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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白骨生虮(三) 赋长书拉住他的手。……

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卯日站起身,却陡然对上了农夫那张青白的脸,对方突然折返,提着煮好的肉站在原地,疑惑地观察卯日。

要不是碗上的烛火还在燃烧,让他能看见对方的面孔,卯日甚至以为是一具尸首杵在自己面前。

“……跟我……走……”

卯日毫不犹豫跟上对方,墓地的大批坟头被刨开,就连土丘上的棺椁也被撬开。

令人意外的是,这里没有活死人与蠕虫。

农夫走到一株歪脖子枯柳下,那里停着一具棺椁,侧面盖着木板。他拍了三下棺盖,棺椁里响起锁链撞击的声音,一侧的木板倒下去,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一只枯瘦的手急匆匆探出来,表皮青灰,上面还有结痂的伤口,手掌就在地上抓刨,抠挖得指甲盖都是泥。

农夫把煮好的肉用碗盛好,放在地上。

那只手试探了几次,抓到肉块,扯着肉缩回棺椁,里面传来咀嚼的声音。

隔了一阵,咀嚼声消失,那只手又伸了出来,不再焦急,甚至有些乖顺地瘫在地上,掌心朝上,五指舒展开。

农夫坐在地上,把从卯日那里换来的首饰掏出来,将一个银制的手环扣在对方胳膊上。

卯日垂下头,心中异样。

那只胳膊收了回去,棺椁里静悄悄的,夜风穿过枯柳,卯日觉得,对方估计在欣赏手上的手环。

隔了一阵,那只胳膊又伸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枯萎的草根。农夫也不嫌弃,揣回衣兜。

卯日脖颈上还有一串南红项链,他直接取下来,递给农夫。

“送给她?”

农夫没收。

“是交换,我和高秋姐拿了你屋后的稻草。”

农夫慢吞吞想了想,终于伸手接过项链,再一圈一圈套回那只胳膊上,等胳膊收回去,里面的人又抓了一把东西出来。

这次是几片梭形的柳叶。

农夫对卯日说:“你拿……”

卯日从青灰色的掌心上取走柳叶。

农夫没打算走,就在棺椁边席地而坐,睁着眼,似乎也不需要睡觉。

卯日也学着他的样子,索性坐在蒿草乱石当中,轻声问:“里面是你的亲人吗?”

农夫不习惯说话,只是指了指柳树另一边的碑。

碑上刻着,孝子小柳,年十一。

“我……家姑娘……染病……死了。”农夫说,“下葬……在哭。”

农夫家的小女儿,十一岁时染上古怪的病,病死了。农夫正要把姑娘下葬,听见棺椁里响起了哭声,就算惊疑不定,可他还是开了棺。

“她娘……咬死了……所以关在里面……”

没想到开棺材后,小孩最先咬死了自己娘亲,农夫身强体壮,侥幸没有死,最后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农夫怕小孩伤害别人,只能暂时将她关在棺材里。

卯日原本想安慰他几句,但他听见远方传来的低鸣声,农夫不怕那些活死人,可是他怕。

农夫晚上的视力比他好,估计看见了黑暗中的活死人,他歪了一下头,盯着卯日,手指棺椁。

卯日竟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想我进去?”

农夫断断续续地说:“小柳……喜欢你……我和……她保护你。”

农夫把棺盖推开,拽着锁链将小柳牵出来,小姑娘出来的时候似野兽一样手脚并用趴在地上,手腕的链子拖在地上,直愣愣盯着卯日,想要靠近他,又被她爹拽住。

“小柳……走路。”

小柳懵懵懂懂,站起身,高兴地摇了摇手链。

等卯日躺进棺椁,农夫盖上棺盖,用木板挡在洞口。

棺椁里不算宽敞,因为是十一岁孩童的棺材,卯日躺在里面需要蜷缩着腿脚,好在他只要等活死人离开就行,不用一直待在里面。

里面还有腐烂的肉味与莫名的臭气,卯日忍了许久才习惯那股奇怪的味道,农夫把棺椁里收拾得很干净,一些小孩喜欢的玩意堆在角落,棺底铺着零散的枯败草根与柳叶。

手边放着瓷碗与灭掉的烛火,卯日透过洞口观察外面。

农夫解了小柳的手链,小姑娘立即跳上了棺椁顶,手指抓挠顶部,抓出数道裂痕。

她抓棺椁的时候,棺材里面一直掉粉,卯日不得不闭上眼。

他听见农夫拍了三下棺椁顶。

小柳停止抓挠棺盖,乖巧地坐在上面,摸着那枚手环。

“……哥哥?”

后半夜墓地里游荡的活死人数量激增,就在外面徘徊,卯日总觉得他们是在找自己,不过农夫与小柳就坐在棺椁前寸步不离,让他内心也安稳下来。

他睁着眼躺在漆黑的棺材里,屏住呼吸,活死人时远时近,有时候他甚至能从缝隙里看见活死人干瘦的腿脚。

因为对方距离得太近,小柳不满地站起来,朝活死人嘶吼。

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

随后是打斗声。

活死人的打斗十分残忍,根本算不上人与人直接的斗殴,它们像怪物一样撕咬对方,撕裂对方的身体,小柳有神志,打架的时候总和她爹配合,跳到活死人的肩上,抱着对方的头颅咔嚓一扭。

头颅滚了一地,小柳拍手时,卯日还能听见她手腕上的手环在响。

还有那串南红项链。

那是张高秋送他的新年礼物。

一个月前,他还在骑马巡查汝河,而现在,他躺在一具棺椁里,外面都是活死人,能说话的两个人都是非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吵闹声消失了,嘶吼声也渐渐远去,卯日隔着缝隙没有看见东西,也没有看见小柳和农夫。

春日的暴雨不期而至,缝隙外都是泥土,被雨水浇灌后一直从洞口往棺材内部涌,卯日不得不坐起身,但坐不直,只能弯着腰,手撑着泥水。

他也不能乱叫,就怕引来活死人。

可是雨越来越大,泥水倒灌进来,卯日伸手去推棺盖,纹丝不动,光凭他一个人的力气没办法推开。

他冷静下来,又弯着腰坐了一会,觉得腰酸背痛,只能试探叫了一声:“小柳?”

“……”

砰!

似乎有什么重物撞到了棺椁上。卯日立即握紧匕首,缩到棺材的另一侧,远离洞口。他听见时有时无的低鸣声,就绕着棺椁四周打转。

咔嚓。

泥水从洞口冲进来,一只瞳仁隔着洞口往里看,胳膊也探入其中,就像是一条出洞的蛇,四处探查、抠挖。

卯日缩在棺椁另一面,眼见着那只手摸到了脚边,他举起烛台,奋力一砸。

棺椁外响起凄厉的叫声,那只手顿时胡乱抓挠,外面的活死人开始沿着洞口掰木头,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响后,木头残渣被丢开,洞口越来越大。

轰隆——

又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卯日清楚感觉到棺材滑动了一段距离,他贴着角落,听见的都是大雨砸在木板上的闷响,紧接着外面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叫声、砍刺声……

头顶传出隆隆的巨响,棺盖被推开一角,暴雨落了进来。

卯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东西,只能屏住呼吸,可伸下来的却是一只活人的手。

随后棺盖被蛮力揭开,卯日缩在角落,暴雨覆盖住身体,仰头对上赋长书的脸。

四目相对。

赋长书双目一亮,弯腰盖下来,猛地扣住他的手。

“以尘!”

卯日感到一股蛮狠的力。

赋长书紧紧攥着他,将他拉入怀里,两人抱在一起,赋长书呼吸急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宽慰他。

“以尘……没事了。”

“没事了。”

手掌拢着卯日的脊背,赋长书抱得太紧,卯日胸腔里的心脏激烈跳动,等渐渐平复下来,才觉得呼吸困难。

赋长书惊魂未定,那颗心脏跳动得太大声,让他感到畏惧。

卯日后知后觉,其实自己面对那么多活死人也是恐惧的,只是因为张高秋还在身边,两人要想办法逃出去,所以他的神志一直紧绷,没有想起害怕。

“我……”

他欲言又止,被赋长书抱在怀里,竟然身体颤抖,就算对方用的力气过重,勒得他呼吸一窒,卯日也没有说痛。

“没事了……以尘,别害怕。”

卯日抓着他背后的衣物,贴着赋长书的胸膛。

不提还好,赋长书一直哄他,这几日积攒下的惊惧之情便将他整个人笼罩。

卯日虽然跟着麒麟阁的武师习过几天武,可从没见过这么多似人又非人的怪物,要不是张高秋还在身边,他想要做姐姐坚强的后盾,绝对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可赋长书在,他忍不住把脸埋在对方肩上。

“长书……我害怕。”

害怕自己会死,会变成怪物,会保护不了高秋姐,会再也见不到你。

我害怕。

他那么怕,不敢说,只有见到赋长书的时候才敢说出口。

赋长书捧着卯日的脸,小心翼翼地撩开卯日的碎发:“别怕,别怕,我在这。没事了,我把附近的怪物都杀了,没事了没事了。以尘,高秋姐没有事,你也不会有事。活死人的事稍后再说,你先给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卯日抿着唇不说话。

赋长书穿着一身甲胄,把斗篷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背上背着弓箭,腰间别着刀鞘,似乎刚从战场上回来。

赋长书还是放心不下,看见卯日身上的淤青,以及胸膛上撞出来的青紫,拧着眉问:“还疼吗?”

“不疼了。”

赋长书吻了一下卯日的鬓角,一直喘着气贴着他的额梢:“中州战事结束,我本想着离开,但北方似乎又出乱子,大军连夜开拔。我走到一半,见路上尸骨未寒,又遇上许多南下的百姓,觉得此行决不顺遂,所以赶忙请了一月假期回汝南找你。”

现在这种情况,卯日估计没法走路,赋长书毫不犹豫将他横抱起身,快速离开墓地,等找到自己的马匹,他要去拿草药。

卯日不肯松手,关节隐隐发白,脸色看上去实在太差,嘴唇也没血色,身上还有一些擦伤。

“你别走。”

赋长书心疼得厉害:“以尘,别怕,我不走。这里没有怪物,我给你上药。”

赋长书见惯了他张扬肆意的模样,顶多感风寒时稍微虚弱,但那时卯日也气势汹汹,能和他打得不可开交。

他语调放缓,揽着卯日的肩,把人抱进怀里:“以尘,我的错,没能早些找到你,让你害怕。我先给你上药,等会去接张高秋。”

卯日听见要去接张高秋果真松了手,难得听话地靠在赋长书怀里,任凭对方给他上药。

细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焦躁不安被缓缓抹平,卯日捏住赋长书的手腕,找回了理智,冷静道。

“长书,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农夫和一个戴手镯的小姑娘。”

“我来的时候,只看见几只活死人在你棺椁附近游荡。”

“你怎么找到的我?”

“我找到了你们的马车,寿春城里面没人,只能沿途追上来,我遇上了张高秋,她说你跟着一个活死人走了。”

卯日:“你对活死人的存在并不意外。”

赋长书沉默地握着他的手:“长平死了,他来信说自己回北方后,家乡的人都染了病,他也染了病,估计时日无多。我不信,先大军一步抵达他的故乡。”

“长平的家门口有三座坟墓,一座是他母亲的,一座是岳毅的,一座是他自己的。”

他带赋长书找到了自己的春天,可没人带他回到自己的故乡。

第102章 *白骨生虮(四) “我想做。”……

马匹在夜色里前行,卯日的后背不时撞在赋长书的盔甲上,两人难得静默不说话。

卯日不欺负人的时候反而让人担心,就连下马赋长书都要伸手抱他,卯日滑下去,直接挂到赋长书身上,胳膊圈着赋长书脖颈,腿也环在他腰上。

赋长书一手抱着他,另一手牵着马:“……你要这样去见高秋姐吗?”

卯日:“我想做。”

“活死人来了怎么办?”

卯日趴在他身上,闷闷地回答:“那我也想做。”

赋长书沉默了好一阵。

卯日:“你不答应?”

“我在想哪里做更安全。”赋长书也猜出他因为害怕,所以想要更激烈的欢爱来舒缓情绪,亲了一下卯日的眼睑,当做哄他,“忍一下?”

“我刚刚想了一路,你打开棺盖的时候我就想做了。只是觉得在墓地做实在不成体统,所以忍到现在……”卯日直起身子,认真地追问,“长书,你不想吻我吗?把我身上的伤都舔干净,抱着我,顶到我哭出来,跟我说别害怕。你不想吗?”

“长书,我想你。”

赋长书只用行动告诉他答案。

卯日先是吃到焦苦的雨水,随后才是滚烫的唇。他不知道该在赋长书的吻里谋求什么,只是茫然地征讨与迷茫地寻求,似乎想用吻抚平内心的躁意。

惊惶。

惊惶。

惊惶。

他在害怕。

他预感到有恐怖的事情将要发生,可是自己却无力阻止,只能通过与赋长书唇齿相依的时候,短暂忘却那些心忧。

赋长书中止这个吻实在艰难,仿佛把一块血肉从自己身上撕扯下来,拧着眉沉重地喘,他爬上马背,把卯日拉上马,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就在旷野上漫无目的地奔驰。

两人逛到寿春的庄墓河边,路上没遇到一个活死人,轻柔的紫荆花与水鸟被雨水打湿,腐烂死亡在隐秘的角落。

赋长书松了缰绳,放任战马在滩涂上休息。他们纠缠着跑进河水里。冰冷的河水洗净身上的泥水,污秽的臭气也被冲刷干净,两人在水里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从彼此口腔里汲取空气,卯日在夜色的河流里睁开眼,但看不清赋长书的脸,他感觉到衣物湿漉漉地贴着身体,而赋长书的甲胄硬邦邦的,硌得骨骼疼,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下来。

卯日探出水:“甲胄怎么解?”

赋长书便牵着他的手,撩开了自己胸甲下摆,两片裙甲当中鼓起一块,隔着里袍杵卯日的手心。

卯日抓着他揉弄,他看不清赋长书的神色,但能听见对方的闷哼,肌肤被河水刺激得冰凉,但吐息却慢慢炽热,他二话不说,靠在赋长书身上,似乎在讨吻。

“长书……”

赋长书不忘吻他。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用唇舌抚慰卯日,吸得他小声呜咽,小腹时而紧绷,时而放松,衣袍上纠葛的纹路生涩地摩擦着卯日,叫他生出酥麻的痒意,甚至是不满。

“脱了……你的衣服被弄进来了。”

赋长书:“你想我泄进去吗?”

卯日喘了一口气,鬓发贴着面颊:“嗯,长书,我要你。”

被刺激的卯日比想象的还要粘人,赋长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卯日,毕竟从前的卯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连天子姬野都没少骂。心生怜惜之意,赋长书的动作比平时更轻缓。

刻意放缓的力度不能镇压内心的恐惧感,卯日只想要他用更重的力度抱自己,于是主动凑过去舔吻赋长书的咽喉,唇舌挑逗与目光引诱,最后被对方吻得气喘吁吁。

庄墓河上波光粼粼,雨水浇得天地湿淋淋的,两人动作的时候拍打出响亮的水声。赋长书抱着卯日站在河中,似是两只雪白鹭鸶鸟。

“别哭了。”

赋长书揉去卯日眼尾的泪。

“怎么哭得这么凶。”他甚至抱着卯日,手拍了拍卯日的脊背,似是在哄稚子,低声问,“很疼吗?”

赋长书垂下头,瞧见卯日修长的脖颈,光洁如玉,沾水的发丝与晶莹的河水浮在肌肤上。

春卜师将所有脆弱都展现在他面前。

“不疼。你动一动。”

就算在深黑的夜色中也能窥见一片晃目的白,比芦花更加乳白饱满,赋长书揽着他的背,听见卯日啜泣似的呼吸。

“别害怕。你不会有事。”

卯日欲言又止,意外道:“……那棺材是用来关小柳的,小姑娘估计很害怕。是血吸虫把她变成那副样子的。”

“不知道。”赋长书捧着他的脸,“不是害怕吗?怎么还在回忆?”

“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在想会不会没人回来,我就被困在里面。要么就是雨水与泥土灌进来堵住洞口。还有活死人……唔!”

赋长书只是吻他。

微弱的浮力托着他,疼痛与爽意似是洪水席卷他的身体,卯日有些无力地抱着赋长书的肩颈,一面叫着长书,一面止不住断断续续地低叹。

水声激荡的时候,他叫得很快且高昂,似乎要崩溃了一般,哭着喊长书轻一点,等赋长书缓下动作,卯日才舒服地哼起来,两条长腿似是船桨划开水面。

“赋长书,干死我。”

赋长书原本便担忧他,听见这句话,下颌线紧绷,忍耐了一瞬,最终缴械投降,抱着卯日,似是一把刀把他的身体分成碎缕,又快又猛地杵成软肉。

雨停了,但是风还没停。

赋长书抱他回岸上的时候,大风刮得花如雪落,沾在卯日带水的身体上,他伸手拂过面上的花。

赋长书心神一荡,忽然俯身吻住他。

卯日散下的长发间夹着花瓣,礼服被河水透湿,贴在身上,里面的中衣被赋长书撕烂,所以轻薄的外袍能透出一抹浅淡的肉色,卯日浑不在意,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赋长书点头:“应当是活死人过来了。”

两人却不害怕。

奇怪的是,花如雨落的时候,活死人慢慢游荡过来都变得诡异和谐。

两人骑上马沿着河道离开,活死人聚在一侧人头攒动,卯日突然想起年少时,赋长书也曾和他共骑一匹马在丰京街上闲逛。

那时候街上有许多人,他们伸长胳膊是在讨赏钱与玩意,现在的活死人同样伸长胳膊,不过只是想从两人的身上撕下一块肉。

花香和臭气交融,一时间岁月的景象缓缓重叠,却又不尽相同。

卯日:“他们到底是什么?”

赋长书:“北方死了许多人,我回来的路上也遇到这种怪物,有人说它们是起尸,但走尸身上没有鼓包,更不会吃人。”

“鼓包里是不是有吸食血肉的蠕虫?”

“是,北方的将士叫它血吸虫,这种虫会寄生在人的皮肉下,靠蚕食人的血肉为生,一旦鼓包,甚至开始爬行,就会让人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四肢僵硬,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赋长书伸手点了一下卯日的太阳穴,“最后会爬到大脑,那人也必死无疑。”

卯日:“我在寿春城见到过这样一个人,他染病后完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等死。但是死去的时候十分快,我和高秋姐甚至来不及诊断他的病。”

“你碰到他了?”

“碰了,及时清洗了。”

赋长书抱他的手一紧:“传播源尚不清楚,下次不要轻易触碰感染的病人。保护好自己。”

赋长书冷静道,“这种血吸虫似乎会在身体里潜伏许久,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感染了病,只是因为北方战乱,所以连夜离开北方,也将疾病带了其他地方。”

卯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若按照你说的,血吸虫有潜伏期,还不知道传播源是什么,那可能……”

我也染病了。

“可能什么?”

“没事,你今夜没有很凶,我现在都不疼了,是照顾我情绪吗?”

赋长书:“嗯,我将你从棺椁里拉出来的时候,我真怕你会哭,后来想想你不会哭,但是我会。我的以尘自小就是丰京大少爷,是受人爱戴的春卜师,从没受过委屈,怎么能睡在棺椁里。世间人人恐惧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我也害怕黑发人送黑发人。”

卯日被他逗笑,忍不住说:“那你还欺负我,答应和我野合,我在你面前哭的次数还少吗?你哪次停下来过。”

“那是睡在我身上。你抱得我很紧,夹得我很爽。”赋长书靠着他的头顶,“要不是留在身体里不好,我想让你一直含着。你又很会摇,每次扭腰都像是在逃跑,但吃得更深,吻起来半喘半哭,看上去根本就不委屈,你很爽,不然也不会还没开始动就泄了我一身。”

“赋长书,你信不信我现在夹得你泄出来。”

赋长书不知道两人的话题为什么又跑偏,只能顿了顿。他之前给卯日清理干净,没想到两人只是贴着坐了一阵,卯日就有反应,现在转过头横了他一眼。

可那一眼眉目含情,他又刚和赋长书在水里激烈做了一回,眼尾带着红潮,非要说说的话,目光也似勾缠,叫赋长书目光一黯。

“赋长书,你又想用手指玩我。”

“等水流满我的手,我就用别的玩你。”

他到底没玩卯日,只是接着说正事:“之前你说有个小姑娘和农夫在保护你,但我没看见他们。他们很特别。”

活死人已经没有人性,可农夫却能和卯日交流,至于小柳,只要她爹慢慢与她沟通,也能压抑自己的野兽习惯。赋长书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子,总觉得与寻常的血吸虫病略有区别。

“如果能研究小柳与农夫的病,或许能查出来有什么不同。”

卯日:“她们是我恩人,在保护我,活着本就不易,我不想研究她们。”

赋长书不语,只是驾马将活死人远远甩在身后,两人回到农舍附近时,发现附近游荡的活死人更多,赋长书跳下马开出一条道,卯日飞快通过,翻进院中,慌张拍打房门。

“高秋姐!高秋姐!”

张高秋打开门,喜极而泣。

卯日拉着她往外跑:“门口有匹马,你骑上去往前跑,我和长书等会跟上来。你要是遇到活死人,只管往前,别停下来。”

“长书?长书也来了?”

张高秋被卯日推上马背,卯日来不及和她解释,只是一拍马屁股,吆喝一声,驱赶马匹带着张高秋逃出生天。

卯日才抓着匕首,折过身去和赋长书并肩作战。

赋长书身上穿着甲胄,就算被活死人近身一时间也拿他没办法,他长臂挽弓的时候,因为距离太近,弓弦嗡鸣不止。

卯日却猛地撞倒面前的活死人,朝赋长书笑了笑,一把抓住赋长书手腕。

“走,和哥哥流浪天涯去。”

两人边杀活死人,边退出包围圈,没了马,他们只能在旷野上狂奔,两人跑出几里地,寿春出了晚霞,一片绚丽的红中紫荆花开满荒野,活死人与墓地就藏在秀美的景色中。

卯日才知道他在这块地逗留了整整三日。

直到前方有一伙人马气势汹汹冲来,官道上烟尘滚滚,卯日和赋长书调侃了几句。

骑兵将两人围住,为首的将领下令清剿活死人,旷野上燃起了火,他走到卯日身前,却皱着眉打量赋长书:“你是哪的兵?”

“周问刀将军麾下的兵。”

“周将军的兵为什么在寿春?”

赋长书不卑不亢道:“我来找春卜师。”

按理来说赋长书也算保护两位官员有功,应当前往丰京受赏,但赋长书不方便到姬野面前去。士兵们会护送春卜师与张高秋回京,他最好与卯日分道扬镳。

士兵却拦住赋长书:“不如一起护送春卜师回丰京。”

赋长书还未作答,卯日故意插嘴道:“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士兵拱手答:“何儒青。”

卯日瞧了一眼,对方戴着甲胄,只是厚重的盔甲下拥有一张年轻的脸庞。何儒青还是一位少年,大约十六七岁。

“何小哥有没有遇到高秋姐姐?”

“有的,春卜师。我们奉命前来接引你二人,正巧遇上张高秋先行求救,所以快马加鞭赶来,好在您无事,陛下也好放心。”

卯日不想听见姬野的事,他偏了一下头,果不其然,赋长书垂下头,眉宇间有股上位者的不怒自威和狠劲,估计是又吃醋了。

“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连夜回丰京。”卯日装作若无其事对赋长书说,“劳烦小将军,再护送我一程。”

第103章 *白骨生虮(五) 他不信,也必须信。……

遇上军队,两人就不用再共乘一匹马。只是休息的时候,何儒青拉回来一辆囚车。

小柳被关在笼子里,她爹不见踪影。小姑娘身上的首饰都被取走,缩在角落惊恐地盯着士兵。

卯日大脑空白,他不知道两人下落,还以为农夫带着小姑姑离开了,没想到小柳会被接引的人抓获。

何儒青:“春卜师认识它?”

卯日:“嗯,在寿春见过。为什么关着她?”

“它的攻击性很强,其他活死人似乎都畏惧它。我们来的路上,看见它追着几个活死人到处跑,我本不想理会,但它突然对临近的士兵发起攻击,甚至抓着士兵的脚在地上拖行数米。”何儒青,“我们将那批活死人全烧死,只留下它。”

小柳还有一些神志,只要好好引导就不会伤人,她这样拖拽士兵肯定有原因。

卯日:“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面色发青的活死人,那个人还有神智,不是怪物,是她爹。”

何儒青沉吟片刻,似在打量卯日:“我们的人被它拖行一段距离后,它在一处活死人的尸首上停下。那具尸首不知为什么被其他活死人拆解了四肢,脖颈上有个咬痕,没有再次活过来。它拖着士兵绕着尸首打转,手不时拍三下地面。士兵疼得哀嚎,所以我命人射出点火的箭支,点燃了尸首,并且射中了它的腿,终于抓住了它。”

“春卜师是觉得那具尸首是它爹?”何儒青有些无法理解,“怪物也认识自己父母?如果它真的认得出自己父母,还有理智,就不该伤害活人。春卜师,它不是人,不值得你同情,你别忘了。”

卯日看着小姑娘:“你们准备带她去哪?”

“回丰京。”何儒青道,“许多人不信北方生乱,我将它带到陛下面前,陛下自有定夺。”

小柳隔着笼子盯着卯日,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显得懵懂,脸上都是干涸的血块与泥块,天真与残忍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竟然同时出现在一个小孩身上。

就事论事,小姑娘十分特别,如果成王真的将她留下,研究她身上的病,说不定会有突破。

卯日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将她放走。”

何儒青:“春卜师,这……”

“这种病还不知道传播源,要是将她带进丰京,传染给其他人怎么办?还有陛下,你敢带她去见陛下?要是她将病传染给天子怎么办?你来负责?还是我来负责?”

卯日冷静道,“你将她放走,只管叫被她伤到的士兵跟着我,我会领士兵去见陛下说明此事,定不会怪到你头上。”

士兵却不肯:“春卜师!它是怪物!”

卯日态度强势,何儒青只能命人将笼子打开,放小柳离开。士兵们凶狠地瞪着它,提防它突然暴走。

这些人与卯日不同,他们没见过小柳有神智听话的一面,只知道对方是攻击自己战友的怪物。而现在春卜师竟然要放走怪物,他们不敢明面上触怒卯日,只能选择仇视小柳。

卯日望着小柳,活死人的恢复能力很快,小柳被射中腿,身上还有别的伤口,但现在爬行的时候动作却没有停顿。卯日察觉到她与活人的区别,忍不住想,如果小柳是个成年人,普通士兵估计更加敌不过它。

小柳爬行的时候不时回头观望卯日,眉宇之间有些疑惑不解,一转头对上其他士兵却龇牙咧嘴。

卯日:“小柳,你可以离开。”

小柳估计听懂了,从士兵当中的缝隙逃出去,在荒野上逃跑,先是手脚并用地跑,有时候又站起身用两条腿跑。

她跑了多远,士兵们就盯着对方窃窃私语了多久。

等小柳趴下继续手脚并用的爬行时,卯日闭了闭眼,冷静道。

“把弓箭递给我。”

箭头上裹着油,点上火,卯日走到人群前,张弓瞄准爬行的活死人。

小柳可以走,但是活死人不能走。

卯日射出的箭被另一只箭撞偏,那只箭准确无误地射中活死人,箭上的火骤然爆炸,不多时,活死人跌倒在地上。卯日怔了怔,看向射箭的人。

赋长书目不转睛望着前方,半晌才回头,对何儒青与士兵们说。

“它死了。”

他又朝卯日点头:“春卜师放心,我也会陪你去见成王,禀明这三日之事。”

射杀活死人一事不过插曲,士兵们没有继续不满卯日的决定,队伍里议论声渐渐消失。

卯日托何儒青去寿春找回自己的马车,夜间就在车中休息,等其他人都睡下后,赋长书才钻入车中。

卯日穿着里衣趴在榻上,长发披散,脸枕着胳膊,似在发呆,见赋长书上车也没有起身,只是往里挪了挪。

赋长书侧躺在榻上,伸手抱着他,卯日顺势靠在他怀里。

“不高兴?”

卯日贴着他的胸膛,嗯了一声。

赋长书:“你是西周官吏,以尘,你没有做错,活死人该死,小柳不该死。”

卯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做了,那就不要伤心。”

“我只是在想这种病的传播源是什么?”卯日坐在赋长书怀里,依靠着赋长书的胸膛。

赋长书:“这我不懂,医典上有没有相关记载?”

卯日从暗阁里抽出一卷书简,点上灯,上面记载了古时疫病,不过都没有与现在相似的情况。

赋长书陪着他在灯下看书简,浅淡的一粒火种,映得卯日的脸庞浮上一层薄薄的红,唇瓣也微微红润,里衣随意披在身上,胸上的吻痕与指痕便袒露在外,还有几枚齿痕印在肌肤上,层层叠叠,几乎将他咬肿。

可卯日的神情一丝不苟,赋长书也不好说自己有欲望,只是将注意力投到书简上。

卯日阅读的书简记载了古时疫病,但也只是寥寥数语,并不详细。他需要更多医典去了解这种疾病。

“这种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从哪产生的?”

赋长书想了想:“似乎是北方战乱带来的,什么时候时间并不清楚,估计知晓的人早已死在战场上。”

卯日嗯了一声:“普通人骑马从孤竹到寿春需要多久?”

“算上食宿休息,至少月余。”

卯日:“我有一个大胆猜想,假设疾病必须通过人员接触才会传播,那肯定需要有人从北方到寿春,那么第一次发病也肯定是在一到两个月之前。”

赋长书这次没有立即赞同他:“只是猜测,其实没无太大作用。你白天说要亲自禀告成王此事,你打算让他怎么相信活死人的存在?又相信这是瘟疫?”

卯日:“姬野生性多疑,我只要让他有所怀疑,他必定派人亲自去北方查证。再则这支接引队伍有几十号人,他们都亲眼所见,我会要他们每人将自己的见闻写下来,呈给他。”

赋长书:“要是他还是不信怎么办?”

卯日有些疑惑:“为什么不信?流疫伤害百姓,活死人在四处游荡,说不定哪日就到丰京……”

他猛然顿住,“……扰乱朝廷,动摇西周江山。”

在卯日看来,这种疫病会伤害百姓,惹得子民家破人亡。但姬野未必会信,甚至会认为这是动摇西周根本的言论,所以北方的官员也不敢顶着杀头大罪告诉他。

赋长书显得极其认真:“以尘,于公于私,你不能开口,至少不能由你开口。你现在的官职不过是卜师,人微言轻,告诉姬野你在寿春这三日遭遇了什么,最多让他安抚你一二。但要是让他相信西周出现了大疫与活死人,太难,这等同于说天子有罪,触怒上天。”

“历朝历代若是出现大疫,天子首先会写下罪己诏,由天子担责,举国同心防治疫病。但也有朝廷不管百姓死活,只让道士画符忽悠百姓的情况出现,若我是姬野,大可以将今日接引的人全部斩首,瞒天过海。”

赋长书冷静道,“以尘,你不能有事。”

卯日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这三日发生的事我必定一字不漏告诉姬野。你的担忧我明白,但我既然是西周官吏,该做的事,我自然要做,只是怎么做却需要改变方式。”

他顿了顿,“我记得去汝南的时候,董淑妃恩宠正盛,丰京自来盛行百戏水傀儡,董淑妃也喜欢这种活泼的傀儡戏,常常召请百戏戏子入宫。我可以不直接在姬野面前说此事,只让戏子将我与高秋姐的经历添油加醋编排出来,还有小柳的故事……演给他二人看,先让他们知道活死人的存在,叫姬野有所怀疑,自己主动去查。”

“别人说的故事,与自己查证出来的实事更容易让人相信。”

卯日卷好书简:“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殷人崇尚鬼神,侍奉鬼神而轻视礼仪。百姓会认为疫病是鬼神作祟,我既然是下一任大祭司,必定会有继任大典。等到他查出这事,而我继任为大祭司,那时我同姬野说的话,便不仅仅是故事,而是鬼神传话。他不信,也必须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容不迫,赋长书看了他好一阵,突然回忆不起春以尘年少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只是想着有朝一日,估计能见到春以尘穿着官服站在朝堂上。

一言九鼎,三台八座。

春以尘一定是忠君爱民的肱骨重臣。

他能察觉到春以尘的野心。

卯日还记得他的身份,顺口问了一句:“长书,我这么做,你会生气吗?生气你没能恢复身份,只能隐姓埋名做一辈子颖川公子,而我还在为杀你父母,害你的罪魁祸首做事。”

赋长书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闷哼笑道:“你是在为百姓做事,我现在也是百姓之一。春大人爱民如子,不也是爱我?别担心,家国大义与儿女私情,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

卯日眯着眼:“分得清?那你还顶着我。看来是你分得清,他分不清,需要小惩大诫。”

第104章 *白骨生虮(六) 给我舔舒服了,今夜……

赋长书反而放松,大腿往上一颠,挤入卯日腿中,温热的肌肤相贴,他靠着车壁,压着声说:“全凭大人说了算。”

卯日哼了一声,站起身,揪着赋长书的头发:“今夜做得这么凶,我还不能叫,”他按着赋长书的头颅,“舔吧,弟弟。给我舔舒服了,今夜就饶了你。”

两条长腿笔直,大腿内侧还残留着红印,这哪是惩罚,纯粹是让双方都舒爽的奖赏。

卯日揉着赋长书的耳垂,垂下头,鬓边长发逶迤而落,垂叠在赋长书脊背上:“上次准你弄在我脸上,这次记得吃下去。”

卯日五指插入他的头发中,虚按着对方的后脑勺,他能感受到赋长书在含吮自己,赋长书吸得他三魂六魄都飘忽不定。

主宰一切的滋味实在太过诱人,卯日垂着头审视赋长书的眉眼,看他专心致志侍弄自己,含笑说:“小将军征战沙场,不如将我视作战场,征服我,占领我。取悦我,得到我。”

白天两人装作不熟悉,夜晚却胡乱厮混,卯日偶尔品出一点趣味,故意在人多的时候挑衅对方,松散开衣领,给对方看藏在层层叠叠衣袍下的吻痕,指腹摩挲着那枚红印,轻盈揉开。

赋长书只是睨他一眼,很快转过头。

队伍行进一月后,终于快抵达上雒。长时间窝在马车上实在无聊,卯日便要了两匹马去找赋长书。

“小将军,要不要和我比试赛马?”

赋长书:“恭敬不如从命。”

卯日同何儒青说:“劳烦何小哥帮我们做裁判,我和小将军现在同时出发,谁先抵达上雒城,谁就胜出。”

何儒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卯日也随他看。

他转过头和赋长书对视一眼,双腿一夹马肚,直接脱离队伍往前飞奔而去。

等跑了半个时辰,卯日扯着缰绳喊对方:“这里看不见他们了,长书,你过来!”

赋长书和他并列而行,见卯日面上有些薄汗:“怎么?”

卯日站在马背上,赋长书紧张地望着他,害怕他掉下去,但卯日游刃有余,他也随之放松,只是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卯日:“我跳过来,你接住我。”

话音落下,卯日直接扑了过去,赋长书把人接住,让卯日侧坐在自己前面,又吹了一声马哨,让另一匹马自己跟上。

卯日接过缰绳:“估计再一日就到丰京,你要不今夜离开,我怕你到了丰京不好抽身。”

“春大人赶我走?”

“赶没赶你自己知道,”卯日正色道,“我这几日眼皮直跳,总觉得这次回丰京不稳妥,你先离开我也好放心做自己的事。只是北方有疫病,你去了尽可能小心。”

卯日从怀中抽出一卷书,塞给赋长书:“车上无事,我记了一些常用药方与治瘟疫的草药。怕你分辨不清,每种草药的图样我都绘制在上面,你只需按图索骥,若是实在不懂,你就找随军军医比对着来。”

“疫病与血吸虫离不开关系,我专门列了一些驱虫的药材在上面,比如槟榔、南瓜子。不仅仅要驱虫,那些活死人似乎被血吸虫感染才变成这样的,那你最好不要接触它们,但我又想到你的身份,上身杀敌保不准什么时候碰到那些玩意,所以你去之前,需要按照上面的药方服用草药预防,用面巾捂住口鼻,可能有些难呼吸,但也忍耐住,我信你能做到。”

“袖口与裤脚这些地方,用绳扎好,戴上手套。若是条件艰苦,就随意找些东西挡着,不要直接触碰尸首。”

卯日顿了顿,“我想想,还有好多,你回去之后记得及时清洗。不要喝生水。若是许嘉兰准你管理军队,你注意一下军中士兵日常生活的卫生情况。”

他察觉到赋长书在笑,胸膛震动,卯日斜眼:“笑什么?我跟你认真说话呢,你记住没?”

赋长书还是忍不住笑,凑过去贴了一下卯日耳垂:“记住了,你说的话我怎么可能记不住。我可以背给你听。”

“那你笑什么?”

赋长书又不肯说自己在笑什么,只是抓着缰绳加快速度跑马,卯日不得不靠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没一会就骂他。

“赋长书!臭小子!不知道侧坐会颠得我屁股疼吗?”

等到距离丰京最近的上雒,卯日远远官道上有仪仗队,他眯着眼,没能辨认出对方是谁,当赋长书驾马近了,笑容猛地淡去。

侍女们手持静鞭,侍卫举着旌旗,围簇着当中的辇舆车驾,车中坐着谁不言而喻。他不知道天子为什么出现在上雒,可现在调头肯定让姬野生疑。

卯日最意外的是,车驾最前方站的人是谢飞光。

卯日下了马,整理好仪容,走到车驾前:“臣春以尘叩见陛下。臣奉命前往汝南求学,历时两年,如今学业小成,回京述职。”

“朕听说了你在汝南治水一事,你的方案写得很好,元业度赞赏有加。”姬野赞赏道,“朕要赏你。你长姐不得空来接引你二人,所以朕亲自来。”

姬野一指谢飞光,“他,你应该认识。”

卯日飞快望了一眼谢飞光,榜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卯日不敢多看,怕姬野怀疑他们早就认识,只能点头:“臣确实听说过贵妃娘娘身边有一位身手不凡的护卫,似乎是跟着贵妃娘娘入宫的?”

姬野朗声笑道:“不错,麒麟阁榜首的身手确实了得,朕将他请来可费了不少功夫。不过以尘有一点说错了,他并不是陪着贵妃入宫的。”

卯日当然知道谢飞光与季回星相识已久,他故意说错让姬野纠正,让对方不要怀疑他而已。

“怎么只有你二人,朕派去接你的人马呢?”

“陛下,臣想要跑马,所以告诉何儒青护着张高秋慢行,自己先行一步。估计再有一个时辰,他们就会抵达。”

姬野听完后沉吟片刻,打量起赋长书,半晌无声,他隔着帷幕,不知道有没有认出赋长书的脸。

卯日惶惶不安,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抬头,再次瞥了一眼谢飞光,试图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到姬野亲自迎接的真相。

但谢飞光没有与他对视。

卯日与自己二哥大约已有两年半没见过面,自从慧贵妃小产,谢飞光只会偶尔给他送信,等到了汝南书信更少,但也不至于生分到眼神都不交汇。

卯日觉得古怪,谢飞光这里走不通,只能靠他自己,面上难得带着笑,有意岔开话题,引导姬野无视赋长书的存在。

“陛下,臣有奏折想上奏。”

姬野笑道:“你舟车劳顿,刚见到朕就有奏折告诉朕,朕却不想你这么辛苦,先和你的小友回丰京,朕再听你慢慢说。”

两人的马匹被牵走,改坐马车。

卯日:“我就知道此行不顺,我怕姬野认出你,你需要马上走。”

赋长书今日没有带面具,原貌出现在姬野面前,要是姬野还记得自己死去兄长的相貌,估计会怀疑赋长书的身份。

“二哥也奇怪,怎么会跟着姬野,他一向秉持长姐在哪他就在哪的……进上雒了……”卯日透过车窗,见进城的队伍中有马贩。

赋长书面色不愉,早先跑马的好心情在见过姬野后烟消云散,他一言不发,似乎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阴郁的青年。

“不用担忧我,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赋长书道,“我会想办法自行离开。”

“以尘,你过来。”

卯日凑过去,忽然被赋长书吻住,嘴角咬出一道血口,赋长书没有收力,直接拉开他的衣领,将吻痕印在卯日耳后。

“他要是还想要你,告诉他,这个吻是我留下的。”

没多久赋长书便被士兵单独叫下马车,卯日目送他离开,察觉到一股凉意,明明已是三月下旬,可城中春花还没绽开,雾蒙蒙的云雾罩在城池上方。

他扫过车外的人群,目光却停在一个游商身上,那人麻子脸,络腮胡,可脖颈后面却鼓起一个包,他似乎没察觉到那个鼓包,只觉得劳累,面色姜黄。

卯日立即高声道:“停车!”

“大人?怎么了?”

人群正在观望仪仗队,卯日一指里面的游商:“你去把那游商叫过来。”

游商受宠若惊,走到车前跪下,卯日隔着车帘问了他的身体情况,知晓对方从北方过来,“你将手腕递给我。”

他诊断出对方的脉象,心中已有定夺,只让人跟在身边,却不让人接近,大约一刻钟后,果然听见外面侍女惊惧的叫声。

那游商靠着马车倒下去,死了。

卯日又等了片刻,起身出了车,姬野的人前来询问,他一撩下摆,朝着姬野的马车直跪在地,双手作揖,目光坦荡:“陛下,臣有奏折启奏!”

赋长书是跟着姬野一道回来的,但他离得很远,只能看见卯日的马车上溅得都是血,游商倒在地上,血却渐渐渗透出来。

赋长书面色一变。

谁都知道游商是突然暴毙,与卯日无关,但是卯日偏要和他扯上关系:“陛下!此人意外身亡,与臣无关!左右百姓与随行都能为臣作证!臣在汝南学过巫医之术,能看出此人面色姜黄,估计是身体不适,所以为他诊治,又命他在车外随行,臣在车中为他写药方,但谁知他突然倒在地上身亡。臣惶恐。”

他露出惶恐神色,似乎被吓到了。

百姓们没有见过这么平易近人的俊美公子,纷纷证实他说的确有其事。

卯日把自己写到一半的药方交给秋公公:“陛下,臣在汝南便会为百姓们写药方,这是跟着元业度元大人与学宫师氏们学习时留下的习惯。若您不信,可以传书问元大人!臣确实无辜,只是好心坏了事,没想到他突然横死。”

姬野原本就不怀疑他,等见过卯日的药方便让人起身,只是有些疑惑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暴毙:“他生了什么病?”

卯日惹了乱子,姬野不会怪他,但也需要掌握好度,他没打算现在在百姓面前公开疫病,露出为难之色,只道:“臣的巫医之术算不得精湛,只是怀疑,还需要各位医师定夺。”

“去请袁涣。”

有了这个不大不小的乱子,足够姬野暂时将赋长书抛在脑后,卯日不忘叮嘱士兵,去买一些药草,将附近的百姓都留下喝一碗药。

第105章 *白骨生虮(七) 皮肉相融,筋骨相连……

袁涣也是汝南袁家子弟,年纪轻轻便因精湛医术入京为官。袁涣查的结果如何,卯日并不在意,他只关心袁涣怎么和成王说这事,结果袁涣借病退避,不肯入宫。

成王又派了另一位医师去诊断横死百姓的病,医师见到尸首皮下血被吸干,似是一具枯柴,惊恐万状,直接同成王说是厉病,可能感染他人,恐怕上雒岌岌可危。医师言辞动人,字字惊心。

但最后,他被人发现在停放尸首的义庄上吊自缢,留了一封血书,书上只有一句话。

臣医术不精,胡言乱语,恐天子责罚,遂自戕。

成王的反应让卯日大失所望,赋长书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卯日面见慧贵妃后,得知对方现在正在禁足,谢飞光因为护卫不利被成王调走。

赋长书下落不明,卯日向秋公公打听过,但秋公公先是避而不谈,等到卯日被点为祭祀大典的告祭官时,他才缓声道。

“陛下仁德,已经送颖川公子出丰京了。”

“去北方了吗?”

“这咱家就不清楚了,春告祭若是担忧,可以亲自去问陛下。”

卯日只让秋公公将两人的对话说给他听。

“颖川公子说,我曾是颖川人,无功无绩。后来在中州长平将军亲自接见我,并以礼相待。我替陛下与长平平定中州,杀匪寇千余人,你照理应该宽容对待我。如今我护送春卜师平安回京,陛下却不放我回北方,甚至要囚禁我,必然是有人在您面前恶语相加,故意中伤我,我常年累月在外征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们,竟然要治我于死地?”

姬野没有置他于死地,甚至松口将人放走。

卯日觉得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人,还想打探一二,张高秋却在门前唤他。卯日只能送走秋公公,引张高秋进门。

回丰京后,姬野没有再开灵山长宫,而是让两人住在城中一处别院。院中陈设照旧,庭中栽种着花树。

张高秋穿着一身轻便的衣物,身上背着行囊。

卯日皱眉:“高秋姐?你要去哪?”

张高秋来和卯日辞行,她原本该抵达丰京后立即出发前往北方,探查疫病的根源,没想到回丰京后被点为灵山十巫之一,杂务缠身,寸步难行。

“你我在寿春的事也不知怎么被疯传开,现在都说我俩福星高照,有天人庇佑才能在那样凶恶的条件下存活三日?”张高秋叹道,“在寿春三日的确实令人心生恐惧,却到不了说书人口中险象环生的景象,也不知道是谁夸大其词,弄得陛下也以为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好在这一月并不是全然无用,我将能搜到的医书典籍都送到你那,以尘你先翻阅,”张高秋愁容满面,“也不知道疫病传到哪,总归心慌,我马上就走,不用你送了!”

张高秋只带了几位武氏离开,她前脚刚走,成王接颓不流到丰京的召令便传到了灵山长宫。

卯日惊喜地站起身:“消息属实?不流哥真要来丰京?他的身体受得了长途跋涉吗?”

传信的驿使道:“千真万确!陛下特意嘱咐不流先生慢行,他身子微薄,怕陪侍的人照顾不周,准许先生的学生们同行,走到哪都有人接应。旁人来丰京大约半月,先生这趟至少走上个两三个月。”

颓不流为名门之后,祖上禄位贵盛,家境富厚,但他身患疾病,在家闭门授读。成王元年,颓不流写出算数名篇后,上门拜访的人与日俱增,便在当地开设书院,教习子弟。

但民间有许多百姓家中困难不敢入学,颓不流便周恤资助百姓家中愿意读书的人入书院,一时间当地文风兴盛。

他不忘改当地积弊,教百姓耕作,积累余粮。张高秋在汝南求学时常与他传书,颓不流知晓汝南发生水患,担忧汝南百姓稻田受灾会闹饥荒,派人将余粮送到汝南,赈灾济民,美名传颂。

颓不流比张高秋年长四岁,两人相处融洽。

卯日与高秋姐相处多年,自然能看出她对颓不流的心意,对方要来丰京,他第一时间想要告诉张高秋这个喜讯。但张高秋已经出发,卯日只能派人去追张高秋。

“高秋姐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卯日笑道,赏了传信的驿使,“最近北方不太平,你回去传信的时候记得同不流哥的人说,小心看护我五哥,走得动就走,实在太累就原地休息,不用着急赶路!蜀道难行,但沿途景色宜人,你让他就当做游玩即可。”

他算了算时日,“若是慢悠悠走几个月,最迟年底就能抵达丰京。”

五月时,许嘉兰班师回朝。

丰京街上都在传“不夜侯”仅用五千人击退高柳先锋军的奇闻,现在却没人记得三年前那位“绯衣郎”。

卯日刚从太卜那里回来,轺车在城中遇上了许嘉兰的军队。

许嘉兰高坐在马上,簪缨披甲,目光如龙似虎,见到卯日先是一怔,随后从容不迫转过头。

卯日同车夫道:“停车,让他们先走。”

卯日现在是春告祭,等许嘉兰大军开拔时,他需要负责主持祭祀,但现在也比不过不夜侯的锋芒。

许嘉兰需要入宫述职,成王为其大摆庆功宴,不夜侯在京中忙得人影都见不着。

等到中旬的时候,成王设宴祭天,许嘉兰却不请自来。

告祭官的龙亭堂中设有香案,卯日需要斋戒三日,正坐在案前核查地方官恭奉的御祭文与香帛,四面垂着纱幔,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婷婷。

等左右侍从退下,许嘉兰显得十分随意,只将自己的祭文叩在案桌上,自己寻了一处位置坐下。

两人不对付,只装模作样寒暄几句,卯日便不再理会他。

他不知道许嘉兰来做什么。

许嘉兰却自顾自地谈起成王“家事”。

“陛下的子嗣并不多,太子为董淑妃所出,娇纵无能,不堪大用。六皇子虽然受陛下钟爱器重,可年纪太小,就算他有意传位给六皇子,也要考虑群臣答不答应。慧贵妃膝下无子,当年那个流产的胎儿让她被封贵妃,却换不来昔日恩宠。但我与你都是她的义弟,我现在战功赫赫,你在汝南治水有功,只要我们反对姬野立六皇子姬蘅为太子,姬野定然会犹豫不决。”

卯日手持绿玉杖,将香丸放在炉鼎中,闻言并不回话。

许嘉兰继续说:“我记得姬野有一个庶子,名唤姬如归。姬如归生母本是戏子,武艺却十分高强,姬野某次外出遭遇埋伏,被她救下,两人一时情起,产下小皇子,但那位女子不喜宫中拘束,最后留下姬如归远走他乡。姬野每次看见庶子便会触景生情,将人打发到南边封地,甚少过问。”

这本是皇家秘史,许嘉兰却打探得这么清楚。

卯日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一事:“六哥曾在信中说,如归伯年十三,金鞭跃马,丰神飘洒。我本来疑惑如归伯是谁,原来指的就是姬如归?”

他抬眼打量许嘉兰,直接道:“你既然这么担心你哥,把青丘打探得一清二楚,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许嘉兰,和他不欢而散你不后悔?”

许嘉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激就怒气冲冲的绯衣郎,目光里似有刀光剑影,冷冷反问:“春以尘,若我不回丰京,你怎么保下赋长书?还是准备用你换他?三年前你不愿做他的绯衣郎,如今会为了一个无官无爵的废太子之子甘居他人之下?”

赋长书难道没有离开丰京?

卯日疑惑一瞬,却又觉得这似乎才是真相。他没有想过用自己换赋长书,只信对方能保自己平安,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这是我与他的事,不劳不夜侯挂心。”

“你与谁厮混本侯管不着,但赋长书是本侯麾下将领,他若安心随我班师回朝,他今日便会在庆功宴上论功行赏,荫职锦衣千户,而不是被姬野幽禁起来,听候判罪,就地等死!”

“春以尘,赋长书弓马娴熟,神力悍勇驰名中州。他提出建议在大风雪之夜,率五千人从高山丛林间杀入敌营,直插高竹阵地,敌军措不及防,仓皇应战,全军败溃,要不是为了寻你,这次讨伐高竹的主力本该是他。”

许嘉兰怒道:“可他没有去,他告假一整月,就为了来找你!我早就听说贵妃娘娘不准你与他见面,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春以尘,你不过蓝颜祸水!”

卯日怒极反笑:“许嘉兰,我看你是打仗打糊涂了。昔日中州三军退军千里,重渡分烟河,长平与赋长书深受重伤,西面军队伤亡惨重,难道不是因为你这位统领急功近利造成的?你的错为何怪在我身上?长书受那么重的伤,你这个统领又在哪?在做什么?你有没有问过长平的队伍?你知不知道长平回北方后因为瘟疫死了?许嘉兰,你重军功,却不问军中庶务。你离开丰京时我便说你赛马不相马,三年过去,你仍旧如此!”

一言不合,两人相看两相厌,许嘉兰一拍案桌:“你敢这么对本侯说话!”

卯日坐直身体,冷笑道:“为何不敢?许嘉兰,你出师时开坛祭天还需要我主持祭祀,我道诸天顺势,你将凯旋,你必须凯旋。但我道你将功高震主,步淮阴侯后尘,迫使姬野疑心,你说你接下来在北方还安稳吗?”

身为西周官吏,卯日肯定不会那么做,但现在逞口舌之快谁也不管那么多。许嘉兰掌管军权其实无需与他一个无实权的春告祭计较,但不知为何两人就是不对付,总会忍不住唇枪舌战一番,最后不欢而散。

不夜侯站在门前道。

“我将赋长书领了出来,会带他走。他被姬野幽禁一月,不敢吃姬野给的东西,好在姬野身边有一位侍女见他可怜,偶尔会送他一些水与残羹,勉强维持生计。我回京以后,陛下原本想要封赏他,可他什么都不要,只是听说你要继任巫礼后,持刀斩断了自己的一截指骨。”

隔着层层的纱幔看不清许嘉兰的脸,卯日茫然一瞬,似乎没有听懂他说的话。

许嘉兰又重复一遍后,卯日的眼前陡然花白,也不知是不是身上的礼服太过厚重,压得他直不起身,更喘不过气,他试图平常发问,可语调却有些颤抖。

“为什么斩手指?”

“他说,你与他如同手与骨,皮肉相融,筋骨相连,永生永世,不分彼此,日后也可当做此骨,骨肉分离,永不相见。赋长书可以不要军功,再不入丰京半步,但姬野必须保你此生官运亨通,顺遂无忧。”许嘉兰恨铁不成钢,“春以尘,你当真好运气,朝玉京为平息帝王之怒甘愿去青丘,赋长书为平天子欲壑、打消他的猜忌之心情愿放弃自己前程。”

“你有什么好?你有什么好?你凭什么?”

许嘉兰见他不回话,终于畅快一回,抬脚要走,忽然听见堂中玉石碰撞。

卯日拨开层层帷幕冲了出来,穿着一身玄黑的礼服,拖尾在地上如同凝黑的血,猛地揪住许嘉兰衣领。

“他在哪?赋长书在哪?”

许嘉兰望着他,道了一个地名。

卯日揭了官帽,往外跑。

龙亭堂中侍女与宦官追在他身后,高声喊:“告祭大人,今日斋戒,你不能出去!”

但卯日没有理会众人,许嘉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按着剑柄同随行的将领说:“将这些侍从拦在宫中,不准放出去。”

第106章 *白骨生虮(八) “让我进去,春告祭……

关押赋长书的房门前都是士兵,见到卯日目不斜视。卯日命他们开门时,士兵却拒绝了。

“不夜侯说了,他不能见任何人。尤其是春告祭。”

卯日冷冷一斜眼,竟然拔剑出鞘,搭在对方脖颈上:“我说,开门。”

士兵并不畏惧他,就算卯日今日大发雷霆在军中杀人,他们也只听许嘉兰的命令。双方僵持不过半刻钟,许嘉兰的口令传来,士兵才撤走人马放卯日进去。

屋内寒飕飕的,没有什么摆设,唯独当中立着一道半人高的长围屏,阻拦住向内窥视的目光。

卯日转过围屏,才看见赋长书。

赋长书没有穿战甲,只穿着一身长袍,腰带松散,看上去清减许多,两边颧骨格外明显,眼下的紫黑痕迹如同黑云,卯日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榻边换绷带,因为手上也缠着绷带,上药有些不方便。

春告祭在门口大闹一通,赋长书自然听见了,却没有开门见他,现在站在他附近,赋长书还装作若无其事,卯日憋了一腔怒火,走过去一把抓住赋长书手掌。

等取下绷带,见那根手指已经和常人一样都是三截指骨,只是皮肉还没痊愈,手背上也有些细碎的伤口。

卯日原本想问他当真要与自己再不相见,可对上赋长书的目光,忽然又问不出口,怒意到了嘴边,被赋长书的目光一激,争执欲似乎也淡了,有些软,又莫名其妙的酸涩。

“永不相见?”卯日道,“赋长书,你想好了吗?”

赋长书收回手:“春告祭不该来这里。明日就是祭祀,你现在应该在斋戒。”

卯日:“我不该来?我信了你的鬼话,当真以为你可以自己处理,顺利离开丰京,结果呢?我打听不到你的下落,还是许嘉兰那小子告诉我,你被幽禁。”

“赋长书,你现在还跟我说我不该来?那我该何时来?等你被他杀了,我来给你的坟头上香?甚至连你坟墓都不知道在哪?还是等你被许嘉兰带走,不明不白死在北方!赋长书。”

“谁要你用自己换我的仕途?”卯日猛地攥住他的衣领,“你不是一直问你是我的谁吗?那我现在也问你,我是你的谁?你把我当成你的谁?你到底……”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赋长书没有准他说下去,站起身吻住卯日。

一句诘问便被淹没,两人吻得并不缠绵。

卯日正在气头上,所以全身心都在抗拒这个吻,他想知道答案,被攥住的手很快挣脱,推打着对方的肩,他还记得赋长书受伤,不敢太过用力,可是砸赋长书的时候又控制不好力度。

他很想像当年那样,一拳敲到赋长书的眼睛、脸庞上,但是仰头迎上那张脸,拳头就落到了赋长书的胸口,两人半扭打半镇压,唇瓣还有缝隙,卯日退了一步。

赋长书便顺势逼进一步,握着卯日的腰。

他俩撞倒了围屏。

卯日仰躺在纹理优美的山水画上,赋长书用革带捆住他的口齿,将他的双手绑起来,拴在围屏上的折叠柱子上。

屋里只有吻声。

赋长书抽走了卯日口中的革带,也没等人说话,伏在春告祭的身上,继续含吻卯日的唇。

卯日疼得皱起长眉,哆嗦着被吮吸舌头,赋长书从没这样急躁地对待过他,不像是亲昵温存。

片刻过后,最后一丝怒意也消下去了,理智如同山崩地裂。赋长书吻他的时候暴戾又蛮横,卯日眼睫都在颤抖,挣扎着想推对方,但赋长书捆得很紧。

他不能动。

“长书……我疼……”

屋内只剩下断断续续地呼吸声,卯日被弄得浑身发麻的时候,偏过脸回眸看他。

大约是在迷茫搜寻对自己这么粗野行事的人是谁,又似乎只是想看一样被欲望俘虏的赋长书,记住他跌入欲壑,不受控制的模样。

赋长书抿着唇,下颌线紧绷,不错眼地注视他,那双眸也似一滩黑泥,拖拽着卯日,逼他越陷越深。

卯日不知怎么的,看着他的目光,心里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竟然在一霎那想起了从前,从初见到重逢,到现在,赋长书的面庞便化作一张张画卷在飘,似是万千振翅的白蝶。

奇怪。

当年赋长书在他手上纹的灵蝶怎么会超脱出皮肉的束缚,从手上飞到眼睑边?

“长书……”

赋长书到底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他不知道这场燕好的意思,只是抿着唇侧脸凝望他,欲色催开了眼边的红霞与泪光。

卯日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言语变得干涩无力,只能被捆着手,绵软地瘫在围屏上。

他是想要赋长书的,却从没想过是这样的景象。

过去两人情投意合,孟浪话语都当做蜜里调情,现在他并不肯吱声,心里也不说是委屈与恼怒,更多的是迷茫与惘然。

“腿张开,”他抓着卯日的头发,贴着耳垂低哑道,“让我进去,春告祭。”

卯日很想说,你明明已经进到我心里了,还能到哪里去。

他闭上眼,将脸贴在围屏的山川上,整个人伏在围屏表面,两人明明也没说几句话就闹成这样,想来还有些茫然与不甘心。

赋长书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他的脸,只摸到一手的水痕,掰过卯日的脸时,瞧见他眼边挂着泪水。

一塌糊涂,溃不成军。

卯日哭声很小。

赋长书其实见过卯日在床上哭,可当中总是掺杂着几分玩笑与舒爽,有时偏偏又像是将要崩溃的快意,他能读懂那种泪的蕴意。

但现在他隐隐恐惧,那两道蜿蜒的泪痕似是寒泉下的青溪,一淌就能把他骨子融化。

同时又激起了他的暴虐欲望,赋长书沉默地端详了他片刻,终于给他解开手上的革带。

手腕上留下了交错斑驳的红痕,卯日的身子一直都容易留下痕迹,赋长书往日都会小心收着力,但今日却不肯收力,他压着眉想说一句污秽的言语,最后又照旧克制着暴戾的欲望,只望着他痴痴的眉眼,俯下身舔吻那些痕迹,最后拥着卯日接吻。

外面的士兵都被撤走,没人知晓屋内发生了什么荒唐事。

卯日嗓子哑了。

赋长书这一次做得太久,几乎是等到暮鼓晨钟响彻云霄,才从他身上退出去。

卯日来找赋长书。

却被锁着做了一整日。

眉宇浓艳风情无限,又蘸着白浆,似是裹了白油的鸟雀,满是破碎感。

期间他昏过去几次,最后一次睡了许久,似是一具艳尸躺在榻上,榻边的轻纱帷幔垂下,在阴风里晃荡,脚踏上都是染血的绷带,地上是撕成碎片的衣物,更远处是倒塌的围屏。

等到卯日再睁开眼,他仰躺在榻上,身上只盖着那身礼服,服饰下的白皮留有青青紫紫的痕迹,看上去似是遭遇了一场暴行。

侍奉的人端着祭祀的礼袍站在榻边,对于他的模样闭口不言,当做浑然不知。

窗户投进来阳光。

斑驳的光影,零碎的暖意。

赋长书走了。

又是没有告别的匆匆分别,更像是对方在故意避着他。

“春告祭,祭祀要开始了,再耽误下去恐怕误了时辰。”

卯日坐起身,眼前一阵花白,腿脚都在发软,可又没空处理那些东西,只能随意用里衣擦了擦,在侍从的服侍下先去沐浴。

他泡在浴池里,按压着腹部,另一只手仔细按摩,将东西排出去,面颊被蒸出薄红,卯日不满地皱起眉,想着里面还有余液。

香丸的冷香透到肌肤上。

外面又响起祭司催促的声音,时间有限,他穿着湿漉的里衣出去,被服侍着穿上礼服。

可下面的感觉实在古怪,只是站在原地还好,要是起舞动起来,估计流出的水液会打湿礼服。

卯日抿着唇,从自己腰上取下了一枚青玉玉柱。

是赋长书送他的那枚玉石吊坠,他从没离开过身。

卯日摩挲了好一阵,才缓缓伸手,将玉石堵在那里,只是玉石的棱角研磨着他的肉,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祭祀的车有些颠簸,四周的纱幔垂下来,罩着坐在车中的春告祭,谁也不知道,他会将玉石当做塞子吃进去,系挂的绸带就系在自己的腿环上,就算掉出来,也不会落在地上。

卯日身子一歪,觉得那上面刻出的字都变得清晰可见,他甚至能品出那些是什么字。

凿刻出的字磨着他的肉,搅弄着体内的血液,日照高头,五月天的温度却缓缓攀高,卯日依靠着车壁,手持着筇竹杖,艳丽的唇中泄出一声低吟。

他叹息似地攥紧拳,最后拿起自己的面具,戴在脸上,遮住一张春意盎然的脸。

那张面具由金皮捶拓而成,宽颐广额,眉眼镂空,造型十分夸张。粗犷的面具取代了春告祭艳丽的面容,更显得庄重沉稳。

他听见祭祀的大鼓声。

是鼓乐仪仗。

卯日坐直身体。

隔着纱幔,瞧见两侧出现零零散散的人影,人影陆续越来越来,身上都穿着绯红朝服。

“告祭官至——”

身穿朝服的官员们纷纷跪下身迎接,地方官双手恭奉御祭文、香帛,鼓乐仪仗响起,众人尾随在春告祭的马车后,一步三叩首,朝着御祭场所而去。

今日需要省馔醴,省完后省牲,等执事者牵着牲畜走过香案前。

卯日与陪祭官退到宰牲亭,等候宰杀祭祀的牲畜。

因为是御祭,今日参加的官员众多,卯日在宰牲亭见到了许嘉兰,对方似乎没有看见他,只是端着祭品敛眉垂目。

不夜侯没兴致与他人攀谈,官员们也不敢交头接耳。

之后才是率二十五名礼生演礼,这期间卯日必须观礼,之后再去摆放祭器、祭品。

祭场鼓乐仪仗敲响四次大鼓时,地方官员与礼生携带着各自的祭器与祭品等聚集在庙门外等候。

敲五次大鼓时,卯日的腰背已经泛酸,但他还要和陪祭官到庙门外,下车步行到祭所,等待执事颁布仪注。

非必要的时候,卯日便戴着祭祀的面具,额上冷汗津津,只有他知晓那块玉石因为行动滑到了更深处,每走一步都在碾他肉。

就像是赋长书在他身体里乱钻,鞭挞着他,捣鼓着他的灵魂,逼迫他打起精神继续祭祀。

他照旧对答如流,将自己的事做得一丝不苟,等到铜鼎生起篝火的时候,卯日站在原地迟迟未动,神志有些恍惚,陪祭官小声催促他。

“春告祭,轮到佾舞了。”

卯日吐出一口浊气,登上台阶,鼓足气势,吟唱道:

“天生人兮养未及,猗大帝兮立人极,分草食兮蒸民粒,世永赖兮祀无斁。皇有命兮报神功,猗大帝兮驾青龙,降坛壝兮鉴微衷——”

一时间台阶下涌上来两队人马,共六十三人。三十二个武舞手持盾、干戚,三十一个文舞手执雉翟、龠。

卯日站在文舞正中,六十四人排成纵横都是八人的队伍,在编磬声中整齐划一地起舞。

佾舞十分平缓,可举手抬足的时候,玉石却因为动作在体内滑动,卯日维持着平稳已经十分不容易,背后还是铜鼎篝火浓烈的温度,礼服下的脖颈都是汗。

五月的凉风中,他竟然觉得烦闷。

冰凉的水液顺着腿根滑了下去,他毫无察觉似的继续起舞,藏在面具下的瞳孔却忍不住紧缩,尤其是弯腰的时候,昨夜被赋长书强迫着折弯脊背的记忆掠入头脑。

垂下头挺着腰的姿势能吃得很深,他似被揉成了蜿蜒的河流,石柱劈开流水,阻断河道,飞溅起激流。

赋长书捂着他的口齿,舔他的眼睑,说他的脸似芙蓉,胸似川壑岳麓,再往下就是曲折的河流,丰盈的河道,揭开皮肉后里面都是泥泞,只要靠近就会被泥泞纠缠着陷下去。

“以尘,卿卿。”

我喜欢你。

前途于我的确重要,但加官晋爵从来都不是做出成就的唯一办法。

可你,今生是我的唯一。

你在做自己喜爱的事。

你和百姓说话的时候,眉宇带笑,我只是看一眼,就像是见了温暖的春日。

祭祀结束后,卯日被车驾载进了龙亭。

屋内垂下的纱幔在夜风里飘,四周没有外人,他突然腿脚一软,滑坐在地上。

层叠的礼服被解开,他敞开双腿,伸手去拽滑进深处的玉石,好在玉石的系带还系在腿环上,卯日解了腿环上的匕首,顺着绳索缓缓拉扯出玉石。

昨夜的长书实在太凶,他根本无力招架,可今日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想念那样的赋长书。

卯日能清楚地感受到,赋长书平日里有所克制,估计是这一月幽禁折磨得太狠,骨子里被压抑的强势一面被解放出来,所以忘记了温和对待他。

念着赋长书的名字发泄出来,卯日又躺了一阵,才脱了外袍准备沐浴。

午时之后,一架舆轿却停在龙亭前。

卯日穿着深衣在处理昨日遗漏的献文,夜风穿堂,门外响起三声叩门声,随后才是秋公公的声音。

“春告祭,陛下有请。”

卯日原本想推辞,秋公公似乎知道他不愿去,继续道:“春告祭,陛下说了,今夜若你不到王庭,便把庭中起舞的祭祀们都送去人殉。”

卯日猛地站起身。

人殉太过残忍,且视人命如草芥,西周早已不推崇活人殉葬,姬野是疯了才提出这话?

他开门的时候,手掌用力到指关节都在泛红,披着外袍,让秋公公引路。

王庭里灯火辉煌,舞姬们翩然起舞,乐师吹奏的靡靡之音让卯日昏昏欲睡。

已是夜半,白日里祭祀的官员们无不累得酣然入梦,姬野却独坐在王位上饮酒。

卯日跪地行礼。

姬野挥手,命舞姬乐师有序退出。

姬野没让他起身,只维持着跪礼:“爱卿今日劳累。良夜苦短,朕原本不愿再辛苦爱卿,但朕心有一患,需要爱卿分忧,所以连夜派身边人去龙亭接你入宫。”

卯日:“陛下请讲,臣愿为君分忧。”

“抬起头来。”

卯日直起身子。

姬野道:“早晨时,朕见太子头戴远游冠站在群臣队伍前,身后跟着几位臣子。不夜侯身后也乌泱泱簇拥着一大伙人,倒还安静本分。可朕听说太子与不夜侯问安,不夜侯对他不予理睬,实在孤傲。”

卯日忽然想起许嘉兰昨日到龙亭和他说的话,太子为董淑妃所出,娇纵无能,不堪大用。成王想另立六皇子姬蘅为太子。而许嘉兰想拥立无权无势的姬如归。

许嘉兰曾做过成王的绯衣郎,如今更是战功赫赫的不夜侯,却不想只是三年,成王就开始不满他的所作所为,也难怪许嘉兰从未甘心做成王的佞臣。

卯日不愿参与党派之争,只觉得北方疫祸迫在眉睫,若不及时扼制疫病,他日孤竹来犯,内忧外患下西周又该怎么办?百姓又该怎么办?

疫祸与战乱双重倾轧,谁能在重压之下侥幸存活?

卯日顿了顿,“陛下,臣听闻中州三年战乱,将士伤亡近十万人。前月护送臣回丰京的小将军不过十九,就已经上了战场,三年间亲手斩杀敌寇数千人,在分烟河之战救下长平,后来又在岐山破敌、武烨俘虏贼寇百人,这样的人,若不是臣在返京途中遇上,就凭臣这般闭塞视听,肯定没听说这样的将士的传闻,反倒是臣灵山十巫的名号更响亮一些。”

卯日观察着成王的面色,见对方没有因为他提起赋长书发怒,继续道:“他还同我介绍了一位武氏,是陛下的好将士,西周的好儿郎,他名为长平,他半生都在为平定西周疆域奔波效力,最后辞官隐退,临终前都在想办法照顾我西周的将士遗骸。”

成王听到长平的故事面色微微动容,近来宫中百戏演了不少故事,当中偶尔也会提一嘴中州战事,但后宫不能干政,后来百戏里唱的也只剩下各类奇闻异事,反倒是民间戏文多了些将士们的传奇典故。

卯日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导到不夜侯身上。

“不夜侯在外征战,杀的是独霸一方的贼寇,破的是犯我西周疆土的贼人,他的威名传播千里,西周百姓无不仰慕,许嘉兰能做到这样,自然与其武功卓绝,行军奇诡离不开关系,但其中一个原因,是三年来陛下鼎力相助,您与不夜侯君臣一心。”

成王似在沉思,卯日却停顿了半刻,反而装得怒气冲冲,故意道。

“不过臣以为,陛下确实太纵容不夜侯。臣原本以为许嘉兰这样的烈侯在外野性不驯,在丰京合该是平易近人的。可昨日,他竟然因为麾下将士迟迟未归杀入臣斋戒的龙亭,言辞激烈,指责臣不过区区春告祭,竟然会需要麾下大将保驾护航?有辱将士身份。””臣不过为君分忧,祭告上苍,为西周疆土祈祷风调雨顺,怎么就算辱没将士?看来是不夜侯恃宠而骄,目中无人。”

他似乎有冤屈不平,可成王听着却觉得不对,许嘉兰立功无数,西周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再出第二个不夜侯,可春告祭却可以在短时间内培养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