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只顾着点头,直到医师走了,他才堪堪从混沌中清醒,颤着手轻轻碰上冯照的肚子,又吓得缩回来。
“阿照,我们有孩子了……”
冯照翻了个白眼,“你先去外面冻清醒了再过来跟我说话。”
可没想到,崔慎竟然真的转身就去了外面,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像是真傻了一般。
但冯照自己尚在复杂难言的心绪中,也不去管他如何。
一直以来她都小心仔细行事,为的就是以防万一,但谁知道鱼鳔也不中用,气得她想全都扔了。
此时此刻,竟然有一个孩子在她腹中,她并没有如阿娘说的那样对这孩子产生爱意,她只是在思索这孩子该如何处置。
此时时机动荡,虽然她不在庙堂,但却能隐隐感知朝堂不太平。如果在崔家生育,崔家能否庇佑她?
更关键的是,那个人会作何反应?
他以崔慎威胁要她和离,可如今她怀孕了,天威震怒之下,她和崔慎的命运该走向何处?
但要是想拿掉这个孩子,且不说一对儿寻常夫妻有了孩子却不要,好端端的并无道理,就说现下也没有万无一失打掉的办法。她听说有些妇人落胎喝了猛药是要一尸两命的,她绝不会让自己的性命绝于这种理由!
不过好在崔慎并不像寻常男子一样,见夫人怀孕便自觉是一家之主,他仍是眼巴巴地唯她马首是瞻,就是呆了些,晚上睡觉都要睁眼看着她,好像她怀孕是要飞升了似的。
冯照这几日将崔府走了个遍,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今后诸事的后路。
正巧这一日蒋游又来拜访,这回还带着自己的晚辈,冯照往他身后一看,才发现他屁股后面怯生生地冒出来一个小脑袋。
“竟是个小女郎。”冯照讶异。
蒋游拱手道:“这是我小表妹郭瑛,家中父母已逝,我父母便带回家中当作亲女,但母亲多病,怕自己拖累了她,便想着送到族学来,不说学到什么,在这儿也能多见见人,好过在家里闷着。”
冯照道:“这是好事,为她将来长远之计。”
蒋游叹了口气,“正因是个小女郎,才要烦请嫂嫂看顾一二。”说着,他躬身行了个大礼。
冯照摆摆手,“无事,正好我也看看族学在教些什么。”
廊轩庭榭,清静幽闭。
唯听见书声琅琅,童子稚气。几人领着郭瑛进去时,女傅还在看着孩子们念书,见新来了个孩子,不由对着她露出了微微笑意。
郭瑛见了女傅和台下的孩子们倒并不像刚才一般怯怕,从蒋游身后探出头,底下的孩子们在这枯燥的课间见到新面孔也振奋不已,纷纷议论起来新的同窗。
而郭瑛坐在几个孩子旁边,回应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奇,很快就融入了。
蒋游见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崔慎在一旁更是松了一口
气,他揽着冯照的腰,暗中使力将她带离了这里。
蒋游跟上去,还挂念着郭瑛在这里能否适应,问道:“这里全是崔家的孩子吗?”
崔慎在前面走着,回道:“也有些崔家姻亲故交的孩子。”
这便好,蒋游担心若全是崔家孩子,郭瑛融不进去心里难受,既然别家孩子们也多,就不必多虑了。
**********
皇帝近来颇有些心烦意乱,说不上为何,但总归是心里不舒坦,于是又画起画来让自己平心静气。
可非但没有让自己静心,反而越来越有躁意,手下的画也半拉着不愿去动。幸好就在此时,侯官请见。
皇帝正襟危坐起来,又喝了口茶,准备听取这难得的新鲜。
侯官一月一报,不过他嫌太长,后又改成半月一报,他才觉得颇为满意。不过现在,他又在考虑半月是否也过长了。
今日侯官看起来很是忐忑的样子,皇帝心一沉,有些不妙的预感。
“陛下,”侯官拜倒在地,长长的一拜,做得毫无挑剔,方才缓缓起身,“臣,有禀报。”
皇帝冷眼看着他,怎么今日是吃错药了吗,动一下停一下。
“快说。”
侯官道:“是。女君近来怕冷,又想读书,便把窗户打开,添置了几个炉子在侧,还说银丝炭不易得,窗户一开倒是浪费了。”
皇帝眉头微蹙,小门小户,竟吝啬至此,若在宫中,她尽可用银丝炭铺满整座宫殿,纵使寒冬腊月也可走在廊下如逢春日。
“女君说想吃鱼,崔二郎便亲自去如浑水破冰探鱼,求得一条大鱼后将其炖煮,以便女君享用。”
皇帝冷哼一声,卑劣小人,竟耍些市井做派,只会巧言令色引人取笑罢了。就不信他崔家还找不出来几个下奴去取鱼,非要亲自去捉,这么明显做给谁看!
若是在宫中,不分何时都有膳房备菜,何须等那一番吹拉弹唱的戏,早早就吃进肚子里了。
“蒋博士带表妹前去崔府族学,女君叹族学清幽雅人,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皇帝差点捏碎了手里的茶杯,东观藏尽天下书,连太后都做过女史,她不可能不知道,却对着那小户族学说好话,脑袋被小门户也夹小了么!
他克制住溢出的怒意,但侯官向来察言观色,看皇帝如此声音越说越小,直至最后没有声音。
皇帝从无限的想象中回到此间,看向侯官,他肯定还没说完,“还有呢?”
“陛下,”侯官再度拜倒在地,长长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女君,有孕了。”
皇帝先是脑中空空,竟不知说了什么,好半天才发觉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他站起身,像是没听清一般要探近一些。
侯官埋着头不敢起身,“女君用饭时呕吐,医师过来诊断发现有孕。”
“咚!”
侯官被惊起,发现皇帝竟然跌落磕到边几上,桌上的东西也半落在地。
他踌躇,不知该不该上前去扶住圣体。
却见皇帝手上青筋暴起,抓住桌角靠扶在桌上,浑身气势可怖,连垂下的几缕发丝都像是夺命的弯弓。
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出去!”
侯官忙不迭地退出去,还差点撞到了等在殿外的蒋游。
蒋游见他出来,就这么大咧咧地走了进去,侯官在后面欲言又止,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捂着自己的嘴赶紧跑了。
长嘴吃饭,勿要说话。
蒋游得知皇帝急招,来不及准备便赶着进宫了。近来皇帝总是心血来潮就召见他,无非是想作画了,画得不好、调不对色,通通都要问他,他便也习惯了如此。
走进殿内,蒋游发觉今日皇帝似乎不太对劲,他拱着腰背,双手抵住长桌,周身沉积着一股沉郁凝滞的气氛。
蒋游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似乎不该这时候进来。
皇帝察觉有人进来,像是沉睡中的老虎忽然被惊扰,抬头时眼中杀意尽显,把蒋游吓得一哆嗦,不自觉地跪倒在地。
“陛下圣安!”
皇帝眼中的煞气方才褪去,沉沉地看着蒋游,“你,这几日做了什么。”
蒋游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把这几日行踪倒了个遍,吓得连几时喝水、几时用饭都说了干净。
“你去了崔家,他们家有喜事?”
蒋游慌忙摇头,“臣是为家中表妹而去,别无他意。”
皇帝眯起眼睛,“你可以走了。”
蒋游身上冷汗直流,此时终于放下心来,小心地退出去。
他起身时瞥见凌乱的桌上半卷画翻卷过来,露出了画上女子的半张脸,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蒋游一路想着究竟是谁这么面熟,想得浑然忘我。
直到晚间用饭时,郭瑛告诉他今日婶婶给她吃了一罐乳酪,极为美味。
蒋游便跟她说要多谢婶婶,婶婶……蒋游一瞬间如遭雷劈,那……那不就是!
他手里的碗砰的砸落在地。
第67章
太微殿中,皇帝与众臣列席朝会,皇帝坐于高台之上看着底下的臣僚们吵个不休。
三年之间,足够元恒从一个稚嫩的新手长成一个运筹帷幄、大权独揽的皇帝。
底下众人吵着吵着,忽然惊觉皇帝一声不吭,沉沉的目光如鹰眼一般扫射过来,不由慢慢停下,殿中随之一静。
皇帝冷眼看过这些朝廷重臣拘谨地退回原位,再度提起了南征一事。
萧齐篡宋,得国不正,人心浮动,大卫可趁机南下,荡壹六合。这是皇帝一直以来的宏愿,终于在孝期之后揭开了浩荡一角。
然而诸臣却并不愿意,齐国国力犹在,纵然宫廷内乱也无伤根基,卫国自身尚在休养之中,无法支撑这样庞大的征战。
齐非柔然,众人担心贸然南征恐怕会重蹈淝水之战覆辙。
但皇帝决意如此,他眉目沉凝,坚毅凛然,一时之间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就在这时,太尉元平率先开口,“此事事关重大,南伐之师将倾举国之力,未有完全不敢妄动,还望陛下三思。”
太尉德高望重,又是长辈,陛下也要卖几分面子。
他沉默着不语,几位近臣很快又来劝谏,宁城王元澈开口亦直言,南征虽是天命所至,然而此时绝非良机。
很快数人轮番出言,说尽理由,誓要把皇帝的念头打消。
崔英坐于其中,观众人七嘴八舌发声,思索几番也与周围同僚小声议论起来,
本心里,他其实也不愿南征,如今中原安定已属不易,再南下征讨恐有社稷动荡之患。崔家百年前留守中原,到如今终于落成大族,实属不易。一旦战起,谁也不知自家命运如何。
皇帝待他们说完,面部阴沉地扫视一圈,然后停在了崔英这里。
“尔俱反我南征……竟无一个勇夫!”
他看着崔英的方向,忽然问道:“崔郡公,你也以为南征不可行吗?”
崔英陡然被点名还觉诧异,然而一想,自己南迁又北上,还有同族在齐国为官,陛下更为关注也说不定。
但朝中百官无一人支持,自己怎能冒大不韪跟百官对着干。
他想了想,还是言道此时不可南下,并于天时地利人和说尽缘由。
皇帝眉目沉凝,箭矢般的视线射过来,脸上蒙上一层郁郁的阴影,一时竟没有说话。
崔英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意识到皇帝这次是来真的。
“此我之社稷,尔敢沮众挫志!”
“你除官归第去罢!”
崔英惊愕望去,但皇帝已经不给半分眼色,朝上鸦雀无声,众人的眼神看过来简直令崔英惊心裂胆,他浑身血流几乎凝固,抑制不住地肢体发凉。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陛下竟会如此大怒。
从前百官驳回陛下之言也不是一回两回,陛下从未计较过,至多在殿中贬斥几回,可是今日,偏偏对他赶尽杀绝,究竟为何!
但他还得谢恩
,还得强装作镇定的样子,在满殿的人的目光下维持着崔家的体面。
幸好,幸好他还有爵位在身。
**********
午后时分,冯照半躺在榻上下棋,玉罗忽然跑进来。
“女郎,郭小娘子求见女郎。”
冯照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找我?”
她将棋子掷进棋篓,“带她进来吧。”
郭瑛进来时,冯照正欲开口问她,不想她身后又窜出来一个小郎,脸上晒得黝黑,一眼就能看出来皮实劲儿。不过见到她时收敛了许多。
“小娘子找我做什么?”
郭瑛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郎,对着冯照说道:“婶婶,胡大郎说要带我去骑马,我想先问问婶婶。表兄说放学后的事都要听婶婶的。”
“哦?”,冯照来了兴趣,“你这么大点人,还要带娘子去骑马呢。”
胡大郎见她似乎并不反对,胆子又大起来,“我不小了,我都九岁啦,我骑马骑得可好了。”
冯照托着腮问他,“那你把郭小娘子带到哪儿去,她要是出了事,她表兄不会找你,只会找我麻烦。”
郭瑛闻言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不会出事的,”胡大郎急了,一股脑儿全说出来,“我家有很多很多马,都在大大的草场上,京里很多贵人都会过来。”
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胡大郎终于忍不住炫耀,“我说的是真的,皇帝陛下都来过。”
冯照陡然直起身,“陛下?”
胡大郎见她终于变了脸色,得意道:“对啊,陛下来时我阿耶还亲眼见过呢。”
冯照看着这个孩子,微微笑着道:“你阿耶是做什么的,这么厉害?”
胡大郎这时候又像是瘪了气,支支吾吾的,声音含糊,“我阿耶管着一大片草场呢,里面至少有一万头马。”
冯照的身体又靠回去,缓缓问道:“你阿耶是牧监?”
他眼睛一亮,“你知道我阿耶?”
冯照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是啊,你家的草场是不是代北草场?”
他摸摸头,不大明白什么意思,“是吧,的确就在城北。”
冯照垂下眼睫,许久没有说话。
两个孩子见她神情不对,又沉默良久,不由忐忑起来。
“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今日去玩,过些日子也可以的。”
冯照从思绪中抽出神来,看着两个孩子微微一笑,“想骑马当然可以,但你们要跟我说清楚,怎么见的皇帝陛下,我好奇得很。”
**********
崔慎如今在秘书省校勘修史,终日跟故纸堆打交道,见不到几个外人,甚是枯燥乏味。底下无人,顶头还有上官,比他做给事中时差远了。
但他倒也不曾埋怨,至少同僚见他时脸上是看不出什么的。
崔怀以为他会很消沉,倒是宽慰了他好几次,他笑着说无事,崔怀还以为他故作平静,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高屋宽墙,万千插架,缃帙琳琅,牙签细密。人在其中,倒被掩得看不出身形了。
崔慎躺倒在地上,手里的卷书也松落在地,直直地盯着屋顶的房梁。
闭上眼睛好像就会砸下来,将他的身体砸得粉碎,重归于土。
崔慎此时想的不是自己的官途,也不是思索家中的事,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脑中空空地发呆。
过了许久,脑海中忽然蹦出来一句话,娇声又带着恼恨,“崔慎!”,紧接着又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尖锐刺耳袭入脑中。
他一下惊醒,从地上坐起来,然后捂住自己的脸,指缝中渐渐浸润湿意。
当值过后,崔慎又如往常一般早早地回家,但家中有种不同寻常的平静。他心跳渐渐加快,终于在进入内室时到达了巅峰。
冯照并不像往常一样或躺或卧地无所事事,她静静的坐在桌前,早早地泡好了茶等着他进门。
这是种不祥的预兆,崔慎的步伐缓缓僵硬,但仍坚持如常,挤出一个笑来,“娘子今日怎么不看书了?”
“崔慎”,冯照轻轻地喊他。
他的心骤然提起,阿照鲜少有连名带姓唤他的时候,死命想着会有何事引得她如此。
“你认识代北牧场的牧监?”
崔慎心中陡然震响,但他脸上还是奇异的平静,“是啊,我的云蹄马还是托他照顾的,你还跟我一起去过。”
他是装糊涂的好手,但冯照没有那个耐心陪他绕圈子。
她歪了下头,“认识的人就能把孩子送进族学来,你们崔家的族学真是大方啊。”
崔慎闭了闭眼,又笑着道;“早年他家于父亲有恩,为报恩情父亲便让他家孩子来崔家读书。”
冯照垂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和皇帝的私情了?”
他不肯说破,便让她来揭开这薄如蝉翼的面纱。
崔慎呆呆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说不出话来。向来以机敏善辩闻名的人,此刻脑中心中尽是空空,找不到半字半句回答妻子的话。
“那么,”冯照抬头,深深地看着他,“你为何不顾违逆圣意,也要娶我?”
“我……”崔慎口中张张合合,却不成字句。
他觉得全身僵硬,硬直着腿脚就这么走过去。看着冯照遗憾失落的眼神,他噗咚一声跪下来,抓住她的双手,“阿照……”
“我喜爱你,我想娶你,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崔慎太激动了,以至于冯照都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冯照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冷静地说:“这世上真有不顾生死的情爱吗?何况那时候我们还没见过几面吧,你就对我非卿不可了?”
崔慎将她的双手捧住,紧紧埋首在手心,冯照的手心渐渐濡湿,她这回没有动,等着他抬头解释。
他通红着双眼道:“阿照不知道你有多好,我第一次见你,就想着一定要把你娶回家,成为我的妻子,我得偿所愿不知道有多开心。”
他低着头吸着鼻子,“我位卑人微,比不上他富有天下,可我有一颗心就全部给了阿照,富有四海却要把心分给四海万民,他还早早就有后宫,论对你的情意,谁也比不上我。”
“你不怕吗?”
“怕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得了阿照的青睐都是三生有幸,他若为此针锋相对,难道不怕被人耻笑小肚鸡肠吗?”
“你已经被贬,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只要阿照在我身边,我就一点都不怕,”崔慎说着又哭起来,上前揽住冯照的腰,轻轻靠在她怀里,“我家中田产多,不若我就此隐居,和阿照一起做一对田间庄头的逍遥夫妻吧,我们两个人,不,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住在那里,谁也不会来打扰我们。”
怎么可能呢?身无要职,在田间地头做对寻常夫妻真的能安稳吗?她知道自己本性多么要强,非要荣华享受,远离富贵锦绣乡,她光是想一想就受不了。
人只有向上走的,哪有向下落的。不管将来如何,她都一定要留在京畿繁华之地。
冯照看着泫然泣下的夫君,轻轻将他从怀中推开,“既然你不怕,为何要瞒着我?既然不在意,为何一直耿耿于怀?”
崔慎着急道:“我没有!”
“我知道你对我不算满意,可我爱你,我甘愿把你的心捂热,哪里敢提起以前。”
他说着说着,苦笑一声,“你的心是偏的,可我们已经夫妻几年了,连到现在也不肯偏向我吗?”
其实她对崔慎是情意的,他总嫌她不够爱他,可她的心里情情爱爱占据的地方本就没有那么多,愿意成婚已经是她极大的诚意了,否则那么多才俊中为何挑中了崔慎呢。
她当然知道崔慎爱着她,真情流露是装不出来的,可是她也更想看到他坦诚以待。成婚之后,夫妻之间无法再凭借
着最初那点绵绵情意厮守终身,她要的是稳固的依靠和交托后背的信任。
否则他钟爱的任性恣情终将会在漫长的日子里磨平粉碎,成为逆来顺受的一员。
冯照轻轻叹息着,抬手拭去了崔慎眼角的泪珠,“二郎,你还有没有瞒着我的事?”
崔慎拼命摇头,猛地抱住冯照,“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第68章
尽管崔慎再三恳求,但冯照还是坚持回冯家去,至少最近这几日她须得好好冷静。
再加上初次有孕,其实她心中有些不安,身体发肤之变非人力可改,她总担心自己难以应付,想去找阿娘。
她想知道当年阿娘腹中怀着自己时是什么感受,她也会像自己一样彷徨无措吗?
当冯照见到母亲时,忍不住扑到她怀里,就像小时候每次到母亲这儿来时总想在她怀中汲取暖意。
常夫人轻拍她的背,调笑着说,“哎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冯照在她怀里来回蹭着,像只惫懒的猫儿,“再大也是阿娘的孩子。”
常夫人听了很高兴,拉着她进门,“想吃什么,阿娘亲自给你做。”
“想吃乳酪!”可说完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怀孕了,吃不得这种凉食,瘪着嘴道:“算了,还是羊羹吧。”
“怎么了?”常夫人发现女儿的异样,连最爱的乳酪都不吃了。
冯照低下头,拍拍自己的肚子,“我怀孕了。”
“什么!”常夫人险些平地摔倒。
她急忙扶着女儿的双肩,上上下下打量,紧紧盯着她的肚子,许久才一跺脚,“怎么这么快就怀孕了,不是叫你晚点吗,你才多大呀。”
冯照蹙眉,“我一直用着鱼鳔呢,谁知道这么没用呀。”
常夫人低低地骂了一句,“这个臭小子!”接着又叹了口气,“算了,既然已经怀了就别想那么多了。”她又问,“什么时候怀的,医师怎么说?”
冯照一五一十地说了。
常夫人连忙追问,“最近还想吐吗?身体还难不难受?”
冯照摇摇头,“一切如常,只有那一日呕得难受。”
常夫人琢磨了一会儿,便道:“你先在这儿住着,派人回去跟道安说一声,过几天再回去。”
于是一连几日,冯照在阿娘无微不至地照顾下又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还没成婚,一切都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可惜少年不重来。
这日冯照醒来,脑袋尚且不清醒,但却隐隐感觉到身下有些异样。
她掀开被子一看,一片浸红的血渍瞬间冲击了她。
“啊——”
常夫人听到尖叫,吓得慌忙跑去,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一片狼藉。
怀孕见红,委实是不祥的征兆,冯照犹在慌乱无措中,常夫人努力安抚她,一边赶紧吩咐下仆去请医师过来。
寻常庄子上自然不会有医师,那都是京中大户才养得起的。但常夫人信佛,奉行养生之道,特意花重金品聘请了医师,犹善妇人之症。
这几位医师都是从前佛寺的比丘尼,常为贵妇人看诊,如今老了寻个安身之地,与常夫人一拍即合。
几位医师围在冯照身边问诊一番,又详细记录了信期、吃食等记录,互相密谈几句,终于下定结论。
“夫人,我等以为,娘子并非有孕,这是信期到了。”
常夫人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而冯照却是愣住了,“什么?”她没怀孕?那为何先前在崔家医师诊出来有孕?究竟谁说的是对的。
医师道:“据娘子所说,被诊出有孕那日有呕吐之状,而在那之后又再无症状,我等以为,应当是饮食有误。连续几日吃冰酪,又兼寒天冻地、炭火烘热,冰火两重天引起腹中不适,故而才有呕意,并非有孕所致。”
“我几人方才轮番为娘子诊脉,并未诊出喜脉,再者今日娘子信期至,显然未孕。”
“至于先前……”医师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说出实情:“……当是误诊。”
她为那医师找补,“妇人之症隐在体内,不能外见,各人又有各人的异处,医书中还鲜有详述,我等也是常年见多了病人才有经验。”
医师们都以为主人家会不高兴,毕竟常人都想着多子多福,平白希望落空也不好受。
但冯照其实松了口气。
她着实是好一番震惊,但仔细想后发现这实在是幸事,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她也还未做好准备,真不适合有个孩子啊。
医师们走后,常夫人握着冯照的手安慰她道:“无事,你还年轻呢,以后总还会有的。”
冯照却问:“阿娘早就知道是不是?”
常夫人一叹,“我只是怀疑,你看起来真不像是有孕的样子。你们两个都像愣头青一样,哪里知道正经怀孕是什么样儿的。”
说起崔慎,冯照忽然坐起,他还不知道呢,“我得回去告诉二郎。”
常夫人却道:“你先回趟家看看你阿耶,再回崔家。”
自从冯煦有入宫的消息后,常夫人便不再待在冯家,她知道冯宽从此定然会对赵夫人另眼相看,与其在府中受气,不如回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但阿照是冯宽的女儿,今后她在崔家还要仰仗冯家,能仰仗几分,都要靠冯宽的心有几分。
冯照很快明白了阿娘的未竟之意,抿着唇点头。
先前冯煦进宫后,冯照回家已经能隐隐察觉到阿耶在她二人之间细微的变化了,一个出嫁同侪的女儿和一个即将做皇后的女儿是不一样的。
不过这次回家,阿耶态度如常,反倒是冯煦态度大变。
冯煦以前一直明里暗里地跟她比较,知道要做皇后之后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根本不拿正眼看她。
她对此无话可说,要不是与皇帝有前情,她也会如此,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有得就有舍,她至多离得远远的。
但冯煦这次见到她却一反常态地和她搭话起来。
姊妹二人在水榭中对坐,看着遥遥水面沉默相对。
冯煦神情憔悴,先开了口,“阿姊,”然后又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但是冯照不接茬,她也恍若未觉,“我听说你前些时日在赏菊宴上遇到了麻烦。”
冯照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谈不上麻烦,不过是群聒噪碎嘴的蚊蝇罢了。”
只敢趁着太后离世对她、对冯家指指点点,要是太后还在,谁敢这样说话。她当场就骂回去了。
“怎么?有人骂你了?”
冯煦怔怔的,其实没有,只是从前那些萦绕在她身边捧着她、哄着她的人都渐渐散了。她们见她迟迟不进宫,在她身上也捞不到好处,纷纷都走了。
甚至于有些因为从前讨好过她,如今再见唯恐遇见折损颜面,都当看不见似的躲着她走。更过分些的说那么几句风凉话给自己找回场子也让她受不了。
“你不觉得难受吗?一身荣华尽系于家族,可是我还这么年轻,将来还有几十年,却只会比现在更差,不会更好。我们家再也没有一个太后了。”
冯照一下子沉默下来,她没法反驳冯煦的话。
“总会好的。”她说。
冯煦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好?拿什么好?陛下对冯家明褒暗贬,家里人也一个也扶不上去,太后都做不到,将来还能指望谁。”
如今陛下尚且顾念几分情分,等到将来太子继位,与冯家更无半点干系,到时候她们的出路又在哪里?
冷风掠过湖面,穿透水榭四周悬挂的厚厚毡帐,将两个人的身体也吹得一抖。
冯照预备回崔家时,有奴婢过来禀报外客来见。她没想到还有人来找自己,出去一见,发现还是个稀客。
“陆世兄,好久不见啊。”冯照微微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陆希清向她微作揖礼,“许久不见,我是特意来寻阿照的。”
冯照目露疑惑地看着他,陆希清反倒有些扭捏起来,“我听闻前些日子你在赏菊宴上受了委屈,那其中有我家族妹,我……特意来致歉。”
冯照眼神一变,“话不是世兄说的,世兄何必跑这一趟。再说,都过去好些日子,我都差不多忘了干净。”
陆希
清面露苦色,“次日我就知道此事,可那时你在崔家,我……不好前去,今日一听你回家,便抓紧过来了。”
冯照觉得好笑,“我在崔家为何不好过去,崔家有什么洪水猛兽吗?”
陆希清微微低头,紧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成婚时我随军北上,并不知情,回来后木已成舟,我……很是遗憾。”
“我也不敢再见你,”他说到这儿又抬起头,眼中神色坚毅,“但后来我又听说你常和崔二郎吵架,我想他大概对你不好。倘若你有任何苦楚,我都愿全力相助。”
冯照忽地站起来,微弯下腰俯视着他满脸恳切的神情,轻笑道:“相助?你想娶我?”
陆希清唰的一下脸上脖子上全红了,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好半天才道:“我并无与崔道安相争的意思,但他对你实在过分,让你独自回门,已经不是大丈夫所为。”
冯照又坐下来,后靠在凭几上,姿态颇为散漫,“西郊那次,你是怎么说的?怎么换成你招惹我就行了?”
“你早不来玩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挑的真是好时候啊。”
先前教训她人五人六的,似个老学究一样,如今背地里编排崔慎比之莽汉也不遑多让。现在贸贸然过来这么一说,好像他是个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神仙一样。
陆希清被她这么一说,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冯照好整以暇地看他哑口无言的表情,略略抬手,“世兄慢走,我就不送了。”
**********
蒋游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一直心神不宁,连吃饭时都时不时走神,夹到茱萸还把自己呛个半死。母亲见他如此,以为是公事所致,便劝他去崔家看看表妹,换个地方走动走动,不至于整日愁颜不展的。
但蒋游听到崔家,心里更愁了。说了,他怕此事引起滔天巨浪,谁也遮掩不住,可不说,这种秘密深埋心底让他寝食难安。
最终还是母亲的话点醒了他,“你就先去看看,又不叫你做什么。”
是啊,先去崔家看看,又不是一定要说出来。
蒋游到崔家时先找了崔慎,崔慎看起来温文和煦,只是面中隐有愁绪,蒋游更是心生不忍,崔二郎君这幅样子,怎架得住这晴天霹雳啊……
待蒋游和崔慎寒暄一番,便作不经意间提起冯照,“嫂嫂今日不在家么?”
崔慎一顿,脸上为数不多的笑意也收敛起来,“她回娘家一趟,也是许久没有回去探望双亲了。”
蒋游脸上一僵,纵是他这么不善风情的人,也能听出来这是吵架了回娘家了吧。
一时间他想不起来更多的由头继续交谈,更加坐立不安。
崔慎察觉到他不太对劲,径直开口问:“闻远,你有话说?”
蒋游被他点名,眼一闭,心一横,“表兄,我在陛下的书桌上看见一幅画。”
崔慎瞬间抬头,目露凶光。
蒋游被那眼神一看,说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上面画的是嫂嫂!”
此话一出,空中顿时凝滞。蒋游深吸的喘声与崔慎握在几木上咯咯作响的声音交错着,让人大气也不敢喘。
崔慎狠狠闭眼之后就一眼不发,腮后咬牙鼓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撕下一块血肉。
蒋游心中忐忑,又松了一口气,已经做好崔慎大发雷霆的准备,还准备了许多安慰他的话,可谁想到他睁开眼已经重归于宁。
“还有谁知道?”他嘶哑着声音问。
蒋游狠狠摇头,“没有!是我自己发现的,我只告诉了你。”
崔慎缓缓呼出一口气,眼中幽深的瞳仁紧紧盯着他,“此事不要说出去。”
蒋游忽然觉得像是被狼盯住一样,浑身竖起汗毛,好像他若不答应,自己就会立刻被撕咬下块块血肉,止不住点头,“是是是!是!”
崔慎这才收回目光。
蒋游又忍不住为崔慎感到委屈,一心一意的好丈夫,仅有的妻子却被人惦记,还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忍不住劝他,“表兄千万勿伤心,此事上你是苦主,陛下……陛下委实……”
他想说什么又说不下去,又换了个话头,“哎……也是你们没缘分,天下女子多的是,表兄也可另觅佳人,不要太过伤心了。”
说到这,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宽慰太过轻飘飘,又叹了口气。
但崔慎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跟阿照分开的,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砰!”
大门被猛地踹开,外面的亮光一下射进来,刺得人眼花,蒋游捂住眼睛再放下手,方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然后一下窜起来。
“崔……崔郡公……”
崔英面目狰狞,面皮气得发颤,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浑身无一处不散发着熊熊怒气。
蒋游眼看这架势吓得浑身皮子绷紧,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先走了,就不打搅了!”一边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外,还险些被门槛绊倒,但此时也无人在意了。
“你!”崔英颤抖着手指着崔慎,“你干的好事!”
崔慎此时已经平静下来,还有兴致反问他,“什么好事?”
“你还有脸问!你娶的新妇害惨了我们家!”崔英几步走到他跟前,指着他大喊,“我的官身都没了!”
他在屋中来回不停地绕圈,像是被关起来的困兽,“我就知道,怎么偏偏就我一人被夺官!别人都说了不要南征不要南征,却只有我一人被贬。”
说到这,他眼中又一沉,转过身指着崔慎,“还有你!你被贬是不是也因为新妇?”
他越说眼睛越亮,“就是你刚成婚的时候!”
崔英口中简直要冒出火来,“兀那元家小儿!”
“竟为此事害我一家!”
可是崔慎无动于衷,冷眼看他在这里急得团团转。
崔英气得一把揪起他的领口,“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崔慎既不还手也不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显得他无理取闹似的。崔英被他激怒,一把推开他,他顿时跌落在地,撞到桌子上,然后又撑起身体支在那儿不动了。
崔英看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个孽子!娶妇也能娶出来这么多事端,你们两个人真是灾星祸水凑一起了!”
崔慎立刻抬头,瞳仁黑黑的,盯着人看时还有些渗人。崔英身为他父亲都有些害怕,反应过来又觉得这孽子大逆不道,更是极为恼怒。
“我说错了吗!给你挑的妇人你一个不要,让你自己挑,结果挑了那么久出来这么个祸水。我说什么来着?那么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妇人不能要,身为长女都没进得了宫——”
崔英忽然瞪大了眼睛,声音戛然而止,“那时候,就是从那时候……你早就知道!”
他是急的,也是吓的,“你在想什么?你跟皇帝抢女人!”
崔英忽然呼吸急促,“皇帝知不知道这件事?他要是知道了……”
他忽然惊恐地张大嘴巴,像是一张拽紧的面皮上画上夸张的五官,惊悚地看着这个他从未认真注视过的儿子。
只见崔慎慢慢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个轻飘飘又夸大的笑容,在崔英看来更像是恶鬼,“到时候我们一家就都活不成啦。”
第69章
崔英惶骇不已,骤然瘫软在地,像是从未认识过这个儿子一样,“你,你疯了!”
“哈哈哈哈哈”,崔慎忽然大笑起来,满脸兴味地看着崔英,“你在害怕吗?”
他原本手撑在地上,一撩袍角直起身慢慢朝崔英走过去,一步一震,像是索命的无常。
“你!”崔英两脚前蹬往后退,生怕下一刻他就扑过来,“你也是崔家人,你也跑不了!”
崔慎走到他面前止住,然后蹲下来端详着父亲犹带恐惧的面容,轻轻地笑了,“我可没想跑,我们一家整整齐齐的下去,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到了下面见阎王,兴
许还能和和美美的,不像现在这样……”
“父不父!母不母!子不子!”他的面孔狰狞,额角的青筋和鼻翼两侧的肌理都紧紧攥起,奋力地咆哮出来,“不慈不孝!不仁不义!有何存世之要!”
崔英被他吓呆住,他从没想过这个儿子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你,你冷静点儿……别冲动!”
他慢慢后仰,后背泛起一阵冷汗,因为崔慎离他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失去理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崔英大叫:“二郎妇,救命!”
崔慎陡然僵住,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他心里。
崔英见状,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慌不择路地跑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要丢小命。
哒哒的脚步声慢慢停在崔慎身后,但他僵直在那里不敢回头,眼神放空地盯着前方。
他一瞬间心里百转千回,想怎么解释,想怎么圆回去,可没想到他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回来了。”
崔慎顿时泪流而下,他立时转身,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阿照……”
冯照万万没想到回来时竟然能听到这等骇人秘事。
她的夫君原来是这么想的。
她站在门外细细地听完所有,恍然发觉自己从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心中。
见她神色不对,崔慎小心试探地拉起她的手,“你听我解释……”
冯照仔细将他打量一遍,不由自嘲,从前一直觉得他乖巧听话,没想到再乖的狗儿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甚至于将主意打到主人身上。
“你为何娶我?”她问。
崔慎不顾泪珠成涟,抽噎着说道:“我心悦你,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冯照嘲弄一笑,“也为了见怒于陛下?”
崔慎却绝不肯认,他拼命摇头,“没有!”
带着哽咽和嘶哑声的辩白任谁听了也要犹豫是不是冤枉了他,但冯照无动于衷。
她冷冷地看着崔慎泣不成声的样子,“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吗?我们夫妻一场,有多少事是真的?”
冯照用夫妻情分说话,好像已成旁观人一样,吓得崔慎浑身一抖,再也不敢狡辩。
“你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想法?”冯照厉声问。
他通红着眼,在抽噎中说话,“草场那次,我刚知道的时候。我想,皇帝性情偏执,无法容忍被人觊觎,他已经对我有成见,今后对崔家肯定也不会手下留情。”
“之前呢?”
崔慎猛地摇头,“没有!我第一次遇见娘子就倾心不已,后来,后来是我鬼迷心窍……”
“但是!”他急切地补充,“成婚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我不想再管别人,我只想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地在一起。”
冯照看着自己的腹中,再看向涕泗横流的丈夫,只觉得荒谬,“有了孩子你就舍不得了?”
“不!成婚后我太开心了,我好喜欢阿照,除了阿照再也没有别人对我这么好过。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心爱之人,我舍不得,我恨不得回到从前把自己的心挖出来。”
“你是救我苦难的菩萨,我怎么舍得伤害你。”
冯照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装得太好,以至于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孩子没了。”
“什……么?”
“医师误诊,我没有怀孕,我们之间没有孩子,我重诊了几回,这次千真万确。”
崔慎愣愣的,“……没关系……没关系!”
他轻轻搂住冯照的双肩,不敢太过用力,“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我们一直那么快乐,以后也是一直快乐下去。”
冯照歪着头看他,“我竟然不知道,你是这么自欺欺人的人,我们这个家还有半点存续的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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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官飞奔在巷道中,如利箭破云般冲进太微殿。
抱巍守在殿外,见到侯官十万火急之态,心中咯噔一声,立时为他放行。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今日不是侯官前来禀报的固定日子,他还颇为意外。
但等侯官禀报崔府发生的种种事端后,他手中的紫檀兔毫咔哒一声断成两截。皇帝面布阴云,瞋目切齿,“此獠胆敢!”
侯官身形一颤,头更深深地埋下去。
“你说冯照也回了崔府?”皇帝阴森森地问道。
侯官应道:“是,正是今日。”
紧接着,皇帝捏紧了手中拳头,甚至能听到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侯官更是瑟瑟发抖。
“抱巍!”
皇帝怒喝一声,抱巍扶着帽子,急急忙忙跑进来,“臣在!”
“召内行长!”
“是!”
内行长披甲觐见,皇帝沉声下令,“随我出宫!”
崔府中,冯照和崔慎面对面沉默。
冯照坐于榻上,床上、桌上俱是收拾了一半的衣物妆奁,半开着等待主人的临幸,所有奴婢全部被赶出屋去一个不留。崔慎跪坐于冯照脚下,姿态低入尘埃,手上却牢牢握住她的双手半点不肯放松。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着,谁也不肯相让。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人声,忽亮忽暗的火光时不时映在窗纸上,声音重又归于沉寂,而灯火越发明亮。
冯照心中一紧,再次奋力脱开自己的手,但崔慎依旧不肯放开。
此时于院外齐整的脚步声越发逼近,还有更多零碎的脚步向这里围靠过来。
冯照站起身,避开被扼住的手腕反手抠住崔慎的手,但崔慎毫不在乎,既不在乎手上的痛意,也不在乎外面浩大的阵仗。
院外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两列着锦披甲的护卫鱼贯而入,进入院中又训练整肃地分列而立,围着院门到屋门的这条道清出一条明路。
院中伺候的仆从奴婢早已被制住捂住,不能动不能说,也被吓得不敢发出动静。
偌大的庭院中,此时竟然只有护卫手上的火把时不时散出风吹的呼声。
他们面容冷峻,身形板直,一手握火,一手抚刀,目光齐齐地看向院外。
黑暗中渐渐显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他披风戴雪而来,长身着裘,行走间不留片刻停顿,门旁的侍从低着头只来得及看见飘荡的一片袍角。
他疾步走向屋中,凌厉的眉目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眼瞳幽深地盯着屋前的大门,然后双手一推——
冯照转头看向声音来处,随即瞳仁一缩,“你——”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匆忙看向门外,数十人的行伍已经将整座院子层层包围,这间屋子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护卫手中的火把将这里的天空映得透亮无比,堪比黎明初照。
冯照哆嗦着唇瓣,难以理解地看着这个人,“你疯了!”
此时现身于崔家,现身于冯照屋中的皇帝,却只是盯着她的手,那双被握在她丈夫手中的纤纤玉手,还有她身后那个面色苍白的痨鬼丈夫。
皇帝慢慢打量着这间屋子,扫过桌几床榻,架屏案窗,还有那些摊开的行装,再落回崔慎身上,终于
启口。
“天子驾幸,为何不见礼?”
崔慎从冯照身后站出来,苍白的面色浮现一分笑意,“陛下漏夜而来,定然圣躬安康。只是不知有何要事,非要入臣下屋中,还……惊扰了我妻。”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随即又道:“你既然想找死,我就成全你。不过你死了不要紧,阿照可不能被你连累。”
他的目光穿过崔慎,落到了冯照身上,眼珠微颤,旋即又恢复平静。他向她伸手,“阿照,过来。”
冯照深深呼出一口气,想解开双手,但崔慎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的眼底浮现浅浅的湿意,紧紧抿唇,脸色与唇色都是苍白见底,冯照能在他眼中读出来苦苦哀求。
阿照,别去。
冯照沉沉叹息,终于使出大力将他的手摆开,但她也没有走向皇帝,而是站到屋中,两个人中间。
“我要回家。”
皇帝的手落在半空,指尖动了动,又自然而然地背到身后。
他的目光重重地落在冯照身上,带着势不可挡的威严,“这是天子旨意,阿照。”
冯照愣怔地看着他,皇帝的脸上一片肃杀之气,没有半分宽和的余地。
她心下颤颤,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出一步。
“阿照!”后面传来一声泣音。
冯照顿住,但她没有回头,依旧向前走去。
皇帝看着冯照向他一步步走来,心中极度舒畅快惬,临到近前他一把揽住冯照的腰,重又体会到美人在怀的安心,心中的大石也重重落下。
至于对面痛心泣血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手下败将,不必多给一个眼神。
第70章
皇帝紧紧揽着冯照的腰,快步向外走去。
就在即将跨过门槛时,身后的崔慎忽然开口,“阿照!我等着你!”
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但冯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她率先迈出步子跨过去,皇帝猝不及防被她带得差点踉跄,不经意间回头,只见那崔二郎跪坐在地,满脸满目泪痕遍布,瞧过去甚是可怜。
皇帝慢条斯理地掀下眼皮,嘴角溢出一声冷嗤,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门外火光照天,将院子里映得有如白昼。
路边两列护卫肃穆而立,盔甲上泛出寒光,见屋内有人出来,深深地低下头,整齐划一、肃静有力,让冯照心中一震。
被皇帝揽在怀中,身后是滔滔天威,这些桀骜勇武的内卫也对着她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身上一暖,一件镶白黑氅将她完全盖住,皇帝从腰间箍住她,轻柔却强势地穿行其中,直至院门之外。
崔府的主人早就被这动静惊醒,此刻被层层护卫拦在外圈,而皇帝将兜帽一掀,完全盖住了冯照的脸庞。
在他的身形掩映下,众人只看见皇帝似乎带了一个女子匆匆而去。
揣测、疑问、惊惧霎时涌起在众人心头,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值得皇帝深夜亲自驾临崔府,还是在崔郡公被贬的当头。
崔英远远地看着圣驾突袭,又急遽而离,忽然发出剧烈短促的喘息。
天爷,这是崔家的报应吗……
“府君!府君你怎么了!”
仆婢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纷纷接住他倒下的身躯,但今夜惊心动魄,一波三折,连主人晕倒这种事在下仆那里也不足以引起震动了。
冯照出了崔府,立刻就看到几队人马守在府外,黑夜中悄无声息,若无光亮恐怕都发现不了他们。
这里并无銮驾,想来皇帝未行仪仗,是驾马而来。
皇帝揽着她来到一匹黑马跟前,欲将她抱上去。
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周围层层眼睛看着,冯照却意外地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匹马似乎是当年在鹿苑见过的追风。
冯照忽然觉得心中刺痒,她退开一步道,“陛下,我自己来。”
皇帝见她避开也不以为忤,他嘴上挂着清浅的笑容,掀袍跨步,飞身上马,然后将人拢在自己身前,牵住了缰绳。
两个人前后相贴坐在马上,比世间许多夫妻还要亲密。
这一刻,皇帝只觉胸中盛满,几乎快要溢出,连追风都察觉到了,很快腾跃而起,飞奔在大道上。
倏闪的星子、熠耀的火光照在怀中人的脸庞上,清淡的香气掺在风中徐徐吹来,抚平他的眉心鬓角。
他搂得更紧了,几乎要贴近玉珠般的耳垂。
冯照浑身被箍住,身后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气包裹着她,耳后脖间时不时还有呼气,让她如坐针毡。
一队内三郎分列两侧在前开道,另一对殿后,黑夜之中,一行人如流星一般吹入宫城,身后宫门大关,只余坲坲尘土。
冯照像被风卷一样带入安昌殿,这里毗邻太微殿,从前是太后寝宫,后来太后长居太和殿,这里弃之不用,如今是亦是用作寝殿。
桂宫柏寝,金铺屈曲,豪奢宽深的大殿将二人深深笼罩,冯照胸膛中跳跃的心渐渐平息,她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皇帝,“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双手负后,嘴角噙着一丝绵长的笑意,“阿照喜欢这里吗?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与太微殿一道竣工,一切用料做工都比照太微殿,天下只有一人能住进这里。”
冯照慢慢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喜欢,若是几年前的我一定喜欢,可我已经不在当年了,我成婚了,有夫君了,陛下还留在过去吗?”
皇帝脸色黑沉,“那贼竖心怀鬼胎,居心叵测,你还这么护着他吗!”
冯照却忽然问,“陛下是如何知道的?他心思隐秘,我今天才知道,还是在崔家内室,陛下怎会知道?”
皇帝骤然失声,他眼神游离,在房梁椒墙飘忽逡巡一圈,就是不去看视她的眼睛。
冯照却不肯放弃追问,“恐怕只有梁上君子才会知晓如此秘事,不知陛下是否施展了些许神通,才能知晓我等凡俗之事。”
她言辞不甚激烈,却明晃晃地嘲讽,让皇帝的面子很是挂不住。
他原本软下的心肠又变硬,“我给你三年时限,你却百般拖延,若非我派人看顾,你还要跟那个竖子卿卿我我下去吗!”
说到这里,皇帝的目光如利箭毒刺一样射向她的腹中,更抑制不住怒火,“还有这个不该存在的孽子!”
冯照惊悚地抬头看他,“你……”
她没想到皇帝对这个孩子的恨意如此之深,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那今天……她不敢细想下去。
皇帝见她手捂住腹部,以为她对孩子万般不舍,心中更是怨毒。
这样一个东西竟然能让她百般怜爱,他想把她的手拿开,但还没碰到她,她却浑身一颤,满目惊恐地看着他。
皇帝心中一痛,什么时候她和他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怕他惧他敌视他。
百般滋味交织,他嘴唇轻动,似乎想说什么。
冯照睁大眼睛看着他,皇帝闭了闭眼,咽下所有的话,长呼一口气,再睁眼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你不愿意,那就生下这个孩子,但是不能回崔家,留在宫中陪着你,我赐他皇姓,长大以后我给他封侯赐金。”
他说这话时咬牙切齿,带着极深极恨的怒意却又极力克制,他紧紧攥住冯照的手腕,越说越紧。冯照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他疯了吗!
这是崔慎的孩子,他,他竟要自己养!还不让孩子认崔家。远看汉晋,近看皇卫,天下岂有如此荒唐的皇帝!
可是并不存在这个孩子,她意识到必须要解释,否则不敢想他会继续发什么样的疯。
冯照声音微颤,喉中干涩,还带着干噎的嗓音,“没有孩子……”
皇帝浑身僵住,连带着手也僵在半空,眼神直直地看着那处,继而爆
发出无与伦比的怒火,“这个贱奴!他怎么敢这么糟践你!我要杀了他!还有崔家,我要斩杀他全家!”
冯照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他他他想到哪里去了!
眼看他的怒火已经快要蔓延到殿外,冯照急忙喊大嗓音,“不是!这个孩子本来就不存在!”她按住皇帝的双肩,抬首对上他洇红的双目,“是医师误诊了!”
一切澎湃的怒火和焦躁的气氛终结于此刻,冯照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眼中烈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闪亮的点点晶光。
他脸上肉眼可见地焕发出重重光彩,“你……你说的是真的?”
冯照松了口气,放下手却又被抓住,“你没骗我?”
冯照脸色一黑,“陛下若是不信,可请太医来看。”
皇帝此时也顾不上查验了,惊天的喜悦已经席卷全身,此时他看着冯照只觉得哪里都说不出的好,哪里都是最合心意的女郎。
冯照看着他雨过天晴的样子,虽不愿意继续惹怒他却又不得不说,:“无论有没有孩子,我都已经成婚了,陛下夜闯崔家将我带出来,可想过朝野作何情状?陛下将我置于何地?”
皇帝顿时收敛了笑容,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拉着她的手转身去了内殿。
冯照不知所以,但还是跟在身后走过去,只见皇帝在桌上打开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黄纸交给她。
她慢慢打开这张纸,看清上面字迹后惊愕抬头,这竟然是她和崔慎的和离书!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冯照难以相信,再度仔仔细细地看一遍,有她二人的落款,有京兆府尹落印,落款竟是三年前!
皇帝从她手中抽出这份文书,仔细地放回匣子里,好像生怕她动什么歪心思似的。
“你成婚后我立即派人做好了文书,但是你不愿意……又恰逢太后驾崩,诸事加身,我尚且无暇顾及,才给了那贼子可乘之机。”
“不过如今也不晚,”他重又牵回她的手,在手心轻轻揉捏,“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嫌隙。”
冯照着实被皇帝的任性震慑住,她紧抿着唇,“陛下以为这就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了吗?”
皇帝眉峰凌冽,眼如寒潭,下颚绷紧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有万全之法,我定会扫除一切蔽障!”
次日朝会,果不其然群臣都已得知此事。
崔家三人全部不在,崔家二位郎君原本都无上朝资格,崔郡公又刚被撸了官身,众人更是议论地热火朝天。
待皇帝一出现,立刻就有御史中尉上前奏闻,“臣伏闻昨夜圣驾幸崔郡公邸,宫门夜开,无杜奸荫,奸宄窥伺,坏先王之法。伏望圣明察臣之心,守御镇宫,犹在夜间加谨,慎始敬终。”
皇帝亲自安设的御史中尉,为他监察百官,此时终于劝谏到他身上,他必须以身作则。幸而他早有准备,“我夜梦一事,心中惶惑,未尝多思即寻崔邸,乃一时不察。”
然而这样敷衍的借口并不能说服秉直刚正的御史。
“臣闻陛下自崔郡公邸携一女入宫,此行可欲之举,坏祖宗法度。”
“卿言有理,”皇帝先是赞同御史的话,又解释自己昨夜异行,“我昨夜梦遇太后,但见太后坐于西天极乐悬如观音,中有飞天在空,伎乐天绕众,而太后见我却叹,无一亲人在侧。我醒后难安,不得已宣冯家女入宫为太后行孝。”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错愕不已。
原以为皇帝在臣子家中带走一婢女,虽不合规矩但也无伤大雅,更要紧的是夜出宫门,对宫中防务有害无益。但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从别人家中带走了新妇。
虽说事出有因,但此举着实……着实奇异!
“陛下,既是侍奉太后,为何入宫?太后陵寝现在方山,为何不往方山?”
皇帝的面容隐在冕旒之下看不清神色,殿中一时气氛凝滞,此事过于不合规矩,在众臣无声的等待中,皇帝终于开口:“需在宫中先行净身斋戒,后……入方山永固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