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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孤的马。”姬青翰警告他,“不许欺负它。”

卯日:“它要是欺负我怎么办?”

姬青翰:“孤还不够你欺负?”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

卯日突然转了性子,挤上了姬青翰的马车,自己跪坐在地上,就在姬青翰的车边,说什么也不动了。

车辆慢悠悠前进,卯日趴在姬青翰腿上无所事事,有时去拨姬青翰的环珮,有时又揉捏着他无知觉的腿。不多时,他趴在姬青翰膝上昏昏欲睡。

姬青翰垂下头,窥见巫礼浑白如雪的脖颈,他伸手拨开卯日的长发,也不说话,只是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卯日的耳廓,像是在爱抚一只狸猫。

卯日支起头,神色倦怠地说:“弟弟,你挠得我睡不着。”

姬青翰却淡然发问:“你在焦躁什么?”

卯日眉眼一弯:“你怎么看出来的?”

姬青翰没有回答他,突然道:“你眼尾的雀翎花了,需要孤帮你重新画吗?”

卯日下意识想寻找铜镜看看自己眼尾的雀翎花纹。

姬青翰又道:“上来,孤帮你重画。”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卯日明白了他的上来是什么意思,于是坐到他腿上,靠着姬青翰,他的面颊也凑近了姬青翰的脸。

姬青翰一手扶着他的腰,手指沾了车厢中准备的清水,抚上他的眼尾,一点点沾湿,再用细绢擦掉了涂花的花纹。

卯日拥有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睫卷翘,眸光流转之间似乎含情脉脉。

“一紧张连笑都忘了,第一次做艳鬼。”他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平静问道:“离开春城开始,你便一直惶惶不安,怎么了?”

“我很久没离开过苗寨了。”卯日看了一下自己手掌,“离开了那里,我感受不到三魂之一的爽灵,实力或许会受到影响。”

姬青翰冷哼一声,攥住了他的手腕,偏过头,将卯日靠在自己肩上,道:“这不是艳鬼该思索的事。闭上眼,睡觉。”

卯日欲言又止。

他察觉到姬青翰的手一直抚着自己的后背,偶尔还会轻轻拍打一下。太子爷倒还挺会哄自己的鬼。卯日朝着他的脖颈吹了一口气,也不等姬青翰反应,就合上眼坐在他怀里假寐。

***

马车停在百色的群山外。

百色的石山不像春城附近群山那般高耸如云,而是低矮圆润,是一个个山丘。山上草木丰茂,山间绿水环绕,水面缭绕着一层薄薄的乳白雾气。

侍从在岸边寻到一个小码头,买了一条船,将楼征抬上去。卯日则推着姬青翰紧随其后。

船只滑行了近三个时辰,转过下一处河湾时,山间隐隐传来了芦笙曲,乐声如同溪水缓缓流淌,又似乎是一只自由的鸟乘风而来。

卯日坐在船舷边,见溪水波动。

绿水上划出了一根竹子。

独竹漂上立着一个人。

对方孤鹤似地站在竹子上,双手横握着一根维持平衡的长竹竿。

那人穿着黑底蓝纹的特色服饰,衣裳上绣着繁复的银蓝色花纹,什么首饰都没佩戴,只是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架上绑扎着多个鸟巢。

赶鸟人先是拉长调子吆喝了一声,随后手轻轻拍打着腰间悬挂的一面手鼓。

鼓边的苗银如水流动,鼓点合着芦笙曲有节奏响。

湖面微颤,先听见一声鸟鸣。

山林顶端,松枝摇颤。一只蓝孔雀斜飞出来,不紧不慢地绕着赶鸟人环飞了一圈,最后才停在他的独竹正前方。

当芦笙曲渐至高潮,群鸟啼鸣,青山外涌来大批鸟雀,成群结队,如乌云蔽日。

赶鸟人将手探进斜挎的织花小兜中,抓出一把包谷籽,洒向四周,鸟群便在空中接下包谷籽。

月万松得了姬青翰首肯,主动喊对方:“大哥,百色寨还有多久到呢?”

赶鸟人停了洒谷,也高声回答她:“再行船半个时辰就到了!你们去百色做什么!”

月万松道:“我们想去拜访阮红山老先生!问他求一味药!”

“红山师傅十年前便离世了,我是他的首席弟子,阮次山。”

“阮先生,我家公子邀请你上船做客!”

阮次山登了船,将竹竿拉上船。他身形十分瘦削高挑,耳畔边扎着一条长辫,相貌清俊,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他先去看了一眼楼征,又接过月万松递过去的药房核对了一遍,点点头:“确实需要无衣草。”

阮次山又望向姬青翰:“那他呢?需要什么草药?”

姬青翰道:“我是陪他来的亲眷。”

阮次山似乎猜出什么,笑道:“你既然知晓我百雀堂的规矩,那可知道,我百雀堂活人不医。”

卯日站在姬青翰身边,疑惑地嗯了一声,朝着姬青翰小声道:“难不成换人也换规矩了。”

阮次山看不见他。

“他中了血吸虫蛊,半条腿迈进鬼门关,至于我……”姬青翰顿了片刻,目光不经意掠过卯日,“我曾跌下过春城外的高崖,双腿被人砸断,如何算不得死人?”

阮次山打量他片刻:“我见你眉心总笼罩着一层阴云,你是否被什么东西缠身?”

姬青翰眸光一暗:“不劳阁下挂心。”

月万松见气氛低沉,当即问道:“阮次山先生,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阮次山也不是纠结的人,闻言道:“我是百色的赶鸟人,在为六月祭祀做准备。你们来得挺巧,五日后便是百色一年一度的赶鸟节。你们想要求无衣草,可以。今年百色的祭祀上有一面鼓,我想要,你们去取来,我就用一株无衣草与你们交换。”

还有半个时辰水路才能抵达百色寨。

阮次山立在船头,伸手供一只花花绿绿的舒雁鸟停栖。那只舒雁能口吐人言,十分讨月万松欢心。

月万松便向阮次山讨了一把谷籽,放在手心期待舒雁鸟飞到自己掌上,逗弄了舒雁鸟一阵。

姬青翰回到船舱中休息,卯日便在一侧同姬青翰说:“我认识阮红山先生,是因为我的五哥颓不流。”

月万松净了手,走进船舱,闻言低声惊叹一声:“小女也知晓他。或许说,读过数算名篇的人都认识颓不流先生。”

卯日微笑着点头:“没错。五哥擅长数算。他与高秋姐姐是青梅竹马。但五哥自小身体虚弱,跟着山中仙人隋乘歌练过几天八段锦,一直在川蜀养病。养病之余他便自学了堪舆、数算、天文。”

成王元年,颓不流写了一卷算术篇章。篇章广为流传,颓不流成了西周盛极一时的名士。就连成王也将篇章收录,一直想见一见这位身体虚弱却有大才的颓不流。

“就是可惜,成王十二年九月,西周疫祸初显,成王姬野下旨将五哥接到丰京养病,但五哥在途中感染疫病,性命垂危,不得已停在安邑荷花台。”

卯日声音平静:“成王十三年,西周大疫第二年春节。五哥没能扛过去,于四月病死在荷花台。”

“他死的时候,高秋姐姐没能赶回来,两人没见上最后一面。四月末的时候,宣王为其送葬,知晓颓不流生前喜爱空山鸟语,于是命送葬的队伍纷纷学鸟雀啼鸣。千人便在空山之前学各种鸟叫。”

百鸟啼鸣,如临空山。

官吏与学生们面上戴着洁白方巾,身穿白衣,模仿着鸟叫声。

一身素衣的张高秋便是这时候来的,她骑马立在山坡顶。

张高秋手持着芦笙,在山坡上吹响了乐曲。

众人模仿鸟叫的声音低微下去。

卯日听见了翅膀鼓动的声音,他抬起头,睁着通红的眼睛努力去寻张高秋的方向。却见张高秋身后的山坡上,群鸟如同黑潮喷涌而出。

霎时间,鸟叫声嘤嘤成韵。

鸟群环绕着送葬的队伍伴飞,那叫声似泣似诉。

“高秋姐姐一直遗憾没能见上颓不流最后一面,所以独自南下深入百色,请阮红山先生出山,赶来群鸟只为了同五哥道别。”

月万松恍然:“所以百色的赶鸟,是纪念颓不流先生。”

船舱外又响起人声,但却口齿不清,卯日仔细辨别了一下,觉得不像在场的人声。

月万松回答:“大人,那不是人在说话,是阮次山大哥养的一只舒雁鸟,聪慧机敏,能口吐人言。我听大哥说,那只舒雁很特别,寻常舒雁只会说一些平安喜乐的话,但阮次山大哥的那只,却经常说一些红啊白啊的颜色,很厉害!臣女想再去看看舒雁!”

姬青翰准许了,月万松便揭开帘子出去了。

姬青翰却在此时问卯日:“我曾在张高秋的自传中看见,她说颓不流是试药无果病死的。卯日,他是怎么死的?”

卯日偏过头:“你真想知道吗?”

姬青翰镇定地注视他,卯日走到他一侧坐下:“还记得之前春以尘给你的生金雪魄丹吗?”

那枚丹药十分好用,春以尘几乎从不离身。

“那便是我为了西周疫祸炼制出来的丹药。”

“五哥来丰京的途中染病,病因十分蹊跷,寻常御医都诊断不出结果。我便知晓他感染的是,我与高秋姐姐在寿春遇到的瘟疫,也就是血吸虫病。我不敢放松,却也不敢轻易断言是瘟疫,只每日问诊五哥,开始着手研究药方。”

卯日知晓这种病的厉害,能让寿春家家有僵尸,他半分也不敢怠慢,恨不得早晚都守着颓不流,研究病理,早日找到解药。

他说:“我没遇到过这么凶险的病,医书上也没有相关记载,所以药方需要一点点试出来。我不眠不休改了五日药方,累得在五哥养病的屋外睡着了,隔日又被五哥的咳嗽声惊醒,我爬起来去看他,发现他的病更严重了。”

***

一罐一罐的药汤下去,颓不流的病一点不见起色。

外面烽火流天,疫祸已让西周大乱。

颓不流靠在窗边,仿佛只是一副皮包骨头,身上的血吸虫停在手腕上不动,他手边散落着还未写完的数算篇章。

卯日抱着新的药方冲进去:“五哥!我又想出了新的药方,这次一定救好你!”

颓不流虚弱一笑:“以尘,还是这么积极。”

他见卯日没有戴方巾,立即偏过脸,掩住自己的唇鼻,严肃道,“怎么不戴方巾冲进来!咳咳!去,戴了方巾再进来!”

卯日不敢触怒病人,连忙退出去净了身,重新摸出方巾戴上,才跑到颓不流病床前,给他看新的药方。

颓不流安静地听他说每张药方,突然发问:“外面多少人染病了?”

卯日身体一僵:“没有的事,五哥,都是小病,你好好养病,不用担忧。”

“卯日。”

颓不流少有唤他全名的时候,他总是在病中,精力大不如从前,平日都是笑着唤他以尘,卯日知晓他对此事十分认真,也不敢看他的目光,只垂下头,回答:“六成。”

颓不流没有表现得很意外:“陛下怎么说?药方研究出来吗?”

卯日摇头。

颓不流似乎想摸一摸他的头顶,他叹息一声:“以尘,别哭,不是你的错。”

他努力直起身子,从卯日抱来的药方纸中抽出一张,扫了一眼:“我近来有个想法,以尘不辞辛苦写了这么多药方,我的病却不见起色。我听大夫们说此病凶险……想着或许是药效不够猛咳咳,不如,你换一批药,再让我试试。不必考虑我的反应,当我是寻常试药的人即可。”

“不行!”卯日立即反驳他,就要夺回药方:“我怎么可能拿你试药!”

卯日抬眸,视线撞进颓不流眼中。

颓不流的目光十分镇定,却有一股被病痛缠身的忧虑之感萦绕不散。

卯日忘不掉颓不流的那个眼神,夺走药方的手便顿在了原地。

颓不流努力坐直身子,缓缓道:“以尘,我幼时读书时,便想着,我如今为学生,明白万物造化的道理,日后应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我此生潦倒,终日缠绵病榻,无法实现心愿。”

他缓慢而坚定地抽走了药方。

“而如今,有一个解救万民的机会摆在眼前,我难道该视而不见吗?以尘,哪怕献出我的性命又如何?又如何呀?我本就是人命危浅,一条命换取千万条性命,何止是值得。”

他笑着追问:“以尘,你说,五哥说得对不对。”

卯日知道,他心意已决。

他跪坐在原地,直到腿脚发麻,才俯下身向着颓不流行了礼,额头抵在手背上,眼中含着泪,声色喑哑地回答对方:“五哥,我会治好你。”

颓不流知晓自己的身子,也不愿他有太多负担,淡然地说。

“尽力而为罢了。”

“哥哥相信你会治好百姓们。”

***

卯日不再继续开口了,只是从袖中掏出了方盒,里面原本该放着两枚金箔包衣的丹药,但现在却空着。卯日的指腹摩挲着方盒,目光幽幽。

“五哥染上瘟疫近半年,半年内总共试药七十三次。到后来,他试药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外不敢进去,我听见他在咳嗽,在嘶吼,他好疼,疼得在榻上掐自己。有时候,我给他检查身体,发现他身上除了血吸虫造成的血口,还有青紫掐痕。我就会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能,不能再厉害一些,不能再努力一些,不能研制出真正的药方。”

卯日平静地说着过去的事,姬青翰望过去时,见他眼底泛着一层光,他以为艳鬼在哭,可其实什么都没有。

卯日没有哭。

“我站在门外抱着药碗,满心愧疚,我恨不得自己替五哥。可是、可是我答应了五哥,不光要治好他,还要治好百姓,所以我捡起药方,走进去记录五哥的反应。他说哪里疼,我一定记下来,他说哪里没有了知觉,我也记下来。他说……他说着说着晕过去,我还要救醒他,继续问他感觉怎么样了。”

“我记载他病理的书,垒了有一人高。废掉的药方全拿去充当柴火,据说,那些日子,房中的炉火一直未歇……”

“四月的一日,荷花台天光破晓,我端着新的药碗走到门前,发现门前养的碗莲竟然早早开了,花香清幽,让人神清气爽。五哥平日最喜欢拨弄碗莲的花骨朵,我还在想,他见了花开一定很高兴。与此同时,我察觉到,五哥那日清晨也没有咳嗽,我想着他终于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卯日敲响了房门,告诉颓不流自己来送药。屋内却没有响起往日的铃声。

颓不流患病没有力气,于是和卯日讨论着,在榻边系上一个铃铛,有事便摇铃铛唤人。

卯日想得了颓不流应许再进去,可屋内一片寂静,铃铛声迟迟未响。他试探着推开房门,却见颓不流趴在塌下一动不动,五哥不知何时从床榻上跌了下来,也没有力气去够那枚铃铛。

卯日惊惧不已,汤碗摔落在地,他跑过去抱起颓不流,见对方闭着眼,面下鼓起一团,血吸虫已经爬到了他的侧脸。

卯日流着泪喊他五哥,给他服下吊命的药物。

颓不流终于苏醒过来,只是奄奄一息。

卯日见过许多回光返照的人。

很多很多。

自己的五哥也是其中一个。

颓不流虚虚睁开眼,辨认出是卯日,也无力要他戴上面巾了,只是缓慢地说:“以尘……若你遇到月精,劳你劝让她别伤心……玉京子平生虽然大起大落,功过难评,却是真心实意爱她、护她,有他在,我也放心。”

他喘了半天,嘴角渗出血。

说了最后一段凄美的故事。

“以尘,我眼前有一座玉石所砌的高大楼阁,楼上湘娥仙姿玉貌,舞若游龙。楼上乐师演奏的箜篌仙乐,声坠九天。鸟舞鱼跃,空山凝云。好美啊。”

“以尘,我看见他们在向我招手,他们好像在等我。我想,我该去赴约了。”

颓不流抚摸了一下卯日的头顶,嘴唇翕动,眼角滑下一滴泪。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合上了眼,手掌从卯日的发顶落了下去。

他去玉楼赴召了。

***

“五哥在我怀里病死了。”卯日道,“那是我第一次亲自送走自己的亲人。”

但谁也没想到,半年之后,他便被烧死在苗疆。

姬青翰朝他伸手。

“过来。”

“做什么?”

姬青翰没有回答,只是强硬地攥过他,捏着卯日的后颈,将人压在自己怀里。

“孤乏了,你陪孤坐一会。”

卯日靠在他怀里,胸膛相抵,他感受到对方的心脏在缓慢而稳定的跳动,温热而宽阔的触感让他许久未说话,他不知道姬青翰什么态度,只是觉得姬青翰揽他的手有些用力。

“你在为我五哥伤心吗?”

姬青翰有些不耐烦:“你便这么认为吧。别吵。”

第27章 玲珑书客(四) 天生杀星,飞光谢酒。……

卯日只安分一柱香,手指便摩挲着姬青翰的耳垂,轻柔地揉捏对方。

“弟弟,你能同我说说其余灵巫的结局吗?”

姬青翰偏过头,躲过了他的手指:“那便从慧贵妃讲起。西周疫祸的第三年,董淑妃矢口咬定疫祸与慧贵妃离不开关系,指认社君身为灵巫之首,结党营私,包藏祸心。成王遂将社君软禁宫中,不许贵妃离宫半步。

“绥靖之乱开始后,不夜侯许嘉兰调任回京,他出任孤竹太守时,逼成王将社君放了出来。但社君对成王心灰意冷,主动请旨随军北上。”

“成王不肯,社君便拔箭出鞘,张弓引弦对准了董淑妃,山君怒吼一声,四周亲卫无不畏惧。她铁了心出宫。”

自古没有贵妃随军出征的先例,成王不肯为她松这个口。

社君自道家中亲眷在疫祸之时全部已死,只身一人,浑然无惧,当日一箭射死了董淑妃。

姬青翰停顿了片刻:“社君有独身射虎的经历,我原本以为她该是一位有勇有谋、沉着冷静的女子,未曾想她竟然敢一箭射杀妃嫔。实在冲动。”

“我便翻阅了其余人的生平,突然想起昔日玉京子被贬,也是因为董淑妃那句玩笑,自古天子驾六,所以后来许嘉兰才会在宴会上醉酒顶撞董淑妃,自请去了中州。”

“那么,她当日行事,只有一种可能,社君在为玉京子报仇。”

董淑妃身死,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有官员请旨成王即刻赐死妖妃社君。而部分人则认为不夜侯正出兵孤竹,不宜赐死他的长姐。

“成王无奈之下,只能下旨再一次软禁社君。但这一次,社君没有坐以待毙。”

成王亲自去见社君,却见慧贵妃宫中宫门大敞,没有一位宫女,通传的宦官迟迟未回来,成王的仪仗队便踏入宫中。

两扇大门缓缓合上,起伏的高墙后响起虫笛声。似是藏在深山野林中的最后一声回响。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慧贵妃脱了一身贵妃服制,穿着一身蓝紫色的长袍,身上诡谲的图文似熊熊烈火,她身上银饰繁复,举手投足间便响起流水般悦耳的响声。

社君正在对镜梳妆。

鲜红的唇泥印在两片丰润的唇上,美目如同秋水盈盈,慧贵妃当真为丰京第一美人,也不怪成王当年非要点她入宫为妃。

宦官拉长声调斥责她:“罪妃季回星!陛下在此,怎么不起身接驾!”

房门碰的一声关上。

山君低声嘶吼着,一步一步走到社君身侧,朝着成王的仪仗队虎视眈眈。

众人惊惧不已,宦官连忙大喊。

“这头畜牲怎么在这!侍卫呢?怎么还没将它赶回百兽园!”

社君回答:“是我将它留在宫中的。秋公公,山君好歹是我养的白虎,你骂它畜牲,不就是骂我。”

她站起身,半分眼神也没有分给宦官,直接逼问成王:“姬野,卯日已死,你为何不放我出宫?”

成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高坐在轿辇上,回答她:“爱妃今日又在胡闹。只是这身祭祀服饰实在合身。没想到爱妃穿蓝紫色也是这般貌美。”

“姬野!”社君面沉如水,“你把他关在哪里?”

姬野的目光也沉郁下来:“季回星,董淑妃道你与谢飞光暗中苟且,互生情愫。朕一直相信你,认为是董淑妃心生嫉妒,信口雌黄。你入宫这么多年,从对朕不屑一顾到殷切爱护,朕都看在眼中,你决计不会为了一个下人背叛朕。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还在问他的下落?季回星,你大胆!区区一个护卫,朕要他死,他就得死!”

社君冷笑一声:“姬野,我便知晓你怀疑他。所以今日也不是在问你要人。”

她抬起头,掌中出现一只虫笛。

“姬野,你这皇帝做得好生无能,三年疫祸,紧接着又是绥靖生乱,你若做不来皇位,不如换人来坐。”她目光中充满野心,“比如我,就比你更合适皇位。”

社君是灵巫之首,自然不是平白无故给她的名头。

那日宫门紧闭,虎啸声声,虫笛凄凛。许嘉兰的军队驻守在宫墙外,无人敢进出。

姬野原本以为季回星不过一位女流,有自己近卫在此,就算有山君在侧也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没想到不出片刻,身侧近卫全全惨叫着倒了下去。

殿门外响起一阵砸墙声,姬野转过头。

瞧见外面青天白日,一道雄壮的影子堵在门口。

那个怪物就这么逃出了天牢,拖着脚铐与手铐杀到了社君的宫殿前。

姬野怒目圆睁,气得面红耳赤,厉声质问她:“季回星!你还敢说自己与他绝无私情!你们这对……这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殿门被砸开,谢飞光站在外面。

谢飞光已经算不得一位正常人,他身材极为高大,手脚上各拖着一个巨大的铁球,限制着行动。他虽然拥有一副高鼻深目的俊美长相,但肤色却是青色,瞳仁里一片漆黑,是一具会行走,但却没有意识的傀儡。

负责为大祭司查听世情的右护卫,百里,谢飞光。

社君一见到他,如遭雷劈,脚步一踉跄,手按在梳妆台上,半晌才回神,她不可置信,饱含怒意地问道。

“姬野?你拿他试药?”

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拿他试药?”

“云螭已经拿自己试药了,卯日也将药方全给你了,还不够吗?你还想多少人为你试药?啊?姬野?他死的时候还在想着救更多的人,而你呢!你把灵山十巫当什么?你养的一群狗?想活就活,想杀便杀?”

季回星流着泪,冷静地说:“姬野,你不得好死。”

她为姬野量身打造了一枚蛊。

天生杀星,飞光谢酒。

“她控制了姬野,对外宣称成王一病不起,随后自己身披黄袍,登位摄政。”姬青翰的神色竟然没有半分难堪,而是自然地说,“慧贵妃……社君当真对得起她的封号,她雷霆手腕,绝不心慈手软,反对她的群臣一律斩首示众。不夜侯许嘉兰在外征战,她凭一己之力扛起了摇摇欲坠的西周。”

绥靖之乱的第六年,女帝社君杀上了战场。

左右护卫山君与谢飞光随行。

谢飞光没有自己的意识,他原本身手了得,被姬野暗中试药多年,早已成为非人,上了战场便如同一具凶器,不知疼痛,不畏艰险,敌军见了无不胆战。

而山君陪伴在社君左右,从不离身。

最后的原阳之战持续了三月之久,战场极为惨烈,山君在战场被万箭穿心,谢飞光从此失踪。

社君屏退所有人,抱着山君的遗骸,坐在帐中哭了一整夜。隔日班师回朝,她最先做的事却是写了一封退位书,将皇位还给了姬野。

灵山十巫向来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

社君认为他人无颜评说自己的此生。唯独在龙驭宾天前,召见了月精张高秋。

那时,张高秋青丝已白,蒙着面,撑着伞立在一株木芙蓉树下。

季回星见着她,忽然回忆起自己少年时也曾持伞,在孤鸿桥上一舞,就是那日,她与谢飞光有了一面之缘。

后来,季家父调任丰京,季回星举家搬迁至丰京。宫宴上老太妃对社君十分满意,想将其纳为成王的妃妾,特意召社君入宫。

为了让少年百谢飞光成为自己的暗卫,社君最终同意入宫。

她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丢失了所有想要的东西。

天生杀星,飞光谢酒。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

卯日闭上了眼。

隔了一阵,他怅然地说:“二哥,其实喜欢长姐,但他性子沉寂,从不感情外露,我也是好久才发现的。我在世的时候,他总是追随在长姐身侧,长姐若在宫中,他便藏起来,无人发现他。”

“他是麒麟阁常年位居杀手榜榜首的人,武艺高强、身轻如燕,可却心甘情愿陪伴在长姐身侧,形影不离,就这么过了二十余年。”

他活成了季回星的影子。

季回星在哪,他就藏在阴影中守护着对方。

卯日平复了许久,也不敢问其余人的结局,姬青翰抱着他,发现他靠在自己肩上,正无声地流泪。

“她们肯定很难过。”

越是回忆,他便被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感笼罩着,卯日早已经在疫祸第二年身死,就算知晓那些过去,卯日也没办法为故去的人分忧。

姬青翰拢着他单薄的脊背,沉默片刻,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偏过头,有些生硬地吻到他的鬓角。随后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堪称温柔地哄他。

“哥哥。别哭了。”

他用指腹触了一下卯日的眼尾,“你的眼妆哭花了。”

卯日不知怎么的,破涕为笑:“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那你想如何?”

卯日直起身子,将额头抵着他的头角,睫毛上还带着泪水,姬青翰目不转睛地凝视他,听见他说。

“你亲我一下?”

姬青翰扶着他的身体,亲到了卯日的眼尾。很轻柔的一吻,就像是一片叶子扫过了眼尾。

卯日眼睑轻颤,周身泛起酥麻之感,他五指微动,攥着姬青翰的衣袍,免不得心头一悸。

“都做鬼了,就别哭了。谁欺负你了,你吓死他吧。孤会保你的。”

“弟弟,你要是做了皇帝,铁定是昏君。”

姬青翰眯起眼:“孤做过的混账事不只这一件。这就成昏君了,未免太容易了。”

卯日弯了弯眉:“艳鬼眼下心情好,晚上嘉奖你。现在告诉我许嘉兰的结局吧。放心,我与他关系平平,就算听见伤心的事,也不会哭的。”

姬青翰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许嘉兰的经历其实是最多、最长的。他十五岁入朝为官,因为玉京子一事自请去中州。”

据说,许嘉兰在中州时因没有功名常穿白衣,某日遇到两只乌鸦分南北飞,于是令人占卜。巫师说:三年后,重回丰京。许嘉兰不以为意。在那之后,他在中州立下赫赫战功,且向东北行三千里,官拜车骑将军,世人谓之不夜侯。

“这是你还在世时发生的事,”姬青翰道,“你离世后,许嘉兰鼎力支持慧贵妃,从孤竹调任回京。成王十六年,玉京子驾鹤西去,许嘉兰原本远在北方战场,听闻噩耗后,在同年十一月路过玉京子的衣冠冢,将玉京子身前佩剑挂在了墓碑边的松树上。”

“你还记得月万松曾说,玉京子因为醉后失仪,丢了自己的佩剑吗?许嘉兰去把佩剑寻了回来,连夜去看望玉京子,没想到只见到了自己兄长的一座孤坟。”

玉京子当真是同他置气,死后都没见自己弟弟一面。

“他的结局,谁也没想到。”

成王十七年六月,不夜侯正在同何儒青等人巡查,马走到半路,许嘉兰突然捂住心口,面色快速灰白下去,紧接着手一松,整个人就从马背跌落下去。

就这样,身死。

“有人说,他是过劳而死。”

也有人说,许嘉兰便是那只乌鸦,歇了枝。

而玉京子便是落水的白虎,从此淹死湖中。

“乌鸦歇梁,梦中遇虎。灵童引路,玉楼赴召。所以孤听春以尘说这十六字时惊诧不已,这其中三个,指的便是三位灵巫的结局。”

第28章 玲珑书客(五) 弄脏孤的手。

姬青翰若有所思:“那剩下的灵童引路,指的是谁?”

卯日熟悉的灵山十巫中人,竟然只有张高秋寿满天年,他心中五味陈杂:“我少年时曾听社君说过,十巫中有两位是隐士,他们从不参与西周政事。大部分灵巫都没见过他们。”

既然没见过那两人,张高秋的自传中自然不会记载。

姬青翰换了一只手揽卯日的腰。他的手十分冰凉,摩挲着肌肤的时候,让卯日浑身酥痒,他不自觉挺了一下腰,抓着姬青翰的臂膀,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

“说话就说话,别挠我,小姬。”

姬青翰皱了一下眉,将手挪开,就让卯日坐在自己腿上,也不去扶,他身躯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你死之前对人也这样?”

卯日坐在他没知觉的腿上,明知故问:“哪样?”

姬青翰似乎吐不出那个词,他瞟了一眼卯日的腰,忽然双手捏住卯日的腰肢,手腕猛地用力,竟然将卯日举起来,随后将人放回自己腿上,低低地咳嗽起来:

“好轻。”

卯日没说话,脑海里还残留着侧腰被抓握的感觉,他手撑在姬青翰身后的椅背上,微微垂头。

“这么有力,之前用手的时候怎么不抓我腰?”

姬青翰偏过头咳嗽。

卯日紧追不舍:“问你话呢,弟弟,嗯?”

姬青翰没头没尾地回答:“要到百色了。”

卯日对于他抗拒不回答的态度有些不满意,凑过去咬到他的下颌,没等姬青翰反应,五指往上一撑逼迫姬青翰仰起头。

卯日顺势吻到姬青翰的咽喉上,双唇轻启,似是叼着一枚饱满的玻璃葡萄,叼着姬青翰的喉结一含,他听见姬青翰闷哼一声,身躯突然紧绷,便咬在喉结上,轻慢地用舌尖去触碰对方滚动的喉结。

姬青翰咽喉间滚出一声喟叹,捏着卯日的后颈,试图将人拉开,但卯日又往前挪了一下,腰腹紧贴着他的腹部,一只手撑在姬青翰的胸膛上。

他寸步不让,甚至更加靠近。

姬青翰捏卯日后颈的手,改为圈住他的脊背,掰在卯日的肩上,他闭着眼,一把将卯日掰开。

退开后,卯日满意地瞧见,姬青翰的咽喉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姬青翰斜睨他一眼,眸中晦暗不明,他深呼一口气。

“卯日。”

卯日怎么可能会听从他的话,他正在兴头上,抚玩太子爷就像是在抚玩当年的山哥。不同的是,他没有故意引诱山君,只是一心一意挑逗姬青翰。

看他面色几经变化,目光逐渐幽深,一副想要弄死他的模样,卯日便乐得自在,兴致勃勃地凑过去,朝着他的面颊喷出一口热气。

“你能拿我怎么办呢,弟弟。好可怜啊,这副忍耐的模样,”他趴在姬青翰的肩上,凑近对方的耳垂,故意喘给太子爷听,“可惜,你连弄死我都做不到。”

姬青翰几度张口,抓握卯日手腕的手都紧了几分,他盯着卯日,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要到百色了。”

“所以?”

他道:“所以你还有片刻时间,弄脏孤的手。”

船舱内十分安静,他俩对视片刻,没有再去回忆那些叫人怅惘的过去。

姬青翰抽走了卯日的腰封,将他侧抱在怀中,低头吻到卯日的唇角,堵住艳鬼嘴里漏出来的短促欢愉之声。

浪花撞到船板上,航船随着起伏的浪微微摇摆,外面云雀纷飞,百鸟过山。航船内门窗紧闭,看上去有些冷清。

姬青翰抱着艳鬼,他抚慰卯日的时候带着一股狠意,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

但卯日全都不在乎。

或者说做鬼三十年后,属于人的七情六欲在卯日这里逐渐变得陌生。

三魂被迫分离,他在世间浑浑噩噩地漂泊,早已经感受不到快乐,就连悲戚之情也随之遗忘。于是他会爱上人的温度,迷恋上一切凶狠、疯狂的存在。

太过平淡的情感在鬼魂这里掀不起一丝波澜,根本不值一提。

他先是被一点点疼痛缴住神经,随后就被汹涌的快意侵占了大脑,彻底忘记了那些悲哀的人与事,被扣住雪白劲韧的腰,在姬青翰怀里细细地颤抖,双手环抱着姬青翰的肩颈,一遍又一遍承受舔吻。

没有感情的吻。

一方是温热的人,一方是冰冷的鬼。

可似乎又是缠绵悱恻的,好似真的有情谊从唇舌的纠缠中生出来,随着亲密无间的拥抱,变得充满温情,甚至延伸出虚假的爱意。

叫人逐渐沉沦其中,流连忘返。

因为环境受限,卯日不能喘出声,外面的月万松估计会听见。所以姬青翰贴心地堵住了他的声音,只是居高临下观测他身体的反应,并施加合适的动作,让卯日爽得身体震颤,几度脊背紧绷。

行舟在轻缓的浪中摇摆,船舱里没有声音,只有深吻的两人,似是纠缠的两株水草。

卯日恍惚中掀开眼帘,迎上姬青翰没什么表情的脸,对方眼下的青紫痕迹更重了,明明是个活人,倒比他这道幽精还像鬼魂。

他伸手抚上对方的侧脸,指腹轻轻揩着姬青翰的皮肉,薄薄的指尖掠过他的眼睑,在姬青翰浓重的眼圈上打转。

情爱总是能叫人快速从哀伤中抽离,卯日几息前还在因为其余灵巫的结局失落,现在那些遗憾之情却被抛在脑后,他重新做回了无忧无虑的艳鬼,掌控着另一个高高在上的灵魂被欲望俘虏。

他慢吞吞地问:“啊嗯……青翰,你有喜欢过人吗?”

姬青翰在用细绢擦手,闻言停了动作,他沉默片刻,才道:“没有。”

卯日笑道:“那你试着喜欢我。”

这句话不是提问,像是神袛居高临下给太子爷下一道冷冰冰的命令,仿佛喜欢也成了轻飘飘的言语,轻得似是白洛河上漂浮的松柏香烟。

除了宣王姬如归,没有人敢这般同太子爷说话。姬青翰心中不满,古怪看了他一眼,冷淡地回复卯日。

“孤不可能喜欢你。”

姬青翰摸了一下卯日的脸颊,凉丝丝的,没有活人的温度,估计只有傻子才会喜欢上一道鬼魂。

他顿了片刻才道,“灵巫之流,本是这世上最莫须有的东西。怪力乱神也只有弱者才会信仰。”

卯日握住他的手指:“喜欢不是信仰。”

姬青翰却道:“若孤猜的不错,你与其余灵巫关系和善,你应当十分喜爱他们。”

卯日点头:“自然。”

“灵山十巫此生,救世济民,化生万物。你在世之时所做之事全为了这八字,所以先入为主认为其余灵巫与你一般是善人义士。但也可能你一开始就错了,比如社君慧贵妃,你当真以为她只是好人为了救西周于水深火热当中,为了保全其余灵巫迫不得已所为?”

“卯日,你对她们深信不疑,信奉灵山十巫的道义,这便是你的信仰。那孤就可以告诉你,社君觊觎西周江山社稷,权欲熏心。许嘉兰功高震主,在位之时排斥异己,培植党羽,把持朝政。他们,绝非良善之辈。”

卯日皱起长眉,姬青翰还没打算放过他,他一把捏过卯日的腰,按着卯日的后腰窝,弄得卯日身子一晃,下意识扶着姬青翰的肩臂,颤动着眼睑,自上而下观察着他。

“不喜欢听?”

他不愿意听,姬青翰偏要继续道,“你的六哥玉京子……”

姬青翰的声音戛然而止。

卯日伸出了一指按在他的唇上,抬起头深深吻到他的唇瓣,堵住了他的未尽之言。半晌,他才松开姬青翰,薄唇上染着一层晶莹的水光,卯日歪了一下头,笑意未达眼底。

“你故意激怒我。”

姬青翰同他对视,从容不迫道:“你将自己的喜欢下意识奉为信仰。这种喜欢不堪一击,信仰也极易崩塌。等到那时,喜爱之情会转变成被背叛的恨意。何其可笑。所以与其喜欢他人,奉他人为信仰,不如信自己,奉自己为君主。”

“黄天之上无神。地狱之下无鬼。人间失格,唯我长存。”

行舟随着浪晃荡了一下,姬青翰坐在四轮车中,明明浑身病气,却莫名的威仪。

卯日同他对视,其实他从心底觉得姬青翰那副模样自己该是喜欢的,可听他说的话胸中却又生出一股烦躁之意,他捏了一下姬青翰的肩臂,眼光流转,淡笑一声。

“太子爷,总有许多法子让人不快。”

***

行舟靠岸时,卯日同月万松打过招呼,提着衣摆独自先行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姬青翰独自行动,太子爷竟然也没发表看法,随着巫礼大人胡来,月万松当即察觉到两位大人生了矛盾。

百色寨依山而建,黑砖木墙,檐下坠灯,远望去似是坠落群山间的一片黑云。山涧最低处,一条蜿蜒清溪穿寨而过,溪边挤满了卖蔬果的百色人。

卯日走进寨中时,沿途都是背着鸟架的赶鸟人,鸟架上栖息着一两只小巧的鸟雀。

果然是临近赶鸟节。

百色人的服饰与大祭司的礼服不同,卯日观察了片刻,礼服的长拖尾消失在手里,身上的服侍便变为百色的蓝紫服饰。卯日的头顶戴着一个巨大的苗冠,耳垂上也坠着长流苏,他的颈项上挂着巨大的苗银项圈,行走时总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祭司的礼服是慧贵妃一手操办的,宫廷傩向来礼仪繁琐,卯日的礼服不便出行,可他从来没有拒绝过社君的要求。

姬青翰有一点没有说错,卯日以社君为尊。

他被隋乘歌送到社君身边时不过十二岁,自幼又听闻过社君传奇事迹,对这位长姐自然心怀敬仰之情。

社君惧怕族中圣蝎,所以他在手背上绘制的是灵蝶。社君命他学习宫廷傩舞、巫医之术,卯日只尽心尽力学习,力求达到社君要求。之前放在石雕下的方盒,是贵族女子所用,他自然也知晓那盒子是社君放的。

他死的时候害怕长姐伤心,却不想自己死后社君登上皇位,权倾天下。

他真的认识社君吗?

认识的是那位独自射虎的女子吗?

还是姬青翰口中说的觊觎天下的乱臣贼子。

卯日登上百色寨的最高处,他在那侯到天色昏暗,寨中人点亮檐下的灯笼,一时间,点点灯火在蓝黛山野之间连成逶迤的长龙。

卯日手腕翻转,掌中便出现了那把二弦花琴,他坐在楼阁的檐上,混着渐暗的天色,弹奏一曲《见鹤》。高处生风,卯日的衣袍飘动。

直到一曲终了,百色下起了绵绵细雨,他心中装着许多事,不免觉得自己胸中烦闷,看着落雨也缓解了不了焦躁之情。

但在这时,卯日却听见两声低沉的咳嗽,他放下琴,垂下头,见姬青翰的四轮车停在楼阁下。

他不愿见的太子爷就在楼下。

姬青翰坐在雨里,身上的衣袍被雨丝晕出点点印记,也不知道在那听了多久。他不说话,姬青翰也不开口。

终于,还是卯日退让了一步,可他却故意讥讽对方:“太子爷,还有闲情逸致在这淋雨?”

姬青翰没回话,只是手腕从扶手上滑下,露出了车边挂的纸伞。

卯日眨了一下眼,将花琴放在膝上,问他,“你难道不知道,我现在懒得见到你么?”

姬青翰充耳不闻,只答:“阮次山领月万松先回了居所,她担忧你寻不到路程,所以请孤来找你。”

卯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可心中却有一股热气堵着他,让他不愿展颜,同姬青翰像往日那般亲昵说话。

怪不得会有恃宠而骄这词,他还没得姬青翰的宠爱呢,便娇矜无比,似是一只骄奢难养的狸猫,只要有丝毫不顺心的事便窜上房梁不见人。

这哪是艳鬼,是祖宗还差不多。

姬青翰仰头,声线紧绷,语调却意外温柔,只是口吻仍旧是发号施令的意思,估计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卯日,下来。”

卯日坐在高处,姬青翰双腿残废根本不可能爬上那么高的地方,他要是不肯下去,姬青翰拿他也没办法。

卯日瞧着他,想着自己和一个病人置气有些可笑,心中的焦躁之意便暂时消淡了些,他支起一条腿,一只手虚虚按着琴弦,一只手托着腮,笑吟吟回答他。

“让我下去断无可能。弟弟,要么你上来,我就原谅你之前说的话。”

天色又沉了一些,飞鸟在暮色中回荡,卯日的身影就要融在夜色中。姬青翰仰得后颈酸软才能望见他。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让你下来吗?”

卯日拨着琴弦,顺口回答:“有啊,你得服侍我。让我满意。”

姬青翰没有回话。

“怎么?太子爷这都做不到?”

“明日赶鸟节的祭祀大典便会开始,不能耽误了典礼,孤需要楼征保持清醒。”

卯日唇角微扬:“好啊。”

【第二卷:得鹿梦鱼】

第29章 得鹿梦鱼(一) 他想要一个完美的空壳……

“那烦请太子爷自行回去,某不过一道孤魂野鬼,何须您劳心。”

这一次就连姬青翰也察觉到他在同自己置气了,太子爷手搁在扶手上,耐心被消磨干净,音色极冷:“卯日,你就偏要同孤作对?”

卯日一挑眉梢:“就是偏与你作对,如何?弟弟,你的命是我救的,我高兴了就哄哄你,若是不高兴,呵。若我是不高兴,我大可以不管你死活,去寻一个更得我欢心的人。”

卯日站起身,身上的苗银泠泠作响,他落到姬青翰的车前,雨丝分毫未染他的衣袍,他浑身干净,只抱臂望着姬青翰,狭长的双眸中带着笑,吐出的话却冷得人心寒。

“姬青翰,我知晓你是太子。若是在我活着的时候,你的身份还能束缚一下做巫礼的我。很可惜,现在我是鬼,你的身份在我这道鬼魂眼中不过是床榻缠绵之时增添趣味的东西,其余时候,分文不值。”

他背着手微微倾身,眸光淡淡的,“我不是非你莫属,与你作对更是无稽之谈。你连我的三哥都比不过。哪里轮得到,让我留心。”

姬青翰捏紧了扶手。

这番话实在大逆不道,叫人听着心中除了怒意,还有一股子烦闷的躁意,恨得牙关都在打颤,想要做些什么,却又苦于无处发泄,胸中堵得慌。

他似乎想伸手,但碍于自己只能坐在四轮车上双腿不便前行,不能及时抓住卯日,倒叫巫礼轻而易举避让开。

若是在平时,卯日倒还不介意让发怒的太子爷碰一碰,但现在他在同姬青翰置气,自然不愿对方碰到自己,卯日退了一步,姬青翰便连他半片衣袍都触碰不到了。

姬青翰的目光阴沉沉的:“卯日,孤说过,就算你是鬼,孤也不许旁人染指你分毫。你是我的人,你的目光、身体哪怕是心,都不该想别人。之前孤谅在你初犯,不与你计较,但你反而恃宠而骄。”

他顿了一下,“卯日,你太任性了。”

楼阁下没有其他人,百色寨罩在一片雨雾中,街巷烛灯照出阴柔的光影,卯日垂下头,眼眸竟然流露出一丝森青色的光芒,他眼尾的青黛孔雀翎还没有重新画上去,现在少了几分神秘,显得整个人更加冷硬。

“赋长书,”卯日拎着花琴的琴柄,琴筒哐当一声落到地上,“你才是,同我摆什么架子?”

他今日原本便焦躁不安,和姬青翰话不投机半句多,竟然直接喊了对方另一个名字。

卯日伸手揪住姬青翰的衣领,逼近他。

“你是太子又如何,你的命现在掌握在我手里。你不会以为我做了三十年鬼,还和当年一样,是那个一心为民,忠心耿耿做成王鹰犬的春以尘吧?”

姬青翰忍不住失笑,捏住卯日的手腕,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终于暴露本性了。孤的巫礼。只是可惜,孤不管你是春以尘,还是灵巫卯日。就算你是地狱里的阎王爷,那也与孤有染了。”

他的手很用力,将卯日的手骨捏出了响声。

“昨日有染,今日有染,只要孤还活着一日,你日日都属于我。你高兴也好,恼怒也罢,孤都不会理会。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人,那该做的,该应承的,都该做到。”

“怎么?与你有染,所以凡事都该听你的?”卯日轻慢地一扬眉梢,“我的太子爷。做人本就不容易,做鬼我岂会委屈自己。想我顺从你?少做梦了。”

“我要是知道……”

他直直地瞪着姬青翰的眉目,竟然不能做到像往日那样张扬的笑出来。

“我要是知道你现在是这样的,我必定不救你。赋长书,我没兴趣救一个祖宗起来对我发号施令,你要么收收你的太子脾气,要么……你就。”

“就如何?”姬青翰打断了他,只捏着卯日的手腕往自己的脖颈间放,“就要杀了孤?”

他扬起下颌,眼中毫无波澜,捂住卯日的手掐住自己的咽喉,“那你来,掐住我的脖颈,用力,现在杀了我。”

掌下的咽喉因为主人说话而滚动,皮肉也泛着一股寒意,卯日的手掐在上面,就是把姬青翰的命脉握在掌中,他这才感觉到姬青翰是实打实的疯子,将自己的性命视做儿戏,却在对待自己的所有物上有着难以忽视的偏执占有欲。

卯日沉声问:“你以为我不敢?”

五指收紧,姬青翰的喉舌间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掀起眼帘,阴郁的目光逐渐变得混浊,唇边也挂着满意的笑。

太古怪了。

他倒像是挺享受的。

“咳咳……”

他的脖颈浮出一层不正常的红,渐渐漫上苍白的面颊,姬青翰握着卯日的手腕,近乎贪恋地摩挲了一下。

卯日到底不会掐死他,他松开手的时候,也没错过姬青翰不出所料的目光,太子爷算准了他不会真杀了自己。

一种被戏弄的恼怒感汹涌而来,卯日只怔了一瞬,脑中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原本不理解姬青翰的疯癫,可在那一霎那,他觉得姬青翰视线里充满了轻蔑,像是在嘲笑他不敢下手,又或者是在通过他不会真杀人这一行为判断出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被看穿了。

“孤的巫礼,太过优柔寡断。”

姬青翰一面咳嗽着,另一只手圈住卯日的腰,撑着扶手借力站起来,但他双腿没有力气,直接整个人砸到了卯日身上,将卯日撞得一踉跄。

寨中传来鸟雀尖锐的啼鸣,白日里高低错落的寨屋死在黑夜中,好似一张张焦黑的棺材排在山坡上。

雨幕如同牢笼关押着两人,苗银的脆响也成了锁链与镣铐的撞击声。

姬青翰压在卯日身上,将巫礼按在地上,强势地吻到他的唇角。

他睁着眼,不带一丝一毫感情,吻仿佛讨伐与训戒。

“孤就知道你不敢。”

主动接吻与被迫承吻的滋味完全不能比较,卯日的唇舌被侵占,牙关还被趁乱顶开,他尝到一点血腥味,苦涩又腥气。

他索性张开了口,等着姬青翰的深入。

之前都是他主动从姬青翰身上讨吻,何时离开、何时贴近都全全在他把控当中,卯日就如同一位游刃有余的渔人,高高坐在岸上,甩出自己的鱼竿,闲闲地钓着姬青翰这尾白鱼,没想到鱼钩挂到了白鱼,拉上岸后发现那分明不是鱼,而是一头落水的白虎。

白虎会冲着他龇牙咧嘴,扑向他,用虎齿咬他的咽喉,但它又不会威胁卯日的性命,而是留下带血的伤口,给他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是姬青翰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在作祟。

卯日难得没有闭上眼,过去他享受这种旖旎的亲吻,但现在唇舌间还杂糅了其它情绪,不光是恼怒、躁热,还有姗姗来迟的兴奋感,他抓住姬青翰的长发,微阖着眼眸,眼睑轻颤,他用指腹扣住姬青翰的后颈,用比对方更重的力度回吻姬青翰。

一只手落下去,五指扣住了姬青翰的胸膛,指腹扎破了姬青翰的皮肉。

喘息的间隙,他一把将姬青翰推开,太子爷平摔在身侧,卯日覆盖上去,骑在姬青翰的腰腹上,弓着背,捏着他脸。

他唇边带着血,眼尾泛着红,卯日垂下头,长发逶迤滑落,在墨色的夜中隐隐散发着红。

卯日笑了一声。

“不敢?”

他五指用力,如同鹰隼的利爪嵌进姬青翰的胸膛,一把抓握住了那颗热气腾腾的心脏。姬青翰还没有开口惨叫,卯日已经躬下身,堵住了他的唇。

剧痛叫姬青翰眼前浮现一片白光,原本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彻底失了神采,浑身剧烈抽搐,手指牢牢地掐着卯日的大腿。地板上很俩淌出大片的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卯日紧紧抓着他的心,吻着他。

心脏是热的,唇皮也是炙热的。

艳鬼爱上了这样的温度。

他看见姬青翰的瞳仁逐渐涣散,紧绷的肩颈逐渐松懈,卯日身上又开始浮现青色的光晕,顺着手臂注入姬青翰的心脏。

他杀了对方,又救活对方。

一条白蛇盘踞在卯日的腰腹间,吐着蛇信从他的背脊骨攀上去,白蛇爬过卯日的肩时蛇头撞到了他双耳的长流苏耳坠,随后绕着卯日手腕爬到了姬青翰身上。

卯日要给他种下一枚幻蛊。

与其救活一个不得他心意的太子爷,不如费点蛊药得到一个听从他心意的傀儡。

好在他不需要姬青翰的爱,只是想要睡对方而已,死人与活人,根本毫无分别。

根本就不值得他纠结。

“巫礼大人!长书公子!你们在哪?”

不远处响起了月万松的声音,幻蛊还未种进姬青翰的心脏,卯日没打算停下,可几息之后,月万松的惊呼声响了起来。

卯日俯视着姬青翰的那张白如纸的脸,脑海中不断涌现出太子爷高高在上的模样,只差一点,他就能得到一个完美的空壳人偶了。

只差一点。

“巫礼大人你在这,公子呢?”

月万松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只上前两步,这时,她看见了一侧的四轮车,那柄纸伞倒在地上,而巫礼正压在某个人的身体上,她满腔疑惑地往一侧挪了一步,窥见姬青翰苍白的脸。

卯日却猛地呵斥她:“别过来!”

第30章 得鹿梦鱼(二) 他好像,不太喜欢卯日……

月万松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开口。

卯日将手从姬青翰的胸前收回来,指腹还染着血丝,卯日手臂一顿,下意识想将手藏在长礼服的大袖中,但他忘了自己身上已经是百色的服饰,腕口的袖子窄而繁复,不可能将手缩进去。

好在天色昏暗,只要月万松不再靠近两人,她就察觉不了卯日对姬青翰动了手。

卯日悄悄将那只手在姬青翰的衣袍上蹭干净,装作若无其事,一派温和地回她:“对不住,吓到你了。万松来做什么?”

月万松目中闪过一丝迟疑,但她是个聪明人,也没追问两人发生了什么。

“大人,臣女有些事想跟你说。”

卯日看了一眼闭着眼的姬青翰,对方一时半会估计不能清醒,他将姬青翰抱起来,拢在怀里。

“是什么事?”

“阮次山大哥养的那只鹦哥儿,有点奇怪。”月万松道,“之前臣女同你说,那只鹦哥会说一些红呀白呀的话,觉得它有趣,所以找阮次山大哥借来逗逗,但那只鹦哥并不活泼,反而有些萎靡不振。我想着办法哄它、喂它吃东西,可鹦哥儿就是不肯开口,阮次山大哥也说,那只鹦哥儿很久不吃东西了。”

她放低声音:“还有,大人,刚刚百色下起雨,那只鹦哥原本缩在架子角落,听见雨声忽然扑腾着翅膀在屋内上蹿下跳,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我仔细听了一下,是什么阿摩尼、阿摩尼!我便问了阮次山大哥,他说是百色寨的一位长老。我看他面色很平静,又不像有什么隐情。可臣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大人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月万松没有过问卯日与姬青翰的事,反倒让卯日松了一口气。现在听到她说的古怪之事,思绪一下子被勾走,熟练地代入了杵作的身份,当即应下来。

他将姬青翰抱起来,望了一眼月万松。

“劳烦您,将殿下的四轮车推过来。”

月万松把车扶正,推着车走过去,她来的时候还提着一盏灯笼,光线幽幽的,现在挂在车边,靠近了两人后,月万松自然见到了姬青翰惨白的脸色,以及唇角的血迹。她踩到那洼血,裙边也染上了一线血液,血色蜿蜒地渗透上去,似是绣上了一朵瑰丽的花。

月万松好歹是见过血侯分尸的女人,见到眼前的景象还算镇定。

卯日扶着姬青翰的脊背,对上她的目光,有些感慨月万松不愧是狠心从牢笼里逃出来的女人,眼中毫无惧意。又或者,月万松就算心中惧怕,也没有在卯日面前表现出来。

并且足够机敏。

这样的场面,要么行凶者另有其人,要么动手的人就是卯日。月万松不是楼征,没有了得的身手,最明智的办法就是装作不知情,但卯日又让她靠近,月万松便不可能装作没看清两人的情况,只是看清了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观察着卯日的反应,主动询问。

“需要臣女帮大人吗?”

“你扶着车就好。”

卯日将姬青翰放回车中,站直身,望着垂着头的姬青翰。

太子爷胸前的衣襟敞开,胸口有一处伤口。

月万松皱着眉:“这是怎么弄的?得快些回去找阮大哥!”

卯日不假思索:“是我弄的。”

月万松转过脸瞧了他一眼,分辨不清他是不是在说笑,最后她说:“大人,先回去找阮大哥吧。”

她推着四轮车往回走。

那盏灯笼随着四轮车颠簸来回摆动,最后撞在车轴上,光线瞬间一暗,巫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右手边,伸出一只手按在车背上。

那只手背上的灵蝶展翅,眼下却像魑魅魍魉的鬼影。

月万松垂下眼,瞥见他指甲上还留着一些血丝。

卯日的语气很轻柔:“我想杀了他。你不害怕吗?”

月万松深呼一口气:“您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鬼。会吸食人精气,残害活人的鬼。”

月万松道:“可在臣女眼中,您是人。殿下肯定也这么想。您只是孤单太久,觉得自己是孤魂野鬼而已。况且你救了殿下,还想着救春大人。就算是鬼,也是好鬼。”

月万松不知道春以尘就是卯日的三魂之一,在她看来卯日是姬青翰的救命恩人,再加上卯日在白洛河边应对血侯李莫闲,至少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人。今日卯日与姬青翰不和,她也看在眼中。

现在两人动了手,姬青翰全然不敌巫礼,弄成这副模样。卯日如果真的要对她出手,月万松也没有还手的能力,所以她只能用言语试探卯日。

那话有月万松的七分真心,充斥着三分惧意,卯日听出来了,手上泄了力,放开了四轮车,转而落下去撑开了纸伞,伞面往四轮车倾斜。

好鬼么。

好鬼想着把姬青翰剖心种蛊,没有完成还忍不住可惜。

他是好鬼吗?

他望着姬青翰发顶,轻声道:“快回去吧,我去看看那只鹦哥儿。”

三人沉默地回到阮次山家。

那是一个独栋的双层小楼,内围用竹片装饰墙壁。小楼建在一处几米高的崖壁上,从窗户望出去视野极佳,楼前有一个宽大的院子,院中晾晒的草药已经被阮次山收了回去。楼的东面毗邻山坡,坡上都是阮次山的药田。

阮次山在楼上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本想着姬青翰与月万松一人一间,昏迷不醒的楼征被他留在一楼煎药的药房,阮次山需要时刻关注他的病情。

月万松推着卯日回来时,阮次山打着伞站在门前。

“哪来的血腥味?”阮次山看见了姬青翰,神色一紧,“快进来!”

阮次山接过车,将人带进药房,检查姬青翰的伤势,揭开上衣,他瞧见了那道被五指抠挖出来的伤。

阮次山叫住月万松。

“你留下,帮我拿东西。”

月万松原本还想带卯日去见那只鹦哥,现在不得不留下来。卯日便也不着急去看鹦哥,一同留下来研究阮次山的医术。

阮次山神色严肃:“只是出去一阵,怎么会留下这么严重的伤?这也不是野兽伤的,分明是有人用手……”他的语气有些激动,阮次山飞快地看了月万松一眼,“分明是用手挖出来的,什么仇什么怨,要剖一个病患的心?”

月万松有口难言,她也不能护着卯日,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找到公子的时候,他就这副样子了,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歹人。”

阮次山没再多说,只写了几样药材的名字给她:“你去药房,把这些药材抓给我,我现在给他止血包扎。”

月万松带着药房走进药房,卯日主动走过去帮她。

若是阮次山这时候往药房看一眼,就会发现除了月万松拉开的柜子,她头顶的抽屉也陆续被拉开,草药悬在空中,“飘”到月万松身边,月万松便会拿起药方核对一下。

为姬青翰包扎完伤已经是后半夜,月万松困得趴在桌上睁不开眼,阮次山便让她先回楼上休息,自己留在姬青翰身边照看。

卯日目睹了他的行医过程,知晓光以他的办法救治姬青翰还有些困难,他只站在屋里,等阮次山阖眸小憩的时候才走到姬青翰的床榻边。

让姬青翰最快清醒的办法,自然是幻蛊。

他之前错过了给姬青翰种蛊的机会,现在或许也是个不错的时机。

卯日俯下身,手按在姬青翰缠着绷带的胸膛上。

床边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片刻后,姬青翰竟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心脏猛的跳动,卯日抬眸,姬青翰并没有清醒。他形容不出脑海中萦绕不散的古怪感觉,只是垂下头,吻到姬青翰没有血色的唇角。

幽静的屋里,阮次山坐在椅子上发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桌上摆满了五七八门的草药。在他背后的病床上,鬼魂正在亲吻他的傀儡。

卯日身上泛起青色的光晕,如同萤火在屋中飘散。

幻蛊从唇齿间渡了过去,这种蛊发作的速度极快,不消片刻,让阮次山焦头烂额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就连姬青翰身上的其余伤痕都浅淡下去,他的腿抽动了一下。

姬青翰眼睑一颤,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他聚焦了片刻,等适应了模糊的视野后,映入眼帘的是闭着眼的巫礼,随后他察觉到唇上的凉意。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卯日身上发光,那张艳丽的脸在光泽中显得更加神圣悲悯,似是一尊神佛造像垂下头颅,双目紧闭不愿看世间的悲哀之事。

他早该知道巫礼不是书卷上的那人才对。

书上的人吞花卧酒,宴请群山,风流不落人后。

可面前的巫礼是一道鬼魂,喜怒无常,恃宠而骄,最重要的是眼中并未有他,甚至要剖了他的心,给他种下幻蛊。

但姬青翰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出声阻止巫礼吻自己。

心口生出一股热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啃食他的心脏,又痒又麻,他盯着巫礼那张脸,莫名觉得对方倒还乖顺。但姬青翰在与他的短暂相处中,深知巫礼是个桀骜不驯的人,有着不输于自己的强势。

与此同时,他冒出了一股焦躁与厌恶之感。

他好像,不太喜欢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