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姚闻远来叫姚映疏,她看着神采奕奕的老爹疑惑,“爹,你那旧伤这么快就好了?”
“好了好了。”
姚闻远乐呵呵道:“有我乖女在,当然好得快啊。咱们快去王府吧。”
在他们离开的小半个时辰后,有两人再度找上门来。
“劳烦通传一声,我们想见姚娘子。”
“娘子说了,不见,你们请回吧。”
门房哼声,一把关上门。
谈之蕴:“……”
另一头的晋王府,姚映疏正在拜见晋王妃。
王妃的确如姚闻远所说是个和善人,眉眼间与赵桐月有两分相似,眸底蕴着岁月沉淀后的沉稳睿智,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她亲自将姚映疏扶起,目光温和从她面上扫过,柔声道:“生得可真水灵,闻远,你的画技可要多加练习啊。”
姚闻远尴尬地摸了下脑袋。
他真觉得那画画得挺像啊,有鼻子有眼的。
晋王妃身侧的赵桐月噗嗤一声笑出来,见姚映疏视线挪过去,急忙掩住唇,露在外头的双眼依旧含着笑意。
“阿疏妹妹不知道吧?之前闻远叔为了寻你,特意从你堂姐口中问出你的模样画出来,可那画……”
赵桐月忍俊不禁。
姚映疏问:“画得很难看?”
赵桐月又是一笑,“难看倒不至于,只是有些出人意料。”
“咳。”
姚闻远低咳一声,“还是别说画了,王妃,欢欢就交给您了。”
晋王妃掩唇轻笑,“放心。”
“那闻远便先行告退。”
姚闻远行了一礼,给姚映疏递了个眼神,离开此地。
晋王妃拉过姚映疏的手,轻拍两下,“好孩子,小月都告诉我了,你是为了替我那外甥女打抱不平,才惹怒了令仪。”
“我姐姐去得早,那孩子的父亲又是个混不吝的,她多思敏感,那日若无你解围,还不知……”
晋王妃叹了声气。
“咦?表姐今日怎么不在?”
赵桐月往周围看了眼。
“说是昨晚吹了风,今晨起身时头疼,现下正睡着呢。”
赵桐月拧眉,“吃过药了吗?”
“吃过了。”
晋王妃温声道:“让她睡着吧,你和欢欢说说话。”
“好啊。”赵桐月笑,“原来母妃是想让我当女先生。”
晋王妃轻点女儿鼻尖,笑道:“怎么,郡主不乐意了?”
“怎么会?”
赵桐月笑意盈盈,“乐意之至。阿疏妹妹,你随我来。”
对晋王妃服了服身,姚映疏被赵桐月带到自己的院子。
“前几年,闻远叔随我父王在边关打蛮子,直到两年前,两国才逐渐有了休战的苗头,去年,大雍与北蛮签订盟约,闻远叔为了此事多次往返京城与边关,直到今年才与我父王回京。”
“闻远叔如今是驻守京畿的玄风卫大将军,你身为他的独女,往后少不了要去各家走动,今日嘛……”
赵桐月弯起眼笑,“我就先为你梳理一下京中各方势力。”
进了屋,侍女们无声见礼,立即有人送上茶水糕点,随后悄然退下。
赵桐月抿一口茶,用简单明了的言语轻声诉说如今的朝堂形式。
今上年近花甲,却至今未立储,几位年长的皇子为了储君之位明里暗里龙争虎斗,各方大臣也各怀心思。
这些东西,作为寻常老百姓的姚映疏以往是接触不到的,她能感觉到,郡主是真心实意在教她,认真记下她的话,一个字也不敢忘。
赵桐月被她严肃紧张的态度逗笑了,“阿疏妹妹真可爱。”
姚映疏被她夸得脸红,挠了下发痒的耳后根。
在晋王府待了整整一日,天快黑时,有侍女来敲门,“郡主,姚娘子,王爷和姚将军回来了,王妃唤你们去用饭。”
“就来。”
赵桐月拉起姚映疏,笑道:“走吧,今晚厨房做了炙羊肉,味道极美,你一定得尝尝。”
到了前厅,姚映疏一眼瞥见自家老爹身边站着的高大身影,急忙见礼,“见过王爷、王妃、世子。”
“在家里没那么多礼数,快起来。”
沉稳威严的声音落下,细听却能听出内里的温和之意。
姚映疏抬头,看清晋王的瞬间震惊道:“是、是你?”
赵修永也看清了女儿身边的小姑娘,眉梢惊讶一扬,“是你?”
“怎么,父王和阿疏妹妹早就见过了?”
赵桐月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赵修永失笑,“若能早些认出你,闻远也不用着急上火这么久了。你那丈……”
“哎呀,王爷又没见过我家欢欢,怎么能认得出?”
姚闻远忙道:“今晚的菜可真丰盛,辛苦王妃了。王爷劳累一日定是饿了,快些动筷,动筷。”
赵修永眉尾轻扬。
晋王世子赵桐卓目光微动,疑惑地看了姚闻远一眼。
晋王妃笑道:“动筷吧。”
到家时已是深夜,姚映疏脑子浑浑噩噩的,被今日赵桐月所言塞得极满。
在雨花的伺候下洗漱完,她一头栽在床上,沾枕即睡。
第二日,姚映疏又被姚闻远送到晋王府,听赵桐月教导,休息间隙,她神神秘秘拿出一张画像,“阿疏妹妹,你快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父王那儿讨来的。”
姚映疏低头,“这是……我爹画的……我?”
“可不是。”
赵桐月忍俊不禁,“闻远叔若是拿着这张画像,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阿疏妹妹了。”
呵呵。
这个臭老爹!
直到离开,姚映疏仍在回想那张画像。
可恶的老爹,居然把她画成了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如谈之蕴,之前在河阳县画的那张画多好啊,她至今仍心心念念。
只是可惜,谈之蕴不肯送给她。
姚映疏叹了声气。
等等……!
姚映疏猛地抬头,她把谈之蕴和谭承烨给忘了!
这都三天了,谭承烨那小子不得怄死?
还有谈之蕴,他好心来救她,她居然把他丢在城外了?
姚映疏,你可真该死啊。
心里充满负罪感,她急忙吩咐车夫,“快掉头,去……”
余光瞄向某处,话音陡然顿住。
车夫问:“娘子要去何处?”
“不用了。”
姚映疏摇头,“停车吧。”
她钻出车厢跳下马车,快步朝姚府门前的两人走去,“谈……”
“我都说了,我家娘子不肯见你们,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门房声音里压着不耐,“前尘往事于娘子而言皆是过往云烟,她不愿与你们再有瓜葛,你们莫要再来纠缠。”
姚映疏懵了,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谭承烨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胡说,胡说八道!姚映疏怎么会不见我们?定是你在胡诌!”
门房:“我亲耳听娘子所说,怎会有假?”
“我怎么不知道我说过这话?”
门房一怔,呆愣看着陡然出现在面前的姚映疏,瞬间吓得头皮发麻,“娘、娘子?”
“哇!姚映疏,我终于见到你了!”
谭承烨没忍住,哭着扑进姚映疏怀里。
谈之蕴回身,眸色瞬间亮起,嘴角弧度逐渐拉直,欲说还休,“欢欢,我们还以为……”
姚映疏拧眉,“以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好了好了,我不是在这儿吗?别哭了,你都这么大了还爱哭鼻子,羞不羞?”
拍了拍怀里小少年的后背,姚映疏语调嫌弃,眉目温柔。
“先进去吧,跟我说说怎么了?”
谭承烨大哭,“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一个时辰后。
休完假老老实实去上值的姚闻远背着手,哼着小调回府,兴奋道:“乖女,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砰——”
猝不及防的巨响把姚闻远吓一跳,抬眼时目光一瞬间触及屋内两个陌生人。
一名年轻男子,一名稚嫩少年。
男子生得极为出色,五官俊朗分明,气质沉稳温润,眉目如星,唇畔带着礼貌浅笑,对他轻轻颔首。
那少年亦是唇红齿白,干净清秀,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委屈巴巴偏头看了他一眼。
几乎一瞬间,姚闻远便猜出了这二人的身份。
他们怎么进来的?
下一刻,又是一声巨大声响。
姚映疏拍桌而起,双眉压下,沉声道:“姚二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
“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你瞧你,明年就满十一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姚映疏替谭承烨擦去眼泪,“是我的错,我不对,我不该把你们丢下,我知错了,别哭了好不好?”
谭承烨抽抽噎噎地坐在椅上,偏头重重一哼以示愤怒。
姚映疏无奈,拎起茶壶给他倒一杯水,“嗓子都哭哑了,快喝口润润。”
“娘子,奴婢来吧。”
雨花接过她手里茶杯。
姚映疏趁机小声问:“你怎么不提醒我一声?”
雨花声若蚊蝇,“将军不让。”
转身时,她对谈之蕴轻轻弯了下眼,把茶杯递到谭承烨手上。
额上突突地跳,姚映疏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她偏头看向谈之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来多久了?”
谈之蕴温声道:“那日在城外,我一路跟着你回城,亲眼看着你被姚将军带回府。第二日来拜访时,便听门房说你不愿见我们。”
第二日就来了?
那他们岂不是在姚府门前等了足足三日?
刹那间,愧疚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姚映疏淹没。
她垂着脑袋,低声道:“对不起,此事怪我。”
“怪你什么?”
头顶落下一只温热手掌,谈之蕴笑着看她,“你好不容易找到爹爹,高兴不是应该的?”
他越善解人意,姚映疏心里就越是难受,拨开谈之蕴的手,“你别笑了,还是骂我吧。”
骂她一顿,她还能好受些。
谈之蕴唇畔微扬,轻轻摇头,“哪有人特意找骂的?”
“哼!”
谭承烨忽然重哼一声,谈之蕴看他一眼,他面部肌肉立即舒缓下来,嘴角弯成一个委屈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姚映疏抬头抚摸谭承烨脑袋,“怎么会?我答应过杨管家会好好照顾你,那就会对你负责一辈子。”
“真的?”
谭承烨眼睛一亮,余光触及到谈之蕴的视线,立即委屈巴巴地瘪着嘴,“你真的不会丢下我吗?”
“当然了。”
姚映疏弯眼,“我……”
“娘子。”
雨花提醒,“将军回来了。”
姚映疏抬眸,一眼瞧见正往此处走来的姚闻远。
……
“乖女,他们怎么在这儿?”
“你别管,先告诉我,为什么让门房说谎,不让我见他们?”
姚映疏气极,怒声质问。
余光瞄过谈之蕴,姚闻远暗骂,果然是个小白脸,不过见了一面,就能让乖女和他大声嚷嚷。
“乖女,你先别生气,有话咱们好好说。”
姚闻远笑着把手里拎着的烧鸡放在桌上,“爹爹给你买了你小时候最爱的烧鸡,虽然和雨山县的味道不一样,但更鲜更嫩,绝对让你满意。”
“你别插科打诨,先把这件事给我解释清楚。”
姚映疏沉下脸。
“乖女,他们是什么人?”
姚闻远敛了笑,板起脸时面色极为严肃,“你别告诉我他们是你丈夫儿子。以你的年龄,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至于丈夫?无媒无聘的,这门亲事我不认。”
“你不认我和谈之蕴也是堂堂正正的夫妻,我们有婚书,拜过天地,在世人眼里,他就是我的丈夫。”
“那就和离。”
“和……”
姚映疏陡然一愣,“你说什么?”
姚闻远认真重复,“那就和离。乖女,我虽然不算绝顶聪明,但也明白当初你们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你有爹,有退路,这京中配得上你的男人多得是,何必吊在一个小白……这小子身上?”
“那我不就成了陈世美了吗?”
姚映疏抓狂,“爹,要不是有谈之蕴在,你女儿我说不定早就没了,我们父女俩怎么可能相认?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他给你的,老爹加倍偿还。”
情债怎么能还?这是能还清的东西吗?
姚映疏感到不可思议。
“还有这小子,他……”
姚闻远指向谭承烨。
“爹!我在心里答应过谭老爷,会照顾谭承烨一辈子,他把我当娘,那我就是他娘,你现在不要女婿,连外孙都不要了?”
姚闻远噎住,他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外孙子!
恼怒道:“要不是那姓谭的老头子,你怎么会……”
“爹!”
姚映疏沉着脸打断他,“谭老爷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你不准对他不敬。若不是谭老爷,我现在早就被大伯嫁到李家去了!李家傻子你还记得吗?难不成你真想让他给你当女婿?”
姚闻远大怒,“你大伯那杀千刀的,居然想把你嫁去李家?!”
“是啊。”
姚映疏扬唇,轻讽一声,“若不是谭老爷,你猜你现在会不会多个傻子外孙?若不是谭老爷,我也不会上京,说不定这辈子,你的失忆症也不会恢复,你一辈子也见不到我!”
姚闻远冷静下来,顺着姚映疏的话细细思索。他之前只听到谭老爷强娶闺女入府,对此事心存芥蒂,也不想听姚映疏说起她“出嫁”后的事,并不知此事的后续发展。
现下听来,那谭老爷的确做的都是有利于闺女的事。
姚闻远抬头看向谭承烨。
小少年眼睛通红,泪眼汪汪,瞧他看过去,瞳孔一颤,害怕似的移开目光。
也罢,不过是个孩子,养就养着吧。
说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责任,倘若他能早些恢复记忆,闺女也不用遭遇这些。
但另一个人,姚闻远绝不妥协,“那孩子也就罢了,但当初那小白脸趁火打劫逼你远嫁,我绝不认他。”
“爹!”
姚映疏气得跺脚,“这门婚事是我主动提的!”
什么?!
居然勾得他闺女主动提亲?可恶的小白脸,狐狸精!
姚闻远握紧拳头,梗着脖子,“和离,必须和离!”
姚映疏怒气冲冲,“姚二周,你简直不可理喻!”
姚闻远更气,现在都能为了那小白脸和自己的亲爹争吵,这要是认下了,往后闺女心里还能有他这个爹吗?
“我就是不可理喻,怎么了?”
“你、你——”
姚映疏气得手指发抖。
“姚将军。”
一旁隐形人似的谈之蕴骤然出声。
“干嘛?说。”
姚闻远忍着不耐。
“我能否与您单独谈两句?”
……
“哼,臭老爹,凭什么不让我在门外守着?”
姚映疏双手环胸,在屋内来回转圈。
谭承烨半躺在榻上,脸上早已没了故意装出来的委屈,“谈大哥那么聪明,不会吃亏的,你就别担心了。”
姚映疏下意识反驳,“谁说我担心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她眼疾手快打开门,“老爹,你们谈完了?谈之蕴人呢?”
姚闻远心情不错地哼着小曲,“走了。”
“走了?”
姚映疏震惊,“他为什么走了?”
“喏,这个拿去。”
姚闻远并未回复,反而把手里的东西展开。
姚映疏视线下落,信封上“和离书”三个大字就这么闯入视野。
她习的是谈之蕴的字,对他的字迹格外熟悉,无比确认这封和离书就是他的手笔。
姚闻远:“还算那小子有点自知之明,知道……”
姚映疏一把抢过和离书,指尖用力,瞬间将之撕毁。
不顾姚闻远震惊的神情,她提着裙子飞快往外追去。
“闺女,闺女!你干嘛去!他都已经同意和离了,你……”
姚映疏咬牙,不管身后的高声呼唤,闷头往府外冲。
她跑得极快,裙摆在空中飞扬,将人远远甩在身后。一口气跑到之前住的小院,猛地推开门。
“谈之蕴!谈之蕴,你出来给我解释解释!”
“夫人!”
吉祥探出头来,“您回来了。”
姚映疏喘气,“谈之蕴人呢?”
“谈公子还没回来,他不是和少爷去见您了吗?”
还没回来?
姚映疏拧眉,不再听吉祥后面的话,提着裙子跑出巷子。
寒风吹在脸上,带来丝丝刺痛,她仿佛毫无察觉,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谈之蕴的踪迹。
天边光线渐暗,光亮逐渐被黑暗吞噬,夜幕降临,身侧亮起绚烂灯火。
“谈之蕴!”
姚映疏穿梭在热闹街景中,不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谈之蕴!”
找了一下午,姚映疏精疲力尽,颓丧站在街中。
“瞧一瞧看一看啊,客官,给你家孩子买个拨浪鼓吧。”
“面具,卖面具嘞。”
“卖花了,客人,您要买花吗?”
嘈杂声音不断钻入姚映疏耳中,她呼出一口气,抿紧双唇,慢慢转身,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准谈之蕴已经回去了,她现在去,应该能堵到他。
脚步刚抬起,姚映疏似有所觉,猛地转身。
“给我来一支。”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她而立,温声与对面的小姑娘说话。
小姑娘的笑容映着万千灯火,璀璨耀眼,收了钱,她笑着将花送过去,嘴甜道:“公子,祝你和你夫人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谈之蕴笑了声,“多谢。”
姚映疏听得清清楚楚,内心抱怨一声,都要和离了,算得上哪门子夫人?
她扯着嗓子,高声喊:“谈之蕴!”
谈之蕴背影一顿,蓦地转身。
两侧灯火阑珊,灿烂辉煌,她俏生生站在不远处,眸里映着星点灯光,宛如忽然而至的一场花雨,轻飘飘地落在他心上。
重逾千斤。
第117章
水流淌过, 河面上花灯轻颤,碧波荡漾。
姚映疏蹲下身子,指尖将面前一盏河灯拨正, 偏头看着谈之蕴,板着脸问:“为什么给我和离书?”
谈之蕴同样蹲在她身边, 蹙着眉尖沉思,“大概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听不懂。”
姚映疏收手,指尖沾上一点水珠, 啪嗒一下落入水面。
“你是不是在怪我?”
谈之蕴惊讶,“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们丢下,还一丢就是这么多日。”
抹去残存水渍,姚映疏捏着指尖, 闷声道:“对不起, 这件事是我的错。”
“怪你做什么?”
谈之蕴失笑, 抬头轻抚姚映疏发顶,温柔道:“我知道,你只是因为找到父亲太激动了。”
“你降生在这世上, 做了姚将军十六年的女儿,虽然其中八年你们父女相隔两地, 无法相认,但在相伴的八年里,无论是血缘还是情感上, 你们都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而我,与你相识的时日不到一年,在你心里的占比远远不如姚将军,我有自知之明。只不过……”
剩下的话消失在唇齿间。
姚映疏追问:“不过什么?”
谈之蕴笑了笑,垂下眼睫, 声音轻如微风,“只不过,还是会有些难受罢了。”
这三日里,她将他与谭承烨抛之脑后,找到父亲的激动欣喜是一方面,姚将军的阻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在她心里,他们的地位不如她念了多年的父亲。
谈之蕴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
他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是三日,不是十三日,已经好很多了。
可内心深处,终究有些怅惘。
姚映疏咬唇,将手臂放在膝上,瓮声瓮气道:“对不起。”
谈之蕴回神,笑着对她道: “欢欢,我说过了,你不必道歉。”
“这就是你要和我和离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
姚映疏拧眉,“那你为何要给我和离书,你不知道我爹当时都得意成什么样了!”
“我方才说过,想给你一个选择。”
谈之蕴笑,“独属于你我的选择。”
姚映疏指尖蜷缩。
虽然找到老爹后犯了蠢事,但她现在差不多已经清醒过来了,大致听懂了谈之蕴的深意。
方才一路找来时,她满心都是那封和离书,想找谈之蕴问个清楚,人的心思总是隐藏在行为里,那说明她的内心深处,并不愿与他和离。
为什么不愿意与他和离?
姚映疏清楚地知道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蜷起掌心,认认真真同他道:“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不同意和离。”
谈之蕴问:“为什么?”
怎么还要问为什么?!
姚映疏恼羞成怒,霍地抬头望向她,清澈鹿眼里蕴着羞赧的怒火,“原因你不知道?”
谈之蕴忽然笑开,伸手勾住她的,笑声散在空中,仿佛连寒冷夜风都染上暖意。
“嗯,现下知道了。”
姚映疏不是没有和谈之蕴有过肢体接触,可这次的感觉与以往全然不同,他碰上来的刹那,仿佛有电流从两人相触的肌肤蔓延开,顺着手臂一路流至她心里,心脏酥酥麻麻的,宛如她小心翼翼养护许久的牡丹花开的那一瞬,心间唯余欣喜激动。
指尖一颤,姚映疏不适应地想收回手,下一刻,她忍住了,伴随着砰砰直跳的心跳声反握回去,把谈之蕴的手紧紧攥住。
轻柔舒缓的笑声在耳畔落下,谈之蕴温柔道:“在看见你追来的刹那,我就知道了。”
姚映疏偏头。
河面上闪烁的灯光映在他眼中,好似星河倒灌,他将漫天繁星融入眼底,用来装她一人。
姚映疏没忍住,笑容不断扩大,灿烂明媚。
原来与人心意相通是这种感觉,仅仅是看着他,心里便仿佛花开似的,令人愉悦欢欣。
不过……
姚映疏收起笑,严肃问:“如果我没追来,而是收下那封和离书,那你是不是当真要与我和离?”
“是。”
谈之蕴点头。
“你——”
在姚映疏发怒之前,他笑着把姑娘的一双手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若你同意和离,我会光明正大向你求亲,求得你父亲同意,让他心服口服把你许配给我。”
姚映疏愣住,“你……如果我……”
这话说得欲言又止,谈之蕴却听懂了,笑道:“欢欢,我们相处这些时日,不仅你能感受到我的心意,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所以,可不可以……”
他凝着她,声音很轻,“可不可以学着再多在乎我一点?”
“我并非想与你父亲打擂台,亲情与爱情在我眼里不是可以比较的东西,我只是想……让你的目光多在我身上停留一瞬,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起码,别再把我丢下。”
那双桃花眼里蕴满深情,表情带着委屈,左眼下的泪痣仿佛残留在脸侧的泪珠,这么看着她,着实让人招架不住。
何况,他一提起此事,姚映疏心里就心虚愧疚。
重重点了下头,她应承。“好。”
谈之蕴笑了,松开姚映疏的手,低低在她耳畔道:“那姑娘,可否抱我一下?”
姚映疏毫不犹豫张手,投入谈之蕴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喜悦。
头顶上,属于年轻男子独有的温和柔缓的声音传荡开,“多谢姑娘。”
那一瞬间,姚映疏仿佛回到雨山县那个雨天,她站在楼台上,看着雨幕中白衫落拓的青年单手执伞,缓缓露出清隽眉眼,眼睛轻弯,无声对她道。
多谢姑娘。
……
“诶诶诶,脚麻了,麻了。”
姚映疏哎哟叫唤。
谈之蕴失笑,站起身把她扶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姚映疏点头,犹豫片刻,小声道:“我爹今日的态度……对不起啊,他就是个大老粗,说话难听,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也只是……太在乎我了。”
“你也别听他胡说八道,什么别的男人,他怕是恨不得我老死家中呢。”
“什么死不死的,下回可不许再说了。”
谈之蕴道:“姚将军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我理解。倘若我以后有女儿,肯定也不愿她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给嫁了。”
“什么稀里糊涂?”姚映疏不满,“我当时可是考虑得清清楚楚。”
谈之蕴无奈,嗓音含笑,“好好好,是你深思熟虑的成果。”
姚映疏轻哼一声,“回去我会好好和他谈谈,绝对不让他再为难你。”
谈之蕴笑,“怎么听着,像是富家千金和穷小子联手打败老丈人的话本?”
“嗐,这不都一回事?哈,好啊,你果然偷看了我的话本!”
“准确地说,是承烨的,且我是光明正大看的,并未偷偷摸摸。”
“你都看了,我也要看,快还我!”
“那可不行,已经被我收缴了。”
“一本,就一本,你还一本给我,好不好嘛。”
姚映疏突然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满眼乞求。
盛满光亮的鹿眼直溜溜看着他,谈之蕴心尖微痒,喉咙略带干涩,将手递到姚映疏面前。
“好,给你。”
那是一支百合,花瓣上不知从何处沾染几滴水珠,在周遭灯火渲染下晶莹剔透。白皙修长的手握着它,缓缓递到姚映疏眼前。
她伸手将之接过,双眼弯起,泪光从眸底一闪而过,笑道:“既是你给的,那我就接下了。”
谈之蕴笑着点头,“此志不改。”
袖子落下,遮住两只交握的手掌,谈之蕴牵着她,一步步带着她往烛火明媚处走去。
……
“好了,前面就是姚府,快进去吧。”
谈之蕴停下脚步,微微弯腰轻声道。
“你不跟我回去?”
姚映疏不太情愿,拉着他的手不放。
“岳丈大人现在若是见了我,怕是晚上连觉都睡不好了。”
谈之蕴轻笑,轻轻挣开姚映疏的手,在她头顶温柔抚摸,“去吧,我过两日再来。”
“行吧。”
姚映疏往姚府走。
须臾,她忽地转身,发尾在空中扬起,目光明亮,“后日我去找你。”
“好。”
谈之蕴嘴角含笑,对姚映疏挥手,“回罢。”
姚映疏对他笑着点头,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姚府走,背影透出一股雀跃的味儿。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谈之蕴抬头望着漆黑夜幕中闪烁的群星,眼尾微微一扬。
今晚夜色不错。
……
“闺女,你跑哪儿去了?急死老爹了!”
听人禀报娘子回了府,姚闻远一路飞奔而归,刚迈进门便直奔姚映疏的小院。
“没去哪儿啊,就是随便转了转。”
姚映疏嘴角含笑,随意应声。
“随便转……”
姚闻远顿了下,把剩下的话收回去,无奈道:“下次你要出门好歹也带个丫鬟,不然爹爹多担心啊。”
把百合插入找出的花瓶,姚映疏笑着拨了下花瓣,抬头郑重其事道:“爹,我有话和你说。”
“你说,你说。”
父女俩在桌前落座,姚映疏将她“出嫁”后的事一五一十,全无保留说给姚闻远听。
不过在说到林月桂时,她并未严明内情,只含糊掠过。
最后一个字落下,姚映疏口干舌燥,喝完一整杯水,接着道:“爹,没有你臆想的趁火打劫,我和谈之蕴是自愿结为夫妻的,无论当初有什么意图,我们日久生情是事实,我现在不想和他分开,想和他过一辈子,我喜欢你能尊重我的意见,真心实意祝福我们。”
姚闻远敛眉不语。
姚映疏急了,伸手推他,“爹,你说话啊。”
“反正我是认准他了,你现在可以不承认他是你的女婿,但这是有期限的,我希望你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不再对他横眉冷对。”
姚闻远还是不说话,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姚映疏轻叹一声,“爹,今日的事我要向你道歉。”
姚闻远终于有了反应,迟钝抬头,“道什么歉?”
“今日之事,说到底是我的疏忽,倘若我再细心一点,不可能注意不到异常。可我却对你发脾气,和你大吵大闹。”
姚映疏垂头,眼眶发酸,“是我的错。”
“诶,闺女,爹又没怪你,哭什么哭?”
姚闻远慌了,笨手笨脚替姚映疏擦去眼泪。
粗糙指腹在眼前掠过,姚映疏抬睫,眼里映入一张眉头紧皱,充满担忧的脸。
粗粝的嗓音尽量放柔,“你是爹爹的闺女,你想怎么对爹就怎么对爹,打也好骂也罢,爹爹都受着,别哭了,你一哭爹心里就难受得慌。”
姚映疏瓮声,“老爹,你怎么能这么好?”
“爹不对你好对谁好?”
姚映疏乘胜追击,“爹,你要是不想让我哭,那你就答应我方才的话,允许你女婿进门。”
姚闻远:“……”
他不情不愿道:“他都把和离书给你了,想来和你也不是一个心思。”
“那不是已经被我撕了?”
姚映疏理直气壮,“既然已经撕了,那就不作数。再说,谁说谈之蕴不是和我一条心的?他巴不得进我姚家门。”
“他只是……想让我自己选择。”
姚闻远怔住。
“爹,我最好的爹爹,你就答应我嘛。”
姚映疏挽住姚闻远手臂,直接耍无赖,“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哭给你看。”
“诶诶诶,打住打住。”
姚闻远竖起手掌,妥协了,“这样,那姓谈的小白脸要是能顺利通过明年春闱,我就答应你们的婚事。”
“爹你说真的?”
姚映疏眼睛发亮。
“那当然了。”姚闻远道:“我闺女吃得苦够多了,后半辈子定得衣食无忧富贵平安。他要是不拿出点本事,我凭什么把闺女嫁给他?”
姚映疏双眼弯弯,“一言既出。”
姚闻远不情不愿,“驷马难追。”
“爹你最好了!你就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怕姚闻远反悔,姚映疏找出一张纸,把他方才说的话写下,笑盈盈道:“立字为据,绝不反悔。”
姚闻远:“……爹真是怕了你了。”
他拿过笔,一笔一划落下自己的名讳。
姚映疏收好字据,笑容狡黠,“这下你可不能反悔了。”
姚闻远梗着脖子,“笑话,你爹我怎么可能反悔?”
姚映疏挑眉,“那自然最好了。”
要说这世上最了解姚闻远的,还真是她闺女。
果不其然,一觉醒来他便反悔了。
怎么能脑子一热答应这种事呢?
那狐狸精看着就挺聪明的,万一他明年当真中了进士,他刚找回来的闺女岂不是就飞了?
姚闻远背着手,沉着脸往外走。
路上听见读书声,他循声望去,疑惑道:“谁在读书?”
路旁洒扫的婆子回道:“是昨日住下的小公子。”
这么早就开始用功了?
还挺勤快。
想起便宜外孙的细胳膊细腿,姚闻远留下一句,“午后让他有空来寻我。”
瘦成那个模样,不得好好操练操练?
第118章
“迁怒!这一定是迁怒!”
谭承烨苦着脸歪坐在椅子里, 两条腿不断打颤,颤颤巍巍道:“一定是因为谈大哥,我才被你爹针对。”
姚映疏啃着果子, 顺手递给他一个,“练练身体不好吗?和我爹学两招,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自己就能打回去。”
谭承烨脑袋摇得跟铃铛似的,疯狂拒绝, “我不要,不要!我有吉祥吉福,那用得着我出手?我的亲小娘,你能不能去求求你爹, 别再折磨我了。”
小少年泪眼汪汪, 抓着姚映疏的手恳求, “我午后要歇晌,否则下午念书容易没精神,求求你了, 我真的不想再练了!”
“不就扎一个时辰马步?有这么累吗?”
姚映疏啃了口果子,对此表示疑惑。
“当然累, 都快把我给累死了!”
谭承烨指着自己的双腿欲哭无泪,“你看,现在还在抖。又酸又痛, 时时刻刻都在吸引我的注意,你也不想耽误我用功吧?”
小模样的确可怜,姚映疏轻柔抚摸谭承烨脑袋,“行,我去和他说。”
谭承烨眼睛瞬间亮起, “还是你对我最好!”
姚映疏白了他一眼,“就知道把话挂在嘴上。”
她啃完最后一口,扔掉果核,拍拍手起身,“行,晚上我就替你说项。”
“说好的,不准反悔!”
“知道了。”
晚上用膳时,姚闻远一个劲替姚映疏夹她喜欢的菜,“闺女,多吃点,看你瘦的。”
余光瞄过谭承烨,他勉为其难也夹了个鸡腿过去,“你也多吃点补补,一个时辰马步都扎不下来,这身子骨不行啊。”
谭承烨微愣。
下一瞬,碗里的鸡腿被人夹走,姚闻远嚷嚷,“嘿你这闺女,怎么和小孩抢食?你碗里不是还有一个?”
“爹。”姚映疏提醒,“承烨还在给他爹守孝呢,不食荤腥。”
“啊?”姚闻远望向谭承烨,“抱歉啊,我给忘了。”
“没关系。”
谭承烨犹豫片刻,小声道:“多谢外祖。”
“咳、咳咳咳。”
声音虽小,姚闻远却听得清清楚楚,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姚映疏递过去一杯水,顺手拍着老爹的背,嫌弃道:“大惊小怪。你需要适应啊老爹。”
她顺势道:“承烨往后要走的是仕途,你平白无故的操练他作甚?他身娇体贵的,还是算了吧。”
姚闻远喝了水缓过一阵,一口拒绝,“不行,这孩子身子单薄,必须得练结实了。再者说,你以为考科举就不需要练体了?天寒地冻的,那号舍里又没火盆,寒风一入体就倒下了,还怎么考?”
说得也有道理。
姚映疏若有所思。
这么说的话,得让谈之蕴也练练。但从已有的印象看,他的身体好像也……还行?
脑海里钻出一幅画面,姚映疏面上一红,摇头将之晃出去,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偏头对谭承烨使了个眼色。
可不是不帮你,你娘我也尽力了。
谭承烨瞬间面如死灰。
“练就练吧,不过爹,你明日不是要去城外大营吗?”
“是啊,所以我另外请人来教他。”
姚闻远道:“是替你赶车的小方兄长,他从前与我同在军中,受伤后退了下来,但教一个毛头小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对了,王妃替咱们选了几个人,明日你去王府时顺道带回来。”
自从闺女回来后,府里陆陆续续添了不少人,姚闻远默默算着自己的俸禄,无声点头。
让他闺女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是够的。
“我和郡主打过招呼了,后日再去。明日我要带谭承烨回去。”
姚闻远瞬间拉响警钟,“回去作甚?”
姚映疏指向谭承烨,“他的衣物,还有贴身小厮都留在之前的家,不得带回来吗?”
不是特意去见小白脸,姚闻远勉强道:“派人去取不就行了?”
“那可不成。”
看着姚闻远瞬间精神紧绷的模样,姚映疏在心里叹了声气,笑道:“我与邻居婶子相处不错,想回去看看她。”
姚闻远松了口气,“那行,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好。”
吃过暮食,陪姚闻远说了会儿话,姚映疏搀扶着双腿打颤的谭承烨离开。
看着两人的背影,姚闻远嘴一撇,切一声。
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回去看那男狐狸精吗?
他酸溜溜地想,果然是女儿大了不由爷啊。
不过还好,起码闺女明面上是向着他的,特意在他面前规避了那小白脸的存在。
这么一想,姚闻远瞬间心情好转。
……
翌日,姚映疏一早就带谭承烨离开姚府。
他们到家时,吉福正在侍候花草,脚边的小福忽然一跃而起,汪汪叫着往外跑。
吉福一喜,“夫人和少爷回来了!”
“哪呢哪呢?”
吉祥一把丢开手中粟米,快步迎上去,“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
寒暄两句,姚映疏看向站在檐下的颀长身影。
小福兴奋地摇着尾巴围着她打转,姚映疏笑着摸它狗脑袋,“小福乖,我一会儿再来找你玩。”
话落,她站起身,拎起裙摆笑着朝他走去,“我有话对你说。”
在谈之蕴身前站定,姚映疏小声道:“我爹答应我了,只要你考中,他就认下这门亲事。”
“岳父大人这么好说话?”
谈之蕴惊讶。
姚映疏笑他,“昨日还一口一个姚将军,今日就喊岳父了?不害臊。”
谈之蕴跟着笑,半弯下身在她耳畔低语,“提前享受一下为人女婿的权益,不过只在你面前喊。”
姚映疏瞬间挺直腰背,手攥成拳。
奇了怪了,不过就是正常说话,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悄悄咬了下唇,姚映疏努力忽略脸上热意,对他道:“谭承烨今日来收拾东西,往后他就随我住在姚府了。我和他商量过,把吉福留下和你作伴,如何?”
“真希望会试快些到来。”谈之蕴叹气,“夫妻分居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姚映疏面色绯红,嗔他一眼,尽量把话题拉回来,“至于大福小福,我就不带了。”
小鸡小狗都留下,她才有理由往这儿跑啊。
谈之蕴轻笑,抬手轻拍她发顶,“好啊。”
“外头冷,咱们进屋说话。”
姚映疏点点头,随谈之蕴进屋,正在和吉祥吉福说话的谭承烨看了两人一眼,疑惑挠了挠眉心。
“少爷怎么了?”
吉祥不明所以。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们好像怪怪的。”
一直充当隐形人的雨花无声笑了下,半真半假地说,“夫妻嘛,是与别人不太一样。”
谭承烨也不是个蠢的,意味深长地哦一声,笑眯眯对雨花道:“那谈大哥该给你包个大红封才是。要不是有你通风报信,咱们怎么能这么顺利?”
雨花弯唇,深藏功与名。
屋内,姚映疏正和谈之蕴闲话,有意识地将这几日赵桐月所教转述给谈之蕴。
“这些对你有帮助吗?”
谈之蕴弯眼,“有,不过现在不太能用得上。”
姚映疏看得很开,“没事,未来总有一日能用上。我爹请了临川郡主教导我礼仪,我往后若想见你可没那么容易了。”
谈之蕴心下略有失落,见姚映疏耷拉着脑袋,嘴角扬起,笑着劝慰,“无碍,正好我也忙着准备会试,只要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才不会满足。
他自己的娘子,凭什么不能日日相见?
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慢,还有整整三个多月,真想一觉醒来光阴流逝,转眼就是会试。
冷静,凝神。
他绝不满足于只是进士出身,他要往上爬,走到最高处。让姚闻远不后悔把女儿交给他,因此,这三个多月决计不能松懈。
闭了闭眼,澎湃情绪逐渐平静。
姚映疏全然不知谈之蕴在想什么,嘴角上翘的弧度根本压不住,眼里藏着笑意,“这样,我每半个月来寻你一次,既不会打扰你读书,也不会让我爹抓住小辫子,怎么样?”
半个月,谈之蕴勉强能接受,笑着点头应,“好。”
桌边摆放着几本翻开的书籍,姚映疏推谈之蕴手臂,“好了,你快去看书吧,我就在这儿守着。”
谈之蕴启唇,“我……”
“快去快去。”
姚映疏拽他。
谈之蕴无奈,顺从起身拿起一本书。
姚映疏坐在桌前,双手捧脸,盯着书桌后的他看。
他今日穿着素白色的长衫,墨发垂落,眉眼干净。大冷的天,他仿佛不怕冷,窗户半开着,院内景色萧索,露出一角白色天空。
风从窗外吹来,勾起他的发尾,那风极凉,连带着他的眸色仿佛也染上清冽之意。
真好看啊。
姚映疏呆呆看着谈之蕴。
真奇怪,没说开之前,她虽然对谈之蕴也有那么点觊觎之心,却能牢牢压在心底。哪像现在,人只要在她面前,她的目光就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姚映疏歪着脑袋,盯着谈之蕴微微打着旋的发尾。
这模样虽然好看,但冷风吹多了会着凉吧?
那这窗是关还是不关?
“欢欢。”
“啊?”
姚映疏猛地醒过神。
对面的谈之蕴抬眼,无奈道:“你这么看着我,我无法静心。”
“啊?”
姚映疏条件反射应一声。
谈之蕴看着她,分明什么也没说,那道目光却如有实质地从她眉心下滑,掠过鼻梁,缓缓落至某处。
桃花眼清澈明亮,眸底却仿佛拢着一层清烟,刹那间,数不清的情意从眼里溢出。
姚映疏伸手捂住脸,心脏砰砰直跳。
脸、脸怎么这么烫?
她慌张起身,“我、我去和小福玩儿。”
往外走了两步,姚映疏忽地停住,埋头转身砰一声把窗子关上。手掌落在窗上,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往谈之蕴走去,隔着桌子弯腰在他脸上飞快亲一下,旋即一溜烟往外跑。
谈之蕴愣在原地,目送她兔子似的跑远。
屋外,谭承烨疑惑问:“诶,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热、热的。”
“热的?”谭承烨怪叫一声,“来来来,感受一下,这天究竟是热还是冷?”
“别拽别拽,你这臭小子,皮痒……”
听着屋子外的声音,谈之蕴缓慢抬手抚摸侧脸。
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脸颊上,他嘴角扬起,轻笑一声,眼里蕴着浓烈笑意。
……
午时,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饭后吉祥吉福帮着谭承烨收拾东西,姚映疏拉着谈之蕴去外面溜达。
“我爹说谭承烨身板太单薄了,请了个师父准备操练他。他说,会试时天寒地冻的,身子骨弱容易撑不住,我觉得他说得挺在理的,你要不也练练?”
姚映疏走在谈之蕴身侧,背着手仰头对他道。
“要不,试试?”
“啊?”姚映疏不太明白,“试什么?”
谈之蕴偏头往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双手放在她腰上,忽地用力。
“呀。”
猝不及防之下,姚映疏整个人被举到半空。视线拔高,她看见白茫天空之下延绵成片的屋檐,墙外枝叶干枯的柿子树,与满眼含笑的他。
“如何?”
姚映疏刷一下红了脸,小声又急促道:“快放我下来,小心让人看见。”
谈之蕴笑,“方才看过了,这里无人。”
话音方落,忽地一道笑声落下,姚映疏一惊,猛地转头看过去。
乐娘子站在几步之外,一手捂唇,眼里满是笑意。
“乐、乐姨。”
姚映疏急忙拍打谈之蕴手臂,“放我下来。”
谈之蕴顺从把她放下,礼貌颔首,“乐姨。”
乐娘子笑着点头,“小谈。”
“乐姨。”
姚映疏理了下头发,小跑过去,欲盖弥彰转移话题,“乐姨怎么在这儿?”
“路过。”
乐娘子嗓音含笑,“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
姚映疏面上绯红,“让乐姨见笑了。”
“夫妻感情好是好事,和和美美才好呢。对了。”
乐娘子问:“怎么前几日没见到你?”
“我找到我爹了。”
笑意微落,姚映疏叹了口气,“不过他不太能接受我成了婚,偏要谈之蕴考上进士才承认他这个女婿。”
“你爹也是怕你受委屈。”乐娘子劝解,“我看小谈非池中之物,等春闱过后,你们便能团聚了。”
“嗯!”
姚映疏重重点头,笑容灿烂,“我相信他。”
寒暄片刻,姚映疏和谈之蕴向乐娘子告辞。
看着两人的背影,她心中感慨,多好的一对璧人啊。
让小夫妻分房别居,欢欢她爹还真是忍心。就算要督促女婿上进,也用不着分开他们啊。
乐娘子拧眉,她心中有偏向,难免对未曾谋面的姚闻远印象不佳。
欢欢……
想起这阵子出现在梦里的小姑娘,乐娘子眉心蹙起,伸手按着太阳穴。
第119章
姚闻远背着手来回走动, 隔片刻便往屋外看一眼,“怎么还没回来?”
他拧着眉头,“这丫头, 该不会不回来了吧?”
越想越有可能,姚闻远瞬间站不住, 脚步一抬往外走。
还未走到大门,外头忽然吵嚷起来,走近一瞧, 门房殷勤地接过一名眼生的小厮递过的包裹,笑容谄媚道:“我来,我来就行,娘子, 可是把东西送进小少爷房里?”
前几日他联合将军欺骗娘子的夫婿, 这几日娘子看见他时脸上再无笑容, 门房人精,知道自己惹了娘子生气,又知将军事事依着娘子, 这两日格外殷勤。
姚映疏看他一眼,轻哼一声, “对,送到谭承烨房里。”
“诶,好, 小的这就去。”
一抬头,瞧见站在门口的姚闻远,急忙唤道:“将军。”
“爹?你怎么在这儿?”
姚映疏抬步朝姚闻远走去。
“随便走走。”
姚闻远摆手,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担心闺女被姓谈的小子拐走不回来了。
“爹,这是吉祥, 从小就跟在谭承烨身边伺候的。”
吉祥极有眼色上前,恭恭敬敬道:“姚将军。”
姚闻远挥袖,“不必多礼。”
借着门前悬挂的灯笼,他仔仔细细打量着吉祥,一手摸着下巴,轻嘶一声,“怎么也是个单薄身板?”
吉祥不明所以,“啊?”
姚闻远一锤定音,“行了,往后你也跟小谭小子一样,好好习习武。”
吉祥吃惊,“啊??”
一听这话,谭承烨瞬间眉开眼,“好啊好啊,有吉祥陪我再好不过了,多谢外祖。”
“咳咳咳。”
姚闻远被呛住。
这小子,叫什么外祖,他有那么老吗?!
姚映疏眼里含笑,挽住姚闻远的手臂往里走,“外头冷,爹,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对了,我特意绕原路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卤猪头,待会儿让厨房热一热,添个菜。”
姚闻远瞬间心情大好,“好好好,再去取壶酒,猪头肉最是下酒。”
闺女出去还记得给老爹带吃食,谁能不说她最在乎的是他?
“大冷的天喝什么酒?”
“嗐,热热不就行了?”
“你明日不是还得上值吗?下次吧,下次我亲手给你做一桌子好菜,好你吃个够。”
“行!我闺女真好啊!”
谭承烨坠在后面,听着姚闻远夸赞声毫不掩饰的喜悦,缩着肩膀“咦”一声。
这个姚映疏,可真能糊弄她爹啊。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拉着吉祥跟上,“走,咱们也进去。”
“所以,闻远叔后来一字未提你与谈公子之事?”
赵桐月掩唇轻笑,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他吃都来不及,哪儿还能问别的?”
姚映疏笑着端茶,薄饮一口。
“我以前怎么不知闻远叔竟这么好糊弄。”赵桐月笑倒在榻上,“看来在战场上无论多英武的人,都敌不过女儿的娇缠。”
“对了,你如此维护,那位谈公子当真有这么好?”
赵桐月甩着帕子,眼里含笑看向姚映疏,“什么时候为我们引见引见?”
姚映疏笑,“好啊,郡主且等着。”
今日,她照例来晋王府学礼,休息间隙,赵桐月缠着她问昨日何故缺席。
反正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加之两家关系亲近,姚映疏也有意与赵桐月亲昵,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她听。
几日下来,姚映疏也弄明白了,她爹现在妥妥是和晋王一个阵营,她与郡主交好也理所应当。
何况临川郡主并不似令仪县主那般嚣张跋扈,与她相处颇为舒适,姚映疏还挺喜欢她的。
“没想到啊,阿疏妹妹比我小半岁,竟然都嫁人了。”
赵桐月轻叹一声,眉头轻蹙,说起烦心之事,“最近母妃也准备替我相看,可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的装模作样,我看了就烦,一想到未来要与他们过一辈子相敬如宾的生活,这日子都没了盼头。”
“郡主还未定亲?”
姚映疏惊讶。
依照赵桐月前几日所说,京中女子大概及笄后便开始相看,赵桐月比她大半岁,已年满十七,竟然还未定下婚事?
“母妃想多留我两年,加之前几年父王一直在边关,我的婚事便耽搁了。”
赵桐月一手支颐,“今年父王回京,母妃无论如何是见不得我再逍遥下去,这不,画像一个劲地往我这儿送呢。”
素手指着书桌上堆成小山的画卷,赵桐月不雅撇嘴,“每张画像都美化五分,是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吗?脸皮真厚。”
坐在一旁手捧书卷的尚岚玉抬眼,迟疑道:“也没有每张吧?好像有几个的确生得不错。”
“生得不错也不能掩饰他们无趣的本性。”
赵桐月振振有词,“本郡主若嫁,那定然得嫁个独一无二的如意郎君。最好是浪迹天涯的江湖客,潇洒恣意,无拘无束,洒脱快活。”
尚岚玉:“这话你怎么不与姨母说?”
“那母妃不得骂我三天三夜?”赵桐月双手合十,“表姐,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母妃,否则我会被罚抄书的。”
尚岚玉无奈,“好,我不说。”
姚映疏在一旁看着,眨了眨眼,内心困惑。
郡主唤尚娘子表姐,那尚娘子定然是比郡主大的,可为何王妃替郡主择婿,却不考虑自己的外甥女?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尚岚玉抬眸看来,眨眼以示疑惑,“阿疏妹妹怎么了?”
这问题她自己在心里想想便罢了,可不能问出来。
姚映疏笑了笑,“有些好奇,玉姐姐一进屋便手不释卷,那是什么书?如此诱人。”
尚岚玉白皙脸蛋唰一下红了,欲盖弥彰阖上手中书卷,眼神飘忽心虚,“没、没什么,闲书罢了。”
赵桐月一下笑出声,音如银铃,欢快不已,“那可是好东西。”
好东西?
姚映疏眨眼。
尚岚玉手忙脚乱把书收好,嗔了赵桐月一眼,“小月,你又捉弄人。不是要学礼吗?我、正好我也不会,你一起教吧。”
赵桐月起身,对着尚岚玉盈盈一拜,眼中笑意不减,“是,谨遵表姐旨意。”
……
接连十来日,姚映疏日日去晋王府点卯,风雨不停。
这日,尚未到时辰,她在屋里拨弄插在花瓶内开得正艳的山茶。
“去,不去,去不去……”
“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
谭承烨走进来,疑惑问了声。
“没什么。”
姚映疏清了清嗓子。
老爹接连两日宿在城外大营,连府都没回,正是她偷偷摸摸,哦不,光明正大去看谈之蕴的好时机。
她又怕打扰他温习,从起身开始就在这儿纠结。
暂时把这事放下,姚映疏问:“你不读书来我这儿干嘛?”
“今日武先生告假,我来喘口气,歇会儿。”
语调上扬,明显兴奋。
姚映疏歪着脑袋打量谭承烨,迟疑道:“你好像……”
谭承烨吃了个栗子糕,含糊问:“好像什么?”
“好像结实了些。”
姚映疏伸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感受片刻后指着不远处一人高的落地花瓶,“你去试试,能搬动吗?”
谭承烨咽下栗子糕,偏头看一眼,“你看我像是能搬得动的样吗?”
“就试一试。”
“行。”谭承烨勉强应声,“先说好,摔坏了可不能让我赔啊。”
他走过去,两臂环住花瓶,用力往上拔。
姚映疏惊讶,“真起来了,不错啊谭承烨。”
别说她,就连谭承烨自己也震惊不已,呆愣愣地看向手臂,“我真搬动了?”
小心翼翼把花瓶搁下,谭承烨兴奋奔向姚映疏,“我原以为你爹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整我,没想到还真挺有效。”
这才几天啊,他就能搬动这么重的花瓶,要是练个两三年的,他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姚映疏弹他脑门,哼道:“在你眼里,我爹就这么不讲理?”
谭承烨嘿嘿两声,不言而喻。
姚映疏扬手,他立马一躲,可没想到落在脑袋上的,却是温柔抚摸。
“承烨,谢谢你。”
这小少年傲娇又吃软不吃硬,他以为姚闻远要他习武是整蛊,却只在最初时抱怨过两句,之后老老实实,一点不作妖。
现在想来,何曾不是看在她的面上?
可她……
谭承烨被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措手不及,讷讷道:“应、应该的,他是你爹嘛,不就是我外祖?听老人话不是应该的?”
姚映疏咬唇,认认真真道:“对不起啊承烨,上次的事是我的错,你有气只管冲我发,我绝对不还手。”
“好哇!”
谭承烨瞬间叉腰,张牙舞爪道:“过了这么久才道歉,我的气早就没了好嘛!你就是故意的!”
姚映疏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你尽管提条件,我一定答应。”
“真的?”
“比金子还真!”
谭承烨立马得意,“你把我的话本还来。”
姚映疏:“……”
她幽怨道:“我也想,可东西不在我这儿。”
谭承烨:“……”
垂头丧气道:“对哦,在谈大哥那儿呢。”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看着看着,姚映疏忽地伸手,把谭承烨揽进怀里。
小少年懵了,“干、干嘛?”
“谢谢你的包容。”
谭承烨不大自在,“嗐,多大点事,至于这样吗?我都没当回事,你怎么还较真了?那几天我和谈大哥吃好喝好的,一点委屈没受,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见不到姚映疏,有点心慌罢了。
谭承烨拍着姚映疏肩膀,语气随意洒脱,“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不提了。”
姚映疏在心里叹气。
小少年在这世上已经没了亲人,他……把她和谈之蕴当成依靠,嘴上虽不着调,但心里,怕是真的把他们当成父母了。
他把她视为唯一,她却不止他一个家人,这么一想……好像挺不公平的。
不过嘛,外祖都叫上了,现在又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迟早也能变成一家人。
姚映疏松手,两指掐住谭承烨脸颊,笑道:“我儿子这么大气。”
平时她总是一口一个“我儿”的,但语气明显是在调笑,这次却不一样。
谭承烨微怔片刻,嘴唇微动,把姚映疏的手拽开,哼声道:“就知道占我便宜。”
嘴角却控制不住上翘。
姚映疏往他嘴里塞了颗栗子糕,笑盈盈收手。
“那我让你占回来。”
“真的?”谭承烨立马开口,“那往后我习武的时候,你都得在旁边守着。”
姚映疏沉吟,“只要我有空。”
“那就说定了,谁反悔谁是小福!”
“好。”姚映疏失笑,“明日咱们……”
“娘子。”
雨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怎么了?”
“方才寿光公主府的人送了东西来。”
雨花呈上一张请帖,“说是三日后寿光公主将于府中设宴,请娘子出席。”
姚映疏凝眉接过,翻开帖子,指尖在落款上轻敲。
“寿光公主?”
谭承烨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瞬间皱起眉头,“那位倒霉催县主的娘?她邀你作甚?”
“不止是令仪县主的母亲。”
姚映疏抬首,无奈开口,“她还是我爹的爱慕者。”
“啊?”
谭承烨惊了,“什、什什什么?”
“那、那她往后不就是我外祖母了?还有那倒霉县主,要和你做姐妹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不准胡说。”
姚映疏轻敲谭承烨脑门。
小少年扒拉开她的手,“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去。”
赵桐月扔下请帖,轻哼一声,“这可是阿疏妹妹露面的大好时机,当然要去。”
“可是……”姚映疏迟疑,“我的礼仪尚未学好。”
“已经够好了。”
赵桐月笑,“学的时候那般快,怎么现在倒不自信了?按照正常进度,到今日便该停了。”
“这么快?”
“礼这种东西,与生活息息相关,该学的礼数皆已学完,可不该停了?”
姚映疏懂了,理论上的东西讲完,该她自己练习了。
“别怕,到时我和表姐都会去。”
“我……”
尚岚玉踯躅,“我就不去了。”
“表姐?”
赵桐月看过去,尚岚玉目光闪烁避开她的视线,慢慢垂头看着手中书籍。
无声轻叹,赵桐月转头对姚映疏笑,“有本郡主在,别怕。”
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姚映疏笑了笑,“好。”
赵桐月扬唇,“寿光姑姑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嘛……有她在的地方,定有一个人在。”
姚映疏疑惑,“谁?”
“我五皇叔,当朝梁王。”
第120章
“五皇叔的生母是在行宫洒扫的宫女, 后来得我皇祖父宠信,被带入宫中。她起初也受过宠,但渐渐地便淹没在后宫众多妃嫔中, 哪怕替我皇祖父诞下皇子,依旧未能复宠。”
“听父王说, 五皇叔年幼时日子不好过,那位娘娘将失宠的怨恨怒气全部撒在他身上,动辄非打即骂。”
“皇祖父对五皇叔并不重视, 他在皇子间也跟个透明人似的,导致竟无人知他境况。”
“后来,寿光姑姑无意间撞破此事,上报给了皇祖母, 皇祖父震怒, 下令将那位娘娘赐死, 并将五皇叔交给安贵人抚养。”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皇祖父待五皇叔心怀愧疚,时常陪他读书下棋, 五皇叔也成为了当时最受宠的皇子之一。”
“而寿光姑姑身边,从此也多了一道人影。那时, 我父王与几位皇叔皆以为寿光姑姑会是五皇叔的皇子妃,可不承想,她及笄之后, 竟选了个落魄伯爷当驸马。”
“没过几年,五皇叔娶妻生子,可那两人依旧如年幼时那般要好,寿光姑姑想要什么,五皇叔想尽法子也要替她寻到, 她染了风寒,五皇叔亲自在床前服侍,寿光姑姑生产那日,五皇叔更是将太医院所有擅妇人之道的御医全部派往公主府。更令人惊奇的是,无论是我五皇婶还是寿光姑夫,对此皆毫不在意,仿佛真当他们是兄妹情深。”
“阿疏妹妹,卫含音如何你不必在意,五皇叔只在乎寿光姑姑一个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因你和闻远叔的关系,五皇叔或许会寻你说话,你待他恭敬客气些即可。只要不涉及寿光姑姑,他一般不会发疯。”
都用上发疯这样的词了,看来这位梁王殿下风评堪忧啊。
说起来,姚映疏好像已经见过了这位梁王。在上京途中,晋王唤那位要杀大福的王爷,好像就是五弟?
想起此事,姚映疏拧眉,欺压百姓,强抢他人财物,这位梁王殿下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疏妹妹,阿疏妹妹?你想什么呢?”
赵桐月的声音唤回了姚映疏的神志,她“啊”一声,诚实道:“在想梁王。”
“他有什么好想的?”
赵桐月挽住姚映疏胳膊,“除了在寿光姑姑的事上冲动易怒,我五皇叔还是挺好相与的,何况这不是有我在?你不必怕。”
姚映疏笑了下,“好。”
马车徐徐停在寿光公主府,两人结伴下车。
今日公主府开宴,赵桐月特意接上姚映疏,两人一道赴宴。
入目便是金光璀璨的“公主府”三个字,姚映疏内心感慨一声,真豪气啊。
“阿疏妹妹,咱们走吧。”
“好。”
相携进入公主府,姚映疏一双眼睛不断在周围打转。她登过数次晋王府的门,自诩也算有几分见识,可这公主府,竟然比晋王府还要豪华三分。
除去晋王低调不喜奢靡的性子,怕是那位梁王殿下也在这府里花了不少心思吧?
尚未到达设宴的花厅,鼻尖已飘来数道不同的香气,姚映疏眸光一转,依稀瞥见五颜六色的衣角。
转过回廊,眼前蓦地一亮,光鲜亮丽的妙龄少女或坐或立,或手握茶盏,或执一枝白茶,姿态悠闲优美,生动明媚地闯入姚映疏眼中。
有人眼尖地瞧见正在靠近的赵桐月,徐徐起身,对她盈盈一拜,“见过郡主。”
下一刻,厅内所有少女纷纷转过头来,齐齐见礼,“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今日寿光姑姑设宴,大家都随性些。”
赵桐月端起端庄温婉的笑,虚虚抬手,对众人温声道。
姚映疏偏头,此时的她,与私下里相差甚大。
二人入座,赵桐月端起茶盏,轻嗅一下,笑道:“上好的碧螺春,尝尝。”
姚映疏饮一小口,迟疑道:“我吃着都是一个味,只是好像比平时的茶要香些。”
顾及着在外,赵桐月弯眼轻笑,悄悄道:“我小时候也尝不出来,比起茶,我更爱喝各种果饮。若非母妃用月银吊着我,我才不要学什么茶道。”
姚映疏笑了,“花茶也还不错。”
她在院里种了不少花,等来年开春花开之后,她也学着制制花茶,给月桂姐寄回去。
“花茶也还行,不过还是果饮更好喝。”
姚映疏好奇,“什么果饮令郡主念念不忘?”
赵桐月小声道:“就在王府外两条街的周氏饮子,我经常让小婵替我去买,待会儿散宴,我带你去尝尝。”
“好啊。”
两人窃窃私语相谈甚欢的模样被众人尽收眼底,纷纷打量起姚映疏来。
“这位娘子是何人?为何从未见过?”
有消息灵通的出声,“与郡主如此亲密,十有八.九便是姚将军认回来的女儿了。”
“姚将军?”
“就是闻远将军,他本姓姚。”
“闻远将军的女儿?可他不是和公主……”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有礼官唱喝,“寿光公主到——”
姚映疏抬头看去,寿光公主在宫人的簇拥下徐徐走来。
众人不约而同起身,“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快些请起。”
寿光公主笑。
她今日穿紫色绣杜鹃短袄,发间簪海棠流苏,不算华贵,却有股说不出来的韵味,一举一动美不胜收。
“呀,小月和欢欢来了。”
寿光公主走向赵桐月和姚映疏,亲手将人扶起,眼里尽是喜悦。
赵桐月扬唇,“寿光姑姑。”
姚映疏礼貌道:“公主殿下。”
寿光公主笑意盈盈,“这么见外,随小月唤我一声姑姑便是。你头次来,有什么需要或是招待不周的尽管开口,姑姑为你做主。”
姚映疏微僵,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桐月笑,“姑姑,阿疏妹妹若是随我这般唤您,那闻远叔岂不是和您成兄妹了?”
寿光公主神色懊恼,“对啊。”
姚映疏趁势道:“公主,臣女不敢僭越。”
“那还是等……”
寿光公主重新扬起笑,“小月,你好好替姑姑照顾欢欢。”
“姑姑放心。”
赵桐月四处巡睃,问道:“怎么不见令仪?”
“她啊。”
寿光公主叹气,“她那犟脾气该好好改改了,我罚她闭门思过呢。不说她了,快入席吧。”
……
“呼,寿光公主实在太热情了。”
呼吸着新鲜空气,姚映疏深吸一口气。
“只是我不懂,她这样的性子,养出来的女儿,为何会如此张扬跋扈?”
提起卫含音,赵桐月微微拧眉,“卫含音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好似都跟着祖父祖母一道生活,寿光姑姑好像并没怎么管教过她。”
姚映疏不解,“这是为何?”
“我也不知。”
赵桐月摇头。
二人沿着小径往前,两侧茶花林立,花瓣落地。
姚映疏忽然停住脚步。
赵桐月疑惑,“怎么了?”
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轻挑眉头,“不是说在闭门思过?你偷跑出来,不怕寿光姑姑责罚?”
卫含音站在几步之外,闻言面色一瞬阴沉。
她忍着气唤道:“郡主。”
“嗯。”
总算是长记性了。
赵桐月问:“你有何事?”
卫含音咬牙看向姚映疏,“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我?”
姚映疏指着自己。
“对,就是你。”
她们之间有什么话可说的?
姚映疏蹙眉。
“故弄玄虚,你有话就说,我还听不得了?”
赵桐月把手挡在姚映疏身前。
卫含音坚持,“我只想单独和她说。”
“你……”
姚映疏拉住赵桐月的手,“没事,郡主放心,大庭广众之下的,想必她也做不了什么。正好,我也想听听她想说什么。”
赵桐月慢慢放下手,“好,我就在这儿等着,有事你只管叫人。”
“多谢郡主。”
姚映疏对她笑了笑,大步朝卫含音走去,“县主想和我说什么?”
卫含音瞥她一眼,“跟我来。”
两人来到假山后的隐蔽处,卫含音站定,面对着姚映疏,“之前的事你并未受伤,反而是我出了丑,本县主大度,就不和你一般计较了。”
姚映疏意外,这是想和她握手言和?
她没应声,静静等着卫含音接下来的话。
谁料卫含音一时竟也未出声,眼神飘忽,似在出神。
安静许久,她一咬牙,“我娘和闻叔叔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我可以和你好好相处。希望你也能多多劝慰闻叔叔,让他早日接受我娘的心意。”
“有个公主做母亲,于你而言,也是份荣幸。”
卫含音完全没想到,她娘知道闻叔叔当真有个女儿时,不仅不怒,反而好似真心为他感到欣喜。
她娘不是喜欢闻叔叔吗?
她为什么不妒不怒,仅用一瞬便接受了此事?
卫含音不明白。
她更没想到的是,她娘竟然和她动真格,将她打了一顿,还关禁闭请嬷嬷教导!
这么多年下来,卫含音头一次觉得,她根本看不懂她娘。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她娘现在是铁了心要好好管教她,只有顺着她,她未来才有好日子过。
“令仪县主。”
卫含音回神,没好气应,“干嘛,你不同意?”
“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
姚映疏认真道:“我爹并未说过要迎娶寿光公主。”
“什……”卫含音震惊,“你说什么?”
姚映疏道:“寿光公主很好,为人体贴周到,方才在宴上处处照拂我,是个极好的长辈。但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我不敢说未来如何,起码目前在我爹的心里,还是我娘更重要些。”
“可、可你娘不是已经死了吗?”
卫含音声音发飘。
“但她永远活在我和我爹心里。”
姚映疏郑重其事对卫含音鞠了一躬,“抱歉。”
话落,她转身欲走。
“等等!”
卫含音急忙把人叫住,“难不成你还能管你爹的亲事?”
简直倒反天罡!这世上哪有小辈管长辈事的?
姚映疏笑了下,“那县主缘何来寻我?我还是那句话,抱歉。”
略点了下头,她快步离去。
卫含音看着姚映疏的背影消失,久久不能回神,良久,她垂头往假山另一头走去,对着无声站在那处的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五、五舅舅,方才的话您也听见了,那姚映疏实在不识好歹。”
赵修诚负手而立,淡淡瞥她,“本王知道了,你先回去。”
卫含音小心翼翼抬头,“那……我的禁闭……”
“既然是你娘下的令,那你就继续关着吧。”
“我、你、你不是答应……”
对上那双淡然又充斥着冷意的眸子,卫含音打了个冷颤,垂头丧气,“音儿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她走后,赵修诚转身,望着身后之人,“都听见了?”
“本王说过,何必那么麻烦,直接求父皇赐婚,那姚闻远还能抗旨不成?可你偏偏要凭自己打动他,如今还为了他女儿自降身价办什么宴,请了一群小姑娘上门胡闹。”
“刚才那小妮子说的你都听见了?她根本不领情,枉费你如此费心!”
抬头瞧着寿光公主脸上的泪,赵修诚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轻叹道:“阿凝,你这是何必呢?”
卫若凝泪流满面,她擦着脸上泪水,哽咽道:“强迫而来的感情,还能是感情吗?既然闻远哥哥还念着先人,那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说完,她哭着跑远。
“阿凝!”
赵修诚对她的背影唤了一声,垂落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既然这么喜欢,那他就成全她。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还有那个讨人厌碍眼的小妮子……
赵修诚眼里掠过一道冷光。
……
“梁王,不过是把自己装在深情的壳子里,掩饰他内心的野心与欲.望。”姚映疏托着脸,百思不得其解,“你说,我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除了见过卫含音,公主府的宴会几乎称得上是其乐融融,姚映疏甚至还结交了几名贵女。
回去之后,正好遇上归家的姚闻远,姚映疏便将事情告诉他,并询问了寿光公主和梁王的关系,结果得了这么一句话。
想了一晚上也想不通,正好第二日便是与谈之蕴相见的日子,姚映疏索性借谭承烨当掩护来问谈之蕴。
谈之蕴阖上书,轻声笑道:“假若你喜欢一个男子,却眼睁睁看着他另娶他人,甚至这桩婚事还是由你促成,你会是什么感受?”
姚映疏皱眉,“我失心疯了才会这么做。”
“这不就是了。”
谈之蕴笑,“一般人并不会如此选择,可梁王是为了什么?”
姚映疏沉思,眼睛蓦地张大,“你是说,他其实并不喜欢寿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