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询坐在桌前,对照旁边的华严经,一字一句地认真抄下。字迹清晰,句句泣泪。
窗外白雪茫茫覆满大地,将一切声息都吸得干净,屋中只有他自己每次落笔时的沙沙声。写着写着,元询又落下泪,他抄下的佛经已经堆得和桌子一样高,阿耶什么时候能想起他?
“殿下。”门外有人敲门。
这是无鼻城中为他传递餐饭的仆役,也是为数不多能和他说上话的人,旁的几个仆役胆子小得很,不敢和他说话,一见他就想跑。
元询这时候也发不出脾气了,他被贬为庶人,旁人都能直呼其名,只有这个小仆还以为他仍是殿下。
小仆得了应声走进来,先是觑了眼他的脸色,元询渐渐意识到有什么事关他的大事发生。
“发生了什么?你说,我听着。”他从桌上站起来,紧紧盯着他。
小仆顿首在地,“陛下昨日布告天下,立……太子。”
屋中一片死寂。
元询立在屋中,早就瘦下来的身体,此刻竟像飘零秋风的落叶摇摇欲坠。他惨白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太……子?”
小仆悄悄应了声,“是,就是皇后生下的皇子被立为太子。”
“哈!”元询浑身颤抖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疯癫,把小仆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躲到门边看着他又哭又笑。
“陛下,陛下!你还记得起来我这个儿子吗!”
他朝天大喊,疯癫狂暴,如此还嫌不够,一个箭步冲出门外,在院子里狂奔。方才在屋中他只穿了鞋袜,一出门踏在雪地里早就浸湿了,沾满泥水脱落。
寒冬萧索的天,无鼻城中发癫的狂人如同困兽绕圈狂奔,叫声穿透上空,让城外的守军面面相觑。
在廊下躲雪的仆役惊恐地看到元询披头散发、衣裳散乱,赤足狂奔,一边还大喊大叫。
“我是太子!”
“我才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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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丰年,在长安城的皇帝也看到了这一场大雪。
入春后,皇帝就迫不及待要巡幸长安,没想到到了长安还能遇上今年最晚的这一波大雪。
他仍不肯放弃南伐,只是这次要做更万全的准备。关中离洛阳太近,其防务更是重中之重,关中不稳,南伐就无从谈起。
此时新都已定,新太子初立,万事都步入正轨,他便等不及稳固后方,为南伐做准备。
长安凋敝,城中人丁多仰赖戍边,但武风兴盛,可御齐国自汉中发兵。
皇帝在城里城外看了一圈,大体还是满意的。回到城中,他还要阅览从洛阳送来的奏报。此前几次出巡总有意料之
外的事发生,天高皇帝远,他还不能立刻回去解决。
这次他便下令奏报加紧送达,原先五日一送改为三日一送,以便他能最快掌握洛阳中枢的消息。
今日有加急密报,他率先打开来看,这一看就顿住了。
李柄密奏太子询谋反。
“废太子与左右密谋,意欲趁陛下离京之时据城自立。”
信中详论了元询当初北逃是如何想与穆庆配合,在代都自立,他未出城就被抓,于是穆庆退而求其次推举元颐和元誉,如今他又是如何勾连左右,意图在天子离京时篡居帝位。
穆庆……
在狱中见到的穆庆虚弱狼狈,头发纷披,他自知活不成了,对着皇帝极尽辱骂,宣泄心里积攒的所有不满,但皇帝怎么可能在意这个蝼蚁之臣的话,他甚至称不上手下败将,只是逆贼一个。
穆庆忍无可忍,最后用太子妄想激怒他,“你儿子都不肯站你,哈哈哈,天底下没见过你这么失败的父亲,我等着你六亲尽失、死不瞑目!
皇帝深深地闭上眼,这则消息再次让他心坠入底。上次在嵩山,他初闻元询私逃,是大为震惊和不可思议,可是这次得知他谋反,他反倒有种总算来了的实感。
这个儿子和他一点也不像,长得不像,性情也丝毫不像,就连喜好都不一样。
他涉猎诗书经文,以文治立国,元询处处相反,爱好游猎,一身武勇之气,对他选定的新都弃之如敝履。假如他死了,元询一定会立刻迁回代城,把他数年心血全部作废,继续在北地做他的鲜卑王,元家天下不知还有几代。
万幸,他还有别的儿子。
皇帝睁开眼,注视着虚空良久,然后站起来对着门外喊了一句,“白准!”
白准推门进来恭候,“臣在。”
“叫咸阳王和邢侍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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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王封地在关中,巡幸长安特地带上了他,他还是皇帝的亲弟弟。论起来,当年冯太后还曾想过废皇帝,另立咸阳王为帝。
他也知道皇帝肯定不会毫无芥蒂,这些年一直夹紧尾巴做人,总算博得几分颜面。只是这次皇帝交代的事实在让他为难得很。
邢侍郎也是这么想的的,“殿下,万一陛下中途后悔了怎么办,到时候……唉!”
二人正在从长安去河阳的路上,一路长吁短叹,互发牢骚。
“算了!”咸阳王眉毛一厉,“陛下吩咐的事你还能不干,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不干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你!”
如此,二人一路赶到河阳,顺道特意把消息传到洛阳去,果不其然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冯照得知后也大吃一惊,“当真?”
李循重重点头道:“千真万确,朝中诸位都已经知道了,李仆射还想着去长安找陛下求情。”
“呵!”冯照低笑了一声,“真是没想到,李柄一封信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他胆子可真大。不过,咱们这位陛下也真是心够狠的呀……”
“但陛下对殿下是一等一的好。”李循笑道。
冯照笑容渐淡,“好?什么才叫好?”
李循不知为何她突然变脸,顿时接不上话,好在冯照并未过多追究,这时候里屋传来一阵啼哭,保母抱着孩子出来,冯照接过来看着他哭得通红的脸蛋轻轻捏了一下。
“你哭什么?你这小子光躺着就遇到天上掉馅饼,不该笑吗?”
显阳殿喜气洋洋,但朝中就不那么太平了。
穆亮老奸巨猾,当然不会和皇帝对着干,他也犯不上为了已废的太子和陛下起冲突。但李忠不一样,他仍想着为元询求情。
囚禁也就罢了,陛下怎么会要赐死废太子呢!
但洛阳离长安最快也要三天,咸阳王和中书侍郎已经到了河阳,就是长了翅膀也没法飞过去。
万般无奈之下,李忠只好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去找皇后!
冯照见到李忠并不意外,但她满脸笑容很是热情地招待了他,一时间李忠都插不上话,连连应着她的寒暄。
“对了李仆射,你还没见过太子吧?”她对着内室吩咐保母道:“抱出来给李仆射瞧瞧。”
一会儿,保母怀中抱着个锦衣貂帽的小孩儿就出来了,被冯照接过来抱到怀里。
孩子的眼睛圆溜溜的,四处盯着看,发现熟悉的室内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就来了兴趣,一直盯着李忠看。
“李仆射,你看这孩子长得像谁?”
李忠第一次看见太子的模样,长得白净,像陛下,脸蛋小,像皇后,五官眉眼秀气,像……
李忠顿住了,冯照一边摆弄着孩子的细胳膊挥舞,一边将李忠的神色收入眼底,笑道:“像不像太后?”
“……像。”李忠哑着声音道。
冯照笑声清脆,“是吧?刚出生还觉得丑,现在慢慢长开了,倒是变惊喜了。我还在想等他长大了该怎么教,正好李仆射过来,我便想请你做他的师傅,不知李仆射意下如何?”
李忠盯着这个孩子的脸看了很久,才道:“……臣,听凭陛下吩咐。”
这一趟无功而返,李忠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家中躺在榻上,慢慢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两滴泪,渐渐没入发中。
无鼻城中,咸阳王和邢侍郎奉诏开门,身前是被押解在地的元询,他真的瘦了很多,咸阳王甚至有些认不出来这是不是自己的侄儿,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父亲,但显然在场的人没人为此动容。
“好侄儿,你叔父我也是奉命行事,你也别怪我,到了九泉之下就好好找个人家投胎吧,来生不要到我们元家来了。”
语毕,他一个挥手,侍人立刻把盘中的毒酒取下,一人钳住元询的下巴,一人把毒酒灌进他嘴中。
他的嘴边衣服上都洒了许多,但喝进去的更多,侍人放手他很快就撑不住倒下,在地上剧烈挣扎,拼命往门外爬,但很快他就没力气了,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最后无声无息。
侍人上去查探鼻息,然后朝几人点头,咸阳王长叹一声,摆摆手走出去。
很快一行人进来,将元询的身体放入棺中,抬出门外。
废太子询就此葬于河阳。
第107章
圣驾自关中回京就很快就传出卧病在床的消息。
本来此行计划入春后再去,但皇帝偏偏要早去,等不及天气转暖就出发,长安比洛阳更冷,遇上大雪,就这么赶巧地染上了风寒。
他还坚持要巡幸完再回,路上就病情加重了,一回宫就病倒在床。
太医群聚在太极殿,会诊后意见一致,说他玉体沉劳,心容疲累,亟需修养,不能再妄动干戈。
冯照坐在床边,听太医们这么一说,蹙眉看向皇帝,“听见了没有?太医说你是累的,一天天的跑来跑去不着家,阿谌都认不出来你了。”
皇帝卧在被中,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正欲开口时喉间发痒,忍不住又咳嗽两声,把脸上咳得更红。
“好了!”冯照将他的被褥再往上拉,把嘴唇以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别说话了,生着病还这么操心,你也不嫌累!”
被封住口舌,皇帝也不生气,反倒安静
下来,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眼中水润润的像生了钩子一样勾住她。
冯照叹了口气,“陛下何故如阿谌般?早先我说让你晚点走,你非不肯,长安就在那儿,又不是晚点去就能跑了。这下好了,病了知道找我了。你愁不愁人?”
她絮絮叨叨地埋怨,满殿的人大气都不敢喘,待她训话结束方才得了恩赐出去。
不过有了这一遭,皇帝想再度出巡的心思就打了水漂。
他修养数月,总算好了许多,但也不知是不是早先连年征战的缘故,这回病好之后总是容易疲累,气体羸瘠,总也比不上以前了。
身体的警告反而加剧了他要征战的心,时光催人老,往后还有多少年能留给他完成一统天下的夙愿?
就在他筹备再度南征时,冯照听说此事气冲冲闯进太极殿。
皇帝想躲都没地方躲,只得正面迎接她的怒火,哪知道她还抱着阿谌,直直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甩搁在御桌上。
元谌还不会走路,从母亲怀里变到硬邦邦的桌子上,晕头转向地歪倒下去,还被周围堆积的纸片挡路,东倒西歪间终于发现旁边的父亲,将哭不哭地爬过去求抱。
皇帝惊疑道:“阿照这是做什么?阿谌都快哭了。”
冯照抱臂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我听说陛下又要出京南伐,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我怕等陛下回京一看,阿谌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个阿耶,到时候子不认父,岂不是天下罕闻的奇事?”
这一番话说得皇帝差点抬不起头,悻悻道:“此国之大事,安能为私情所退?”
“国之大事!”冯照一巴掌拍在桌上,“陛下也知道是国之大事,难道忘了上一次南伐是什么结果吗!”
皇帝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上一次南征是他生平最忌讳的败事,就连朝臣劝谏再虑南征之事都是说时机不足,兵马粮草不够云云,没人敢提起上一次。
上一次他固执己见,将大卫精锐都带到前线,却无功而返,论责他是首位。但他自己知道不代表旁人能毫无顾忌地提起。
可是冯照偏偏就踩在他的忌讳上,半点不避地对着他说。
皇帝气得站起来就要跟她吵,还没开口喉咙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
旁边元谌都看愣了,他小小一个人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被吓得大哭起来,冯照赶忙把他抱起来哄他,哄着哄着反倒把自己弄哭了。
想想他出生以后一直都是自己在养,做父亲的一出去就是几个月,回来后又要出去,偌大的宫里只有她和儿子两个人,儿子也不会说话,算半个人,就一个半人在宫里望夫石似的等他回来。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凭什么!
皇帝从咳嗽中慢慢平息,喉间还带着腥锈味,就见妻儿泪眼婆娑,涕声不止,怒意顿时消退。
一家之私,一国之安危都系于他一身,他果真能把人带入胜途吗?
上一次,上一次南伐犹在眼前,连绵的水汽仿若跨越千里直送洛京,染上他的面庞。
他慢慢走过来把人抱住,连带幼小的太子也被揽入怀中,“好了,别哭了,我不走了。”
冯照霎时抬起一双泪眼,哽咽道:“真的?”
皇帝长叹息一声,“你说得对,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啊……”
他何尝不知道呢,只是人一病,难免就变得激进,总想一步到位,把所有愿望都尽快实现。身为皇帝,他的一切意志都有立刻实现的机会,谁能轻易抵御这样的诱惑。
南伐不成,皇帝也许心气被打乱,很快又病了,他先前勤政的劣处很快就显现出来。
以他康健时的身体,每日勤勉阅政足以应付朝臣的奏疏,可一旦病了,奏疏照常上报,很快就堆积在案。
此等阅奏之事又不能假于他手,无奈之下,只好让皇后在床边读,他听后做出决策,再由皇后写下。
如此不过数月,冯照就已经习惯如何拣选出最要紧的事,如何排出轻重缓急,在一众军国要政中渐渐捋出些许头绪来。
她既厌烦日日读写的疲累,又觉得阅览天下要政让她前所未有的舒畅,仿佛扫开了从前挡在眼前的迷雾,清晰地看到大卫天下如何在自己手中运转,这是如何享乐都难以体会到的舒爽。
譬如眼前,李柄自汾州平叛归来,上表陈明,皇帝很高兴,加上密奏废太子之事,已经是两件大功,皇帝便思虑如何给他授官。
冯照见缝插针说道:“李御史在御史台已经升无可升,到了别处就要抢别人的位置,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不如加授散骑常侍。他门第不显,这种清要之职于他来说是天大的恩赐。”
皇帝觉得很有道理,不多想便答应了。
然而次日皇帝就后悔了,给他一个寒门出身的人授这等官位,让世家大族如何想,今日桌上就摆了好些份奏疏,说此乃清浊混一,扰乱纲纪。
可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总不好改,皇帝就盼着等李柄上书辞让时顺势收回成命,但李柄靠揣度皇帝心思上位,何尝不知他的想法,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在奏疏里装傻,谢恩后就直接上任了。
皇帝也无可奈何,只好随他去。这等恃功倨傲、不守臣节的人,早晚有一天会捅个大篓子出来。
冯照得知此事后很不高兴,李柄简直太不懂事!她辛辛苦苦给他求来的官位,他倒好,以为自己多大的功绩,就这么毫不谦虚的应下,得罪士族也就罢了,连皇帝都得罪,连带着她里外不是人!
皇帝也是,自古帝王君无戏言,哪有答应了转头就反悔的,一点没有个皇帝的样子!
她在这里忿忿不平,外间中常侍忽然来传,“殿下,冯二郎君求见。”
冯修?
“他来干什么?想下湖游一圈吗?”冯照冷声问。
中常侍道:“冯二郎君说,是性命攸关的事,臣不敢耽搁,接了消息就来通传殿下了。”
冯照翻了个白眼道:“让他来,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性命攸关。”
冯修入殿当即一个扑身在地,“殿下救我!”
他一抬头,露出一张青青紫紫的脸,看着可怜兮兮的,像是被人打了。
冯照上下打量好半天,才问:“这是怎么了?”
冯修方才哭哭啼啼地解释,原来是跟贺兰成起了冲突。
先前赵夫人和冯煦进宫得了好大的没脸,连带着冯修也不敢出门,生怕被寻了错处又得教训。后来皇后诞下一子被封为太子,冯修便觉得腰杆子又挺直了。
这可是他嫡亲的外甥,一笔写不出两个冯字,冯家身为外家该挺起胸膛做人,于是又大摇大摆地出门游荡。
这一出门,好巧不巧又碰上了死对头贺兰成。他夫人悍妒,把他新纳的婢妾折磨得不成人样,他大怒之下对夫人动手,却把她打流产了,夫人本就身体不好,流产后身亡,这下府里可炸开了锅。夫人娘家也不是软柿子,一纸诉状告到大理寺,算是近来轰动京城的事。
先前冯修被贬为庶人时,贺兰成没少冷嘲热讽,但凡碰上总要讥讽几句,冯修白身强忍着没骂回去,如今二人情形颠倒,他怎能放过这次机会,开口就大骂。
贺兰成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哪儿能忍得了被冯修这么骂,一开口就直戳他痛处,“贼种一个,一口一个皇后,你也不看看皇后跟你是一个肚子出来的吗?我看你肚子里的水还没喝干净吧!”
他自己没被扔下水,但母亲和妹妹在外人看来与他无异,等于把他的脸皮撕了放脚底下踩,一下就激得他大怒,双方各不相让,很快就大打出手。
拳脚相向间,两个人越大越狠,身边人也不敢劝架,怕殃及自身。就在霎那间,贺兰成脚下一滑,身形一歪,直直地落进路旁水中。
偏偏两个人都是在去调音里和乐律里的路上,旁边就是穿城而过的阳渠——洛城第一大河,供漕运和宫城里坊用水,可想而知有多深多长。
岸上两帮人马找不到一个会水的,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处大喊救命,远处的舟子和篙工蹄听到声响张望过来,待仆从跑过去才知道有人落水了。
但此刻水面上已经看不到贺兰成挣扎的身影,众人在水里寻了半天,才终于把人捞上来,贺兰成已经陷入昏迷。
这时候贺兰家的侍从才想起来要回去报信,而冯修早在贺兰成落水当场就吓傻了。
打打闹闹是一回事,玩出人命是另一回事,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初被发现谋害兄长后太后和陛下是怎么罚他的,当初还是自家人,现在是安平长公主。
一想到安平长公主跋扈的样子,再一看躺在地上的贺兰成,大白天的冯修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去找皇后!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在只有皇后能救他!
听完冯修的解释,冯照沉思一番问:“贺兰成现在怎么样了?”
中常侍应道:“臣去问问。”
哪知刚出门不久就有黄门过来报信:“贺兰公子死了,安平长公主哭晕过去了。”
冯修脸色瞬间煞白,慌乱地看向冯照,“不是我干的,真是他自己脚滑摔下去的!我真没推他!”
冯照冷冷瞥他一眼,“重要吗?现在你活着,他死了,错的就是你。”
“殿下,阿姊!救我!我不想死!”冯修涕泗横流地抱着她的腿哭,偌大的显阳殿都是他哭丧一样的哀嚎。
“别哭了!”冯照没忍住把他踹下去,“早干嘛去了!惹出事知道找我了!”
“阿姊!阿姊!我们是亲姐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冯修忍住哭声,但眼泪一点没少。
“呵!亲姐弟,我可担不起你这句亲。”
冯修再次上赶着跪下,右手举誓,“我对天起誓,从前没有对阿姊不敬过,往后唯阿姊马首是瞻,阿姊就是我的第一恩人,绝不敢有半点违背,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冯照看他都觉得头疼,“行了,我要你起誓有什么用,你要不是姓冯,我拿你当抹布都嫌多余!”
但冯修听到这话就像看见了曙光,再度声泪俱下,“我就知道阿姊待我好。往后谁和阿姊过不去,我第一个翻脸不认人!”
冯照道:“你既然说不是你推的,那就不用担心你的性命,你好歹也是堂堂后族,他一个外臣也配我们家人给他赔命。”
冯修疯狂点头,“阿姊说得对!”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冯照翻了个白眼,“有安平长公主在,我看你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
看冯修又哭丧着脸,冯照警告他,“到底怎么罚,还要看陛下的意思,你别想给我耍什么心眼,老老实实在家听罚,要是再惹出来什么事,你就等着吧!”
冯修只好连连点头。
太极殿中,皇帝听完安平长公主的哭诉,甚是头疼,本就因病发疼的脑子更疼了。
原本养病期间非要政不见外臣,但此事涉及皇后,安平当然不愿交到她手上,非要吵着见陛下。
他就不该见她。
这种破事也闹到御前,嫌他病得不够重吗?
也许是见皇帝并不高兴,安平很快换了法子,变着法儿地卖可怜,眼泪把衣裳都哭湿了。
皇帝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便叹道:“外甥的确可怜,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
没了?就这一句话?
安平傻了,“陛下!我儿之命亡于冯修之手,妾请陛下严惩凶手!”
皇帝也不是好糊弄的,安抚她道:“姑母说凶手有些言过其实了,据我所知,似乎是拳脚之间失足落水,外甥实在运气不好。”
“陛下!”安平难以接受,“若非冯修动手,我儿焉能落水,以至于去了一条命,我的儿啊!”她说着又大哭起来。
“陛下不肯取他性命,连除爵也不肯吗!他一个姓冯的,何以凭外戚之能欺到我元家头上!”
安平的哭诉声响彻在太极殿,让皇帝沉默良久,而后他开口道:“冯修,降爵一等。其余不必再议。”
第108章
降爵一等比起一条人命来说不是什么大惩,但冯修本就只是封伯,再降就到子爵了。洛阳城中子男一抓一大把,冯家身为后族只有这么个爵位属实没脸。
冯照当然生气,她跟冯修说除爵就是为了吓唬他不要再惹事,实则心里不觉得能有多大的处罚,谁承想皇帝竟然动了真格。这让外人怎么想冯家?
从前父亲在时,冯家是正一品的太师,昌黎王,京兆郡公,大兄封长乐郡公,到冯修这儿竟然只剩下了一个永阳县开国子,今昔对比,父兄若泉下有知该多么可怜家里境况。
想到这儿,冯照让人把元谌抱过来,拉住他两双小手摆弄,“你可不能学你老父啊,冯家往后就靠你了,你得争气啊。”
元谌以为母亲在和他玩儿,乐呵呵地笑,两只手不停扑腾,小短腿没坐稳又扑到冯照怀里。
冯照无奈叹了口气,“你怎么长得这么慢呢?”
冯家对皇帝的惩处不满意,安平公主当然更不满意。
贺兰家府上正在为贺兰成办丧事,里里外外挂满了白幡,安平公主趴在儿子的棺上痛哭,“我的儿!我的儿!”
贺兰荣一向与公主不合,此刻也因儿子的死聚在灵前,无言落泪。
公主哭得筋疲力尽,被婢女搀扶下来,她仍不肯放下,“阿成你等着,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贺兰荣惊疑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谁让阿成死不瞑目,我就让谁付出代价!”公主字字涕泪,脸上的血色都尽情发泄到这句怨咒里,贺兰荣听得心里发颤,“你别乱来啊……”
公主恶狠狠地盯着他,“贺兰荣,你不止阿成一个儿子,我却只有他一个,你不拿他当回事,还想阻止我,你枉为人父!”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贺兰荣气极,“我是怕你控制不住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到时候——”
“我怕什么!阿成都已经死了,早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是啊,人都已经死了,贺兰荣看向堂中静静横摆的黑棺,心里骤然一痛,他的长子啊……
他颓丧地坐下,长叹一声,“罢,随你吧……”
公主这时却收回了癫狂的情绪,一手抹去脸上的泪水,重新平静下来,“怕什么?我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动手,是有章法的,你就等着吧,我倒要看看冯家还有什么好下场!”
**********
一场雪后,洛阳渐渐转暖,总算有了春天的气象。
皇帝的病情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慢慢有了好转,太极殿日夜不停的咳嗽声渐进止息。
陛下圣体安康,又逢佛诞日,洛都很快从尘封一整个冬日的寂静里醒过来,欢快地筹备节日庆典。
洛阳城中一千余座佛寺自宣阳门起,驾宝舆入城,沿铜驼大街行像巡城,其浩荡阵势比代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时宝盖如云,幡幢成林,名僧法侣,聚流如薮,堪将洛城比佛国。
车骑行至阊阖门前,皇帝亲御门楼,临观示下,随后散花礼敬。从天而落的花与地上信众手持的花交相呼应,城下顿时传来嚷嚷呼声。
站在阊阖门上俯视门楼之下的这座长街,成千上万的信众拥挤耸动,真如神观蝼蚁,有俯瞰众生之感。
冯照站在皇帝身旁,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别样的满足,原来这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怪道古来史记犯上作乱者层出不穷,这绝顶滋味能引人前赴后继,刀山火海也要闯。
当年她挤在人群中无处可走,从没想过站在门楼上的人根本也不在乎底下人如何,再大的盛典不过是这片刻的观览而已。
不过,从前她在楼下,如今她在楼上,自己也成了高高在上的人,楼上楼下她都待过,何尝不是一种成功呢。
她胡思乱想着,垂下的一只手忽然被握住,皇帝把花篮放到她手上,示意她往下洒。她从篮筐里抓住一把花,用力从墙上甩出去,下面的人看见又来了一波散花,瞬间爆出更大的呼声,让门楼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高不高兴?”皇帝从身后拦住她的腰,在耳边轻轻问道。
冯照为着冯家的事已经好些天没给他好脸色,他这回也不肯率先低头,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到现在,宫中也因此噤若寒蝉许久,幸而有这场盛会将帝后二人聚到一起。
冯照虽然高兴,但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好哄,故作矜持道:“就那样吧。”
但她脸上兴奋的红晕已经出卖了她
的心情,皇帝知道她不肯服输的性子,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拆穿她,便假装不知,拼命压下嘴角的笑拉着她回宫。
宫中在朱华门前设浴佛台,彩花群镶,簇拱台中央的佛陀像,旁边放着以白檀、紫檀等调配的五色香汤,由一众僧尼持法器将香汤依次灌沐于佛陀像。
冯照定定地看着,忽然开口问:“怎么这些僧人年纪都不大?”
皇帝也不知道,还是一旁的李循开口解释,“殿下记性好,以前都是高僧大德来浴佛,后来大沙门统说刚入门的僧人才应该灌沐,刚好洗去尘世俗念,高僧该借此机会讲经,以传延佛法。这几年便换成了新人。”
冯照点点头,“昙生法师说的有理,不过我瞧这些人是不是都精挑细选过,寻常的小僧可没有这么周正吧?”
一眼望去,场上的僧众都生得朗俊逸秀,颇有玉菩萨秀骨清像的神韵。
就在这时,冯照猝不及防一手被抓,她轻嘶一声看过去,才发现皇帝深深地看着她,幽黑的瞳仁深不见底。
冯照不服气瞪过去,看什么看,不过说说而已,有什么要紧的,难道还害怕自己被这些小僧比下去吗?
他眯着眼,手上越抓越紧,冯照终于忍不住把手拔出来,气哼哼地骂他,“你干什么!把我手都抓疼了!”
“我提醒皇后今夕是何夕,从前可为,现在不可为,莫要分不清从前与现在。”
“知!道!了!”冯照咬牙挤出这几个字,气冲冲就走了。
皇帝看着场上已经结束灌沐的众多僧者,忽然问道:“白准,我是不是老了?”
白准刚刚目睹一场争吵,斟酌着回道:“陛下春秋鼎盛,谈何老去呢?”
他眼珠子一转,琢磨着皇帝的心思,笑道:“依臣看,陛下若是穿上和他们一样的衣裳,从外面随便叫个人来根本分不清谁大谁小。”
皇帝指着他的鼻子笑骂:“油嘴滑舌!”
白准赔笑道:“臣这是实话实说,可不敢欺瞒陛下。”
冯照兀自回宫去听高僧讲经,后宫女官、婢女、内侍一应俱全,齐聚于此聆听佛法。讲经后,冯照身为皇后还要接见法师与几位弟子。
几个人进殿时冯照并没有在意,不经意间一瞥却愣住了。法师身后,离他最近的弟子样貌出众,面如白玉,鲜眉亮眼,身披僧衣,参见她时一跪一立都典则俊雅。
然而真正为冯照所惊的不是他多么英俊,是他的长相。
太像了,她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数年前在晋阳王府的那个元承意。
法师说了多久她都没有在意,只是在结束之后她问了几个弟子,才知道他的名字,灵镜。
“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出家?”
灵镜双手合十,回道:“贫道冀州人士,自幼家贫,得法师垂怜相授佛法,自此皈依佛门,除去俗务。”
“灵镜,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四十二章经》有言,‘譬如磨镜,垢去明存,即自见形。断欲守空,即见道真,知宿命矣。’法师以镜相赠,望我修行如磨镜,得佛性圆满。”
冯照轻笑一声,“志向倒是不小,那你如今修行离圆满还差多少?”
灵镜听了愣住,竟然慢慢脸红了,兴许是从没有人这么无礼地问过他,不过他仍然诚心作答:“贫道不过刚入空门,离佛法圆满还差得远。”
冯照饶有兴致地问他,“那你今年多大?”
“已有二十。”
“你们寺中上一位主持圆寂时多大年纪?”
“……七十。”
“假如你能活到七十岁,那你还有五十年时间修行,你不觉得五十年都只做一件事太可惜了吗?”
灵镜果真年纪小,被她这么一问就问住了,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她哈哈大笑他又开始脸红。
“好了不逗你了,你回去慢慢想吧,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大手一挥,灵镜慢慢退出殿中,最后一面就是她慢慢闭上眼,脸上被窗外的暖光映透,如同凝脂白玉,莫名显出几分佛性。
灵镜吓得不敢再看。
法会之后,宫中还要举办宴饮,邀僧俗一道庆祝,席上足有千百人之多。
席间珍馐琳琅,兼有梵音法乐,百戏腾骧,可谓热闹非凡。
酒足饭饱后,皇帝率先离场,他知道自己在场大家都不自在,所以总是先行离场,方才皇后已经先走一步,他喝得微醺,也准备回去歇下。
熟料刚出了殿门,就在离太极殿不远处,就有一队舞女冲撞上了圣驾。
因只有宫中几步路的距离,皇帝没有乘车,故而明晃晃地看见了领头舞女的脸。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女子下跪请罪,在宫灯下看得更清楚,她简直是比照皇后的脸长的。
第109章
满城欢腾的气氛里,贺兰家却在治丧,素布白幡的一墙之隔就是大街上涌动的花海人流,丧乐被掩盖在百姓欢欣的鼓乐中几不可闻。
安平公主的眼泪都流干了,行尸走肉般靠在灵前,前来吊唁的晋阳王见了实在不忍心,劝她道:“姑母还是去歇息吧,总这么熬身体受不住啊,阿成泉下有知必定也不愿母亲心痛伤身。”
“晋阳,你跟阿成认识那么久,感情那么好,也只有你这时候还能想到我这个老妪。”安平听完他的安慰又想起儿子活着时候的样子,哭得更厉害了。
“他死得冤枉啊!”
晋阳王也抹了把眼泪道:“姑母莫怕,我明儿个就去找陛下,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安平哀声哽咽,“我舍下这张老脸,也换不来陛下的做主,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陛下的心早就不在我们这儿了……”
“那个妖后!”晋阳王咬牙切齿道,“贤良淑德一个不沾,还勾得陛下胳膊肘往外拐,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皇后!”
元氏的小辈全都以皇帝这个长兄为榜样,尤其是在几个弟弟心里,他作为皇帝文成武德,作为长兄顶天立地,可是自从娶了那个女人后,他就彻底变了。
别的不说,就说太子侄儿,不过是年少心急犯错,最后竟落得被赐死的下场,朝野内外都在说是皇后的枕头风吹得陛下狠心下手。
身为长嫂,本该有照拂宗室之职,可她那嚣张跋扈,不慈不悯,哪有半点做皇后的资格,连那冯家外戚都要压到元家都上了!
“晋阳,如此妖后根本不该在陛下身边,但我势单力薄,对上她没有胜算,想来想去只有靠你了。”安平叹道。
晋阳王有些意外,“姑母的意思是……”
“我前几日见到一个小僧,长得实在太像一个人了,让我知道原来天底下有如此相像的人。既然如此,你说会不会有跟皇后长得一样的女子?”
“我听说当年陛下就是在你府上遇到皇后的,他既然那么喜欢,我不信换个更年轻的他不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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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来。”皇帝惊疑地看着脚下的女子,方才她的面孔一闪而过,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女子慢慢起身抬头,整个人完全暴露在光亮下,众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实在是太像了!
众人甚至忍不住想,该不会是冯太师当年风流流落在外的骨血吧?可皇后的亲姊妹冯二娘子都没这么像。
皇帝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她的脸,然后缓缓转到她的身上。
这几年来,每逢佛诞日城中都风行扮观音,今日这支舞为佛所作,舞女也作观音打扮,活像是刚从行像宝座上刚下来的一般。
许多年前,就有一个人戴着宝冠,披着外纱,在一个平静的日子里从天而降闯到他面前。
他一瞬间恍惚,今夕又是何夕?
“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女子低眉敛目地答
话:“妾王氏宝姬,自景乐寺选入太乐署,今日得幸入宫献舞。”
当下城中大大小小千百佛寺都想独占鳌头,稍大些的尼寺都有自己的女乐,乐舞百戏无所不有,为的就是法会时引来更多的信众,格外出众的还有被选入宫中的机会,王宝姬这一队舞女便是来自今年法会上最夺目的景乐寺。
众人提着心竖起耳朵听皇帝和王宝姬之间的对话。
自皇后入宫以来,皇帝身边再也没有别的宫妃,莫说朝野上下,就是宫中侍婢私下里都议论,想不到皇后这么厉害,连陛下这等权柄在握、生杀予夺的皇帝都管得住,着实是厉害。许多臣属家中的夫人也都议论如何向皇后取经,可惜惧皇后威赫不敢轻易开口。
这些年过去,大家早就习惯了后宫中仅有皇后一人,毕竟太子已立,皇后的地位不可动摇,没想到今日一女子横空出世,众人早就心痒难耐,期待着皇帝的抉择。
依照他对皇后的偏爱,此女子完完全全是皇后的模样,还正年轻,难道后宫就要迎来第二位宫妃了吗?
皇帝或许也知道众人沉默下的暗流涌动,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显露,他没有多说,直接吩咐道:“白准,带走。”
王宝姬很是乖觉,听了皇帝的命令既没有欣喜万分,也没有着急冒进,而是安安静静地跟在白准身后离去。
剩下的舞女还立在原地,看着随驾而去的王宝姬面面相觑,今晚这一遭实在太冲击她们的见识了。
圣驾一行人还有个尾巴就过了宫门,舞女们快要掩饰不住议论的心,就在此时们后走出来一个中黄门,脸上笑眯眯的看着她们,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诸位娘子谨记,今日所见所闻都要烂在肚子里,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舞女们就惶恐地点头,然后他仍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脸从前到后一一扫视过去,缓缓点头,“诸位娘子果然懂事。”
王宝姬跟在圣驾后向太极殿而去,一路上寂静无声,直到到了太极殿,众人依次归位、各司其职,皇帝独坐于高台,俯视殿中央孤零零留下的她一人。
“说吧,谁派你来的?”
王宝姬闻言瞪大眼睛,砰的一下就跪倒在地,“回陛下,妾……妾是受选而入太乐署,没有,不,不是谁派来的。”
在殿中亮堂的灯光下,她的样貌身形都一览无余,脸仍是那张脸,的确像皇后,可是她一开口、一动作,就让人从相像的幻觉中抽离出来,发现还是两个人不一样的人。
她可怜、羸弱、委屈地看过来,顶着一张相似的脸庞。
皇帝轻轻蹙眉,大袖下的手慢慢转动着另一只手拇指上的扳指,越转越快。
他有些不适,“别哭了!你现在不说,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说,到时候你恐怕吃后悔药都来不及。”
方才和善的面孔让王宝姬放下了戒心,此时端坐高台、不近人情的他才是皇帝真正的面孔。
她吓得真正哭出来,泪涟成珠又不敢发出声,呜呜地为自己辩解,“妾冤枉,妾果真无人指使,不知陛下为何执意要妾承认……”
皇帝原先还平静地坐在台上,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随手抄起桌上一物狠狠砸下去,“住口!”
他面色极度阴沉,赫然大怒,“尔贱婢胆敢诘君?”
地上的人被突然砸过来的砚台擦着砸中了半边胳膊,隐隐作痛,但她被吓傻了,动也不敢动,就听见皇帝冷严的声音。
“你以为你长得像,就妄想攀附入宫,皇后当年风姿你半点也学不会,遑论当今。出身寒素,却妄僭高门,故作矫态,实为东施效颦!”
话说到这里,王宝姬终于知道皇帝是动了真火,慌慌张张地求饶,“陛下饶命!妾,妾以为凭此微薄姿色可以入宫,但妾真不知与皇后尊容有似,从没想过要僭越皇后,妾真的没有!”
“谁带你入宫的?”
“妾……”
“白准,拖下去——”
“我说!”
王宝姬啼哭着喊道:“是晋阳王,他跟我说,我长得美,陛下见了一定喜欢,把我从景乐寺送入太乐署,让我一定要找机会见到陛下。”
“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被贵人看中,高兴得不得了,今日见了陛下,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与皇后面貌相近。陛下!我真的不知内情,我是冤枉的!”
皇帝冷眼看她啼哭,慢声问:“晋阳王……他派你接近我是什么目的?”
王宝姬悚然一惊,终于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逆鳞,忙不迭回道:“陛下误会,晋阳王只说送我入宫讨好陛下,从没说过任何欲要对陛下不利之处,万万不敢有僭渎至尊的意图。”
话说至此,王宝姬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囫囵一并把事由交代了干净。
“妾不知晋阳王为何如此,但妾就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妄图天恩,其他所有事由妾一概不知、一概不懂,陛下明鉴!”
此时此刻,她的脸上带着恐惧、卑微和谄媚,把原本昳丽的面容都扭曲变形。
完完全全是两个样子,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就自以为是揣测圣意,把他当作认脸不认人的乡野狂徒。
晋阳这个蠢东西,一辈子耽溺声色,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一样蠢,这是惊喜还是惊吓?连拍马屁都不会,要他何用!
“白准!”皇帝大喝一声,白准立刻推门进来听令。
“带下去,好好问问,问清楚了再报上来。”
带下去还有再出来的机会吗?王宝姬惊恐地看着向她走来的罗刹中官,止不住浑身颤抖。
“救命!救命!”
几个中黄门立刻捂住她嘴,迅速制住手脚,顷刻间就把人拖下去。
“等等。”
几人动作一顿,王宝姬被捂红的脸上立时泛出光彩,白准都惊疑住,难道这女子果真有本事让陛下都收回成命,几个中黄门不自觉放松了手下桎梏。
“别闹出动静让皇后知道。”
以她的性子,不管占不占理都要闹翻天,要是被她知道了还得了,宫里都要掀个底朝天。
皇帝忍不住头疼,真是朝他讨债来的。
王宝姬高高提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呆呆地看着他转过去的侧脸,就像阎王判官,稳坐台上却把她判入地狱火海。
这一回几个中官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拖走,无声无息消失在殿中。
皇帝将目光从窗外的绿枝上移回,凝神思索着一个问题,是什么契机,让晋阳想到给他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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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照近来忙于观察元谌,她发现这个儿子有点不一样。
元谌一岁了,已经开始学会走路,但他很倔,不肯要人扶,就想自己走,可走着走着摔了又开始哭,这时候知道找大人了,扑到母亲怀里就开始撒娇。
他鬼精得很,知道母亲是这堆人里最能做主的,只肯听她的哄,旁人哄了都不管用,把冯照折腾得半死。
这还属寻常,但元谌的娇气显现在方方面面。他刚刚断奶,开始吃饭食。膳房准备了一桌子精食,保母一个个给他试,他偏偏挑中了最精贵奢靡的。
粳米栗饭泥只吃金粳米做的,鱼羹只吃洛鲤伊鲂,酪浆只吃阴山羊产,连关中秦羊都不行。其挑剔娇气实属生平罕见。
冯照气得叉腰怒目,小不点人怎么这么难伺候,一不如意就哭,哭你个大头鬼!
到底从哪儿学来的?她可没这么挑剔,阿娘说她小时候乖得很,让她特别省心。要不是从她身上来的,那就是……
冯照心里发疑,可他看着不像那么挑剔的人啊,也没见他有什么不肯吃不肯用的。
她叫来身边两个中常侍,都是皇帝从自己身边挑出来送给她的,在御前伺候过不少时日,一步步从小黄门做到中黄门,她入宫时都已经是中常侍了,想必很了解他的习性。
她招招手让他们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们说,阿谌这样是从陛下那儿学的吗?”
两位中
常侍看向愣头爬到桌子上,摔了一跤,脸伸到碗里沾了半脸羹饭,将哭不哭的太子,顿觉一身冷寒。
吉羽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开口,双怀却大着胆子回皇后的话,“臣听说陛下幼时曾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为太后所斥,后渐长,才没了这些偏好。”
冯照一听高兴起来,就知道阿谌的臭毛病是跟他学的,不过他在这么大的时候竟然是这样的,她努力想象他的脸幼时的样子,再放到阿谌身上……
咦!冯照抖了抖身体,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从小心眼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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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准办事利索,很快就向皇帝呈上此事来龙去脉,“王宝姬所言应当不假,实为佛诞之时为晋阳王所遇,而后亲自出面劝其入宫,王女为富贵所动,听晋阳王指挥入太乐署,又因其之顾做了领队,那日冲撞圣驾正是王女精心设计。至于其他,王女的确不知,晋阳王与其言语不多。”
皇帝靠坐在后,一手拧着眉心揉捏,思索良久才吩咐:“让晋阳来见我。”
晋阳王在府上信心满满地等着消息,直到接到皇帝敕令让他入宫。
他一边忐忑准备觐见,一边又安慰自己兴许只是巧合,就在这么矛盾的心情中走进太极殿,哪知刚进门就迎面飞来一个黑乎的东西,他躲闪不及一个踉跄摔倒,随之而来的就是皇帝的怒斥:“跪下!”
晋阳王惊骇不已,当即跪伏在地,发懵地听着皇帝怒斥,“你找个女人塞到我身边想干什么!”
他脑子里咔嚓一声裂开,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臣……臣是看此女荣色绝姝,冠绝天下,就,就想定要献于陛下。”
皇帝冷笑一声,“荣色绝姝……你看着她的脸,心里想到了谁!”
说着又一个笔洗砸下去,晋阳王下意识闭眼伏地躲开,大气也不敢喘地缩在那儿,“臣……臣不知……”
“说你保媒拉纤都是抬举你,你就是个纯龟公!”皇帝怒极,“谁让你干的!”
晋阳王登时睁大眼睛,而后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是臣自己想到的,就想为陛下分忧献姬。”
“正事不干,一天到晚章台走马,你连御苑里的鸟都不如,它们还知道给我叫两声好听的。”
“她是你长嫂!不敬长嫂,僭辱皇后,我治你大不敬,你认不认!”
晋阳王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陛下!大兄!为何为了一个外人要惩处我们自家人,她怎么值得你百般维护?”
皇帝愣住,失望的心绪席卷全身,“你就是这么想的?”
“自从她到了我们家,搅出来多少事?偏她冯家金贵,把我们家都踩到泥地里去了!”
想到惨死的贺兰成,还有眼泪都流干的姑母,晋阳王心里一横,索性全说了干净。总要有人犯颜直谏的,他一贯不沾政事,这次实在是忍无可忍。
“陛下罚我我也认了,我这辈子就是个吃喝玩乐的命,可我看不得有人想离间我们元家亲眷。陛下贵为天子,为何非要选一个德容言功全无的女子!”
皇帝心中的怒气沉压下去,浮起丝丝凉意,他平静地看着委屈至极的晋阳王,等他说完了,忽然开口道:“安平姑母找了你,是不是?”
第110章
晋阳王愕然失言,皇帝从他的反应中明晰了一切,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此时再多的辩解都已经苍白无力。
“姑母她只是丧子心痛,好好一个儿郎就这么憋屈地死了,都说冤有头债有主,姑母要为他做主都办不到,怎能要她冷静?”
皇帝双腮紧绷,压着怒气道:“就是怜她丧子我才不予追究,否则光插手内廷这一条就够她褫夺封号了!”
“陛下,她是亲姑母啊!”晋阳王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皇城是帝王所居,内廷更是皇庭腹地,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妄图插手进来,甚至胆大包天在他身边安插人手。
念在她是姑母、是长辈,又经历丧子之痛,他才没有惩处,晋阳还敢大放厥词说亏待了他们,他能说出这种话就是被养得太好了!
“我看你就是这些年过得太顺了,连是非黑白、尊卑贵贱都不知道,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还跑到我跟前来放肆。你觉得我亏待你,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亏待。”
皇帝平静地宣布,“从今日起,你就在府里待着,待到明年这个时候再出来。你喜欢多管闲事,就先把自己府上管好了再出来。”
“陛下——”晋阳王惊愕抬头。
“闭嘴!我还没说完,你吃喝玩乐样样精通,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赏给你的钱,你不领情就别领钱。从今日起,你的封邑砍半,听到了吗!”
晋阳王越听越心慌,陛下这是来真的!他原以为陛下不过训斥几句,至多杖责,忍忍就过去了,可这慢刀子割肉,他怎么越听越难受,一年啊,他连一月不出府都没试过,怎么架得住一年?
“陛下,臣,臣知错……”他彷徨地求情,企图让陛下收回成命,可是御前的内侍根本不让他有这个机会,拖着他就往殿外走。
偌大的太极殿内,皇帝后靠在座背上,仰头看着空阔梁柱,慢慢闭上双眼,叹出一口绵长而又轻浅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重新睁开眼,又是平静威严的君王面孔,白准适时出现在御前。
皇帝吩咐道:“把人送出宫,仔细点别让人知道,尤其是皇后。”
白准应声道:“是,臣亲自去送。”
“另外,晋阳的惩处也别泄露风声,就以贪淫奢僭为名下诏,你去跟他说,要是让我知道消息从他嘴里漏出来,以后别想再出来。”
**********
显阳殿近来热闹得很,其中宫人来去匆匆,皇帝驾临时正巧撞见了慌慌张张的场面,心生奇怪,阿照又在鼓捣些什么。
走进去一看,殿中横七八竖摆了一地的箱子,桌上堆满了零散的小物什,冯照饶有热情地坐在其中挑选,一边还跟婢女们笑嘻嘻地说些什么。
“阿照”,他一喊,几个人才发现皇帝到了,冯照回头一看,欢喜地跑过去拉他进来。
“陛下来得正好,我有一桩美事要跟你说。”她兴冲冲道。
皇帝轻飘飘地被她拉过去坐到榻上,看着满地零碎有种奇异的愉悦,捏了捏抓住自己的手,示意她继续说。
冯照向旁边招手,“李循你过来,把你方才和我说的对陛下再说一遍。”
李循躬腰作礼,而后缓缓道来:“臣幼时长于江南,有一风俗谓之拭儿。儿生一岁,为之盥洗,换新衣,罗列盘盏于地,取用弓矢刀剑、笔墨书籍、针线尺缕、脂粉钗环,加之饮食、珍宝、官诰等物置于儿前,观其所取,以为日后征兆,此小儿之盛礼也。”
“这真是个绝妙的法子,我一听就觉得好,正好赶上了阿谌刚过一岁,就想给他试试,你做阿耶的怎么能错过?”冯照兴致勃勃地向他提议。
皇帝听了也觉得有意
思,“的确闻所未闻,不过确实有趣。那要是小儿抓了什么坏物怎么办?”
他果然是做皇帝的,做事之前都要先想想利弊,连游戏也不例外。
李循笑道:“陛下多虑了,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一生顺遂,无非是再仔细些,把周围清清场,小儿又走不远,抓着什么都是好的。”
经过皇后与皇帝二人的精挑细选,总算挑好了备选的东西。显阳殿正中铺开一张宽大的厚垫,盘盏交错,林林总总摆了上百种样式。
冯照把孩子抱过来放到垫子一边,指着对面道:“阿谌阿谌,快去选个喜欢宝贝的拿过来。”
元谌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从母亲身上依依不舍地下来,然后一下就被眼前琳琅满目的东西吸引住了,慢慢爬进去看来看去,还时不时呵呵笑两声。
但他高兴归高兴,爬到一半也不肯伸手抓一个,冯照仔细观察,发现他竟然还特意绕开,专走空出来的一条道。
怎么屁点大的年纪就这么挑。
她急着开口,“阿谌,别光顾着爬,快拿一个,拿一个抓到手里。”她拿起前面的一个东西抓到手里,让他跟着学。
元谌的注意被母亲叫回去,但他只是暂停在那里,仿佛思考着什么,回过头后又开始往前爬。
皇帝本来和冯照一齐在那边看着,很是好笑地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但眼见元谌迟迟不配合,冯照都快要急得生气,便索性走到那头半蹲下,对元谌招手,“阿谌过来,拿个东西给我。”
元谌又是一停,还是慢吞吞地爬过去,快要走到尽头时,他看着垫子角落摆着的一把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过去。
冯照都要以为这场拭儿之礼将以失败告终,没想到峰回路转,高兴地不得了。
但元谌的手刚一碰到那把刀就缩了回来,看了父亲一眼,然后继续朝他爬过去。
冯照大叹一声,这小儿将来该不会无欲无求去做沙门吧,可别忘了家里还有江山继承呢!
皇帝也很意外,“阿谌一个都不选吗?”
一场兴致勃勃的盛礼以失败告终,周围的内侍婢女个个提着心,就见李循开口道:“陛下富有四海,太子殿下一出生就有了一切,何必再要取民间俗物呢?”
白准顿时向她投去了油然而生的敬佩之意,从前他对这个女史总有几分轻视,毕竟太过年轻,今日终于知道,能在皇后跟前待久的都不是闲人呐!
双怀适时说道:“殿下向来克制,阅之而不有之,自然是只取最好最值得的东西。”
话音刚落,就听见“咔”的一声,元谌爬到皇帝跟前,忽然伸手把他腰间的玉佩拽下来,紧抓不放。
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皇帝看着太子懵懂的大眼睛,忽然哈哈大笑,一把将他举起来,“你小子真是识货,就看上了你耶耶的东西!”
众人跟着笑,“侍中说对了,太子殿下果真慧眼识珠。”
“殿下小小年纪就知道什么才是最要紧的,将来必有大造化!”
只有冯照不大高兴,她精心准备的拭儿之礼就这么轻易被皇帝摘了桃子,这小子怎么那么势利,人都认不全就知道抓玉佩,幸亏抓的是老父亲,要抓了女郎,就是个小小登徒子。
父子俩在那嘻嘻哈哈笑,冯照板着脸走过去教育元谌,“不能对人动手动脚知道吗?
元恒把他放下来,冯照伸手过去,“你要你阿耶的玉佩,也不能动手抢,要还给他。”
“他才多大,你跟他讲道理他又听不懂。”元恒劝道。
冯照不乐意了,“就是要从小开始教,不然长大了怎么办。”
她直接伸手过去拿元谌手里的玉佩,哪知道这孩子竟然不肯,死死往后躲,偏不肯让她拿。
“嘿,你还真当成自己的啦!”冯照加重语气,“给我!”
“算了,给他吧,惹哭了又要哄。”
许是知道有人撑腰,元谌睁着大眼,一脚就踹到冯照腿上,然后摇摇晃晃地往元恒那边走,还知道悄悄回头看,生怕被追上来。
这下冯照是真生气了,佯装的耐心样子也不装了,一把将他捞过来,手直接掰开把玉佩拿走。
宝贝被抢走,元谌哇的一声大哭。
元恒夹在两人中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长叹一声把元谌抱起来,“不哭不哭,你喜欢玉佩,要多少有多少。”
说着,他一手取下蹀躞带上的龙纹金牌塞进元谌手里,“喜不喜欢这个,这个还闪光。”
元谌握着手里的金牌,从父亲肩上悄悄看向母亲,又迅速把头埋回去。
他眨巴着眼睛看过来,冯照顿时觉得无趣,跟一个小儿计较什么呢。
孩子也许真能感知到周围人的心思,见冯照心软,元谌又啊啊的叫着向她伸手要抱,冯照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对元恒叹道:“养孩子真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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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回拭儿之礼后,皇帝终于对这孩子长大有了实感,然后就意识到这孩子要懂事了,于是开始常待他去太极殿。
先前他人太小,太极殿人来人往,怕小儿染了什么病,如今稍有长大,终于可以带去看看。
冯照反倒有些不放心,“这么小就去外朝见人,生病了怎么办?”
“无事,我至多带他见见新鲜,不会老是见人的。”
她想了想,“吉羽,你跟着太子过去,和陛下的几位中常侍一起照顾他。”
吉羽应道:“是。”
到了太极殿,元谌又发现了一片新天地,到处爬来走去,身后跟着一群侍婢在跑,唯恐他出了什么事。
他们又不敢总拦路,有时候一拦他就撒泼打滚,谁也没办法,故而只要不闯出什么大事,侍婢们都由着他。
只有吉羽苦口婆心地劝他拦他,毕竟他受皇后之命,不能随随便便让太子乱跑。
一天太子又开始在太极殿周围乱跑,吉羽一开始还步步跟着,很快就跑不动了。这么大点人,别说还真有一身牛劲。
吉羽累得喘气,突然觉得肚子不对劲,赶忙跟几位中常侍招呼了一声就去了净房。
等他满头大汗从净房出来,太子早就不见人影了,但没办法也得追上去呀。
就这么一路边走边找,走到了一片假山下,上面的八角亭里隐约听见人声,这地方向来是宫人偷懒躲嫌的藏身处,他没多在意就往前走。
“……皇后知道……”
“嘘……小点声……”
吉羽顿住,悄悄绕到假山一侧的另一条路上,慢慢爬上去猫着,刚好藏在亭子往下看不到的地方。
听着听着,他眼睛越睁越大,慢慢捂住自己的嘴,等两个宫人走了,瞬间瘫倒在斜坡上。
显阳殿里冯照正在桌前临摹山石图,太子近来不烦她,她终于空出大片的时间重拾画技。
平静不过一刻,吉羽慌慌张张闯进来,噔的一声跪下,“殿下,臣有密事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