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禁宫的丧钟声敲响,传遍了整个宫中乃至整座京师,很快又有无数飞骑将这一消息传遍天下州镇,一时间海内沸腾,天下震动。
年轻的皇帝面对群龙无首的局面,迅速转变身份,将一应人事全部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这是他真正继承权柄的第一步。
太和殿一刻也不停地接待进进出出的臣属。
内行长随侍皇帝左右,迅速将麾下宿卫清点完毕禀报皇帝,“宫中六幢将俱在,听候陛下御令,三十内三郎率禁军严守待命,但请陛下吩咐。”
“好!”皇帝迅速下达命令,“除正门外,宫中所有宫门全部封锁。所有臣属非经通传一律不得入宫,否则以谋逆罪论处!内廷严加看管,绝不可联通外廷。”
“令四位内三郎分别率队在宫中巡逻,值班轮守日夜不停。夜间宵禁,无关人一律不得擅动。”
“发现布谣传信者,一律以谋逆之罪论处。”
内行长领命而去,殿中尚书急忙赶着进来,“陛下,宫中府库我已亲自验毕,请陛下放心。”
皇帝再度下达御令,“于尚书,宫中安防如今赖你一人之身,万望恪尽职守,勿有疏漏。殿内兵马仓库是重中之重,此时多事之秋,你务必亲身看顾,不可怠慢。”
“是,陛下!”
帝国新旧权力交接,人心惶惶,必须要有强有力的统帅一力压制,否则哪怕是片刻的空隙,也会有人趁机钻空子,攫取私利乃至侵夺卫室天命。
此时太后已崩,所有人都在看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假如他敢露出一点昏聩软弱的样子,立刻就会有人一哄而上在他身上撕咬出血肉。
他必须做出无懈可击的姿态来应对虎视眈眈的众臣,他做到了,做得得心应手,甚至逐渐开始享受其中。不会有人再对他的命令提出异议,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仿佛是天生的,亦或是已经习惯,他能敏锐地察觉该调动谁、该打压谁,在他迅速地将御令布置下去之后,他感到了久违的兴奋和紧张,还有胸有成竹的肯定。
当然,皇帝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兵力在手是一个皇帝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安置好了这一步,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难题。
太后灵柩将于太极殿停灵二十一日,宗亲百官都将轮番来此祭奠,皇帝身着丧服在太后灵前焚香烧纸,时而哀哭不止。
百官见了越发慨叹,劝陛下保重龙体,勿要哀毁过度伤身。
但皇帝执意亲自守在灵前,整整五日滴水未进,几乎昏厥过去。近臣见了忧心不已,劝皇帝勿要再伤身,否则太后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皇帝这才用了一碗稀粥。
皇帝哀毁不已的样子,任是谁见了也不禁赞叹一句仁孝。
太极殿堆满了臣属们送来的祭品,其间香火缭绕,整整半月未绝。僧尼大德聚在殿中为太后往生诵经祈福,梵呗圆音遥遥飘荡在禁宫上空。
冯家人留在宫中,为太后守灵。冯照虽已出嫁,但仍坚持进宫为太后守灵,崔慎目露担忧地看着她,“要不要我陪你去?”
冯照摇摇头,“家里人都在,没事的。”
崔慎将妻子揽在怀中,闭上眼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我等你回来。”
太极殿挂满素色帷幔,正中摆放梓木棺椁,前方置灵位祭台,长明灯昼夜不息,将大殿映得通亮。
皇帝一直跪坐于灵前,冯家人分列左右,百官中三品以上才可进殿祭拜,其余的都需等在殿外。
是夜,皇帝依旧守在灵前,看着棺椁上的黑漆龙纹出神。
微微的诵经声中忽然掺杂了一丝异响,他微微侧头,一旁的铜盆里伸来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正在将黄纸送入盆中燃烧。
他出神的看着这只手,许久才转回头不发一言。
也许是注意到他的动作,冯照轻轻地说了一句,“陛下先歇段时间吧,身体也受不了。”
皇帝勾着唇角想笑,却发现脸上紧绷,竟然笑不出来,于是淡淡道:“朕意已决。”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话了。
先前视他如猛兽,现在又来关心,他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旁边迟迟没声,皇帝心中渐渐忐忑,怀疑她被吓到了,其实他没想说这么重,有心想找补一句,却担心是否太过明显。
犹疑之中,冯照又开口了,并未生气,“姑母视陛下如亲,陛下伤在身,她也伤在心。”
是吗?皇帝幽幽地想着。
“姑母曾说陛下类她。须知世间亲子之缘不仅在血脉,更在心神。有的人虽是血缘亲子,却不孝不悌,悖逆人伦,有的人纵非血脉相连,但志向相同、心志相连,远胜亲子之情。”冯照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盆里烧纸。
皇帝怔怔地看着她,心中酸软一片,他是真心实意为太后守孝,毕竟是伴他长大的祖母,唯一最亲近的亲人。
只是他已经没有依靠可以诉苦,他自己要立起来。
阿照轻声细语地安慰他,像是在他喉咙里浇了暖和的糖水,一路甜到心底,还偏偏这么对他心意,把心都泡软了、融化了。
此时此刻,多么像一对夫妻在为长辈守灵,可惜他一念之差造成今日光景。
他喃喃低语,“阿照……你……”
冯照今夜轮到过来守灵,做足了心里准备,没想到皇帝竟然正常得很,也许是他那日说话算话,不再打算纠缠她。也许是太后之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以至于魂不守舍。
她心中同样悲戚,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感,对皇帝也多了几分宽容的耐心。
此时恰如昔日在弥陀山,他病着,她探望。那时多么美好呀!
冯照从带来的木盒里取出来两块点心递给皇帝,“陛下,吃点东西吧。”
皇帝愣愣地看着,迟迟不动,冯照催促他,“陛下形神憔悴,不复光彩,是不是很久没用食了?”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快碰到时忽然又将手放下,低头去接点心,然后放进嘴里。
好甜。
他慢慢咀嚼着,等到两块点心全都吃完,沉寂许久,忽然轻声问道:“为什么又来招我?”
旁边很久没有动静,皇帝轻轻侧头看过去,冯照已经半靠在矮桌上睡着了。
身下跪坐着的毛毡将这个人托起,半边身子斜倚在桌上,弯出袅娜盈盈身姿像是一尾蒲柳飘荡在水面。
殿中烛火轻轻摇动,在她露出的嫩白的脸颊上映出闪闪光影,殿外依稀传来低沉的诵经声,声光合动,目眩神迷。
皇帝迷蒙着眼,忍不住伸手,轻颤着去碰那片小小的如玉肌肤,就在将要触碰到的前一刻,冯照隐隐不适,叮咛一声。
那手极快极大地收回来,在身侧轻轻震动,他心中咚咚作响。
过了很久,他注视着对面细细的身躯一动不动,耳边忍不住响起太后的话,“将来要是有喜欢的人要好好珍惜……”
祖母,我后悔了。
他动起僵硬的腿脚,慢慢向着灵位磕下一个响头。
我不该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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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日后,皇帝亲自引领太后灵柩出殡。
六十四位引幡人在前引路,着素服扛白幡,皇帝身着丧服行马在灵车之前,亲自捧着太后的灵位,身后十四匹骏马牵拉灵车,宿卫守备森严,将灵车团团围住。冯家人跟在灵车后,或杠旗、或举幡,或捧着香炉祭器。
百官在灵柩之后跟着送行,数百位僧尼跟在后面诵经超度亡魂,伴随着伎人奏响的哀乐,庞大的送葬队伍经景阳门穿城而过,浩浩荡荡向方山永固陵而去。
今日天公不作美,天空阴沉沉的,好似也为太后哀悼。出宫前还有成片的乌鸦聚于太极殿上方,哑哑长吟之声令人心悸。
队伍到达方山后,上千人围在四周,目送太后灵柩送入陵寝,哀乐再度奏响。
此地风光壮丽,从山顶远眺各处一览无余。
太后当年与皇帝同游方山,顾瞻川阜,便打算在此终老。她说舜葬苍梧,而娥皇女英未曾合葬,后妃不必一定与君王合葬,说自己百年之后就独自葬在这里。
皇帝谨遵太后遗旨,将她安葬于这里。但太后生前说葬礼一切从俭,皇帝坚决不从,为此还跟大臣吵过一架。
他坚持将墓室扩充,不肯让太后死后哀荣受委屈。方山陵寝也是大卫立国以来最大的陵寝,规制远胜先祖。
如今太后终于安息于自己所选的风水宝地,安享终年。
皇帝忍不住跟上去,在缓缓合上的墓门前痛哭流涕。
冯家人见了,更是大声嚎哭不止,冯宽更是哭得不能自已。太后素有威严,固然冷酷严厉,但对于冯家人来说却是坚不可摧的盾甲,如今山陵崩,将来冯家会走向何处,谁的心里都没底。
心中惶恐难当,前途未卜,眼泪自然而然落下。唯有见陛下孝感动天,心中才稍稍安心几分。
冯照在冯家众人之中,手上拿着丧杖,眼见灵柩缓缓没入黑暗的陵寝中,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太后纵然罚过她,纵然并不仁慈,但对她却是真心实意的,那次她进宫恐怕就是太后自知自己时日无多,才有心提醒。可是太后已经不能再庇佑她……
想到这里,冯照更加泣不可仰,她真切地预感到自己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前方有滔天巨浪在等着她。
泪眼朦胧中,她的目光对上了回头的皇帝,他的眼睛通红,有着不可抑制的伤悲,看向她时又落下两行泪,很快又移开。
冯照怔怔的,眼睛发酸,悲戚酸软一层又一层地翻涌上来,远胜过辛辣的白堕酒和家中陈年旧醋。
一连几日,皇帝拜谒永固陵,不理朝政,大臣劝他除服,皇帝也不肯,只说自己遵循古礼,与大臣们轮番争执,乃至最后竟抛出一个惊人消息。
陛下竟要守孝三年!
第62章
皇帝要为太后守孝三年,众臣自然不应。
依照古来旧制,守孝的确是三年,但皇帝掌天下事,军政要务皆决于君,服丧期间有种种限制,于君于国都不便宜,故而天子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天。
如今皇帝坚持服丧三年,军国要事决于何手?臣子们当然发愁。再者,鲜卑人哪里有守孝风俗,何必学汉人折腾自己呢。
汉臣多有感怀,但汉晋以来也鲜有皇帝依循周礼的,便劝皇帝不必如此认真,以日代月足够尽孝了。
奈何皇帝强硬,甚至将近来暴雪烈风等天象也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为太后守孝诚心不够的缘故,臣子们无奈,几番争执后,双方各退一步,皇帝仍着丧服、守丧仪,但照常处理政事,不至于让大臣们群龙无首。
不过皇帝服丧,底下人自然也不敢脱下丧服。直到一月后,皇帝才下令七品以下官员可除服。
纷纷扰扰一月有余,内宫终于清净下来。皇帝自太华殿慢慢走去太和殿,这里已经人去室空,过去太后所用御服器具早在停灵时就投入熊熊烈火,此时室内空荡荡的,竟显得有些寂寞。
皇帝跪坐于殿中,闭上眼静静地感受这里曾经的热闹。白准守在殿外,忧心地看着皇帝平静的神色。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心情并不好,缩紧了自己的脖子,生怕被波及到。
但皇帝很快就睁开眼,大步走出去,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遥遥望着禁宫中央,那里正在修建一座宫殿——太微殿,他将在那里议与臣属,令动天下。
白准眼看着皇帝心情渐渐转好,小心上前去禀报:“陛下,臣有禀。”
皇帝看他一眼,“说。”
白准缓着声音道:“冯二娘子求见陛下。”
皇帝忽然愣住,脱口而出,“她没回家?”
那时有人来禀报说冯二娘子铸金人不成,皇帝刚刚经历太后的逝去,大受冲击,应是应下了,但完全没放在心上,以至于后来竟然忘了。
直到太后丧事,冯家人、准确来说是冯宽提醒他要冯煦去守孝,他才想起来宫中还有这么个人。
但说实话,皇帝听闻铸金人不成,心中竟然松了口气,他预感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那么他当然要遵从天意的指引。
冯煦铸金人不成,自然封不了皇后。那么她的去处就成了两难。要是让她就此回家,先前的诏令就不作数了,这不成规矩,对冯煦来说更是莫大的耻辱。
于皇帝而言,太后已去,封后与否他并不在乎。
但关键在于,冯煦自己不肯回家。
她是冯家人,又差点做了皇后,宫人当然不敢拦她,而白准也摸不清皇帝的想法,也怕得罪这万一做了皇后的人,故而她在宫中待了许久。
然而这么拖下去总不是事,于是白准这几日琢磨着皇帝的心情,终于插缝说了出来。
皇帝听了,当即狠狠贬斥了白准,“我看你是太闲了,宜早不宜迟的事你拖到现在!”
白准默默低下头不敢说话。
冯煦铸金人失败,又得知姑母过世的噩耗,一时间接受不了竟然晕过去了。但所有人都忙着太后的身后事,鲜有人顾及到她,于是她醒来时仍在宫中。
直到太后丧事,冯宽才想起来这个女儿的去处,于是提醒皇帝。
她这几日反反复复回忆当时的情景,完全是被钟声惊到,才铸不成金人
,非她之过。
也许皇帝会让她再试一次呢?她这么想着,毕竟这是太后的遗愿,皇帝这么孝顺,说不定会的。
冯煦待在宫中,心心念念的就是皇帝的消息。然而白中常过来,却让她回家。
回家?多么荒谬!她是皇帝下诏亲选的皇后,竟然让她回家,将她至于何地!她一定要面见皇帝!
今日皇帝过来,冯煦惊喜万分,“陛下圣安!”
皇帝不动声色地让她起身,坐在她面前神色淡然地说道:“二娘子,听说你欲见我?”
冯煦道:“是,陛下。我求见陛下,但问一事,我已为皇家妇,岂能归家。”
皇帝沉着道:“你铸金人不成,不得封后,再者我欲守孝三年,不想耽误你,你归家去还可再觅良缘,有何不可?”
冯煦低下头,泫然欲泣:“陛下,姑母崩逝,我该为姑母守孝,但陛下既已下诏,我便是皇家妇,岂有归家之理,万望陛下恕罪。”
皇帝不为所动,既然软的不成,就来硬的,但冯煦仿佛是早有察觉,在他准备下令之前赶着开口,“姑母刚走,我也被丢回家中,我在家也无颜面亲了。”
说着,她呜呜哭起来。
皇帝看着她哭泣的面容,却忍不住想起冯照泪盈于睫的样子,那时也是在宫中,他们大吵一架然后不欢而散,从此两相分离。
只是同样的地方,不同的人,心境也大有不同。
他不为眼泪所动,却下意识地想到了此事会将引起的波澜。
君仪民影,正君国定。皇帝是下定决心要为太后守孝三年的,这将极大体现他的孝心和决心,让圣朝以孝治天下落于实处。
封妃固然不可,可若是赶她回家,在有心人眼中也昭示着对太后的不满,他不能做破坏自己宏志的事。
皇帝沉默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冯煦满怀期待,她知道皇帝在犹豫。
“二娘子,”皇帝沉默良久,半阖着眼,“我不能留你在宫中。”
过去他犯了一个不能挽回的错,如今他必须纠正过来,哪怕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冯煦一下瘫坐在地,“陛下……”
她大哭着哀求,“陛下如此,我有何颜面面见尊亲?”
皇帝感到深深的懊悔,只想尽快将她打发走,“你就说回去守孝,谁会看不起你?”
冯煦仍然哭泣不止,皇帝只觉头疼,但自己惹来的麻烦也要自己解决。
“我给你一纸诏令,命你可在家守孝,另赐你资财。有人要说,你就拿诏令挡着。”
冯煦的哭声越来越小,乃至慢慢停止,因为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耐烦,这是她能争到的最大的补偿,要是再闹下去,皇帝也许根本不会再讲面子情。
于是冯煦率着不多不少的一对人马,在太微殿的锤敲击打声中,从西华门出宫,回到了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太师府。
冯宽看她回来,先是震惊,后又释然,“陛下果真纯孝,连你也要回来守孝。既然如此,你就先在家里待着吧。不过陛下自己要守三年,竟也要你在家守三年吗……”
他喃喃自语,仍然忧心着皇帝的选择。须知三年光景,冯煦若不在宫中,焉能知晓今后会如何,冯家刚失去一位太后,势必要在宫中再留下一位女郎。
冯煦眼睁睁看着阿耶的想法拐了个大弯,欲说陛下不是这个意思。但转念一想,阿耶这么看重她就是因为她要入宫,如果她就此说出来,那么今后……
冯煦打了个哆嗦,仔细回想皇帝说过的话……他也没有直说不是吗!他说要她回家,可没有说过不能再进宫。倘若阿耶向陛下进言,陛下又对冯家恩宠,说不准将来就又有机会了。
她心里怦怦跳着,这是个绝妙的法子,进可攻退可守,她还有足够的时间等待。
**********
皇帝不折不扣地执行自己的诺言,着丧服,禁荤腥,甚至每月去方山祭拜永固陵,其心之诚,在百官看来堪为万民表率。
他甚至要在方山旁,修建一座万年堂,这是他为自己修建的虚宫,在百年之后葬于太后身侧。
如此纯孝至性,就连与太后共事多年的老臣也看不下去,劝他不必如此。
这已经是皇信堂的常事,过去太后带着皇帝在这里与百官议事,如今皇帝为太后与百官争执。景似人同,犹少一人。
暮春时节,在百官劝谏下,皇帝终于饮食如常,否则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只是孝服仍在。而也就在此时,太微殿终于竣工。
自此,帝驾于太微殿临朝,延熙十六年的大卫终于迎来了一个年富力强的君主。
“陛下,人来了。”白准战战兢兢地引人入殿,而后迅速退了出去。
此人样貌平平无奇,是放在人群里无论如何也记不住的长相,但精神奕奕,恭敬地上前拜倒,“陛下圣安。”
皇帝高居于御座之上,威严日盛,见他进来眉眼一抬,“平身。”
那人低着头道:“陛下,臣已派人入崔府,只是尚未去到崔英身边,仍在等待机会。”
皇帝放下手中的笔,沉声道:“不必,让他去崔慎身边。”
他有些惊讶,身为侯官,他们负有监察百官之职,虽然名声不好,但直属皇帝统领,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身兼要职,刺探的消息当然也重要至极,怎么会派到一个年轻小官的身边。
但侯官要的就是话少,皇帝怎么吩咐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当下只应是,便准备离开。
“……等等”,皇帝少见地犹豫了,他长久地思索着,像是在考虑什么难题,半晌才道:“多探查他……和他家人的行踪。”
说完之后,皇帝又停顿了,他仍等着,直到皇帝终于下定决心一挥手,“罢了,就先这样吧,等他有异动再来禀报。”
侯官猜测皇帝心中对此人颇为看重。
身为下属,当然要凡事想在上官前面,于是出宫后,他便当先联系上那间人,嘱咐他密切关注崔慎及其家人的行踪。
不过既然重点不在崔英,为何又要提及家人呢?
“崔慎家里都有谁?”
间人已进府有些日子,大致摸清了崔家的关系,便道:“他们家人少,只有他爷娘,他大兄,哦还有他刚娶的新妇。”
“新妇是谁?”
“冯家大娘子。”
侯官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第63章
延熙十七年,京师国恤,天下缟素,坊巷皆悬白幡,翩翩如雪。
就在对太后庞大而长久的祭奠中,人们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执掌国柄二十余年的太后已经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年轻气盛的元氏皇帝。
在天子近臣眼中,皇帝虽年轻却有极大的自制力,仿佛天生就习惯了勤勉。
太华殿的内侍已经习惯了每日天蒙蒙亮就来提醒皇帝起驾,但他们敛气蹑足掀开帷帐时,皇帝却已经睁开了双眼。
皇帝最近睡得不好。
压在他头顶的大山一朝崩倾,原以为会长舒一口气,但现在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最近他常常梦见太后,并不是临终前的太后,而是在他幼时那个更强大无情的太后。那时元恒年幼,刚刚被领上皇位。太后派来他身边的内侍悄悄去跟太后告状,说他对太后不敬。于是在不曾预料的某一天,他忽然被带去太后殿中,狠狠地笞打。
满殿的人目光如常地看着,谁也不敢阻止,他抿紧了嘴,一声不吭,梦中已经没有痛觉,但他仍能清晰地记得当时心中忐忑害怕又极力平静的心情。
忍耐着忍耐着,梦中场景再度变幻,他趴在床上,有人轻轻地给他上药,那是温柔又绵软的触感,他口中浸润了苦涩的药汁,有人把娇嫩的一双手放到他的额头贴着,他想直呼放肆,又沉溺在柔软中不肯醒来。
可是他不是被打了吗,怎么额头这么烫?
哦,原来是发烧了,是在弥陀山的时候。弥陀山有一个重要的人,但他想不起来是谁了。只知道闭着眼的时候她柔软的手会触过来,轻缓的吐息声让耳边涌起热意,还能嗅到清幽的香气……
他的身体越来越紧绷,埋伏在心里的火几乎要从全身迸发出来,他极力想睁开眼,看看那是谁。元恒觉得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躁,直到最后猛然睁开双眼,身体骤然一松。
原来天已经亮了。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许久,直到小黄门轻轻掀开帷帐,“陛下,起驾了。”
皇帝掀开被子坐起身,一手支着额头,闭目沉静,内侍们也不敢打搅,静静立在那里等着皇帝起来。
不过他只是耽误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恢复如常,照常洗漱用饭,然后看书批奏。
待到下午午休后,便是皇帝一天中唯一的欢娱之时。
延熙帝幼承圣训,诗书棋画样样精通,毫不逊于汉人名士。
此时日光透过轩窗洒进室内,将宽大的桌上照得亮堂,桌上铺开一张绢纸,皇帝正在细细落笔。
宫人们离得不近,只能侧着瞥一眼,远远看过去似乎是什么画作。这是皇帝近来的新爱好,旁边的画匣里已经放了满满一匣子的卷轴。
不过今日,皇帝画着画着忽然停了,他坐下来端详着画作许久,然后对着一边的白准道:“近来宫中可要办什么宴席?”
白准一时有些懵,如今无节无庆的,办什么宴席。但皇帝这么问了,显然是有深意,他绞尽脑汁地想,终于从纷繁杂乱的日子中记起来,似乎,皇帝的寿宴要到了。
“陛下,下月是您的寿宴。”
但皇帝并无喜意,他半靠在椅上,双臂张开放于扶手上,五指作拢慢慢地敲着,“我尚在孝期,岂有庆诞之礼。”
白准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皇帝的意思,陛下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既然提起就是有这个意思,但恐怕碍于孝期无法大办,只是迫于臣下的劝进才勉强做寿。
他上前一步,真切地说道:“陛下孝感动天,太后在天之灵自然勿怪。但陛下乃天子,天命附身,寿时敬天,非失礼于太后。不若宴席期间禁绝歌舞,亦是两全之法。”
这一番话说完,皇帝认真听进去了,沉思一会儿方才道:“你说得有礼,只是还需简办,席上不可饮酒。你去知会光禄寺,一切从简。”
“另外,如今重阳逾近,我欲宴请京中七十以上老者,让京兆尹准备着。”
“七品以上都可列席。”
白准低头应喏。
此时窗外恰好吹来一阵清风,吹得桌上白绢翘起一角,白准就这样看到了一片艳红的裙角,那是个……女子?
但很快就被皇帝压下去盖住,白准匆忙低下头,掩盖住自己惊愕的眼神。
又一卷绢纸放进了画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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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元年,皇帝践祚第一年,也曾在太华殿宴请过老人,如今再度宴请,皇帝也觉得恍如隔世。
他亲自为三老五更割牲,还赐下服裳,满殿的人都怀着敬慕的心情看着他。
此次赐赏不分官民,老翁老妪们多为平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看见皇帝,已是激动地不能自已,如今皇帝还亲自敬礼服侍,简直诚惶诚恐,不知该作何动作,幸有礼官指引才不至于出打乱子。
皇帝赏赐过后拢起袖子,在宫人端来的铜盆中净手。
盆中水波荡漾,皇帝的目光也顺着流光往下轻轻一扫,掠过众人身上。
时隔多日,冯照再次进宫,只是一个从六品官的家眷,宫中已经没有太后姑母,也没有专门的马车来接她。只有老老实实随着人流穿过行道步入宫中。
冯照心中多有慨叹,崔慎见她心情不佳,将她大袖下的手慢慢握住,还捏了捏她的手心。冯照反手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慢慢走着。
一直到了宴上,崔慎握着冯照的手都不曾松开,甚至于皇帝驾临,他的手还握得更紧了。
朝廷还在孝期,宴席无酒也无大荤,倒是桌上的一碗乳酪颇得冯照心意,一会儿就吃完了。
崔慎见她爱吃,就把自己那份也给她,不过冯照要拿勺子他却不肯,非要自己拿勺子喂他。
冯照狠狠瞪他一眼,当着大殿这么多人他也不害臊。
她迅速把崔慎手上的勺子抢过来,剜他一眼,这才一口一口把乳酪吃完。
此时皇帝亲自下台到席间,和老翁老妪们问谈,以茶代酒示敬。
殿中瞬间嘈杂起来,伺候的内侍,宗亲和京兆尹都围过来,在皇帝身边笑呵呵地闲谈,促成了这其乐融融的场面。
等冯照再抬起头,却发现周围渐渐变得安静。
此时皇帝端着茶,已经轮转过来要给旁边这老妪敬茶,于是周围人也都来到了他们面前。
崔慎在殿中品阶最低,自然被安排到了最尾,以至于和老妪临近。她精神矍铄,以一种揶揄的眼神看着他们二人。
冯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崔慎的桌子,才发现他竟找婢女要来满满一盘子酪碗,一心等她吃完再递给她。
别人都是一桌子饭菜,他一桌子都是白碗,显眼至极。
皇帝的目光轻轻撇过,落到桌面上,又很快落到杯中茶水上,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掺杂着丝丝冷意。
冯照心里咯噔一声,僵硬着身体回转过来,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残羹,好半晌都魂飞出窍。
这场宴席不知何时结束的,等到殿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冯照还是愣愣地坐在那里,直到崔慎轻拍她胳膊,她才动了。
“啊——”冯照双手捂脸,“你在干什么,不嫌丢脸么!”
崔慎不以为意,又趁着机会以迅疾之势地在她脸上偷亲一嘴。
“阿照是我的夫人,我照顾夫人天经地义,别人才会知道我们夫妻同心,伉俪情深。”
冯照尚未反应过来,捂着脸赶忙看向周围,幸好没有同僚在,只剩下几个宫人在收拾残局,这才松了口气。
她恼怒不已,“谁会在意啊!”
谁知道呢,崔慎嘀嘀咕咕的不服气。
二人走出殿外,周围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冯照气冲冲地往前走,崔慎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小声求饶。
“崔主客,”一个小黄门跑过来,“刘侍郎有请。”
崔慎问,“敢为侍郎所为何事?”
小黄门摇摇头,“奴不知。”
崔慎看了冯照一眼,她摆摆手道:“你去吧。”
他低下头拉着冯照的手,和她的手十指穿叉,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你等着我,别离开,我马上就回来。”
冯照失笑,“我又不会跑了,还能大变活人啊,你走吧。”
但崔慎刚走,冯照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宫人态度谦卑却又极力强硬地带她进了内殿。
太华殿的外殿常用来大宴群臣,是外朝之地,而其内殿却是皇帝的寝宫。在太后离去之后,禁宫中最尊贵的地方当属这里无二。
数月不见,皇帝立在那里竟让冯照一瞬间有种陌生之感。哪怕他此刻身着孝服,也掩盖不住身上肃穆沉凝之气。
“陛下圣安。”
皇帝看着她缓缓拜倒,却没有说话。他一寸一寸地掠过她身上,像是流水一样拂过去,头发更长了,脸更白了,腰也细了。
就知道他照顾不好。
“阿照,”皇帝轻声喊她,“你喜欢崔慎?”
冯照猛地抬起头,皇帝向来不待见崔慎,甚至不愿意提起他,为什么忽然问起来。
她心里咚咚地跳,下意识地说着,“陛下……他是我夫君。”
夫君?呵,叫得那么亲热。
皇帝坐于御座之上,紧紧握着凭几上的木雕龙首,脸上格外平静,“我听说夫妻之间有七年之痒,但你爱尝鲜,三年时间已经足够你厌弃他。”
冯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我们以两年为期,若
是两年之后你还没有和离,你应该不会想知道他是什么下场。”
冯照瞠目,差点叫出声,皇帝这是疯了吗!
第64章
皇帝仰靠在凭几上,宽大的袖袍肆意倾泻,虎毯架在背后,满座乌锦金流,虎视眈眈地看着底下的女郎。
瘦削的身躯跪坐在地,冯照闭了闭眼,皇帝的心思越来越明显,已经彻底摊开不装。
但她仍然坚定地反驳,“陛下,为一己之私迫人,岂是圣明君主所为?”她没有筹码,只能以皇帝最在意的名声入手。
然而皇帝不为所动,他沉着眉眼,半透的光打在脸上,越发冷峻刻厉,“圣君之圣,在于开疆辟土,广安天下。区区一臣也想坏我名声,你未免对他……太过自信了。”
“陛下不怕被人耻笑吗!”冯照心慌慌的,忍不住驳斥他。
皇帝却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指斥乘舆是大不敬,有几人肯为他这区区五品官犯上获罪?哦……我忘了他已经是从六品了。况且,这点言语与我而言毫发无伤。”
冯照呆呆的,浑身汗毛竖起,张口又不知说什么。
也许是不忍见她可怜,皇帝从御座上下来,走到她跟前。
就在她以为他又要动手动脚时,他在距离她一步之遥时停了下来,紧接着半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阿照,这是件好事,对我们三个人都是好事。你嫁给我,我保你一生富贵登天,天底下所有人见了你都要顶礼膜拜。这是你从前的心愿啊,你跟着他一辈子为臣为下,难道甘心吗?”
皇帝越说越激动,的眼睛中迸发出神采,“还有崔慎,他要是与你和离,我也保他一辈子平步青云,这是全天下所有男子的梦寐以求,他也会答应的。”
他描绘的场景太过诱人,以至于冯照有一瞬间的动摇,可是她又很快清醒。
“陛下所言,我知道都是真话。可是陛下的心变得太快了,我不知道哪一天陛下不满了,就将我弃如敝履,我也无处说理。”
皇帝陡然站起来,“你不相信我,却愿意相信他吗!”
冯照摇摇头,“迄今为止,他对我一心一意未曾改过,可是陛下……”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皇帝强压怒意,下颚线条紧绷,“你要是在我身边,绝不可能变成如今这样,你看看你现在的心气,还是从前那个天下无二的冯照吗!”
他说得痛心疾首,冯照却怔住了。
皇帝沙哑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震颤,“你想做翱翔九天的凤凰,只有我才能给你,可是你嫁给他,抛弃了我,连自己的志向也不顾了吗。”
“你跟着他,永远要向别人低头,就算在家里那一亩三分地耍威风有什么用,你甘心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吗?”
可是陛下,最先要我低头的,不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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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寿诞之后,朝中依旧平稳,只是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引起了微微波澜。
崔慎因殿前失仪又被降职。原先他任秘书省秘书郎,因才气过人临时被调去做主客令,一扬北朝国威,擢升给事中,后又被贪墨之事牵连降为主客令,到如今殿前失仪重又做回秘书郎。兜兜转转一圈,竟然回到了起点。
他擢升太快,早就有许多人艳羡嫉妒,如今一下跌落谷底,少不了人说风凉话。
但外人终究是外人,关起门来家里人的话才叫伤人。
“你个孽子!你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升官如登山,降职如下坂,你这一降,得过多久才能补回来。上回你是受牵连,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这回呢!殿前失仪!啊你几岁了,还能犯这种错?早叫你识人眼色,多看少做,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一天天的耷拉着脸,谁见了你能高兴,我要是你上官,我也把你贬得远远的!”
“你失了圣心,要多少年,多少机会才能补回来!”
崔英气得面色通红,指着崔慎的鼻子骂,唾沫星子直飞。
实在是他心里着急,他就这么两个儿子,如今两人却都还在底下打转,偏偏擢升的还能被降职,胸中气闷难当,忍不住破口大骂。
大郎淳厚,不善在官场摸爬,但这么平平稳稳的也能往上走一走。二郎性情阴郁,纵有些小聪明,也走不长远。
这回被他说中了吧,凭歪门邪道升的官,到最后也能被撸下来。
崔慎一直面无表情地受着骂,一句没有反驳,崔英见他这幅死人样子更是来气。
他正欲发作,卢夫人此时匆匆赶来,打断了他的怒火,“住口!你怎么好意思说阿慎的,他就算被贬了两次,也是和崔怀平级,他年纪还更小!你把崔怀当宝贝一样,只一天到晚盯着阿慎骂,偏心也不是你这么偏的!”
崔英气得颤手指着她,“妇人之见!”
卢夫人冷笑,“我这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比岁数,比品阶,阿慎都比崔怀强,受不起你的指点。”
“你,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在宫中宴席上,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跟新妇卿卿我我,陛下当场没说什么,转头就给他降了官职。”
卢夫人骤然看向崔慎,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崔慎慢慢道:“我并未逾矩,也许是恰好撞见了陛下心绪不佳而已。”
他竟然没否认,那就是真的了,卢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会如此?你是鬼迷心窍了吗!那是什么地方,家里还不够你胡闹的吗!”
崔英轻嗤一声,“你不让我说,那就自己说罢,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你心里的好儿子。”
卢夫人额头绷起青筋,“阿照呢,去把她叫来!”
崔慎忽地抬头,“不用叫她,不关她的事。”
卢夫人更气了,“到这个时候你还护着她,你想做什么!”
崔慎紧紧攥着手,极力控住自己浑身郁气,“一切都是我主动做的,阿照什么也不知道。”
可他越说,卢夫人越觉得他在狡辩,甚至于让她想起来当年崔英护着杨夫人时候的样子。
崔慎再次被执家法,这一次还要加上一个顶撞长辈的罪名。
晚间内室,崔慎趴在床上,身体陷入绵软的床褥里,由着冯照给他小心上药。
柔软舒适的床被,温暖的炭炉,轻轻爆裂的烛火,背上星星点点的凉意。一切都让崔慎格外平静。
他不习惯私密的卧房中有人伺候,冯照也心疼他遭的罪,亲自为他上药。
白皙滑嫩的背上交错着粗壮的长痕,那是根根棍子深入皮肉打出来的,在赢白如玉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冯照一边上药,一边抱怨,“你怎么这么笨,不知道躲呀!你对我倒是奸诈得很,怎么偏偏这种时候跟个木头一样。”
她欺负他时顶多颐指气使,从来不会动手,怎么他父母这么苛刻,好端端的人都
作弄坏了。
崔慎轻轻勾起嘴角,“我习惯了,有娘子在,我就不怕疼了。”
冯照可听不得这话,气得把瓶子往他身上一扔,“什么话!”
那瓶子扔到伤痕上,痛得崔慎一声轻“嘶”。
“习惯了不会改吗,你天生就喜欢挨打吗!不行你下次叫上我,我亲自舌战群雄,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们家人面子。”
崔慎原本的痛呼硬生生转弯变成了笑声,笑了许久才轻声说道:“多谢娘子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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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华殿中,宽大的桌上铺开绢纸,皇帝一边作画一边听着侯官禀报。
画上的人上次画了一半,现下再画又觉得不如真人光彩照人,修修改改终不满意,他索性揉了纸投入罐中。
他后靠到凭几上,一手揉着眉心一边听侯官探来的诸多细报。
侯官说完,皇帝慢慢冷笑一声,“呵,打得好。”
皇帝的轻轻一句话,泛着幽深的冷意,令侯官不禁打了个寒颤,犹豫着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但皇帝见不得他踌躇不定,冷喝一声,“说!”
侯官一抖,全说了干净,“而后崔慎回屋,所有侍奴全都赶了出来,只剩他与夫人,我等俱不知晓后事。”
他说的很委婉,但夫妻二人关起门来能做什么事,谁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皇帝才更加隐怒。当初若是他不曾出去,他们早就该成婚了,哪里轮得到这个竖子肖想阿照。阿照不过是为了气他,到今天也不肯回头,成全了那贼子的野心。这件事就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时不时戳得他心火交加。
被翻红浪,意乱情迷,殢雨尤云,衣带交叠密不可分,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闪过,又被他通通扫出去。
他恨得眼睛通红,无法容忍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肆,一定要把这根刺拔出来,哪怕自己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回去!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都要报我。”
侯官暗喜,终于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跑出去。
这一年的冬日,皇帝因守孝一事再次与大臣们起了争执。
皇帝虽然总揽朝政,但在孝期内只决军国要政,其余诸事全赖太尉等国老。众臣恐长此以往,大政将旷,于是请奏陛下除衰即吉。
但皇帝以情在礼前为由不肯,双方僵持之下各退一步,皇帝便以一年为期,另二年间每月朔望服丧,其余时间皆揽庶政。
既然皇帝下令,京中总算可以从丧期的阴云中松快出来。
然而很快,一纸诏令将大卫天下都砸个震荡。皇帝亲令,非太祖子孙及异姓为王,皆降为公,公侯循降。
这意味着从此非元氏子孙,满朝王爵全部降等,当然也包括冯宽。
自太后去后,冯家已不如从前,如今冯宽的王爵也除,还不能跟皇帝求情,毕竟这不是对冯家一家,给冯家除外,旁人又怎么答应,再者就算去了皇帝也不会答应,还平白少了情分。
对冯家而言,和皇帝之间的情分用一点就少一点,是再也补不回来的。
但于冯宽来说,他从没有如此刻这般感受到什么叫人走茶凉。
尽管皇帝对太后敬重依旧,对冯家礼遇如前,但手中权柄只有当失去时才知道它无处不在。
冯宽清楚地知道,冯家再也回不去了。
第65章
太后崩逝的第三年,朝堂之上冯氏的威名已经淡出众人的视野,文武百官、天下州镇莫不知如今大卫只有一个延熙皇帝。
天下王爵尽归于元氏,元氏宗亲又以元恒为首,其余诸官皆为元氏臣。
禁宫之中,太微殿已经焕然一新矗立在那里,皇帝移御太微殿,从前种种全部深锁重门,只留在众人的回忆里。
年轻的皇帝雄心勃勃,欲要南征,下令于黄河造桥。
南国由齐代宋,很是动荡了一段时间,但大卫自顾不暇,尚无南伐之力,生生错过了好时机。
于是皇帝亲政之后,觉得总算有机会一成夙愿,只待孝期结束就忙不迭安排南征了。
然而臣子们心中惴惴,没个定数,卫国国力似乎还不到能一统天下的火候。
头两年,皇帝为守孝形销骨立时,还不忘派使臣前往南齐一探究竟,这便能知道皇帝心中的宏愿有多么坚定,鲜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劝谏触皇帝的眉头,只盼着这场战争不要来得那么仓促。
太微殿中,皇帝正在用一只秋兔毫沾赭石红描色,他慢悠悠地享受作画的成果,但成画之后仔细端详又拧紧了眉头。
“闻远,你说为何画中人不如真人逸态横生呢?”
蒋游早早立在一旁等候,默不作声地看着皇帝作画。
他素来善画刻,被召为中书写书生,后擢升中书博士,也因为善画被皇帝叫来侍奉。不过这也就是最近的事了,从前他在中书省默默抄书时哪里知道自己还有这等际遇呢。
皇帝有问,他自然要费心作答,总不能说陛下你画技不好还需多练吧。
但是皇帝也不让他看画,只能瞧出来大致是个女子模样,他略略思索一番,便道:“陛下,人乃天地造化,怎可轻易由纸而生。百态横生落到纸面上也不过一面而已。”
皇帝听了他的话,注视着画上的人轻轻问道:“我总是画不好她的眼睛,为什么?”
她的眼睛里荡漾着欢笑喜意,望着他的时候都甜丝丝的,像是要把他的眼睛也勾过去。可是后来渐渐地再也没有了……
他一点一点地回忆,总是画不成满意的样子,甚至画中人看他竟然是漠然怨恨的。
他被吓到了,一笔划上去挡住眼睛,但毕竟身形还在,墨汁慢慢流下,竟然像她在流泪,对着他潸然泪下,他又心软了。
他觉得自己的画技没学好,特意找来天下最好的画师。
但画师却告诉他,这是常有的事,“陛下,连顾长康作画也常有不点睛之时。他说,人之传神写照,正在目睛之中。陛下大可不必自扰。
画不如人,但比人近。
皇帝闭了闭眼,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
蒋游立在原地闭上了嘴。
他再睁开眼,又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君主了,“你的画作好了吗?”
蒋游郑重作揖道:“陛下,幸不辱命,画已大成,只待最后上色。”
皇帝点了点头,“很好,这只是第一步,事关此画我将有重任托付你,你要小心谨慎,不可泄露。”
蒋游虽不知所以,但面对皇帝肃然之态也不禁凛然。
出宫的路上,蒋游仍在琢磨皇帝的用意。
先前皇帝派使臣出使南齐,竟让他也跟了过去。他一个无权无势,也无政见的人竟然也被皇帝注意到了。
而皇帝交给他的命令更是奇怪,竟然让他画下齐国宫城的样子回来报予皇帝。
他以为皇帝是要仿照齐国宫室的样子重修禁宫,但此时为何还要保密呢?难道是怕臣子们得知此事会反对吗,应当也不至于吧。
不过他心性豁达,自认不是长于谋算的人,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如今的要事还是得去崔家一趟。
蒋游出使齐国已久,在那里被人监视不好明着画,只好在脑中记下,待回来后落于纸上,于是也没顾上拜访崔家。
待到了崔家,崔英亲自面见,待他客气得很。
蒋游受宠若惊道:“不敢烦扰舅舅,只是我许久不上门,总觉有愧,如今见到舅舅身康体泰,我也能放心了。”
崔英是蒋游的族舅,在他入朝时关照过几分。
卢夫人在一旁坐着,也关照了他几句,蒋游更是坐立难安。
须知卢夫人向来眼高于顶,从前对他这来投奔的远房外甥都是面上客气实则敷衍,这回竟也认认真真问了几句在外出访如何云云。
好在他们的客套话说不了多久,蒋游又找崔怀说了几句话,便去找崔慎了。
他与崔慎年纪相仿,之前出使南齐时还特意来询问过他这主客令,如今回来当然要好好拜会一番。
其实蒋游倒是很佩服崔慎这个表兄,他未曾去过江南,仅凭书上的文章句话便对那里的风土人情如指诸掌,若不是表兄,他恐怕在南齐就要闹笑话了。
崔慎还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听他讲述在南齐的种种见闻也颇有兴致,倒是让蒋游松了口气,他知道表兄被降职,生怕触动到伤心事,没想到表兄心情豁达,宠辱不惊,更对他平添了几分敬佩。
就在蒋游要拜别时,外间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女子,眉目如画,秾艳昳丽,她一进来正欲说什么,却注意到他,然后挑了挑眉。
只见表兄的脸庞一下光亮起来,声音都变得低柔了
许多,“阿照,你回来了。”
原来这就是冯大娘子。
怪不得表兄会倾心至此。
崔慎为二人介绍,冯照收敛了几分恣肆之态,笑道:“久闻表弟书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蒋游被她说得甚是羞赧,“惭愧惭愧,嫂嫂步履生辉,宽慈可亲,游竟仿佛见过一般。”
冯照一笑,“表弟很会说话呀。”
蒋游这下不知如何答了,这嫂嫂果真如传闻中一样胆大肆意,飞快地寒暄几句话就匆匆离去。
待客人走后,冯照方才拉下脸。
崔慎坐到她跟前问道:“怎么了阿照?”
冯照撇过脸去很不高兴,“蚊蚋小人,嗡嗡作响!”
崔慎脸色一变,“有人骂你!”
冯照轻哼一声,“我骂回去了。”
今日冯照出门聚宴,席间遇到穆灵,她一反常态倒是没说什么,反倒是围在她身边的诸多女郎你一句我一句地讥讽她,不过是借冯修之事编排冯家,编排她而已。
冯照当然不是吃亏的性子,当场就骂回去了,但真正令她恼火的是,若太后还在,她们绝不敢这样指摘冯家。要不然冯修之事当初没闹出什么乱子,反而今天碰到一块儿才提起来。
崔慎听她这么说,不免心疼。他低着头默然,这全是他的错。
出嫁前看娘家,出嫁后看夫家。他位卑身低,连带她也被欺侮,否则即便冯家不显,他也能庇佑阿照肆意潇洒。
思及此,他竟然冒出来一个荒谬的想法,若是他们分开了呢?
当初是他执意强求,横插一脚,如果他不再从中作梗,那阿照就……
可是那人会对阿照好吗?若是欺负她怎么办?她受了欺负自己也无法救她。
况且,离开阿照,他只要一想就心中抽痛,她已经是他密不可分的锚点,离开她,他就是漂泊无定的浪子,再也找不到前路了……
崔慎多番妄念交织,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中茫茫然的。
冯照忽然双手捧起他的脸,“哭丧着脸干什么,打起精神!我都还没哭呢。”
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给崔慎带来了莫大鼓励,好像就跟着她就什么事也不怕了。他胸口发热,忍不住抱住她,几乎埋在她怀里再也不要分开。
门口有一女婢探头探脑,冯照看见了唤她进来,“什么事?”
女婢轻声细语道:“夫人有请。”
夫妻两个顿时一怔,默默携手前去。
卢夫人仍是圆盘菩萨面像,坐在那里就是端正的主母姿态,但二人可不敢掉以轻心。
她抿了口茶,眼睛往冯照这儿一瞥,便起了话头,“你们成婚也有几年了,也该考虑考虑要孩子了。”
冯照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崔慎更是直接呛着了,在那儿咳嗽个不停。
卢夫人着实太直接了。
她蹙着眉看两人,“传宗接代乃天经地义,前几年陛下守国孝,我们也跟着守,后来陛下开恩,我们这些人也不必守了,我也没提过。到今天,无论如何也该提起了。”
“况且,”卢夫人瞪了崔慎一眼,“你可别忘了是因为什么被贬的。”
“你们情谊深厚,早该要个孩子了。”卢夫人低着嗓音,却讲出了拐了几道弯的怪调,将他们两个好生讥讽了一顿。
崔慎连连应是,多余的话也不说,只摆出张笑脸,任怎么说都答应。
卢夫人见他油盐不进,又转向冯照,“阿照,你到崔家来也有几年了,头几年我一句话没说过,可是总不能一直不说,毕竟这是新妇的本分,你说对吗?”
冯照见卢夫人将难题抛到自己头上,毫无负担地抛了回去,“这不是我一人能定的,二郎你说是吗?”
崔慎面临两个女人的夹击,微微叹息,“此事该问求于菩萨,非我等可定。过几日我与阿照去拜拜菩萨吧。”
他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真气上首,发觉额头隐隐作痛,也不想跟他们多说,挥挥手赶他们走。
夫妻二人方得解脱。
其实冯照与崔慎一直算准了日子同房,每次还都小心用着鱼鳔,这才至今未得孕。这是冯照一早就说过,而崔慎也应了的。
如今长辈催生,两个人都觉有些不适应。
冯照不免担心,“你想要孩子?”
崔慎握了握她的手,“我听娘子的。”
冯照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
但此事终究还是在冯照心底埋下隐忧。
生与不生是个大问题,生前生后也是个大问题。阿娘曾说过生她时颇为艰险,她听了其中大概都觉得难以接受,更遑论自己亲历。
然而她问阿娘是否后悔升下她,阿娘却说,有了阿照怎么会后悔呢,生下阿照是一生中最不后悔的事。
阿娘一片心慈,可她却无法接受在自己身上发生,她绝对做不到因腹中孩子甘愿牺牲的地步。
阿娘说她以后就懂了,可是如今她成了婚,到了可以要孩子的年纪,她还是不愿意啊,也许她一辈子都接受不了。
近来蒋游又来了崔府好几次,到最近一次才有些赧然说出目的,原来他是为家中小辈求学而来。
崔家在北地根深蒂固,绵延数百年,纵然一支族灭,旁系子孙也枝繁叶茂,所藏经书绝学不知凡几,因而家中族学昌盛,旁人想来旁听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行。
蒋游母亲出身崔家,但早就嫁去南方,早年是在刘宋治下。后来大卫攻下交界片土,将国界南推,蒋游一家被俘,迁户至代城,未入朝前以抄书为生,着实是落魄了。
如今他为蒋家子孙而来,也是鼓起勇气,纵是被拒也不怕。
熟料崔英只思索一番就痛快答应了,让蒋游惊喜不已。尽管崔英也说还要族中长者全部准允,但有他的保证,此事已十有九成了。
也是因蒋游的来意,冯照才知道崔家族学竟有这么厉害,于是跟着众人一道去族学观览一圈。
此地清幽雅致,藏书阁、讲经阁、演武场一应俱全,藏书颇丰,其中不少都是崔家秘传,定期有先生来教学,多是当世名士,崔家长辈,里面孩子大都是崔家子弟,一批垂髫小儿,一批少年子弟,分开学启蒙或经史,待到大些就可顺理成章入官学了。
这就是崔家为何传承百年而不朽,也是为何旁人挤破了头都想入世家族学。
冯照远远看着一个个小萝卜丁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读着书,倒还像模像样的。
看着这么多孩子,冯照不免想到倘若自己将来有孩子,也会到这里来读书吧,到时候她想的便是这孩子读书成人,将来前途几何。
可是,在这里苦读多年只为求朝中一席之地,什么职位,什么品阶,都不过是他随意的一句话而已。
除非终身隐居,否则注定要入仕,到时候还是为人臣子,听天子号令罢了。
冯照幽幽地叹了口气,怎么想都绕不开那人啊……
第66章
自从崔慎被贬,朝会是不必上了,待在
家里的时间反倒多了,他又不爱游街走巷,四处浪荡,每天只陪在冯照身边腻歪,活脱脱一个胸无大志的败家子样子。
卢夫人说了他好多次,让他多出去交游,好歹活泛活泛人脉,将来起复也有人帮着说话,但崔慎对此兴致缺缺,卢夫人无可奈何,将矛头对准了冯照。
然而崔慎只是敷衍应付,冯照可是会顶得她七窍生烟的,她在两个人这里都讨不了好,又去找崔英的麻烦。
寒冬腊月的,崔府喧喧嚷嚷,依然热闹得很。
冯照窝在榻上,厚厚的毯子披在身上,脚下摆了几个烧得通红的火炉,用的银丝炭,不见一点烟熏味。
她手里拿着本书,对着窗外穿过油纸透进来的朦胧的光微微蹙眉,崔慎悄悄地吩咐人点上一排灯架方才透亮。
崔慎见她乖乖坐在榻上的样子,心中痒痒,总忍不住给她送茶水、送吃的,非要她的目光偏宠于他,不要落在那些死物身上。
送到最后送无可送,他终于忍不住自己凑上去,见她不作反对才敢揽住她的腰,慢慢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他把下巴嵌进她颈间,凑过去瞧她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书页上有字有画,是本闲散的农书,“怎么想起来看农书了?”
冯照翻过几页,指着上面的图道:“我想吃这个。”
那上面画了条鱼,经过中间一口锅,以及蜀道繁杂工序,最后变成了一道美味佳肴。
如今时节哪儿来的鱼?城中最大的如浑水都结水成冰,哪里能找到鲜活的鱼。
但冯照可不依,她仰头眼巴巴的看他,眼中的渴求几乎要溢出来,轻咬红唇,娇俏乖顺,任人怜爱。冯照鲜有这样娇柔的时候,崔慎被她看得喉咙发颤,浑身发热,猛地咬住唇瓣,钻进去翻江倒海,发疯一般吃下去。
“阿照,好娘子……”
冯照喘息着推开他,“停,昨晚才……”
“停下!”她被堵得吸不上气,满脸通红地怒视他。
崔慎在其中欲求全部,不知四方八面,被她推开时嘴角还挂着银涎,眼底溢满克制的渴求,直到分开眼睛也不曾移开。
冯照踹他一脚,“我要吃鱼!”
崔慎平息自己的气息,握住她的脚在手中暖和一番才放回榻上,用白毯盖住,“别着凉,我去给你找鱼。”
他掖好毯子又在冯照嘴上亲一口,才笑道:“你在家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眼看着崔慎出了门,冯照总算松了口气,她迅速叫来两个婢女,“快去拿过来!”
一会儿,冯照便优哉游哉地趴在榻上享受着冬日里的冰酪了,婢女为她捶腿揉腰,旁边火炉烧得极旺,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崔慎近来总是粘着她,惹得她腰酸背痛还好不节制,连她吃什么也要管,他虽然管不住她,但一直唠唠叨叨的也很烦。
好在今天终于把他支出去了。
谁曾想崔慎在这冰天雪地里也能钓上来一条大鱼,秋天存的膘都便宜了她们的肚子。
膘肥体壮的一条大鱼剔骨取肉,辅以葵菜、葱白,鱼骨煎香后加水煮沸,一齐放到罐子里炖煮一会儿,放上胡椒、茱萸等香料,不一会儿就飘香满室。
盛到冯照面前时,她不由觑了崔慎一眼,“你自己做的?”
崔慎勾着唇,自得地故作神秘,“娘子不如先尝尝。”
冯照先舀了口汤,鲜香得怡,煮的火候很到位,看来这个夫君厨艺还是不错的嘛。
接着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进嘴时入口即化,但嚼着嚼着她慢慢觉得似乎有些腥味,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哪知刚过嗓子眼儿,那阵腥味熏得她恶心无比,几乎是一瞬间喉中蠕动,刚刚咽下去的一团鱼肉吐了出来。
这还不止,冯照只觉得那腥味钻到了鼻子肚子,抑制不住深呕不止,简直要把舌头也呕出来。
“阿照,你怎么了!”崔慎惊慌失措,连忙扑到她跟前,也不敢碰她。
很快又意识到要找人过来,“去叫医师!”
好在冯照吐过几回,用茶水压下去后就好多了,但崔慎抚着她的背,看她吐得身体虚弱心中万分焦急。
等到医师一来,崔慎就忙不迭地询问,“医师,我娘子她刚才只吃了一口鱼,立马就呕吐不止。这是怎么了!”
医师撵着所剩无几的白须,看向桌上一片狼藉的一罐鱼肉,又看向冯照吐过后苍白的脸色,心中大致有了一个猜测。
他又上前切脉问诊,问这几日身体疲否,食欲如何,是否安眠,甚至还问癸水如何。
冯照忽然福至心灵,不可置信看向医师,他一切了然的眼神让冯照更加小心谨慎地作答。
但崔慎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中玄虚,只是焦急地等待着医师的宣判。
“娘子,郎君,”医师悠悠地捋着白须,放出了一个惊天大消息,“恭喜,娘子有喜了。”
崔慎骤然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呆呆地定住,一时魂飞天外,不知身处何地。
冯照闭上眼,心道果然,方才医师问东问西的,她已经有些微预感,但真正听到宣判的这一刻,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她没好气地看向崔慎,“你傻啦!”
崔慎这才慢慢转头,愣愣地盯着她的肚子,又呆呆地看向医师。
医师见多识广,见他如此也不跟他多说,只是对冯照嘱托了几句,不可辛劳、不可大怒大悲,方才又对着崔慎叮嘱,忌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