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隅
车窗传来的那声轻叩,让温书宜回神,那股晕晕的酒劲也忽地散掉。
这话里的意思,大概是听到了跟奶奶打电话报喜不报忧,她刚刚在出神,都没注意到邵岑到底是什么时候走到车窗外的。
沉默几秒,温书宜轻声说:“出门在外,长辈年纪也大了,总想说些好的,不然见不到面,也干着急担心。”
邵岑说:“出门在外。”
他的口吻稀松随常,语调没什么波动。
温书宜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恰当,她潜意识说的一句话,歧义是在淮城的奶奶和妹妹身边是家,而临北她所在的地方是出门在外。
她连忙解释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来这段时间,大家对我都很好,很热情,也很包容我,我也很喜欢邵家……”
说到一半,又有些不自然改口:“嗯……咱、们家……”
学着这边的话讲完后,温书宜觉得自己这句“很喜欢邵家”很呆,至于欲盖弥彰、说到半道卡壳的那句“咱、们家”更傻透了。
沉默的几秒内,她迅速地判断了眼下情况,在这股酒劲的晕乎里,今晚显得尤其的笨嘴拙舌,还是少说也少错。
“咱们家?”邵岑唇角似是几不可查地微扯了下。
感觉很正常随意的一句话,从这人嘴里说出来,莫名就有种意味不明的感觉,温书宜只能硬着头皮“嗯”了声。
邵岑没再开口,这姑娘脸皮薄,白皙脸颊又有微微涨红的趋势。
沉默蔓延,倒是被自家大哥落在身后的盛冬迟,先看不过眼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这句话堪称是绅士礼貌,可说出来,完全没有半分客气的意味。
温书宜听到声音,这才注意到隐在昏色大树的斜侧方,竟然还有道高大身影。
“关心个人,倒像是在拷问犯人。”盛冬迟从满身的影绰光影里走出,漆黑眸底几分促狭笑意,又撺掇道,“嫂子,你不想回答,就别搭理他。”
温书宜发现这俩兄弟的话都挺难接,只能看看小叔子,又看看邵岑。
盛冬迟了然:“大哥掌控欲
太强。”
邵岑说:“掌控欲太强,还由得在你嫂子面前胡说的份儿?”
“爱人如养花,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样浅显的道理。”盛冬迟说,“反正我是不会把我媳妇儿当犯人审。”
“是吧,大嫂?”
温书宜觉得眼下说“是”,显然不现实,于是转移话题起来:“外面热不热?先关窗进来吹会空调吧。”
这转移话题的轻声一出,很欲盖弥彰,盛冬迟朝着邵岑瞥去揶揄的目光。
邵岑没理会,径直开门坐进驾驶座。
盛冬迟没跟着上车,在车窗前稍躬,知会道:“老夫人,您亲姥姥,刚都打电话到我这,来八卦你的感情状况。”
不算意外的事儿,邵岑说:“知道了。”
盛冬迟又说:“天可怜见儿,今晚杜老夫人慈善晚会攒的局,之前说好要赏脸孝敬的外孙,明明都要启程了,听到嫂子酒局可能有麻烦,说掉头就掉头,心心念念愣是面儿没见着,下回可指望着见面,带着外孙媳妇儿一起见上。”
说完,也不瞧自家大哥眼,朝着大嫂继续说:“嫂子,从前可没见过大哥多管过谁的事儿,看来像他这种级别的工作狂,以后也就指望你能治疗一下了。”
温书宜在旁边听着,垂在腿侧的手指,很轻地揪住衣料柔滑的衣摆。
所以邵岑今晚来酒局解围的事,不是偶遇,是推了重要的慈善晚宴来的?
盛冬迟说完,口吻懒散:“走了,家里媳妇儿娇气黏人,还要开车赶回家哄睡觉。”
话里话外都是个老婆奴的明怨暗炫,也不管这对明显不熟的新婚夫妇的反应。
完成了今日份的助攻任务,大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触。
温书宜看着小叔子的身影从车前走开,上了另外一辆车。
车内很安静,温书宜侧了侧眸,正好看到手机屏幕显示将将自动挂断的来电,很快对方又拨来第二通。
看起来是重要的电话。
温书宜开口打破无端沉默的氛围:“先接电话?需要我回避吗?”
邵岑淡瞥了眼:“算不上多重要。”
那就是不用她回避的意思。
等邵岑接通电话,温书宜垂眸,看起群里的工作消息。
车内很安静,电话那头传来道中年男人的声音,人声很清晰,是某个公司高层听到酒局上的风声,话里话外都是连声歉意。
邵岑没什么反应地听着,指腹轻叩了下方向盘,不轻不重。
沉默拖长了惴惴不安感,每分每秒都像是无声的鞭挞,甚至都能听到电话那头逐渐变沉的呼吸声。
就连温书宜坐在旁边,都感受到了无形压迫感,呼吸不自觉屏住,可男人却是深谙此道的猎手,神情没变,蛰伏着那股摄人的不威自怒。
冷峻侧脸被车窗外的流光晃过,那股不近人情的距离感更重了。
半晌,邵岑沉声开口:“聚怡从前是怎样不追溯,往后还在世恒集团旗下一天,有的没的,都收敛点,我眼里容不得沙子。”
那头诚惶诚恐地连连应声。
邵岑唇角几分微扯,嗓音低而沉:“算不上生气。”
“如果身为老板,连集团里员工的基本权益都保障不了,只能说是窝囊无能。”
“这种事情,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这话他的口吻随常,语调没变,就像是在说件喝水吃饭般的小事。
业内传闻都说世恒集团的新任CEO行事狠戾,不近人情,就连陪集团打下江山的老股东和高层,也是那套严苛的标准,对他都退让三分。
可在温书宜这个小员工亲眼看来,他是让人很有安全感的老板,说的话有分量,也很令人信服。
电话挂断以后,车内陷入沉默,邵岑启动了车。
车窗外街景不断倒退,温书宜还在垂眸盯着手机屏幕,回了回神,却发现自己压根就没点开群聊框。
温书宜不动声色地点开,然后回复完了工作消息。
康希语的消息突然跳了出来,温书宜看了眼,发现竟然是来八卦今晚的事情的,只不过不知道当事人的其中之一是她。
【听说你们老板今晚在酒局雷霆大怒,霸气护短员工,灌得那个xx&%经理魂都找不到北了,还附赠了四十七瓶酒留作珍藏纪念,你们老板,哦,你老公真有才啊!哈哈哈天下苦这种仗势欺人的甲方已久,总算有人治治这种恶人!】
温书宜回想了当时场景,觉得还是有必要帮忙澄清一下:【没有雷霆大怒】
温书宜:【语调甚至没怎么变,我算是第一次体会到不威自怒的具象化】
康希语:【你还挺有感触,也被你老板的状举感动了?】
康希语:【猫猫探头.jpg】
温书宜:【也不是感动,就是当时那瞬间觉得很有安全感的,能碰上这种老板】
沉默了好几秒,聊天框那头的康希语总算是回过味了。
康希语:【当时那瞬间……】
康希语:【宝宝,不要告诉我,你当时也在酒局上?】
温书宜敲了敲屏幕:【在】
过了会,康希语总算消化完:【你有没有受委屈?现在好不好啊?那个甲方经理名声特别差,我们同事也天天吐槽,跟他合作真是倒大霉!】
温书宜:【我没事,在回家路上】
康希语:【没事就好】
康希语:【那你现在一个人回去,还是跟同事回去】
康希语:【还是跟你老公在一起呢】
温书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下意识抬眼瞟了眼车窗,闪映的霓虹灯光不时掠过,依稀倒映的侧脸冷峻。
温书宜:【跟他在一起】
康希语:【那我就放心了】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消息:【那你老公这算不算英雄救美了?】
温书宜手指微顿,想到小叔子透露给她的那些话,邵岑今晚来是得知她在场,推了晚宴掉头来酒局的,无论是作为集团员工,还是法定妻子,于公于私,她都从心底很感激他。
温书宜:【猫猫跟着探头.jpg】
康希语:【宝宝,每次你不想回答,转移话题的方式都很拙劣】
康希语:【谁让我宠你呢,鸭头!】
康希语:【今晚好好休息,要是需要希语姐姐的陪伴,随时打电话给我,24h知心姐姐电台alwaysonline】
温书宜看到好友的这些话,心里那些工作上带来的困闷散去不少,很轻地微抿唇角笑意。
温书宜:【知道啦】
温书宜:【猫猫最爱你.jpg】
跟康希语聊完,匿名群聊还在聊着今晚的事情。
温书宜不想睡着,处理起今天的会议记录和份数据文件。
车一路行驶进私人停车场,温书宜也把最后一份PDF文件存好。
时间掐得正准。
温书宜拿起米白拎包,款式很简单,发现没关严,就在没反应过来的那瞬间。
眼睁睁看着黑色的管状物品冒出头,然后掉了出来。
哐当一声,在安静车内显得很明显。
滚,又滚。
然后准确无误地滚到了皮鞋跟前。
黑色皮鞋很有质感,往上是一截凸起的脚踝,骨骼坚实,线条有力流畅。
再往上,深色西装裤少有几分褶皱,敷贴地包裹住两腿笔直强劲的肌肉线条,禁欲又格外性感,不动声色的侵袭感。
温书宜想要躬身捡起来,却被眼前的一幕蛊住,只是几秒的犹豫,就丧失了先机。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捡起突袭皮鞋尖的黑色喷剂,手指握住,他的手掌很大,很轻易就能包住。
是一管刺激气体的喷雾。
沉默中,邵岑稍稍起身,深色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旁边,顶上两颗纽扣被解开,露出冷白分明的喉结。
温书宜从他手里接过喷雾,犹豫
了几秒开口问:“你不问吗?”
邵岑淡声道:“你想说么。”
“没什么。”温书宜还挺感激男人不动声色的体贴,总会为她留有几分余地,手指握住喷雾,“就是备着以防万一需要。”
指腹轻叩了下方向盘,邵岑把西装外套挽在臂弯,推开车门:“有时候,只是发个消息的事儿。”
温书宜看他下车,也推开另一侧车门,缀在身后半步:“我知道。”
只要这个男人想,她前脚发个消息,后脚很多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邵岑对这话似是不置可否。
温书宜步子迈大了点,跟男人并肩上,轻声地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闯闯。”
邵岑走进私人电梯,温书宜跟着进去。
修长手指摁了所在楼层。
邵岑稍垂着眸,浓长眼睫在眼睑处落下小片阴影,未发一言,身上那股疏冷的气场就更浓重了。
温书宜微抿着唇,她大概知道邵岑的意思,作为她法定上的丈夫,他认为有义务照顾她,她的状况的好坏与否,他也在长辈们面前有交代的责任。
电梯在缓缓上升,显示的楼层数也不断在眼前变幻。
温书宜攥着拎包的带绳,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
沉默中,邵岑伸手微按了下鼻根,嗓音低而沉:“只有一点,照顾好自己为先。”
温书宜攥着包带的手指松劲,一开始是有些惊讶,可很快,她又觉得不意外,这个年长的男人向来如此,稳重又给人安全感。
所住的楼层到了,邵岑迈步出去:“你是我太太,在外面受了委屈就说。”
“嗯。”
温书宜跟在身后,很轻地微抿唇角浅淡的笑意,知道邵岑不愿她客气,所以在心里跟很郑重地跟他讲了声谢谢-
第二天,温书宜起得早了点,到公司的点也比平常早,没想到人来得不少,都在谈论昨晚发生的事情。
石桃被好几个同事围在工位的地方,看到温书宜来,脸上露出求救的笑容。
温书宜把包放好,把给石桃顺带的咖啡放到桌上。
有同事看到她,八卦道:“昨晚场面是不是特别精彩?听说翟经理脸色绿了又红,红了又白,跟调色盘在脸上泼了一样?”
这就是有些夸张了,这件事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已经失真。
这人刚问完,温书宜还没开口,就有人凑上来说:“听说邵总昨晚完全没有给翟经理面子,也是他作恶多端,这次总算被治了,邵总昨晚请酒是不是特别霸气?”
温书宜斟酌了下用词:“气场很强,我们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吭。”
接下来又被问了几个问题,温书宜都平平淡淡地回答了,这些同事听不到什么新鲜的话,也觉得无趣,看到凌哲群来了,调转了八卦的对象。
温书宜和石桃得以缓了口气。
等人群散去,石桃拉住温书宜手臂,低声:“怎么明晃晃地开始吐槽翟经理了?”
温书宜知道她的意思,就算是昨晚翟经理在邵总面前有多战战兢兢,可只要背后势力不倒,躲过这阵子风头,照样是把握部门项目合作命脉的甲方。
眼下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并不妥当,以翟经理这种记仇的性子,往后风声落到耳里,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温书宜只说:“不清楚,我们还是少说点就好了。”
石桃心有戚戚地说:“嗯,我早上来就没敢乱说。”
等会议上,温书宜就知道风向转变的原因了,原来是翟经理大早就主动递了调令去外省分公司,以后跟部门项目对接的甲方经理,换成了管经理。
部门里不乏人精,翟经理失势的风声早灌进耳里。
不像温书宜和石桃到这会才知道消息。
会议结束,几个组员刚回工位,就被何组长叫去开小会。
由组长助理汇报了项目的进度,何琼听着微蹙眉头,这位职业干练的组长,一向要求高,言简意赅地指出几个要害和误区。
温书宜和被几个被点名的组员,都用笔记录下来。
小会结束,温书宜被何琼叫住。
其他的组员见怪不怪,纷纷先走出去,何组长留人交代的事情常有。
何琼把文件递给她:“小温,给孙总监送份文件。”
“知道了,组长。”
温书宜接过文件,从组长办公室出来,上楼去总监办公室。
敲了三下门,是助理开的门,温书宜走进去,发现房应娟也坐在里面。
孙升荣接过文件,随手放到边上,朝她招了招手:“小温,刚好来了,来坐坐。”
温书宜坐在沙发边上。
孙升荣开口道:“小温啊,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也怪我,竟然才知道,听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是这翟经理处事不厚道,难为你们这些小员工,咱们说到底是在临北城打工的人,都不容易。”
“好在邵总来得及时,有这样负责的好老板,是我们底下员工的福气,这班上心里也得踏实。”
听着是安抚下属的话,堪称是和颜悦色的关怀,这种事孙总监不可能不知情,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书宜还没说话。
房应娟也跟着开口:“昨晚的事,说到底是我没处理好,孙总监今天也跟我好好谈过这件事,三令五申,凡事要保障好自家员工的权益,你既然在这,我就先跟你道个歉。”
这番话以退为进,温书宜知道多半是昨晚那通电话,顶上的高层在邵岑那里碰了硬钉子,这才有今天的重视安抚。
温书宜也用起职场话术:“总监和副总监言重了,这件事吃一堑长一智,对我也是种磨砺,而且有邵总这样的老板,是大家共同的福气。”
孙升荣笑吟吟道:“小温能这样想,我是很欣慰的,性子稳重,不骄不躁。”
说完又扯了些有的没的,温书宜面上含笑,听着孙总监从哲学聊到了文学,夸夸其谈,口若悬河,让她以为误闯进什么畅销成功学讲座。
温书宜自然明白这些上司的用意,懂事的人到这时候就该听懂了。
要在某些时刻,熟知学会闭嘴这件无形的规则。
温书宜从总监办公室出来,回到工位里时,脑袋里还在嗡嗡的,总监这个中年男人的人生大道理,还是太过于洗脑了。
处理了份文件后,石桃坐回来,朝她探来目光。
有同事走来,石桃欲言又止,先移开了目光。
等到下班,温书宜才被石桃悄悄拉到角落里说话:“今天你被叫去谈话了吗?”
温书宜说:“聊了,昨晚的事情。”
石桃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不是我一个人去喝茶就行。”
温书宜看石桃的神情戚戚,有些担心地问:“是怎么了吗?”
石桃回神,压低的嗓音都遮不住那股浓浓的无语:“他跟我聊黑格尔啊!我懂什么尼采黑格尔?我就一个平平无奇、整天为生计所愁的小社畜。”
说完,石桃看到温书宜一脸深有所感的神情,同情地问:“也跟你聊哲学了?”
“聊了,绝对唯心主义让我只懂生菜和黑椒牛排。”温书宜低声说,“实在看我朽木不可雕,可胜在态度认真,又从道家大同讲到阳明心学。”
“……”石桃无语又想笑,没忍住干笑了两声,“书宜,我发现你还挺冷幽默的嘛。”
温书宜无奈:“都是被工作磨炼的。”
回到家,全姨提前备好了晚饭,温书宜洗好手,走到餐桌旁。
全姨朝她笑:“书宜,下班回来了呀。”
温书宜应声:“嗯,全姨,回来了。”
她看餐桌旁只有一副餐具,心想邵岑今晚也不回来吃。
全姨察觉到她的目光:“阿岑今晚不回家吃了,说是有会议,要加班,这份糕点是他叫秘书送来的,吃完晚饭趁新鲜尝尝。”
温书宜看是淮城的糕点,有些意外:“阿岑叫人送的?”
全姨回想道:“好像是今儿谈什么合作,尝的味道不错就送来了,具体我也不知道,要不书宜去问问?”
“那我待会问。”
温书宜
嘴上这样说,也是给邵岑隔空打个配合,再者眼前这份糕点,她还不知道是男人随手想起给她送的,还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她的确要问问。
全姨又说:“我家这个大少爷,从小哪哪都拔尖,就是疼姑娘这窍没开,我看啊,还是因为没碰到要上心的人。”
温书宜听全姨话里话外的撮合,脸颊微微发热,也不知道要接什么。
全姨知道这姑娘脸皮薄,也没多说,脸上笑容喜滋滋的。
等会就跟老太太报喜讯。
温书宜用完晚餐,全姨收拾完,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她,别忘记邵岑打通电话,问清事情的真相。
等全姨离开后,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一个人,温书宜坐在沙发上,点开页面,发现邵岑的聊天框已经压到了很下面。
毕竟在公司人多口杂,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把邵岑的备注改成不显眼的“S”。
很简单的一段话,太客气不好,太不客气也不行,她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几遍,检查完没有错字,又在心里顺着读了遍,这才放心发出去。
温书宜:【阿岑,我听全姨说你晚上叫秘书送来份糕点,是有什么交代吗】
消息发出去几秒,温书宜就盯着屏幕看了多久,她在开头把“邵总”改成“阿岑”,应该没有那么礼貌客套了吧。
她又看了遍,原来骗自己也不是件简单的事,确实还是很礼貌客套。
三分钟后,聊天框还没有动静,也已经错过了撤回的时机。
群聊里发来份文件,温书宜连忙接收,心想这份文件来得够及时,刚好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
温书宜顺利处理完文件,退出页面,默默给自己做了一小会的心理建设。
结果一看那条聊天框。
还是没回。
等洗漱完,温书宜坐在床头,怀里抱了松软的小抱枕,先回了学姐发来的邮件,又认真剪了个宣传小视频。
学姐在国外,联系有时差,她把视频打包发了份,又发了另一份邮件过去。
所有事情结束,温书宜点开视频软件,最近有些睡前沉迷刷猫猫狗狗的视频。
正刷到只可爱的微笑萨摩耶,温书宜看得姐姐心满满,颧骨都升天,突然看到顶端的悬浮框显示一条消息。
下意识就点进去。
S:【是有个任务】
温书宜看清消息的瞬间,顿时有种被大老板死亡点名的错觉,一慌张,手指松劲。
手机直直砸下来,差点掉到了床下。
温书宜缓了几秒,从床边摸起手机,心想大老板出手,果然有任务:【什么?】
等待回复时,温书宜猜想,是要她状似不经意地跟傅奶奶聊天说到这份甜品,还是发一条仅特定人见的模糊不清的秀老公恩爱朋友圈?
三秒后。
S:【吃了?】
温书宜回复:【吃了】
S:【喜欢么?】
温书宜心想难道集团参与了什么食品新项目,顺嘴问她评测吗?
想了想,温书宜认真回复起来:【味道很地道,这个糕点淮城人从小吃到大,我很喜欢】
发完消息,温书宜觉得自己已经很诚心诚意夸了,而且她也没说虚话。
邵岑发来消息。
S:【太太喜欢,任务算完成】
温书宜盯着这个消息,缓缓睁大眼眸,迅速切出聊天软件,又点开看了眼,还是这条消息,不是她眼花。
又捏了下小臂,疼,也不是幻觉。
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抱枕的流苏,温书宜心想,所以是因为注意到是淮城的糕点,特意给她送来一份吗?
温书宜干巴巴敲字:【那完成了】
S:【嗯】
短暂聊完,温书宜看着重新归于平静的聊天框,摸了摸脸颊,有些微热。
有种被惦记关心着的感觉,不过难道是她的抵抗力太弱了吗?
怎么感觉还怪无形撩人的啊。
温书宜继续看了会猫猫狗狗的视频,突然接到消息。
【来接我】
后面接着一串陌生的地址。
温书宜看着不解,又仔细看了眼发来消息的人,确实是赵彗仪。
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
难道是电信诈骗?又或者是大小姐什么心血来潮的考验?
温书宜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自从上次拍摄现场的意外后,赵彗仪对他们的团队一直不咸不淡。
眼下确实是个破冰机会,赵彗仪发来消息应该有她的理由,不去惹大小姐不悦。
去了,她看看总能放心。
从床上起身,温书宜认真在心里默念了遍,打工人打工魂,想想项目丰厚的奖金,再忍着坚持下。
温书宜简单换好衣服,就出门了。
来到发来地址的位置,是老街角一家很普通的咖啡厅。
温书宜进去却没有发现赵彗仪,问了店员和老板,怕暴露大明星,只含糊地描述了特征,也没见过有这样一个人进来。
外头天很黑,温书宜拨打电话,一直都没人接。
忽而视线一顿,一眼看到坐在长椅角落的背影。
温书宜走近,发现还真是赵彗仪。
没化妆,乌黑浓直长发,穿着身短袖薄卫衣,水蓝牛仔裤,看着就像是个很有青春气的女大学生。
温书宜刚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赵彗仪扭过身子,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温书宜闻到了酒气,是喝醉了?
还没说话,就被两手一把捧住脸,捏面团似地揉了揉:“哎,小李,怎么突然变这么漂亮了?”
温书宜惊诧下有些吃痛,很快反应过来赵彗仪是把自己误认成了李助理。
拖长的嗓音,含含糊糊的醉腔传来:“特别像我想签的那个十八线小明星……”
温书宜被拉着长椅上坐着,听到赵彗仪张嘴就来:“那小鲜肉,脸都不是原生的,镜头一打,滤镜全上,一个字,妖魔鬼怪。”
“那个国民老公,简直老渣男,前女友和前前女友,还有前前前女友还为他撕逼,图什么啊?难道图他年纪大不洗澡?”
“还有清纯小花,工作室跟绿茶精转世一样,天天碰瓷捆绑拉踩营销,老娘那美貌独美好吧!给眼神都抬咖!”
温书宜心想,这些都是能说的吗?
虽然极大满足了她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八卦好奇心,可赵大小姐明天醒来,怕是要把她灭口。
赵彗仪还在平等地无差别攻击。
“我最不能忍的就是,那个海王,不就是图我年轻美貌,家里有钱有背景,好给他抬咖供资源吸流量,再一脚踹开我,真以为我人美没脑子呢!天天挤眉弄眼,我都想给他介绍个眼科医院,好好治一下多动症!哦,辱多动症了!也不去打听清楚我赵大小姐的家世背景,到底是什么眼光,才能看上他!”
“我现在就要发微.博锤他!让他知道彻底什么叫做他的强来了!”
“忍住。”
温书宜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按住罪恶的双手,对视上,迅速找理由:“你是大明星,不能给眼神。”
赵彗仪反应过来:“对,我是大明星,甩他十几条街,不能给他抬咖捆绑吸流。”
“还是你聪明。”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温书宜:“……”
她缓了口气,好险。
手机屏幕亮起,温书宜看到自己刚刚趁乱给李助理发的消息,得到回复。
总算是等到了救星。
结果对上赵彗仪目光如炬的视线:“你要通风报敌,是不是?”
这副嗓音都扬高了,温书宜瞥见经过的行人,连忙捂住她的嘴唇,生怕这位大明星当晚就上醉酒在长椅大放厥词的娱报。
还好夜色够深,温书宜和赵彗仪的衣服都很日常,旁人只以为是结伴聊天的姑娘,没多注意就走开。
“我不是。”等人走远了,温书宜轻声安抚道,“我就是拿出来看看。”
赵彗仪明显
不信,警惕地看着她。
最后以温书宜的手机上交,被迫听起更让她心惊肉跳的圈内爱恨情仇。
总算等到李助理赶来,温书宜被赵彗仪抓着衣摆不放,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陪同着一起把赵彗仪送回家。
四十分钟后,赵彗仪抱着只毛茸茸的马尔济斯,在沙发上酣眠。
而就在另一侧,李助理操作完窃听探测器:“身上没有录音笔。”
温书宜又配合她查看完手机里并没有最新的录音和视频。
李助理说:“不好意思,温小姐,我不是故意怀疑你。”
“我能理解。”温书宜说,“毕竟赵老师是公众人物。”
李助理说:“大晚上麻烦你了,给你叫辆车回去?”
“不用了。”温书宜说,“我自己叫吧。”-
外头下了阵雨,整座临北老城被暮雨下的霓虹灯光晕染过,湿漉漉的。
邵岑坐在车后座,修长指骨握着手机,双腿随意敞开,侧脸矜贵冷峻。
手机里的家庭安防系统,就在一分钟前发来一周用户报告。
其中有一条异常,显示登记为“W”的住户,今晚18点17分13秒到家,21点31分47秒出门,23点48分25秒仍未归家。
驾驶座传来司机老李的声音:“哎,这个点还有人在躲雨,怎么有些眼熟啊……”
邵岑抬眼,视线越过车窗,口吻很淡地开口:“停车。”
随着车驶近了点,老李连忙停车,得以看清那姑娘的侧脸的同时,身后传来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男人撑伞下车,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夜色里愈加分明。
……
回来的时候突然下了阵雨,温书宜身上淋湿了点,坐进打好的出租车上,衣服被空调冷气吹干。
本来雨到路上就停了,小区的安保私密性强,为方便温书宜让师傅停到了小区口,打算走一段路进去。
没想到,只是刚走了点路,劈头盖脸的阵雨又倒了下来,好在温书宜可以就近在屋檐下暂避。
这会总算等雨小了起来,也不知道多久能停,温书宜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打算小跑段路回去。
却被握住手腕,一把大伞越过头顶,挡住头顶倾斜落下的雨。
热潮的雨汽微腥中,清冽的冷杉气息掠过鼻尖。
温书宜扭头,正对上冷白喉结,线条分明的下颌。
再往上,是一双深邃冷淡的眼眸。
“想淋雨?”
这一眼是说不出的惊艳,温书宜眼里流露出讶意,没想到会在这时碰到他。
男人应该是刚回来,手工衬衫挺括,深色的西装外套松搭到臂弯,领带没系,顶上纽扣也被解开两颗,几分成熟性感的慵散。
这个点他怎么也还在外面?对视间,温书宜有些担忧地问:“这么晚了,是有什么很急的事情吗?”
沉默中,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来找你。”
温书宜忽而偏头,打了个很轻的喷嚏,心想刚刚是她听错了吗?
下一刻,西装外套落到她的肩上。
“家里的安防系统提示,W用户21点31分47秒出门,到这会还没归家。”
倾斜的大伞覆住一隅窄小的天地,雨滴落在伞面的声音很清晰,温书宜微仰着头,手指不自觉攥住身上西装外套的袖口。
邵岑淡声道:“自家太太深夜在外,去向不明,外头还下着大雨。”
“做丈夫的很难不心急。”——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来啦[让我康康]
下章也是零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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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意外
头顶落在伞面的雨声不断,像是胸膛里敲击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这话无疑让人感到很有安全感。
没有责备,也不是掌控,处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区间,是种不显山不露水,却如温海般的安心。
被握住的手腕松开,男人的手掌很大,微微发凉的腕间皮肤,仿佛还残留着掌心烙下的纹路。
温书宜说:“让你担心了。”
邵岑对这话不意外:“还算来得及时。”
这话说得随意,温书宜其实也知道邵岑并没有多大兴趣听她客气道谢。
尽管邵岑说过按她舒服来,可她毕竟还在跟这个男人同居,既然同住一个屋檐下,相处就是两个人的舒服,她也也希望能够慢慢跟他熟悉,逐渐过渡掉客气礼貌的习惯。
夜深了,外头的雨汽和潮汽都很重,邵岑的外套让给了自己,再说现在很晚,明天他们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处理。
温书宜问:“不早了,现在回去吗?”
邵岑淡声应了句。
在远处,濛濛雨汽氤开的霓虹光团,映着斜长的白色雨线,层层渐渐的,时而变得模糊,时而又变得清晰。
同撑一把伞,隔的距离挨得很近,容纳了两个成年人,其中一个还是高大挺括的成年男性。
头顶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没停,温书宜披在身上的深色西装外套,拢住纤薄后背,沾染上男人身上的温度和气味。
肩膀时不时蹭过胸膛,空气里弥漫潮湿雨汽,乌黑发丝散发着淡淡的花木馨香,很柔和好闻。
大伞下空间有限,温书宜有些担心会挤到邵岑,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点身位。
这动作不动声色,因着靠得太近,反而比意料中还更容易察觉。
邵岑淡瞥了眼,倾斜的白色雨线在路灯里忽明忽暗,身边这姑娘垂眸看着路,又稍稍挪了点,侧肩衬衫被洇湿了团。
很显眼的深色。
“是挨着我很受罪么?”
身旁传来男人的嗓音,温书宜意识到被发现了,下意识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邵岑唇角微扯:“我也没有淋雨的癖好。”
头顶的大伞倾斜而来,温书宜肩膀被大掌搂住的瞬间,薄薄眼睫微颤了颤。
“别乱动。”
男人口吻似是耐着性子。
嗓音低而沉,明明不是命令的语气,却让人有种忍不住会去听从的感觉。
温书宜还在垂眸看路,已经很老实地任由男人搂着,手臂抵着胸膛,隔着一层质地讲究的衬衫衣料,心跳声沉稳又有力,蛰伏着的肌肉线条劲实有力。
那股清冽的冷杉气息,似侵袭般将自己笼罩。
一路无话,走进楼区,温书宜被松开搂了一路的肩膀,先一步走上了台阶。
外头的雨声未消,她稍稍侧眸。
路灯撒下一地暖白色的光芒,男人微垂着眸,浓长眼睫在眼睑落下小片阴翳,修长手指握着伞柄,深色伞面收拢,晶莹的雨珠随着微旋了小半周。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就连收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过于赏心悦目。
沉默中。
邵岑微掀眼眸,跟这道在旁很安静的目光对视上。
他的眼瞳漆黑,不动声色瞥人时,无形的压迫感。
温书宜挪开目光:“我去按电梯楼层。”
说完,她一时没有挪步。
隔着两步的台阶,邵岑唇角微扯:“这也需要跟我报备么?”
温书宜脸颊微热,说“没有”,直直朝着私人电梯走去,摁了上楼按钮。
大理石地面传来皮鞋的脚步声,脚边很快落下斜长的阴影。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
温书宜先进去,按了所在楼层,邵岑也跟着进来,就站在旁边,隔着一个社交里不远不近的距离。
虽说他们之间不是要彼此报备的关系,可毕竟是在同居,还是要解释上一句。
其实就算是同居的室友,对方晚归,多少都会关心下。
楼梯数往上升,温书宜轻声解释:“晚上出去,是临时工作上有些事情。”
邵岑淡声:“急着处理?”
“嗯。”
“办完了?”
赵彗仪酒醉吐槽了娱乐圈一晚上这事,既然承诺保密,那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也包括眼前这位顶头大老板。
温书宜说:“比较顺利,已经办完了。”
这话说得笼统,要是多年好友康希语和柯惢在这,指定要开玩笑她吊胃口,激起好奇心又不负责,坏心得很。
邵岑察觉到身旁这姑娘欲言又止,也不催,也没追问的打算。
这反倒让温书宜不怎么放心,还是纠结了几秒,问了句:“……没有想问的吗?”
楼层到了,邵岑迈着大步走出去:“你想说,自然会说。”
也有道理,温书宜很轻应了声,跟在身后出电梯。
所住的楼层只有一户,私密性很强,到了深夜,走廊处的灯自动调节成柔光,以及墙底边亮着的消防逃生指示。
楼道里太静,两道交错的脚步声,显得过于清晰。
温书宜跟在邵岑身后大半步的距离,不自觉抬眼。
男人侧脸冷峻,轮廓的线条感很强,肩背撑得起挺括的身形,成熟稳重,却又很有距离感的不近人情。
温书宜垂眸心想。
他对她,是那种疏离的可靠-
外头总算停了雨,深色窗帘没拉紧,雨雾般的蔽云弥漫整个天空,透进几分微光。
温书宜坐在床头,怀里抱着抱枕,洗净了身上从外头沾染上的潮湿雨汽,身上是新换好的棉质柔软的睡裙。
房间内空调温度开得适宜,很舒服,有种总算可以休息的放松感。
这会温书宜也看到家庭安防系统发来的一周用户报告,今晚那条关于用户“W”的异常也在其中,就是邵岑所说的那条。
她甚至在协助帮助选项里,看到了报警两个大字。
白皙指尖轻按屏幕,温书宜取消了这条异常情况的提示。
显示弹框提示:【是否已解决问题】
【yesorno】
温书宜点了yes。
时间不早了,橘黄壁灯被关上,只剩了那盏陪伴了她许多年的藤球小夜灯。
温书宜身上盖着薄被,枕着软硬适中的舒服枕头,静静阖着眼,任由那股浓倦的睡意盖来。
在意识暂存的最后一抹的间隙。
骤然想起——
她被大掌握着手腕,扭头,身后弥漫的雨雾都虚化成朦胧的背景,得以瞥见的很惊艳的那眼。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温书宜久违地看到坐在餐桌旁的男人,早餐用到一半。
家里的新婚夫妇口味迥异,很分明的南北差异,全姨向来都是备两份餐。
温书宜坐到了邵岑的对面,眼前汤清面筋,浇头多样,拿起汤匙,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邵岑没抬眼:“嗯,还算早。”
温书宜清楚男人的性子,能回答这种没多大意义的话,已是足够有耐心,垂眸安静吃起手边的早餐。
餐桌旁很安静,只剩下时不时餐具碰到发出的清脆声响。
邵岑先用好餐,修长手指扯过纸巾,擦拭过唇角。
温书宜还在低头喝豆浆,发现邵岑还坐在对面,一时没走。
她抬眼,轻声说:“如果是有事,可以现在说。”
邵岑这才说:“周末有空么。”
温书宜说:“有空。”
又仔细想了想:“大概率是有空,小概率工作上出现突发情况。”
这姑娘还挺严谨,邵岑薄唇微启:“老太太昨天特意打了通电话,说这周末打算去山上避暑,人不多,就家里的这些,让我来问你的意愿。”
“嗯,我知道了。”温书宜说,“我等会给傅奶奶答复?”
邵岑说:“随意。”
温书宜看到男人起身,又问:“那我到时候跟你一起上山吗?”
邵岑不是很在意,口吻随常:“陪老太太也行,跟着我也成。”
温书宜刚想回声“好”,却看到男人眉头极轻地微蹙了下,很几不可查,却还是被她觉察到了。
“还是跟着我。”
突然就改变想法的原因,温书宜有些想不到,谨慎地问清:“是有什么安排吗?”
“犯不着安排。”邵岑说,“老太太多半找你套话,一路上都难安生。”
原来是这个理由,确实很合理,要是跟傅奶奶同车,肯定少不得被撮合打趣。
温书宜抿了口豆浆,试图小声地为自己正名:“其实我也没那么容易被套话的。”
没得到回答。
温书宜察觉男人看她,目光带了点询问地回视过去。
“嘴角沾着豆浆沫,说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
邵岑起身,淡瞥过这姑娘唇角蹭上圈很浅的豆沫,唇角微扯,走开。
“……?”
温书宜不知道在哪边,下意识伸手扯过纸巾,擦干净两边唇角。
总感觉被看成小朋友了。
邵岑穿上深色西装外套,很笔挺,袖口的链式袖扣折射冷光,没一会先出门。
温书宜咬了块松软糕点,继续跟手边小杯豆浆眼瞪眼,只抿了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她刚才擦干净唇角,完全是多此一举。
又想起刚刚打趣她那话,忍不住怀疑她到底在邵岑眼里是怎么样的形象?
这男人心思太难琢磨,很难想通,她在心里微叹了口气,只老老实实喝起豆浆。
全姨在不远处插花,没抬头,却像是长眼睛似的,笑吟吟地八卦:“刚刚小夫妻凑一起聊什么呢?看着挺开心。”
温书宜回想了下,全程都是很正常的对话,除了她被打趣这事,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公事公办。
“就是说起周末去山上避暑的事,上次在老宅傅奶奶就有提。”
全姨了然:“老太太爱玩,也爱热闹,没事就张罗着大家子人聚聚。”
温书宜问:“全姨去吗?”
全姨笑了笑:“应该会去,这不是身兼撮合你们小夫妻的任务。”
温书宜:“?”就这样当着面,很随便也很直接地说出来了吗。
全姨看这姑娘几分惊讶:“怎么?这事阿岑没跟你讲?”
温书宜说:“讲过。”
全姨从小看邵岑长大,对他的脾性还是很了解的:“让你自在些,我也省事。”
“倒是老太太性子越发活络,想法谁也猜不到。”
温书宜听了这话,突然觉得山上避暑之行变得“危机重重”。
全姨看着她面上变得认真:“别担心,有阿岑呢。”
“凡事赖他身上就成。”
“嗯。”
温书宜心想也是,既然她生疏,还倒不如跟着邵岑走。
这样她也不至于再弄出老宅那次被全桌人笑着打趣的尴尬场面-
昨晚下了阵雨,今天反倒是艳阳天,没什么云,刺眼的阳光直喇喇地晒下。
温书宜刚到工位不久,到点处理了份会议报告。
桌面被轻敲了敲,温书宜扭头。
石桃提醒:“时间到了,走,又要去开晨会咯。”
温书宜和石桃结伴去会议室,路上听到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昨晚没睡好?”
“睡的其实还挺早。”石桃想起这个就觉得头大,“结果我在梦里打字,一句很简单的话,一直都在打错字,急得我汗都快下来,折磨完了我还不够,这个梦癫狂了,直接变成我被杀人魔追杀,他还扛着电锯,一直大笑,那个电锯还在滋啦滋啦地响,太可怕了,不愿意回想,简直是多灾多难……”
石桃最近负责一个直播运营,压力大,忙得焦头烂额,眼底下都泛着点青黑。
“小可怜。”温书宜给石桃手心放了个夹心奶糖,“睡前喝杯牛奶助眠吧。”
石桃仔细瞧了瞧:“我发现你一点都不长黑眼圈,皮肤还这么好,明明大家都熬夜,好羡慕哦。”
温书宜说:“我睡眠还可以。”
石桃说:“我还是不能报复性熬夜,你说我多喝点牛奶,会变白吗?”
好像没听过有这个科学依据,温书宜查起手机。
石桃
注意到她的动作,完全被她的一本正经逗笑:“书宜,你完全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超可爱。”
温书宜抬眼,不解“嗯”了声?
石桃笑了笑:“我就开玩笑,别查了,我们去开会。”
下午温书宜被派去出外勤,这次的拍摄现场是在远郊外,很偏僻的一处院子,里面有处颓圮的藤蔓矮墙,缀着星星点点的浅色花,有种别样的中式古意美。
拍摄前的就位准备工作漫长又繁琐,经过上次的事情,孙总监三令五申,这次负责的组员都很谨慎,生怕再出什么事。
温书宜在跟对接现场人员灯光调试的问题,突然察觉到有道视线,牢牢锁着她,循着直觉看去。
赵彗仪神情特别的高贵冷艳,暗暗朝她比了个封嘴,抹脖子的动作。
温书宜唇角忍住没翘起,稍稍颔首,示意她会保密好昨晚发生的事情。
等到拍摄开始,温书宜和组员也停了短暂的休息。
中途外面送来了奶茶和甜品,说是赵彗仪请客,包装精致,认出是最近很火的一家网红甜品店,人均高到吓人。
大家都很受宠若惊,忍不住猜测这位赵大小姐难道今天的心情异常的好?
还是说,这是鸿门宴,是断头台前的最后一顿晚餐?
众人面面相觑,面上却不显,反倒赵彗仪要去补妆经过的时候,轻飘飘来了句。
“怎么都没吃,怕有毒啊?难道我是白雪公主的后妈转世?大家都检查过了,这里没有魔镜,都是正经镜子,放心,还没黑化。”
这玩笑话一出,在场人都笑出了声,现场氛围顿时轻松了不少。
拍摄一直到晚上还没结束,赵彗仪和摄影团队有些分歧,双方协调后,还有些细节要补拍。
温书宜和个同事待在一起,叫司巧巧,是个甜妹,笑起来特别甜,经常被开玩笑是卡姿兰大眼睛公主。
司巧巧忍不住感叹:“大明星也不轻松,简直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连续摆了五六个小时的表情,镜头一来,还要保持光鲜亮丽的好状态。”
“是啊。”温书宜由衷地说,“这年头,钱真是不好赚啊。”
很多传闻也不能尽信,媒体常说她恃靓行凶,也说仗着身世目中无人,可今晚的赵彗仪面对工作,无疑是相当职业和认真,一条没过,连磨十几条都没什么怨言。
温书宜心想,果然人的光鲜亮丽都在外头,其中的酸楚躲在暗处。
两小时后,拍摄活动总算结束,组员分批走,温书宜被留在了最后一批,协助最后的处理收尾工作。
温书宜搬完了最后一部分器具,锁门,拍照留证,出来的时候,发现灯都关掉了。
她镇定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也还好是出来得及时,才没有被门卫关到里面。
跟门卫道谢后,温书宜意识到,她这是被忘记留下了。
这处郊外很偏僻,周围没有住的地方,温书宜摸了摸口袋,心缓了缓,还好,还有这把老旧车钥匙。
有辆外勤用车,停靠在偏僻角落,所幸这把钥匙由她保管,这辆车的车龄高,性能一般,很大众的牌子,部门里老人不愿开,就分到了她手里,此时跟她一样被忽略留到了这个地方。
时间不早,温书宜也没有多耽搁,赶回去估计要很晚了。
开锁上车,在踩油门前,温书宜想起昨晚的家庭安防系统提示的异常,拿出手机,给邵岑发了条消息。
她也不想让昨晚那种担心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出神几秒,温书宜想划掉聊天框页面,手指快过了意识,反倒不小心拨出去一通电话。
她连忙取消挂断。
没一会,温书宜收到消息,来自邵岑身边的平秘书。
【温小姐,邵总正在开会,请问您是有什么事?需要代为转告吗?】
温书宜心想邵岑开完会,就应该可以看到她刚刚说明晚归的消息。
于是回复:【谢谢您,不好意思,刚刚是不小心误拨了】
稍后平秘书回复:【温小姐太客气,您有什么事,随时可以代为转告】
温书宜:【平秘书,麻烦了】
回复完消息,温书宜就启动了车,路上很暗,也没有人烟,此时又刮起了大风,天边浓云堆积,暴雨酝酿的征兆。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温书宜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只想能赶紧到家。
……
车突然停在半路,温书宜打着灯,撑伞下车查看情况,一阵强风灌来,“锃”地一声晃荡,打得伞骨歪斜反拧。
还好反应快,连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头没怎么淋到,身上却大半淋湿。
心里最担心的事情落实,车在郊外意外半路抛锚,还是在这种荒郊野岭,简直是最糟糕的消息。
更糟糕的是,天际电闪雷鸣,泼天的暴雨落下。
陌生的街道,深色笼罩的瓢泼雨夜,前路的黑夜仿佛蛰伏着吞噬人的深渊。
温书宜强忍畏黑的恐惧,强打着镇定,郊区信号不怎么好,根据查到的讯息,打了救援电话。
对方让她耐心地等待救援,时刻保持通讯畅通。
挂断电话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书宜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
温书宜被困在这里,好在车里的灯还在亮着,能有几分的安全感。
可大晚上,身处空无一人的郊外,忍不住想到那些抢劫抛尸的不好新闻,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止不住胡思乱想。
很希望有谁能陪着……
奶奶和妹妹不在身边,康希语在国外出差,让她们知道了,也是着急担心。
其实还有一个人选,是邵岑,她第一反应有想到他。
可她从来临北开始,已经够多受他的照顾,她其实很担心再麻烦到他。
话少,事也要少,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要随意麻烦别人,不要随便欠人情,这是她从小就懂得的道理。
那股不安越来越强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显示一通来电,是邵岑的电话。
温书宜下意识接通,恐惧快过担忧,她动作有些急,手机不小心掉到脚边,发出哐当的一声的重响。
她连忙捡起来,还好电话没挂断。
“阿岑……”
手指握紧了手机,温书宜极力维持着声线的稳定,用着恳切的语气问:“你在忙吗?方便陪我说会话吗?”
怕黑的恐惧使然,她的脸色微微苍白,还是暴露了点尾音的微抖。
“在哪?”
从耳畔听筒里传出男人的沉声。
温书宜张了张唇:“我……”
“跟我说实话。”
“我在郊外。”温书宜报了下拍摄地点的大致方位,“我在回去的路上,车抛锚了,打了救援电话,现在在等帮助,不用担心,我过会应该就可以回去了。”
“电量还足么?”
温书宜看了眼:“还有快60的电量。”
“电话别挂。”
温书宜微怔了两秒,隐隐意识到男人的打算:“太晚了,现在还在下暴雨……”
“温书宜,害怕就别逞强。”
男人嗓音很沉缓,隔着听筒的那端,几分很有质感的失真,似是耐着性子道。
“听话,在那等我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是零点更[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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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雨夜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道叫“邵总”的声音,温书宜很快缄声。
外头天倒了似的瓢泼雨声还没停,不断冲刷着周遭。
太吵了,手机要很贴近耳畔,温书宜能听到电话那边的声响。
尽管通话里一直没人说话,只能听到些杂音,人声、脚步声、电梯声……温书宜还是觉得很安心,从中能得到一直有人陪
伴着的安全感。
很快是车门被打开,没过多久,是车被启动的声响,一切比她意料中要快太多。
在此时,温书宜切实地感受到集团那些传闻的真实性,这位年纪轻轻就在业内声名在外的邵家长子,骨子里是个说一不二,决断力过强的人。
通话一直没挂断。
车载音响里放着安静的纯音乐,这样的风格其实跟邵岑不是很适配,很轻柔舒缓,在破天般的雨声中显得很宁静。
温书宜心里很清楚,这是为了让她能够放松。
……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温书宜始终没有看一眼时间,因为她觉得等待的时候,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走着,是种很折磨人的事情。
邵岑和救援队几乎是同时赶来,耳畔传来低沉而有力的嗓音。
“开门。”
紧接着,车窗又被指背敲了敲,不轻不重的三声。
温书宜下意识伸手,开了锁住的车门。
紧闭已久的车门被打开。
邵岑站在驾驶座的这侧,手里撑着柄黑色的大伞,成线的雨不停砸落到伞面,发出不断哐哐哐的重响。
高大身躯很挺拔,覆在白色衬衫的阴影隆起,肩颈的线条流畅有力,似是笼出一隅窄小又安全的天地。
车内还亮着灯。
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姑娘,脸色明显有些苍白,卷翘的眼睫动得很轻,嘴唇微抿,上身的浅色衬衫泛着狼狈的褶皱。
整个人安静得过于无声,手里还握着手机,紧贴在耳边,从侧边可以看到亮着的通话页面。
“吓到了?”
身前和耳畔的嗓音,在此时此刻终于重合到了一起。
温书宜怔了怔神,在这道熟悉又陌生的视线里,捕捉到证实此时是现实的线头。
眼前伸出的手,被纤白手指握住。
邵岑微蹙了下眉头,她的掌心渗着层薄汗,温度却过于发冷。
这姑娘神情安静,眼眸很缓眨了下,薄薄眼睫随着很轻地忽闪了闪。
让人想到校门口乖乖等家长来接自己的小朋友,家长来晚了,也过于懂事听话,不吵也不闹。
她轻握的手指被反握住。
男人手掌很大,冷白掌背上的青筋脉络分明,能完完全全覆住她的整只手。
随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温书宜在还没回过神时,就被拉起带搂地带离了车内。
探照灯的白光照亮黑漆漆的周围,眼睛被刺了下,温书宜站在头顶倾斜的大伞下,不受控制地眯了眯眼,一时不能适应这道突然的强光。
下一瞬,眼前陷入片可靠的昏黑。
覆在眼前的手掌,宽大,干燥。
很有安全感。
温书宜缓了几秒后,她也说不清,也可能是小几分钟。
手掌从眼前挪开,她缓缓睁开眼,微垂的眼睫很抖落几分微光。
从另外一辆车跟来的汪特助,协助着救援队处理起剩余的事情。
温书宜本来还在犹疑,转眼看到雨里撑着伞的汪特助,各项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有条不紊。
浓重夜色里的暴雨没停,可幸好是总算变小了些,便于工作人员接下来进行拖车的帮助工作。
汪特助注意到目光,也看到老板身边姑娘脸色不怎么好。
隔着一段距离,扬声道:“太太放心,先让老板送你回去吧。”
与此同时,西装外套落到肩上,拢紧纤薄身躯。
“走吧,带你回家。”
温书宜这会才放心,“嗯”了声,又朝着汪锐的方向稍点了下头,表达感谢。
斜斜的雨幕不停冲刷着路,夜里还在起风,氤氲着一团团潮湿微腥的雨汽。
一路上了车,温书宜还没反应过来,邵岑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雨是小了不少,雨声却还很大,探照灯不时晃过刺眼的光芒,温书宜躬身坐进车后座,微垂着眼,注意到男人被雨水打湿的袖口,洇成深色。
微怔的间隙,邵岑迈着大步,收伞坐进驾驶座里。
前挡风玻璃的淼淼雨流不断被匀开,温书宜目光从上面挪开,落在线条平直流畅的肩膀,很有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身处车后座这一方的空间,她才感觉周遭的深夜变得没有那么可怖。
舒缓的纯音乐很催眠。
明明温书宜刚刚还过度胆战心惊,眼下后脑勺刚沾到靠背,上下两片眼皮就又都开始打战,拼命地黏到了一起。
“累了,就睡会。”
眼前一片视线模糊中,驾驶座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嗯……”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温书宜感觉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晕,有根横踞的筋又酸又疼,含糊应声,“阿岑,谢谢你今晚陪我这么久……”
尾调越拖越轻,最后三个字甚至是很轻的气声,缓缓消融进清浅平稳的呼吸里。
邵岑没回话,手指把车载音箱放的纯音乐关掉。
车内前视镜映着年轻姑娘睡着的面容,披在身上的深色西装外套,此时盖在身前,松松地蹭在下巴尖,乌黑发丝凌乱,挡住了小半张的侧脸,白皙又恬静。
如果忽略此时几分苍白的脸色。
邵岑微蹙的眉头稍纵即逝,挪开目光,在前面的路口拐弯。
半途,车逐渐远离郊区。
等红灯的间隙,邵岑接到汪锐的电话,汇报现在已经处理完了所有事情。
“接下来的事儿让平秘对接。”邵岑语调低沉,“晚上辛苦来这趟,你的长假准了,好好带父母去出去走走。”
“老板大气。”
汪锐跟他的年头久,私下比起上下级,更像是关系熟稔的老友:“回来跟您和太太带特产。”
邵岑没多大兴趣:“犯不着给我。”
“她爱甜,给她带就成。”
车一路进了市区,回到小区,已经到了深夜,周遭静悄悄的,整座临北城都笼罩在这场夜色雨夜里。
私人停车场内,邵岑停好车,看到后座那姑娘还在睡着,下了车,走到后座靠的那侧,拉开了车门。
她睡得脑袋有些歪,蓬松微乱的发丝蹭在靠背和脸颊之间,连着盖在身前的西装外套都有些歪斜。
只露出小半张白皙侧脸和秀气小巧的下巴,瞧着几分孩子气。
邵岑稍稍躬身。
刚碰到,这姑娘就醒了,迷惘地睁开眼眸,目光直直探了过来,看清身前的人后,攥紧袖口褶皱的白皙手指松劲。
邵岑收手:“可以自己走么。”
温书宜思绪有些钝,听到邵岑耐心地又重复了声,点了点头,又说“可以”。
邵岑站在车侧,让出了个身位,看着温书宜弯腰走出来。
温书宜站稳身,脑袋晕晕的,对上男人的目光,隐约感觉像是监管小孩似的,只轻声问:“走吗?”
“走。”邵岑收回目光。
一路上都很安静,以至于脚步声、按楼层的声音、电梯运作的声响,在此时显得格外的清晰。
邵岑有意放缓步伐,温书宜就跟在身后走,始终缀着半步距离。
到门前,邵岑用指纹解锁,侧了侧眸,这姑娘微垂着眼睫,安静在旁边等着的模样很乖。
“先进去。”
到了家里,温书宜收拾了衣物,身上的衣物被雨水打湿,又被车上的空调蒸干,穿在身上其实不怎么舒服。
“我先去洗漱。”
“嗯。”
主卧里配套浴室的水汽弥漫,温书宜用的是偏温热的水,她感觉头有点发晕,身体和精神也累,想着等会跟邵岑道完谢,要早点休息睡觉。
温书宜洗完,换好睡衣,又想起她带回的包和伞之类的物件,还留在了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雨线不时被闪映的霓虹灯光映亮。
中岛台边,男人身上的衬衫纽扣解开两颗,喉结冷白锋利,刻下几分深刻分明的阴影,袖口被挽起,露出线条有力的小臂。
价值不菲的链式袖口和腕表,只随意放在一边,折射着冷光。
温书宜定了定眸,看清男人的手边在做什么,一时还有些恍惚,顿在了原地。
邵岑似有所感地抬眼,口吻很淡:“来喝点姜汤,去外头
湿气。”
温书宜回了回神,慢吞吞走过去,下意识朝着中岛台的方向走去。
“到那边坐。”
那边?温书宜没反应过来:“嗯?”
邵岑耐着性子回答:“去餐桌边。”
温书宜连忙说:“哦,收到。”
这话一出,气氛变得有些沉默,温书宜觑见男人唇角的弧度极淡地微勾。
很可能是被她这句“收到”傻到了。
温书宜转过身,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慢条斯理的一句。
“下班时间,这儿没你的老板。”
好尴尬,温书宜微抿嘴唇,很轻“嗯”了声。
他也太爱促狭人了。
过了会,温书宜坐在餐桌旁,邵岑往她面前放了碗姜汤,色泽漂亮,气味好闻,比她的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她本以为这种高门大户里头出来的公子哥,事事不用自己动手,应该不太擅长这种照顾人的事情。
“试试,没把你当实验小白鼠。”
温书宜听到这句话,这才意识到自己光看不尝的的视线,确实停留得过久了。
她解释起:“我没这么觉得……”
“气味很好,颜色也很漂亮,看起来味道很好,也很专业……”
指背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下桌面,邵岑打断这姑娘绞尽脑汁的解释。
“先喝。”
“等会凉了。”
“嗯。”
温书宜低头喝起姜汤,不是很烫口,没想到味道真的比色泽和气味还要更好。
一碗热汤一口气下肚,胃里都感觉到暖暖的。
喝完姜汤后,温书宜本想收拾桌面,结果一只大手从却侧放伸来,把面前的空碗拿走了。
她抬了抬眼。
邵岑手里拿着空碗回中岛台,洗净,又放进消毒柜里。
坐在餐桌旁的年轻姑娘,眸光很乖,一手安静地托着半边腮,目光悄悄跟着他的一举一动,又不敢太明显。
像条蹑手蹑脚的小尾巴。
邵岑察觉到这姑娘的异样,走上前,暖白灯光直直撒下来,她的脸颊泛起层不健康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整个人像没骨头似懒懒的。
放在清醒的时候,这小姑娘在面前要多正经,就有多端庄。
“别动。”
温书宜太乖,说别动,就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了。
手背落在额头,微微压住蓬松松软的额发,掌心沾着凉,触到一片发烫。
邵岑说:“晚些睡,等医生来。”
温书宜只“嗯”了声。
晚会荣医生来了,是负责邵家医疗团队里的一员。
温书宜始终很配合,除了回答医生的问题,其他时候都安静得过于懂事乖巧,没有半点病人的小性子。
过了会,温书宜听荣医生的话服了药,邵岑送这快要睡着的姑娘回房。
三分钟后,邵岑从房内走出来,送荣医生一路走到玄关。
荣医生说:“邵总,留步。”
“她的反应异常。”邵岑说,“荣医生,有话这会可以说。”
荣医生说:“除了发烧,太太其实身体上没有大碍,不过晚上还是要注意观察病人的情况,如果有温度过高的异常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还有,可能太太还有一些应激症状。”
邵岑问:“应激?”
荣医生说:“病人在生病的时候,心理的防线低,很缺乏安全感,我看太太有些轻微的受惊应激症状,现在很依赖您。”
邵岑微蹙眉头:“她说过轻微怕黑。”
荣医生说:“暴雨天太太被困在车里,郊外天黑,常人都怕,更别说太太还怕黑,还好应激的症状不是很重,以防万一,最好不要让病人独自待一晚上。”
沉默中,少顷,邵岑淡声应了句。
荣医生走后,邵岑洗漱完,处理了项工作上临时的事,推开房门,记得医嘱用体温计给这姑娘再次量了温度。
没升高。
只是这么点轻微的动静,温书宜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惺忪,下意识想要起身。
却被大掌轻按住肩膀。
温书宜还记挂着,张了张嘴唇:“我的手机和东西还在客厅里……”
邵岑说:“待着,我去拿。”
带回来的包放在客厅上,邵岑拿起,听到声掉落地板的轻撞。
是手机掉到了地上。
邵岑躬身捡起来。
那通打给他的电话一直没挂,此时手机电量仅剩个位数,濒临关机。
邵岑一起带回来房间。
“今晚方便我在这睡一晚么?”
“嗯……”
温书宜上下眼皮都在打架,还是倔强地没闭眼,完全是强撑着股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劲,看到男人把包放到床头柜,把手机插上充电器。
记挂的那根弦松了,才肯安心闭眼。
“谢谢你。”
“双双……”
邵岑听她烧得迷糊,都开始说胡话。
这姑娘刚刚回答得含糊,多半没听清是什么,就乖乖嗯了。
放她独自睡一晚上,也不放心。
邵岑从另一侧上床,顶灯被关上,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刚躺下,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衣摆被手指很轻地攥住。
邵岑沉默,阖着眼,配合装作不知情。
……
凌晨温书宜的烧在退,人却在不停迷迷糊糊说起病话还和梦话。
“……我刚来公司,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就找我谈话,给我展望前景,说希望我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不拘泥于公司的规章制度,利用和提升自己优势和长处,在行业里发光发热。”
“当时我就在想,这些大公司里的领导,说话水平好高,都好会画饼,好会鼓动人心啊。”
“明明是件做牛做马的事情,说成种特别激励人心,又让人特别飘飘然的事情……”
“可是我还是动心了,等我有一天,有机会能够攒够钱,在郊区买一个小房子,最好是带个小庭院,这样就可以把奶奶和双双从淮城接来,我们可以一起煮火锅吃,奶奶不喜欢吃香菜,双双不喜欢吃葱,那我们就都不放嘛……”
“你喜欢猫,奶奶喜欢狗,我们可以一起养一猫一狗……”
“……你还喜欢画画,庭院整面墙都可以随便画,只要你想,星星月亮,山川河流,还是老街上的糖人和糕点,想画多少就可以画多少……”
邵岑听着这些絮絮叨叨、很孩子气、也很纯粹的梦话。
人是迷糊的,一会把他认成奶奶,一会又认成亲妹妹双双,说的梦话倒是意外的有逻辑性。
“奶奶,临北真的好大……这里很好,工作很好,机会很多,邵家的大家人都很好,对我很好,很热情,我在这里一点都没受过委屈……”
“我还是很想家里的那条老街,经常和双双吃的小店,经常逛二手老书店,逛累了,雪糕分成两半一起吃,其实餐桌上没有双双跟我抢双皮奶,我还很不习惯来着……”
淡淡好闻的花木馨香飘过鼻尖。
柔软的身躯突然胡乱贴了上来,紧贴的弧.度像是团绵云。
蓬松的乌黑发丝也挠着侧颈,很轻,格外的勾人心痒。
像是梦到了什么,尾音带了点微泣。
“……不要走。”
“奶奶,能不能抱着我睡……”
这嗓音很轻声,却在凌晨里夜色里显得过于清晰,像只受惊后的无害小动物,小心翼翼,很有依赖感,却又缺乏安全感。
家族里女孩关系亲近的不多,邵岑并没有多少照顾这种年纪大小的姑娘的经验。
今晚面对格外依赖人的病人,也是听从荣医生尽量别放应激病人独处的医嘱。
这姑娘平常再礼貌懂事的模样,其实也不过是个才二十几的小姑娘,离家这么远来临北工作,人生地不熟,身边从小亲近家人和朋友都不在身边。
受惊一晚后生病发烧,朝身边的人寻求安全感,也是件无可厚非的事儿。
邵岑向来不喜跟谁同床睡一处,眉头微拧,没道理做个狠心推开病人的恶人。
默了小半晌,还是认命地用手臂,揽住胡乱蹭到怀里的姑娘。
另一手指腹,刮过眼角温热的泪珠,
嗓音沉.哑,难得耐着性子地低哄。
“别怕,抱你睡。”——
作者有话说:邵总在不喜同床和妥协之中,选择了认命满足老婆的要求(被认成奶奶版)[狗头]
明天上夹子,下一章推迟到23点更新[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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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暧昧
温书宜做了场很长很久的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唯一记得很清楚的是,在梦里她回到了家乡淮城,和奶奶和妹妹在一起,外面夜空放着砰砰砰的烟花,圆木桌上摆满了一桌奶奶亲手做的菜。
她讲起她离家去大城市拼搏的目标,也讲她关于未来遥不可及的大梦想。
奶奶和妹妹是她最忠实的听众,也是她最割舍不下的后盾。
在梦最后的最后,她变成了当初那个九岁的孩子,怕黑蜷进被窝,被奶奶发现,安心地被抱进了怀里。
她环紧了双臂,脸颊很轻贴在胸膛,充满依赖地珍惜这一刻的静谧亲昵。
那是个很宽阔可靠的怀抱,像是一座停泊的港湾,无声纵容着一夜香甜的梦境。
……
直到闹钟响起的时候,温书宜迷迷糊糊地醒来,人还没完全醒过来,下意识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熟练摁掉。
却在下一瞬,腰后传来牢牢的力道,重新软软地栽了回去,困惑不解了几秒后,突然察觉到横在后腰箍紧的有力手臂。
等等。
她的床上怎么还有一个人?
心跳顿时砰砰砰在撞,很快很乱。
无数个听过的狗血故事在脑海里回荡,像是魔鬼趴在耳边的低语。
温书宜稍稍后仰了仰脑袋,在这短短的几秒内,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睁开眼睛。
视死如归地定睛一看。
黑发有些凌乱,浓长眼睫扫下弧形小刷子似的阴影,鼻梁高挺,下颌轮廓线条利落分明,喉结很大,冷白凸起。
还好,是她那个老公。
不是别的谁。
就在温书宜暂缓了口气的同时,男人微拧着眉头,后脑勺被身后抬起的大掌,完整地罩住。
成年男性的力量是绝对的,力道不容抗拒,很轻易地制住了她下意识微小的挣扎。
头顶传来男人刚睡醒的嗓音,格外的低.哑,是那种很有质感的低音炮,成熟男性的性感慵散。
“Nuby,别动,大清早还不消停。”
Nuby,努比吗?
是狗吗?
大掌揉过脑袋,男人的掌心很大,揉的力度说不上温柔。
如果说刚刚还是在怀疑,温书宜这会尴尬又无奈地反应过来了,邵岑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吵醒自己的大狗狗,力度很大,像是在惩罚,也像是在哄着调皮的小孩。
嗯,还在rua。
诚然,低音炮很迷人。
她也个俗人,很愿意在清晨刚睡醒的时分好好欣赏,可这要建立在这只大手,薅的不是她的头的基础上。
乌黑蓬松的发丝变得乱糟糟的,蹭到侧脸和唇边,他的手法太娴熟了,温书宜完全没有反应的机会,整个人都被rua得发懵。
大掌熟练地柔顺蓬松的毛发滑下,手指和掌心握住一截纤细。
触感温温凉凉,莹润柔腻的白玉。
手感不对。
邵岑眉头微蹙了下,浓长眼睫掀了掀,睁眼看到怀里近在咫尺的姑娘。
与此同时,温书宜找准机会,下意识朝后仰了仰头。
很猝不及防,跟这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对视上。
对视中,那股久久无声的沉默尴尬,弥漫在整个房间内。
大掌还握着纤白后颈,男人掌心很大,也很烫,能完全握住陷进掌心的整片白皙。
可此时温书宜显然无暇关心自己被握住的后颈,因为就在刚刚挣动,现在像死了一样的沉默中,她发现了另一件更尴尬、也更迫切要处理的事情。
——某些在此刻不需要的反应。
男性在早晨起来会有反.应,是正常的生理情况,可知道是一回事,让她“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沉默中,邵岑瞥着这姑娘微歪着头,乌黑蓬松的碎发松散了下来,露出的半边耳朵和脖颈连绵红透了片,尤其是耳尖通红,薄薄蝉翼似的透明色。
羞赧仿佛都能滴下来。
温书宜尴尬又无措,微张了张嘴唇,从唇间溢出轻微虚弱的小声:“你……”
思绪都是乱糟糟的,她对这种清晨醒来在床上看到一个成年男人的事情,还远远没能到从容应对的地步。
是该让他先放开握着后脖颈的手掌,还是该先松开箍着后腰的手臂?
沉默的数几秒内,各种说辞在脑海里飞速地思考,话术别太直接,要合时宜,面上要佯装是喝水吃饭般的小事,化解尴尬,给足双方之间的余地。
结果话到了嘴边的瞬间,却嘴快地变成了气声的一句:“小心,别憋坏了……”
声音不大,在格外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说完后,温书宜反倒把自己吓到,薄薄眼睫连抖了好几下。
偏偏她的视线还在心虚地往下扫,很下意识的反应。
邵岑微垂眼睫,眉头极淡地微拧了下,有些沉默。
他活了这么些年,少有的两次同床共枕都是跟这姑娘,男女之间该注意的分寸,他之前没在意,眼下也做得不恰当。
没人说话,制住后脑勺和后颈的手掌和手臂松劲。
身旁传来起身的声响,温书宜被独自留在床上,身上还卷着半身的真丝薄被。
她能明显感觉到,房间里那股本就尴尬的气氛,彻底死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床头。
彻底清醒过来,记忆也随着回笼,温书宜实在是不愿意回忆起,昨晚到家后发生的桩桩事情。
她心里既感激邵岑,也觉得羞耻,从此该拿什么脸皮去面对这个男人啊。
温书宜稍稍半翻了身,真丝薄被随着几乎卷住了身体,她拿起松软的枕头,覆到了自己脸上。
企图无助地谋.杀自己。
突然头侧传来道轻叩的声响。
一开始温书宜以为是幻听,直到又一道耐心的轻叩声,清晰地从床头柜的方向传了出来。
温书宜慢吞吞挪开抱枕,下半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圆润的眼睛,她实在是不敢乱瞟,生怕看到些她不该看的。
还有,该怎么解释眼下自己用枕头谋.杀自己的幼稚行为?
对视中。
邵岑倒没什么反应,淡声说了句“记得量体温”。
温书宜“嗯”了声。
邵岑说了句“待会要上山”,就走开了。
几秒后,温书宜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很轻含糊地“嗯”了声。
脚步声离开在门外,没做停留地走远,房间里再次剩下了她一个人。
温书宜缓缓眨了下眼睛,跟天花板面面相觑,心想有些事情逃避是没用的,注定是要去面对的。
本来她打算默默给自己做长达三分钟的心里建设,却被第二通响起的闹钟中断,只能在心里很轻地叹口气,万般认命地起身。
温书宜洗漱完,换了身休闲轻便的上下衣裤出房门,全姨难得没有在插花,站在餐桌旁跟邵岑交谈,整个人都笑吟吟的。
一见人来,全姨含笑的视线就紧紧锁在她的身上。
“书宜,来了呀。”
温书宜脚步顿了下,下意识朝着全姨身侧男人瞥去,邵岑没看她,冷峻侧脸如常,她也佯装自然地回了声。
“嗯,全姨,刚起呢。”
全姨看着她笑。
这道意味明显的视线很容易读懂,茶水间里同事听到,有人聊谁跟谁有一腿的时候,就是这种八卦的目光。
昨晚他们在一个房间睡的事,
肯定是知道了。
温书宜坐到邵岑对面,看到全姨去端她那份保温的早餐,也起身要帮忙。
全姨开口劝:“书宜坐会,也没多少,我去端就好,听阿岑说你昨晚不舒服,现在看着脸色好多了,这两天多歇歇呀。”
温书宜刚起身,只能缓缓坐回去,餐桌旁只剩下她和邵岑两个人,那股混着尴尬的沉默无声在蔓延。
她真的很想找点事情忙会。
温书宜轻捏了捏手指,试图打破这片寂静的沉默:“我刚刚量过体温了,37.7,体温已经正常了。”
邵岑稍稍侧眸,语调慢条斯理地重复了遍:“体温已经正常了。”
“嗯,正常了。”
温书宜老实回答,心里有些不解,心想邵岑不是这种重复别人的话的风格。
察觉到男人目光落到她脸上,温书宜心里更不解了,轻声问:“是怎么了吗?”
邵岑说:“37.7是低烧。”
37.7?温书宜突然反应过来:“刚刚是我口误了,是36.7。”
有点傻,她明明在心里想的是36.7,怎么出口就是37.7了。
“嗯。”
邵岑没说什么。
全姨端着早餐出来的时候,敏锐地发现这对新婚小夫妻之间微妙的气氛,尤其是这姑娘耳尖有些微微发红。
“书宜,现在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温书宜正在给全姨搭把手,听到关心,温声细语地说:“现在已经好多了,全姨,谢谢关心。”
“没事,跟我道谢做什么,我就上下嘴皮子动下问了句。”全姨笑吟吟道,“我又不像阿岑昨晚在身边出力照顾。”
还是明晃晃的打趣,温书宜一想到昨晚脸颊就更热了,心想醒来确实还没有跟邵岑道谢,这倒是提醒她了。
修长指背轻叩了下桌面,邵岑淡声提醒道:“等会要上山。”
全姨说:“书宜,先吃。”
温书宜应了声,刚拿起筷子,又听到全姨心情很好地说:“一说到道谢就打断,阿岑这是不乐意你跟他客气呢。”
温书宜心想凡事全靠全姨这张嘴,真的很全面,无论是什么话,都能朝着撮合打趣的那份上走。
邵家人的话都太难接,衬得她嘴拙,只闷头默默吃起早餐。
晚些时候,温书宜到房间取提前就收拾好了上山的行李,按照安排要到在山上住一晚上,明天下午才返程。
邵岑看到这姑娘拉到面前的小行李箱,唇角微扯:“还以为要搬家。”
温书宜手指微顿:“那我放回去一点?”
“犯不着。”
邵岑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走开。
温书宜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看着男人拖着她行李箱的高大背影,莫名就想起接大学寝室楼下有人接女友回家的场景。
几秒后,温书宜反应过来,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呢。
连忙快步跟上去。
直到车一路驶出小区,没人再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温书宜装作很忙,低头看了会手机消息,犹豫了会,还是轻声开口:“阿岑,谢谢了。”
“谢什么?”
温书宜微顿了下,摸不准这究竟是不是反问:“昨晚的事,你不记得了吗?”
指腹轻叩了下方向盘,邵岑淡声道:“记得什么?”
温书宜觉得自己就多嘴问这句,不问她心虚,问了她又尴尬。
她实在没想到,三个月来建立的印象,就崩塌在一次小小的发烧,还是可以写进她这辈子黑历史的事情。
突然就沉默了下去。
温书宜微抿嘴唇,想到昨晚的事情,脸颊就止不住发热,就算烧得再迷糊,也不能把邵岑误当成自己奶奶,还要抱着睡啊。
换在但凡清醒点的时候,她都不敢开这个口。
过了会,车在等红灯,邵岑手指微按鼻根:“抱歉。”
抱歉?是因为在醒来的时候误把她当大狗狗rua道歉吗?
温书宜本就微微发热的脸颊,莫名变得更热了,坐着很宽敞的车内,仿佛也变得逼仄了起来。
“不用抱歉,是我要说谢谢,昨晚多亏了你照顾,我才能这么快痊愈。”
“既然这样,算扯平了?”
“嗯,算扯平了。”
刚说完,结束的红灯正好结束,车重新启动,温书宜稍稍抬眼。
邵岑神情比起坦然,更像是本就没怎么在意这种事。
看来是翻篇了,温书宜心里也有说不清的放松。
上山的途中,温书宜睡了一觉,邵岑的车技很稳,也很安心,路上几乎没有什么颠簸,她意外地睡得很好。
到的时候,他们经过了正门,艳阳照着这座古朴庄重的山庄,有车在排队着进去。
迈巴赫没做半分停留,没有去山庄正门的方向,而是绕过别道,门卫瞟了眼车牌就放行。
车一路从偏门开进去,进入处僻静别致的别院。
一路上都没看到人,温书宜跟着邵岑去了二楼的房间,把行李先放好。
过了会,温书宜听着邵岑的话,先去庭院,山上的空气清凉,她走了会,也不见半点热。
路上的山景很好,有片枝繁叶茂的国槐林,白萼黄蕊,风吹扬起阵清香,星星点点的小花落了满地。
温书宜驻足,仰头看满天掉落的花海的时候,随着一阵突然的轻呼,跟一个小孩子撞了个满怀。
温书宜下意识抱住这扑过来的小女孩,眼眸缓缓眨了下,眼对眼对视间,彼此间还有些发懵。
“阿珠!”
传来声好听、带了点轻责的女声。
叫“阿珠”的小女孩回过神,扭头喊了声妈妈。
温书宜也跟着循声看去。
隔着几步站了位气质出众的美人,眉目温婉清冷,朝着她笑得亲切。
温书宜也回了个礼貌的笑,在记忆里搜寻有没有见过她,可这样的气质,她应该是一眼难忘才是。
女人却挪开了目光,朝着小女孩说:“阿珠,跑这么快,撞到人了,是不是该好好道个歉?”
小女孩连忙扭过头,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特别乖巧地道歉:“漂亮姐姐,对不起,我不应该不看路乱跑,撞到了你。”
“我请你吃糖,原谅我,好不好呀?”
眼前有个漂亮小甜心在撒娇,温书宜感觉心都快被萌化了,温声开口:“没事,下次别跑这么急了,小心摔到了。”
小女孩重重点了下头,“嗯”了声。
没过会,温书宜被小女孩塞了快一口袋的糖果,都要没地方放了,还是被妈妈给拉走了。
温书宜跟女人对视了眼,道别。
走出一段路,温书宜回头看了眼。
女人正在躬身,用手帕给女儿擦了擦额头的薄汗:“阿珠,走了,不是说一直想你大舅舅吗?”
小女孩听到大舅舅,眼眸就亮晶晶的:“那我们快去见大舅舅吧,听说他找了女朋友,是不是真的呀?”
女人含笑:“你当面去问他呀。”
温书宜看着这对母女的相处,收回了目光,唇角忍不住很轻地微牵起笑容。
到了庭院,红棕色的圆木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糕点。
温书宜刚坐下,时舒给她倒了杯温水。
“阿迟没有跟你一起吗?”
时舒昨晚就到了:“他找大哥有些事,我在这里等你。”
她们聊了会,温书宜突然想起清晨邵岑叫的那声,就问出了口。
时舒了然:“Nuby,大哥跟你讲的?”
应该也算是跟她讲了吧。
温书宜很轻“嗯”了声。
时舒说:“是只很勇敢的阿拉斯加,也是一位很忠诚的伙伴。”
她翻出了相册里的照片,是只毛色光亮的大型犬,很炯炯有神。
“他前些年去世了,十五岁,旁边打滚的小泥团,是他的儿子,叫snow。”
温书宜问:“是阿岑的狗吗?”
时舒说:“阿迟抱回来,就被妈打包去了夏令营,两个月都是大哥在养,所以跟大哥更亲,不过之后算是兄弟俩一起养的,阿迟狗都嫌,幼稚起来还跟nuby打架。”
“十几岁就在身边养着,感情很好。”
温书宜心想
怪不得邵岑早上的动作那么熟练,可能是应对大狗狗习惯了。
“Nuby是不是很喜欢睡觉扑人啊?”
“是啊。”时舒说,“也是大哥讲的?”
温书宜不自然地顿了下:“是、是啊。”
“?”
时舒捕捉到了这姑娘的异样,手指微点了下脸颊:“嫂子,你脸红了。”
温书宜伸手,心想她的脸皮已经薄到这种程度了吗?
时舒冷静分析:“该不会大哥没睡醒,把你当成了nuby,困在怀里,然后熟练地进行了遍惨无人道的薅头运动。”
“……?”
温书宜惊讶,怎么做到一猜就准的?
沉默中,她们在彼此眼里看到同病相怜的熟悉感。
时舒叹了口气:“怪不得是兄弟,不然也进不了一家门。”
温书宜轻声:“你也有过啊。”
“他性质要恶劣得多。”
刚说完,时舒就意识到说漏嘴了,转眼看到这姑娘颇为好奇的目光,心想某人都能做出来,她有什么不好开口说的。
时舒说:“毕竟为了偷偷抱人睡,某人连这种谎都扯的出来。”
那确实恶劣了,毕竟邵岑对她是无意。
温书宜还没开口。
“是谁醉酒先扑我怀里的?”
突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书宜和时舒同时看去,时舒反应更快,伸手,却反被握住手腕。
“然后像只小考拉似地黏着人不放。”
“放着一个人睡,扯着衣角不放,撒娇,要哭,非要抱着哄着才成。”
温书宜承认自己是个低俗欲望的人,别人的八卦确实好听,刚开始听很津津有味,就是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这剧情,她是不是在哪见过?
时舒清透的脸颊浮起红,瞪人。
盛冬迟稍稍躬着身,多情惹眼的眉眼背着光,笑得痞气,低声像是哄人,更像是逗人:“我是看我家含羞草小姐醒来,懊恼害羞的模样也太可怜,所以才说了Nuby。”
说完,又朝着身侧问:“大哥,你说这种情况,哪敢放自家媳妇儿一个人睡?”
温书宜这才注意到邵岑也在旁边。
“扯着衣角不放,撒娇,要哭。”
邵岑在圆桌旁坐下,唇角几分微扯:“确实不敢放着一个人睡。”
温书宜明显察觉到身旁男人朝着她淡瞥了眼,颇为几分意味不明。
盛冬迟稍稍微眯了眯眼眸,就连时舒都打量了过来。
她昨晚好像是做了类似这些丧心病狂的事情……
温书宜脸颊发烫,伸手,在桌底轻拉住了男人的尾指,寄希望不要再促狭她。
可就在下一刻,桌布突然被掀开。
“妈妈,我找到糖啦!大舅舅跟漂亮姐姐在桌底下悄悄拉手呢!”
“……?”
温书宜被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眸,她都不知道桌底下什么时候进了人,竟然是不久前撞到她的那个小女孩。
小孩子童言无忌,眼睛亮亮的,声音也清脆响亮,像是发现漂亮城堡和糖果的天真烂漫。
一时间,在场所有的目光都定格在她身上。
温书宜顿时理解如坐针毡是什么感觉。
安稳坐在圆桌对面的女人,目光里几分揶揄:“还管人家叫漂亮姐姐?”
“对啊!”小女孩仰头问,“大舅舅,漂亮姐姐是你找的女朋友吗?”
邵岑说:“不是女朋友。”
小女孩好奇地问:“漂亮姐姐,不是女朋友,也能牵你的手吗?”
在场人都被这句童言逗笑,温书宜怕带坏小朋友,口吻认真地说:“不是女朋友,要得到她的允许,才可以牵的。”
小女孩又问:“漂亮姐姐,大舅舅得到了你的允许吗?”
温书宜完全被问倒了,除了邵岑,其他旁观的三个大人已经在笑了。
对视中,小女孩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在暧昧,对不对呀!”
温书宜脸颊泛红,刚想开口解释,小臂被小女孩紧抱住,看见她扭头撒娇:“大舅舅,我好羡慕你,漂亮姐姐真的好漂亮温柔啊。”
“羡慕着。”
邵岑淡瞥了眼:“毕竟不是你媳妇儿。”
“别乱喊,叫大舅妈。”——
作者有话说:小外甥女:?这就是亲大舅吗?
更新时间改为每天22点日更,如果晚尽量会控制在一小时内(23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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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欲言
小女孩愣着看自家大舅舅足足十几秒,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神情从不解到委屈,转而扭头告状。
“妈妈,大舅舅欺负我!”
庄清禾抿了小块的豌豆黄儿,面对女儿向来的仗势撒娇,清丽眉眼从容地微弯,支招道:“打电话给爸爸。”
偏偏这时,小舅舅还不厚道地笑出声。
陈敏珠:“……”
很坏人的大舅舅,不靠谱的妈妈,不厚道的小舅舅。
一个小女孩小小的心灵,就这样被这群大人深深伤害了。
温书宜是有颜控毛病在身上的,此时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甜心,微抿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先软了。
从粉彩什锦攒盘里挑了块酥糖,精致薄脆的纸糖衣,伸到她的面前。
陈敏珠乖巧地说“谢谢大舅妈”,接过酥糖,拆开糖衣,咬进了腮帮子里,又换人告状:“大舅妈,你媳妇儿欺负我。”
这声童声稚语一出,旁边笑声更多了。
就连温书宜都有些忍俊不禁,怪不得大家爱逗小朋友,说话好玩,反应也可爱。
陈敏珠被大伙笑了,还浑然不觉自己一时心急说错了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急忙伸手摇着温书宜的手腕。
她生怕错过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语气很着急地问:“大舅妈,你们在笑什么呀!”
温书宜心里第一反应冒出的是:“在笑你可爱”,可犹豫了一下,总觉得这句大实话对这个小甜心来说,可能不太能承受。
在一边看戏的盛冬迟,笑够了,掌心把玩着自家老婆的手指,还不忘煽风点火:“笨蛋阿珠。”
“你觉得你大舅妈这么个水灵灵的南方仙女儿,能有个这么人高马大的媳妇儿么。”
“我才不是笨蛋。”
陈敏珠双手叉腰,仰着头,白瓷般的小脸写满了认真,很有气势地反驳:“小舅舅才是最大的笨蛋。”
“漂亮姐姐是我的大舅妈,是大舅舅的媳妇儿,大舅舅是漂亮姐姐的老公。”
“小舅舅真的好笨,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还不如我这个五岁的小朋友!”
陈敏珠小朋友今年刚满五岁,平时“作威作福”时就是自诩小大人做派,一到要撒娇耍赖的时候,就变回了柔弱无助小朋友。
她心里可得意了,觉得自己发挥得特别好,完全是把笨蛋小舅舅的智商狠狠按在地上摩擦。
盛冬迟任由小外甥女得意地笑了会,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确定说的不是大舅妈的媳妇儿?”
陈敏珠瞬间反驳:“当然不是啦!你以为我有小舅舅这么笨……”
可看到自家小舅舅唇角微勾起,心想小舅舅一笑,倒霉的一般都是她,很有气势的心里顿时有些没底。
“你、你笑什么?”
她问的时候还不小心磕巴了下,后悔了整整一秒。
盛冬迟微抬下巴:“问问你妈妈。”
陈敏珠扭头,庄清禾唇角含着点浅浅的弧度,忍住笑点了下头。
陈敏珠顿时捂住嘴唇,睁着小鹿一样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又扭头。
在这里,她除了妈妈,最信的就是对她温柔的大舅妈了。
温书宜看着小朋友殷殷的目光,也肯定地点下头。
“啊。”
伴随着声惊呼,温书宜怀里扎进了软乎乎的小甜心:“大舅妈,我变笨蛋了。”
温书宜伸手揉了揉毛
茸茸的脑袋,小朋友的发质很松软蓬松。
她语调温声细语的,耐心地轻哄委屈巴巴的小朋友:“没有,阿珠哪里是笨蛋了,只是口误,一个简单的小事故而已。”
陈敏珠本就撒娇习惯了,委屈巴巴的模样信手拈来,现下有人哄着她,就更哼哼唧唧地撒娇。
温书宜完全应付不了小甜心的撒娇,把她抱起来,半坐了自己腿上。
陈敏珠环住她的脖颈:“漂亮姐姐,你好好啊,你身边这个大舅舅就一点都不好。”
小朋友记仇起来,连大舅妈都不叫了,还口吻特别认真地说:“你等我长大吧,等我长大了,你当我的新娘,我给你买特别漂亮的大城堡,让你做我的公主。”
旁边人都忍不住笑。
庄清禾逗女儿:“你哪来的钱给漂亮姐姐买大城堡?”
陈敏珠说:“我这里有爸爸给我的卡,密码是妈妈的生日。”
庄清禾微眯了眼眸:“偷偷给你的?”
呜哇!陈敏珠眼睛乱晃,怎么就把给妈妈准备浪漫惊喜的计划暴露了?
庄清禾微抿嘴唇,就知道家里这个小朋友掖不住点事儿。
偏偏盛冬迟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哥,看来撬墙角都到这份了?”
指腹不紧不慢地轻叩了下桌面,邵岑唇角弧度几分微扯:“牙还没长齐,倒学会抢别人媳妇儿了么。”
陈敏珠不听,只一昧告状:“漂亮姐姐,他凶我。”
温书宜也朝着邵岑看去:“他不会的。”
“他会。”
陈敏珠嘟嘟囔囔说:“漂亮姐姐,他在你面前不凶我,等会肯定要偷偷凶我的。”
邵岑慢条斯理地重复:“偷偷?”
除了自家爸爸,陈敏珠最听的还是这个大舅舅的话,屈服“淫.威”已久,扯紧温书宜的衣摆:“漂亮姐姐,他现在当你的面,都在威胁我了。”
温书宜被小朋友逗笑,唇角微抿很轻的笑容:“没事,阿岑不会的。”
陈敏珠有理有据地说:“漂亮姐姐我特别相信你,可是爸爸说过了,男人说的话一点都不可信……”
温书宜看到一旁的庄清禾,一脸家里老公又乱教小朋友的无奈,眼角微弯了下。
陈敏珠摇着她的手腕,央求道:“漂亮姐姐,我们管不了他,只能你管管他了。”
温书宜感觉自己逐渐迷失在一句又一句的“漂亮姐姐”中,小甜心这么撒娇太犯规,实在是很难拒绝。
而且旁边都在看着,她的脸颊微热,还是稍稍偏头,松松绑住头发的雾霭蓝发带,随着微微动了下,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白皙脸侧。
“阿岑。”
一大一小的姑娘同时朝自己看来,大的眸光柔静,温声细语地唤声人,像是无声撒娇耍赖的欲语还休。
而小的这只,仰着头抬下巴,像个仗势得逞的小狐狸。
跟一大一小的小姑娘计较做什么,邵岑淡声道:“都听媳妇儿的。”
“噢耶!”
陈敏珠极快地欢呼了声。
小朋友太激动,温书宜有些急地“哎”了声,险些没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