对他万般讨好心里很得意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身份,你是不是还念着他?!”
爹爹的声音极大,充斥着被欺骗的愤怒。
娘亲哭着解释,可怒火冲天的爹爹听不进去,夺门而逃。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好多人都说那位表舅舅,哦不,娘亲的前未婚夫在她怀孕那年便来过万恩县,谈之蕴与他爹生得一点也不像,说不准根本不是谈家子嗣,谈宾白白给别人养了好几年儿子。
人云亦云,闲话越来越多,爹爹不知从何处结识了狐朋狗友,不再去铁匠铺,日日饮酒作乐,夜不归宿,娘亲也整日以泪洗面。
说到这儿,谈之蕴牵起嘴角,笑声里满是讥讽,“后来,谈宾好不容易回了家,没想到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我送走,我娘不让,哭着和他解释。她和那人早年的确有婚约,但外祖父逝世,他家却蒸蒸日上,看不上我娘一个孤女,只愿意给个妾室的身份。我娘不愿,主动退了婚。”
“那人却对我娘念念不忘,等他说服父母赶到万恩县时,我娘已经嫁给了谈宾并且有了身孕。”
“可谈宾不信。”
谈之蕴安静凝视前方,黑眸里充斥着嘲讽,“所有人,包括他的狐朋狗友都在说,他一个粗人,怎么可能生得出俊秀斯文,又会念书的孩子,而这个孩子,还与他生得一点也不像。”
“他就这么听着那些话,忘了与我娘的昔日情谊,日日沉浸在被背叛的痛苦中。”
“他不断酗酒。”
“刚开始喝醉时只是倒头就睡,后来渐渐地,他会发疯,会打人。”
“第一次动手打我娘时,他跪在地上哭着求原谅,说他是昏了头才会与她动手,他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我娘信了。”
“可那次过后,谈宾又打了我娘一次又一次。”
谈之蕴脸上神情极淡,语调平静无波,“我曾经有过一个弟妹,后来被谈宾亲手打没了。”
姚映疏手一抖,不慎摁在谈之蕴伤痕上,可此次他却像毫无知觉,接着说:“那次过后,他对我娘好了不少,日日在她床前伺候,给她买补品,逗她笑。我娘以为他好了,会变成从前那般模样。”
谈之蕴垂下眼睫,“可三月后,他又开始酗酒,醉后拿着棍子打我,怪我克死了他的亲生儿子。”
“我娘护着我,却被他推开,撞到了床沿边。”
“我劝我娘离开,可她不肯,始终抱着他会变好的念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谈宾整日抱着酒水,铁匠铺子倒了,家里没了进项,娘亲没办法,只能放下心爱的诗书,学着如何理家,赚取银钱。
曾经用来持笔握书的手拿起针线菜刀,磕磕绊绊承担养家的重担。不过半年,她便苍老了好几岁。
谈之蕴曾劝过她无数次,和离吧,离开他,往后他一定会拼命上进,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娘亲却只是温柔拂过她的侧脸,轻声道:“娘的家就在这儿,娘哪儿也不去。”
谈之蕴无力,只能在娘亲挨打时挡在她面前,企图用自己单薄弱小的身躯护住她。
那次,他们母子被打得奄奄一息,半夜时外头下起雨,谈之蕴发了高热。
娘亲艰难起身去拿银钱,却看到了空空如也的钱罐子。
她崩溃了,头一次对谈宾大骂。
那人却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携带满身的酒气呼呼大睡。
娘亲没办法,只能冒着大雨家家户户去借钱。
她戌时中去的,直到卯时才归,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煎了药,看着谈之蕴喝下才放下心晕过去。
娘亲病了多日,终究还是没撑过去。
谈之蕴眸底溢出水色,“她临走前告诉我,她不想留在谈家,想回到爹爹身边,我便把她葬在了外祖父墓边。”
姚映疏听着这话,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了,哽声怒骂,“混蛋,不相信自己的妻子,偏偏要去信别人,这么多年的感情是可以说弃就弃的吗?”
她把额头抵在谈之蕴肩头,呜呜哭道:“咱娘太惨了,下辈子性子千万别再这么好了。”
“为了这么个男人葬送了自己的一辈子,太不值得了。”
谈之蕴静了许久,感受到肩头温度与落在背脊上的眼泪,他轻启唇,“你……”
“啊!别打我,别打我,爹,姚映疏,谈大哥,你们在哪儿,快救救我!”
床上熟睡中的谭承烨忽然说起了胡话,姚映疏一怔,直起身擦眼泪,“这是魇住了?”
谈之蕴只好把话咽回去,快速把衣裳穿好,查看谭承烨的情况。
小少爷抓住他的手就不放了,哽咽道:“别走,爹,你别走。”
姚映疏见状叹气,“看这样子明个儿是去不了私塾了,你身上有伤,明日也别去了,我一早去替你们告假。”
谈之蕴轻声哄着谭承烨,回头道:“我可以……”
“停。”
姚映疏竖起手掌,“咱家现在就我一个人好端端的,你们身上都有伤,还是别折腾了,就我去。”
见谭承烨渐渐恢复平静,她松口气,“不早了,你也歇息吧,我也回去睡了。”
谈之蕴:“好。”
可回了屋,姚映疏却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谈之蕴的话,她对自己这位婆婆的结局惋惜不已。
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就不得善终呢?
姚映疏咬牙,该死的谈宾,还有那群造谣的人也是混账。
流言害死人,他们眼睁睁看着别人挨打,好好的家庭分崩离析,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怀揣着对婆母惋惜,对谈宾和造谣者的厌恶憎恨,姚映疏慢慢睡过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天一亮就醒了。
谈之蕴爷俩还没醒,姚映疏去查看小福的情况。
小黄狗蜷缩在自己窝里酣然入睡,姿势虽然还有些别扭,但神情却是安稳的。
她松口气,对已经醒了的大福竖起手指,悄声道:“嘘。”
站起身靠近谈宾的屋子,人刚到门口,耳畔便已响起滔天鼾声。
姚映疏厌恶走开,轻手轻脚去厨房做早食。
吃完自己那一份,她把剩下的放在灶上温着,眼看时辰差不多,启程去告假。
先去了谭承烨的私塾,又去了谈之蕴的书院,两件事都办妥后,姚映疏又往家走。
此时她竟有些感谢谈之蕴逼着她认字练字,否则她就算是进私塾都得在心里鼓励自己许久。
念及家里两个伤患,姚映疏去菜市买了不少进补的食材,这才慢慢往家赶。
还没到家,远远瞧见家门口外候着两个人,正欲上前敲门。这情形与谈宾来时何其相似?
姚映疏心里一咯噔,拎着东西快步上前。
靠近后瞧清来人的模样。是两个男子,一个穿着长衫,年纪较长,一个身着短褐,还是个少年。
看着不像是不讲理的。
姚映疏心里微松,疑声问道:“你们是谁?来这儿作甚?”
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转过头,礼貌道:“找人。”
姚映疏拧起眉头,“找谁?”
不会又是谈之蕴吧?
下一瞬,却听那中年男子字正腔圆道:“敢问姚映疏姚娘子可是住在此处?”
姚映疏惊了,“找我的?”
第65章
把来人仔细端详一通, 在记忆里寻找两人的模样无果,姚映疏满脸迷惑,“可我不认识你们。”
穿长衫的中年男子回:“姚娘子, 我们是成源酒馆的,你的公爹谈宾昨日在我们酒馆点了不少酒。”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 “这是借据,劳烦你结一下账。”
姚映疏脸色微变,放下东西拿过那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于六月二十欠成源酒馆三两银子, 隔日由儿媳姚氏还清。
落笔是谈宾两个大字。
姚映疏捏着字条的手指发紧,暗暗咬牙。
这个谈宾,怪不得昨个儿喝得醉醺醺回来,原来玩的先斩后奏这一招。
中年男子试探, “姚娘子, 你看能否将银子给结清?”
姚映疏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当然可以。”
她拿起钱袋子往里一看,大多都是些铜板, 最大的也不过是小锭银子,估摸着不过半两。
“劳烦稍等片刻, 我进去拿银子。”
中年男子面带微笑,“姚娘子请。”
姚映疏对二人抱歉一笑,转身开了门, 拎着东西走进去。
谈之蕴已经醒了,挺直腰背坐在书房窗下,手里握了本书。
见姚映疏回来,正要和她打招呼,人却已经风风火火地进了厨房。放下东西, 又飞快跑回自个儿房间。
谈之蕴拧眉凝着紧闭的房门,过了片刻,又见她大步迈出门槛,急急往外赶去。
他不明所以,放下书卷,缓步跟在她身后。
来到一门,只见姚映疏取出银子交给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笑着与之告别。
谈之蕴走上去,“这是做什么的?”
姚映疏被他吓一跳,摸着心脏缓了缓,咬牙切齿道:“上门讨酒钱的。”
她恨恨嘟囔,“我还寻思他哪儿来的银钱买酒喝,原来是从我这儿预支的。”
谈之蕴不由皱眉,第一反应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姚映疏有些怀疑是曾名良,可这事没证据。但她在谈之蕴面前并不掩饰自己对曾名良的恶意,一口道:“很有可能是曾名良。他那天回来找月桂姐,和谈宾碰上了。”
说到这儿,姚映疏眉心拧起,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道:“那狗官还在找月桂姐吗?”
谈之蕴:“城门口的守卫还没撤,应该还在找。”
姚映疏攥紧拳头。
几日前起,县令府就以追寻逃犯为由封锁住了城门,导致她都不敢给月桂姐寄信去。
不过,姜文科那狗官怎么不来问他们?
想到屋里的谈宾,姚映疏有些迷糊。
这是在用谈宾无声要挟他们?还是准备利用他来搞别的事?
姚映疏想不明白。
余光瞥见谈之蕴站得极直,她脸皱成一团,“身上有伤怎么还出来了,你赶紧回去躺着,不疼吗?”
谈之蕴在说实话和假话之间犹豫,最终还是道:“疼。”
“既然疼那就快回去。”
姚映疏挽着谈之蕴的手,小心翼翼把他搀扶进去。
刚进门,就见谭承烨一瘸一拐地拄着扫帚从屋里走出来,可怜巴巴地转过脸来,“我饿了。”
姚映疏看看他,又看看谈之蕴。
不对啊,他伤的是后背,又没伤腿,她扶他作甚?
赶忙把谈之蕴放开,连声叮嘱,“你快回屋趴着。”又上前把谭承烨扶回去。
“你在屋里等着,我把饭给你端进来。”
谭承烨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额头上的白布,又低头瞧了眼崴了的脚,梦游一般喃喃自语,“受伤的待遇这么好吗?”
母老虎变贤妻良母了?
谈之蕴慢慢走过来,“说什么呢?还不快进屋?”
谭承烨这才反应过来,哦哦点头,拄着扫帚准备蹦回去。然而他一蹦,脑袋跟浆糊似的晕成一团,小少爷虚弱地去找谈之蕴的手,“谈大哥,快,快扶住我。”
谈之蕴扶住谭承烨的手,互相搀扶着进了房。
片刻后,姚映疏进来把饭菜摆在桌上,“我给你们都过告了几日假,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
谭承烨心里大呼太好了!
但看着姚映疏的脸色,又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只能握拳在膝盖上捶打两下以示激动。
吃完饭,谈之蕴主动道:“我背上的伤还需要上次药。”
“谈大哥你受伤了!”
谭承烨大惊,想到昨夜情形,他顿时脸色大变,“严不严重啊,我替你上药吧。”
姚映疏正在收拾碗筷,腾不出手,闻言道:“行,你替你谈大哥上药。”
忆起昨夜红痕交错,有股凌虐美感的白皙宽阔肩背,她喉咙发痒,轻咳一声端着碗筷快步离开。
谈之蕴注视着她的背影,又偏头望向一脸担忧的谭承烨,默了片刻,终是点了头,“好。”
……
打理完家务,姚映疏钻进厨房。
她今个儿买了不少肉,准备好好给两个伤患补一补。谭承烨不乐意吃肉,她便炖了锅汤,又弄了两个肉菜一个素菜。
今日不用忙上忙下,谭承烨坐在椅子上看着姚映疏把饭菜端上来。
谈之蕴行动无碍,跟在她身后帮忙。
菜上齐了,姚映疏指着中间的烧鸡,眼里泛着冷光,“这菜待会儿谁也不准吃。”
谭承烨闻着香味猛咽口水,“为什么?”
“让你别吃是为了你好。”
说完,姚映疏坐下给两个伤患各盛一碗骨头汤,“你们喝这个。”
许久没尝过肉味,谭承烨的身体对之极度渴望,可心里却还存着顾虑。
他迟疑着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心中忏悔。
爹啊,我真不是故意破戒,只是儿子受了伤,不吃点补补伤好不了哇。
等我伤好了,我再给您守孝。
张嘴喝了小口汤,鲜味和肉味一同在舌尖迸射,谭承烨瞬间眼眶发湿。
好喝,真好喝啊。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一碗汤见底,谭承烨忍不住又盛了一碗,刚拿起瓷勺,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冲进来,昨夜的情形再度浮现,他吓得把勺子一扔,紧紧拉住谈之蕴的袖子,小声结巴道:“谈、谈大哥,他他他又来了。”
谈之蕴往外瞥了一眼,安抚般拍拍谭承烨手背,“没事,他现在酒醒了,不敢再把你怎么样。”
谭承烨悄悄抬起眼。
谈宾浑身乱糟糟的,身上带着宿醉过后的酒味汗味,糅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说不清的酸味,难闻得紧。
他拉过凳子坐下,仿佛遗忘了昨夜发生的一切,理直气壮质问:“怎么吃饭都不叫我?”
“有肉,还有鸡!”
他拿着竹筷把肉扒拉进自个儿碗里,埋头狼吞虎咽。
姚映疏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见他不像昨天一样发疯,谭承烨放松不少,挪回自个儿的位置,安安静静喝汤吃饭。
谈宾抬头,见中间的烧鸡没人动,伸手去拿,“你们都不吃?不吃我吃了啊。”
姚映疏抢在他前头撕下一个鸡腿,没好气道:“谁说我不吃了?”
她把鸡腿放在碗里,却没动。
谈宾又去看谈之蕴和谭承烨,“你们不吃了吧?”
两人谁也没说话,他咧嘴笑,心安理得把剩下的烧鸡端到自个儿面前,撕下鸡腿就啃。
吃完一整只鸡,谈宾坐在凳上不想动,拍着肚子打嗝,“舒坦,可真舒坦啊。”
姚映疏瞪他一眼,默默把碗筷收到厨房清洗。
谭承烨头和脚伤了,但手没伤,姚映疏拉着他和谈之蕴躲到书房,一个看书一个写字一个作画。
小少爷写了几个就不想写了,小声抱怨,“我都受伤了,还写什么字啊。”
姚映疏反驳,“你又没伤手。”
“可我伤了头啊,我现在一看字就晕,想吐。”
姚映疏后退一步,“那你先歇歇。”
谭承烨兴高采烈地放下笔。
外头忽然响起谈宾的哎哟声,他慢慢挪到窗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看着他飞快跑进茅房。
谭承烨回头,谈之蕴放下书,不约而同看向姚映疏,“你做的?”
姚映疏平稳落下一笔,深藏功与名。
“可以啊小娘。”
谭承烨对姚映疏举起大拇指,“这招够损。”
“还不是跟你学的?”
姚映疏翻白眼。
谭承烨一噎,小声嘟囔,“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当然记得。”
姚映疏哼道:“我能记一辈子。”
谭承烨靠近谈之蕴,悄悄道:“谈大哥你看见了。”
指了指姚映疏,他摇摇头啧啧两声,“她可记仇了。”
谈之蕴没注意听他的话,他此刻心里有些焦躁,迫切地想处理谈宾。
顿了顿,他道:“接下来几日,劳烦娘子每日都做肉菜。”
姚映疏抬头,不确定问:“还放巴豆?”
谈宾那被酒水掏空的身体受得住吗?
“不放。”
谈之蕴摇头,“正常做。”
姚映疏搁笔,走到窗下认真问:“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和我们说说呗。”
谈之蕴避而不谈,只道:“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忖度着他的神情,姚映疏轻轻拧起眉。
“砰砰——”
房门忽然被敲响,谈宾暴躁的声音传进来,“你给我吃了什么,为什么我的肚子……哎哟……”
姚映疏扒拉开谈之蕴和谭承烨的脑袋,对窗外喊:“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这饭大家都吃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太久没吃肉,这一下子吃坏了肚子。”
谈宾迷茫了,“是吗?”
正在思量姚映疏的话,肚里又是一阵翻滚,疼得他脸色一变,一溜烟又跑向茅房。
“噗。”
谭承烨没忍住笑出声,捂着嘴对姚映疏竖起大拇指。
姚映疏嘴角轻轻上扬。
此后两日,她果真如谈之蕴所言,顿顿都做肉菜。
谈宾每顿大鱼大肉的,过得相当滋润。
然而没过几天好日子,家里又恢复到顿顿吃素,谈宾吃惯了鱼肉,这一下好不适应,坐在餐桌前发泄不满,“怎么又是素?”
姚映疏丧着脸,“前几日家里有病患,现下他们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还吃什么肉,吃素得了。”
谈宾无所谓开口,“再挨顿打不就得了?”
此话一落,姚映疏和谭承烨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姚映疏气得拍桌,“你再敢说这种话,立马给我滚出去!”
谈宾悻悻开口,“我开玩笑,开玩笑呢。”
姚映疏存着气坐下,沉声道:“吃饭!”
这顿饭没什么油水,谈宾吃得没滋没味的。夹了根青菜在嘴里嚼嚼嚼,抬头一看,那三人碗里都没什么饭,只吃了点菜就放下筷子起身。
这就吃好了?
谈宾注视着三人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隔日吃饭时也是这般。不仅如此,他们一吃完饭立马就消失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谈宾暗暗琢磨,他们该不会在外面吃了独食,回来弄些草敷衍他吧?
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谈宾不由大怒。
这个狗杂种,一定是他出的主意!
谈宾恨不得将那孽子打上一顿。
他勉强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准备明日跟踪他们一探究竟。
若当真如此,他非得大闹一场不可,让整个河阳县的百姓看看,他谈之蕴内里究竟是个什么狠毒心肠,自己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独留一个老父在家吃苦。
打定主意,谈宾倒在床上咂咂嘴。
要是有酒就好了,这么多天没喝酒,嘴里都快淡出鸟味了。
……
隔日中午,姚映疏和谈之蕴几人依旧是只吃两口就放下碗筷。
谈宾也吃不下,随意刨了两口饭,听着姚映疏吩咐,“待会儿记得把碗筷洗了。”
他敷衍点头,“知道知道。”
把碗筷收回厨房,谈宾一边洗一边注意着外面。
快一刻钟后,姚映疏的屋子率先传来动静,紧接着谈之蕴和谭承烨也出来了。
谈宾立马鬼鬼祟祟躲在门后看。
那三人对过眼神,蹑手蹑脚往外走。估摸着他们离开后,谈宾立马把洗碗的帕子一扔,悄悄跟上去。
窝里的小福对他低吼,谈宾恶狠狠瞪过去一眼,嗖一下跑出家门。
掩好门往外张望,姚映疏三人还未走远,谈宾远远缀在身后,看着他们走进一家酒楼。
“好哇,果然是来吃独食了。”
谈宾咬牙切齿。
他忍怒正要往里走,脚步陡然顿住。
现在进去菜都还没上齐呢,他再等等,到时候当场把人抓获。
这么一想,谈宾在酒楼外徘徊,嗅着里边飘来的香味和酒味狂咽唾沫。
等了两刻钟,寻思着差不多了,他抬步往酒楼里走。
一进去堂倌就将人拦住,“这位客官,您可是要用膳?”
谈宾沉着脸,“我找人,一家三口,男的是个书生,女的长得好看,还有个小男孩,约莫十岁,差不多这么高。”
他伸手比划两下。
堂倌了然,“您是他们什么人?”
谈宾:“我是那对夫妻的爹。”
堂倌恍然大悟,“他们在二楼往左第三间,可要我带您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
谈宾转身上楼。
找到地方,他深吸一口气,一掌推开门,“你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