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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惑主 彭三山 22673 字 6个月前

第111章

殿中宫婢全部遣出,耳边回荡着吉羽慌乱的声音,冯照茫茫然脑中一片

空白。

一个女子。

一个和她长得像的女子。

“什么时候的事?现在在哪个宫里?”

吉羽苦着脸道:“宫人说约莫是半月前,有人看到白中常亲自跟在一女子身边,一路上围得神神秘秘的,不许人看、不许人问,住在哪儿就更不知道了,大家也只是互相猜,谁都不知道内情。”

当年元恒求娶时曾向她保证过,今生今世,别无二心,他满腹深情,但她并不相信。

求新鲜、求刺激是人之本性,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就是违背人的本性。寻常人家凡有余力的都想多置两房美妾,更何况天子富有四海,天下美女如云,又怎么可能耐住性子呢?

但道理归道理,冯照还是理直气壮认为他不该找别人,谁让他找了自己这个拈酸吃醋的人。书里还说人之初性本善,那天下间难道没有恶人吗?

她不觉得自己对他身边严防死守有什么不对,他执意要娶她,就该守她的规矩,这是他自己找的。

说实话,她嫁给他之后从没后悔过,为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些许被禁锢的自由尚可以忍受,但他千不该万不该背着她在外偷人!

还特意找个跟她长得像的,什么意思?嫌她老了,特意找个一模一样又年轻的吗?

这简直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冯照盛怒到极点,吉羽忖度她脸色,小心提议道:“臣去打听打听那女子的行踪,殿下去见见?”

“见她有什么用?看她和我长得有多像吗!”

吉羽缩了缩头,“那……”

冯照掰了掰手腕,冷笑着走出去吩咐:“去太极殿!”

这,这是直接去找陛下吗!

吉羽吓得瞠目结舌,但皇后执意,谁也拦不住她,吉羽跺了跺脚,也连忙跟上去。

冯照胸蕴怒意来到太极殿,却被告知陛下已经出宫。

“去哪儿了?”

“这……臣不知。”

什么不知道,不过是不敢说罢了。

“你说了,他回来也许会罚你,但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能罚你,说不说!”

中常侍脸上皱巴巴的,无奈挤出来一句:“陛下去金墉城了。”

“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这……殿下实在是为难臣下了,陛下行踪臣哪里会知道。”

皇帝行踪也不会和臣下交代,冯照明白他说的是实话,但她今天非要找他问个明白不可。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找他。”

“哎,殿下!使不得啊!”中常侍大吃一惊。金墉城是羽林军和虎贲军驻扎之地,扼守邙山至宫城之要道,陛下去那儿多半是去校场检阅的,皇后去那儿算怎么回事呀!

可皇后怎么会听这些,她扭头就走,带着人雷厉风行出了宫。

冯照出门的排场向来大,她浩浩荡荡抵达金墉城时,已经有人向皇帝禀告此事。

皇帝今日换了窄袖戎装,特意来看军中训练,甚至亲自入场和将军们比试骑射。

场上皇帝和几位将军一齐驾马奔驰,时不时射出几支羽箭钉到活靶上,激起场外围观的众多羽林军片片喝彩。

半场休息时,皇帝回到台下休息,白准笑道:“陛下勇武无人敢争锋,方才我还听见将士们称赞陛下百步穿杨,他们这些日日骑射的人都比不上。”

皇帝边喘气边摆手,“行了,我知道自己什么水平,比当年差远了。”

他怀念似的回忆起当年,“我十二岁时能拉开十石强弓,那时候骄傲得不得了,现在年纪大了,比上半场就累了,再比下去今日的校阅都没力气了。”

白准可不敢顺着他的话说,只道:“陛下如今尚且春秋鼎盛,正是一展抱负的好时候,若是再年轻些,还比不得如今远筹帷幄呢!”

皇帝发笑,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个黄门跑过来禀报:“陛下,皇后殿下驾临驻地。”

皇帝噌的一下直起腰,“什么!”

他有点慌,今日过来校阅羽林卫,是为了接下来的北巡。身体一好,他就耐不住准备南伐,但鉴于上回的争执,他一直没跟阿照说。

这回他是铁了心要继续的,所以一直掩耳盗铃,只要不说她就不会反对。

可是阿照已经到了门口……他抹了把脸,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出去。

“阿照,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冯照面无表情回道:“我不能来吗?”

“哪里,你要来怎么也不说一声?”皇帝越发心虚。

“陛下到这儿来也没跟我说呀。”她慢悠悠地回着。

皇帝心里打鼓,怎么今天她说话这么阴阳怪气的,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想起上回两人争吵不休,他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若他是寻常夫婿,为夫人让让步就罢了,可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身上肩负着大卫万民的重担,安能困囿于小家之围。

时值南北划江而治,凡有雄心的君主都不可能放过大好时机,三国故事纷争六十年,天下英雄尽出,天下合而又分,谁能放过这一统天下、流芳百世的机会。

“阿照,我已经定好了北巡的时机,这一次,是非去不可。”他看着她的眼睛坚定说道。

冯照愣住,看着他满身戎装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早就想好了的?”

“是。”

她没有愤怒,没有失态,只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在这么满心向南的时刻,为什么还能分出心来私会别人呢?

她贸然质问他,他不认怎么办,还会打草惊蛇,不如趁他一走就查个底朝天。

冯照在心里默默想着,神色平静下来,皇帝觑她脸色,轻声问道:“你不生气?”

“陛下已经做了决定,我拦着有什么用,不去解不了你的心结,还怨我做这个恶人。”

皇帝骤然高兴起来,一把抱住她,整个人覆住她的身体,挤得她喘不过气来,“阿照,只有你最知道我的心!”

冯照推推他的肩膀,皱眉道:“你的汗都蹭到我身上了,从哪儿弄得这么脏。”

皇帝大笑,“方才我在场上试了一下骑射,把他们都比下去了,这些少年郎个个都羸弱得很,我看还得再训。”

冯照往营房里左右打量一圈,里面场地很大,驻扎着许多营帐,还有不少羽林卫队在其中走动,时不时传来热闹的叫嚷声。

皇帝拉着她的手,像小孩儿炫耀自己的玩器一样,“你过来跟我一起瞧瞧羽林卫是怎么训的,我特意想出来的新法子,平日里也要列队布阵,一起练拳,一起骑射,对了,还要熟悉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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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此次北巡的目的地是冀州,冀州州府邺城是集齐燕赵之地精华,人力雄厚,粮草丰盈,与之相邻的定州、相州是屯粮要地,若要大军南下,后方必须先安稳。

这里一马平川,一旦备好粮草,就可借黄河、漳水漕运转运军粮南下,直至前线,毕竟一江之隔就是齐国都城建康。

临行前,皇帝振奋地和冯照告别,又把太子抱来郑重其事地交代他:“阿耶走了,你要好好听阿娘的话知不知道,不许耍脾气听到没?”

元谌好奇地摸着他头上的盔帽,又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大人怎么把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盖到头上。

出发时限已至,皇帝有些不舍地放下他,又摸了摸他的头,“阿耶走了!”

“等等。”冯照忽然开口。

皇帝眼中忽然迸出神采,笑道:“阿照不舍得我?”

冯照抿了抿唇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皇帝轻笑一声,摇摇头道:“我是皇帝不是神仙,世上大多事都非人力所能逆转,否则如今沙门也不会大行其道。一场战事的因果有很多,我只能说已经竭我所能做到最好最完备,就看天命在不在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元谌忽然开口,“啊!啊!”

皇帝惊喜回头,“你叫我?你会说话了?”

冯照也凑过来观察,“阿谌再叫一声?”

可他再也不肯开口了,好像刚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幻听。

皇帝笑叹一声,“如此也值了,你们放心,有妻有子在家,纵然打不赢,我也不会吃大亏,总能保住咱们一家,还有大卫江山的安稳,走了!”

冯照抱起元谌,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大军离去,就像一只翻山越岭的燕,拖着长长的尾,无必渴求地向南而去,不惜千里迢迢绕弯北面。

皇帝离京,白准未能随军,便留在宫中,给了冯照一个仔细查探的好机会。

她先找了几个御前的人,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什么,本身嘴就严,而且此事他们也知道的不多,多半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只知道此女

是宫宴上遇见的舞女,被陛下带回太极殿,之后的事大家都说法不一,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冯照想了想,索性直接去问白准。

他们神神秘秘的,无非就是想瞒着她,但她已经知道了还怎么瞒下去。

果然她找来白准当面质问时,他十分愕然,结结巴巴地回话,“臣……臣不知……不大了解这事……”

冯照打断他,“白中常,我开诚布公地问你,你跟我绕圈子就没意思了。陛下离宫,我大可以慢慢在宫里查,就是查不到,大不了等他回来我直接问他,就说是你告诉我的。”

她微笑着看着白准,温柔地说出威胁的话,白准被她看得坐立不安,挣扎了一下就认命了,反正是个误会,皇后说不定还感念陛下忠贞呢。

“殿下误会了,此事实在是个误会。那女子的确面貌殊异,但陛下心里只有殿下,以为她东施效颦,半点也不配跟殿下比,很是恼怒,吩咐我们把人送出宫。此事就这么简单,也不知为何传得这么难听,污了殿下的耳朵。”

他如实交代经过,但刻意隐去了始作俑者。

白准很明白,皇帝并不愿意元家人和自己的皇后闹得不可开交,若是因为旁事也就罢了,但要是从自己这儿挑起来的,那他这个中常侍也就当到头了。

冯照眯了眯眼,继续问:“既然陛下这么忠贞不二,为何要遮遮掩掩地避开我?”

“哎呦!”白准一拍大腿,“从殿下嘴里说出来忠贞不二,那陛下的心思就没有白费。陛下多一心一意的人,肯定不愿殿下生误会,跟他有隔阂。就瞧如今消息一传到殿下耳朵里,可不就气急了吗,不然也不会找臣来问询。幸亏陛下不在,要是因为此事找上陛下再吵一架,那帝后二位又要吵一架了。”

白准苦口婆心地解释,冯照的脸色终于由阴转晴,不过她仍有疑心,“天底下果真有这么像我的人吗?还碰巧遇到陛下。”

“那都是以讹传讹!臣是亲眼见过的,至多不过眉眼有些相似而已,哪能与殿下相提并论。依臣看,恐怕是惦念陛下对皇后之情,妄想飞上枝头,可惜还没飞就被逮住了。”

事情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冯照也无心再去听种种解释了,挥挥手打发他走。

白准见她终于消停,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阿弥陀佛,总算没刨根究底。

他一走,冯照往后一靠,彻底倒在榻上,看着龙蛇蜿蜒的刻桷慢慢闭上眼睛。

成亲三年,第一次,成亲三十年,会有第十次吗?

三十年中,他会不会答应?三十年中,自己会不会视而不见?

冯照问自己,但她不知道。

第112章

入夏时节洛阳早早就热起来,正是浮瓜清泉、沉李寒冰的好时候,宫中开始为盂兰盆节兴师动众地准备。

盂兰盆节肇始于目连救母,本朝以孝治天下,因而这些年盂兰盆节在宫中愈发隆盛,常由皇帝设坛举盂兰盆法会,设斋供养僧众,为先祖祈福。

如今皇帝离宫,便由皇后带着太子主持斋僧仪式。

太极殿之左设太庙,正殿之前供奉七世祖先神座,幡节龙伞林立,正中摆着盂兰盆,中有百味五果置之,两侧各置三五铜器,抛彩衣纸钱于其中,燃火相送。大殿外,千百僧人团坐相围,诵经超度七世祖先。

冯照让元谌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摸摸他的头,指给他看前面的一座牌位,上书“卫高宗文成文明皇后冯氏”。

“这是你的曾祖母,也是你的姑奶奶,再给她磕三个头。”

元谌懵懵懂懂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第一次看到太庙,里面幽密静远,灯影幢幢,座座乌木牌位林立于上,和他平日里见过的屋子不一样,对小儿来说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出去前,冯照再次在灵位前跪下,三叩九拜,上方姑母的灵位在灯火摇曳中映出亮光闪烁。

冯照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姑母,我已经做了皇后,还有了一个身上流着冯家和元家血脉的孩子,将来他会承继大卫国祚。姑母,你高不高兴?求你保佑我们母子万事顺遂,保佑我,成为你。”

她郑重地磕下最后一个头。

牵着元谌的手出去时,殿外的宗室子正在盂兰盆旁烧衣烧纸,冯照也要过去烧一烧。

元谌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火,眼睛都看不过来,时不时欢呼一声,冯照见状把手里的纸塞到他手里,“阿谌自己扔。”

元谌嘴巴张得圆圆的,一个高兴就把纸全撒了,手上没轻没重,惹得铜炉里的火顿时冒大,火烟窜起,差点烧到冯照的袖子,也险些熏到旁边的元思,就连元谌自己也被呛到,咳嗽个不停。

冯照当即把他抱开,“小心点儿!烧到自己了吧,打你屁股!”随即往他屁股上拍了好几下。

元思眉头一蹙,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道:“阿嫂,太子已为太子,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能有动手之举?”

太子怎么了,就是老子该教训也得教训。

冯照暗暗翻了个白眼,“凭我是她娘!不听话就该教训,小屁孩才多大,就连我的女官都能教训。”

“李循,你说是不是?”她微歪头向身后喊道。

李循在殿外廊柱边候着,没有到盂兰盆边去,但时时注意着皇后的一举一动,听她一喊立刻就来到她身边。

“殿下说的是。”

李循低眉敛目,静静立在皇后身后,元思顿时止息,怔怔地看着她。

李循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跟在皇后身边侍立,待她烧完彩衣黄纸,仍是平静地跟着皇后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元思张口开开合合,“敬婉……”

然而李循已经走远。

到了傍晚,就是宫中放河灯的时候。

河灯经御河自东向西而流,寓意为亡者引魂超度。早晨的祭祀是皇家大祭,到了晚间,宫中所有人都可制河灯放于御河。

因而每到这时,御河中万千明灯,浮沉满汀,光摇波涌,疑为星斗。河灯顺水随游,经千秋门流出宫外,宫外百姓亦称千秋灯。

冯照避开宫人,带着元谌在河岸边放河灯,一盏给父亲,一盏给大兄,愿父兄离恶鬼苦,升入天中,福乐无极。

以前宫人们放河灯都是偷偷摸摸的,毕竟宫中不许祭祀,唯有趁这时候才能稍解思先之念。寻常宫人一旦入宫,终身不许出宫,不知父母亲眷是生是死,河灯出宫也就当作自己出宫了。

冯照知道以后,便下令所有宫人在盂兰盆节之夜都可放灯,满宫都大喜过望,无不感念皇后恩德,由此得来千灯万火之景。

今夜此刻,身边的婢女也都被她放走,各自去放灯。

那灯摇摇晃晃飘出去,到了墙角拐弯处一个打旋,歪歪扭扭地快要翻倒。冯照迅速起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巧地扶住那盏灯,两指一推,它又顺当地随波而下消失不见。

“是谁?”冯照问。

那人从树木山石后走出来,双手合十低头见礼,“殿下千秋,贫道灵镜。”

“你怎么在这儿?”

灵镜温声道:“贫道随师傅进宫诵经,受宫人所求为亲人超度往生,不料扰了殿下清静,望殿下恕罪。”

冯照笑道:“这不是缘分吗?我得多谢你扶住了我的灯,不然灯落了水多不吉利。”

灵镜一顿,低声道:“河灯一经放手,就一定会送到先人手中,不过是多走一段和少走一段的分别而已。殿下有心,就不必在意落不落水。”

“小师父,”冯照戏谑地问:“这是哪本佛书里说的,还是……你自己编的?”

她读过的经书少说也有百十来本,可从来没见过这种说法,这小师父还真有意思。

宫灯照耀下,灵镜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磕磕绊绊地解释:“书……书

里没这么说,但是……但是佛祖慈悲,殿下心性至诚,佛祖一定会看到。”

说到最后,他把自己说服了,无比真诚地看着她。

冯照却忍不住大笑,笑得他忍不住发慌,忙解释道:“殿下,我没骗人,《观无量寿佛经》说佛心即大慈悲心,殿下为宫中万千人降恩,就是人间大慈悲,是会受佛祖庇佑的。”

“哦?”冯照饶有兴趣地问:“别人都说我狐媚惑主,骄横恣肆,你说我慈悲?”

“不!”灵镜着急地为她辩解,“他们没有见过殿下,都是以讹传讹,殿下绝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冯照打量着灵镜认认真真解释的样子,有一瞬真有心澄目明之感,怪不得自古君王爱佞幸,好听的话谁不爱听呢?

她走上前一步,把他逼退到山石上,在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凑到他耳边道:“你见了我,就把我当好人?”

离得近,冯照能轻易地看到他额头渗出的细汗,喉间的上下鼓动,还有极力隐忍的呼气,生怕他呼出的气息飞到她的脸上,仿佛他不动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一样。

空中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咚咚心跳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灵镜脑中一团乱,什么也想不到,只是胸膛起伏越来越来大。

他有点晕,现在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远处的河灯亮光晕开在他的眼睛里,对了河灯!他,他是出家人,不该这么近的……

他在心里准备开口的话,就说我是沙门之人,不能与人离得这么近,她,她会听吗?

如果她不肯怎么办,她……她是皇后,不可以这么近的……

还是太近了。

他不仅要移开目光,现在还必须屏住呼吸,因为他闻到了一股香味,女人都这么香吗……

就在下一刻,香味渐渐飘远,身前的热气也离他而去。

灵镜才敢把目光移回,皇后站在远处,噙着戏谑的笑看着他,“小师父,你有点呆啊。”

她娉娉袅袅地走了,徒留灵镜呆呆地靠在壁上,他松了一口气,可心里也莫名地空了一块。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灵镜以为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皇后了,可是自那以后他再也没能睡一个好觉,每晚梦中,他总是会梦见那夜河边的一切,就像轮回罔替般重复,自捡起那盏灯始,一直到她把他推到山石前,在他的惊慌犹疑中结束。

以往寻常的晨练、晨读、诵经、洒扫,他再也平静不下来。

灵镜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他遁入佛门后就立誓要成为修行圆满,他以为那些清规戒律永远不会成为缚住他的枷锁,可是他变了……

他浑浑噩噩半月,师父忽然过来吩咐:“灵镜,随为师进宫一趟。”

灵镜蹭地一下跳起,吓了师父一跳,“我不去!”

师父眉毛一竖,“皇后有疾,召僧入宫祈福,你不去?”

“皇后病了?”灵镜一下瞪大眼睛。

“不然怎么会让我们进宫?你到底去不去?”师父有点不耐烦了。

“去!我去!”灵镜慌忙应道。

可是等师父出去了,灵镜才有些后悔,他是不是不该再去,可是皇后病了,总不该还像上次一样吧,他只是去看看病得有多重,万一能帮得上忙呢?他也修过医术,是能治病的……

灵镜进了显阳殿才知道,原来皇后真的病得不轻,已经卧床好几日了。

听婢女们说,前几日皇后贪凉,去九龙池吹了好久的风,结果晚间躺到床上就开始发热,太医一直围在这儿候着,直到次日才退烧。

但退了烧皇后仍不见转好,还是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女侍中和中常侍合计一番,决定还是要请僧众过来为皇后祈福,便有了灵镜这一遭进宫。

满城大大小小的佛寺,都来了众多沙门聚在这里,他们在殿外围坐,开始低声诵经,如此昼起夜息两日,皇后果真有所好转。

女侍中大喜,承诺为寺中佛像再镀金身,师父欣然受下,灵境却想问,皇后如何了?

冯照这几日昏昏沉沉,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今日醒来才知道病了这么久。

女官们都劝她往后不可再贪凉,还说她要是再去,她们手拉手也要把岸边挡住。

冯照听了哈哈大笑,可惜嗓子沙哑笑不出来那么畅快,只好摆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

众人安静下来,冯照便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低吟声,“你们请了沙门过来?”

“是,殿下。这些僧众念了两天,殿下的病就好转了,果然是佛祖保佑!可见殿下是有大气运在身的。”

冯照想笑,两天时间,她要再不好就真好不了了。但大家一片好心,她也不说扫兴的话了。

“让他们先回去歇着吧,等明日我再嘉奖一番。”

次日,冯照觉得身体终于大好,在殿中召见僧众,意外地又见到了灵镜。

但她只是平静地看过去一眼,就像看别人一样,很快移走了目光。

灵镜连着两日不休地诵经,唇上干裂发白,当下显得更白了。他低下头去,沉默安静地听完了皇后对着众多僧众的嘉赏。

偏殿里,师父看着灵镜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也偷偷懒,何必句句到位呢,那么多人也不差你这一句两句的,等回去以后你多歇两天,可别年纪轻轻就把身体弄垮了。”

灵镜只是摇摇头不说话,皇后这么快就好了,当然是有用的。

谁知晚间,忽然有女婢过来传令,“灵境法师,殿下有请。”

那瞬间,灵镜身体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涌,她看见了!她看见我了!

他立刻就要走,可是迈步后忽然扫过桌上的镜子,惊觉镜中人竟然这么邋遢,他一瞬间惊慌无比,“劳烦,劳烦待贫道更衣再去,恐对殿下不敬。”

女婢含笑道:“法师请便。”说完还仔细为他关上了门。

房中的灵镜从没这么惊慌失措地修整仪容,他迅速换掉了皱巴巴的一身僧衣,把眉毛和下巴青碴都修得干干净净。

桌上还有宫中备的粉膏,灵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抹了点涂在青黑的眼下。

见到皇后时,她就坐在正中宝座上,慵懒地倚着靠背看过来。

灵镜赶紧低头,“殿下千秋。”

冯照勾唇看着他,“小师父,听说了你诵经两天,不眠不休为我祈福,我要多谢你啊。”

灵镜慌忙解释,“殿下过誉了,众位师父都在祈福,贫道只是其中一位。僧修慈悲心,为病者祈福是我的本分。”

“是吗?”冯照问他,“那你还给哪位病人祈福过啊?”

这,灵境细想还真的没有,他都是跟着师父出寺,多是办丧者法事,或是佛陀节日,为人祈福还真是第一次。

他慌得不行,不知该怎么开口,冯照看了更是笑,“小师父,你说的话怎么总是对不上呢?”

“没有!”灵镜鼓起勇气解释,“我从没有骗过殿下。我自遁入沙门,从不打诳语,更何况是对殿下。我佛慈悲,但也容不得狡诈奸邪之辈,一入空门直至圆寂坐化,终身都要践诺,佛门戒律清规是要守一辈子的,否则一定会不得好死,堕入阿鼻地狱。”

冯照敛了笑,“开个玩笑而已,小师父怎么这么吓人呢?”

她抬抬手,身边女婢送上来一个木盒,递到灵镜眼前打开,里面竟然是满满的一盒金珠。

“这是答谢你的礼物,不必先拒绝我,你就当是赠给佛祖的香油钱吧。”

灵镜回去以后,师父问他皇后说了什么,他说皇后知道了他祈福的诚心,特意单独嘉赏他,还说他有佛性。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说出那盒金珠。

师父听了反倒认认真真看他一眼,摸了摸光亮的脑壳,忍不住叹道:“痴儿啊。”

灵镜是师父最为看重的弟子,曾说将来要他接下自己的衣钵,所以他在寺中还有自己单独的一间禅房。

但他仍不放心,看来看去还是把木盒藏在自己的枕头下最安心。可是晚上就不安心了,梦里他总是能梦见她,永远都是那一次她凑到自己的耳边,然后戛然而止。

灵镜在寺中的功课越来越容易出错,有一天师父考校时他竟然一句话说不出来,因为他昨晚根本没有回去看,他睡着了,然后一梦到天亮。

场上一片沉默,师父失望的眼神,师弟们意味不明的眉眼官司,都让他如坠冰窟,他浑浑噩噩地回到禅房,倒在床上看着床顶。

这一夜,他又梦见她了,这一次,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伸向了蓄谋已久的人。

次日清晨,灵镜睁开眼睛,先流出来的是泪水。他僵硬地躺在床上久久不愿起来,直到门外传来师弟叫他起床的声音。

他动了,坐在床上静默着,忽然胸膛剧烈起伏,暴起

掀开被子,那是一片濡湿。

灵镜捂住脸,眼泪顺着十指缝隙流下。

师弟破开大门大喊,“师——兄?”

灵镜放下自己的手,脸背过去,平静又轻盈地说:“没事。”

再度受到宫中召见时,师父开始犹豫要带谁过去,灵镜在众人异样的眼神中开口,“师父,我去吧,我去过几次,不会出错的。”

师父犹豫了下,看着灵境静如止水的脸,终究还是答应了。

显阳殿还是那个显阳殿,但灵镜的心已经脱胎换骨了。

这一次是因为太子病了。

说病倒也不算病,就是小儿梦魇多,太子又格外金贵,索性把京中大德全部请来为太子祈福。

灵镜终于再次见到皇后。

看来太子的病把皇后折磨得不轻,她看起来很憔悴,一手撑在桌上几乎要睡过去。

灵镜感觉到自己波澜不兴的心重新跳动起来,他又一次不眠不休地诵经,这一次是三天三夜。

歇了一日,灵镜在忐忑中终于又等到面见皇后的机会。

冯照歪头看着他,“小师父,你又来了?”

“是,贫道又来了。”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贫道自己要来的。”

冯照听后有点错愕,而后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小师父,你胆子可真大啊。”

灵镜看着她,忽然就地跪下,“贫道……但凭殿下吩咐。”

第113章

李循站在窗前静默地看着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浇筑到宫城里,地上升腾起朦胧白雾,金碧琉璃的显阳殿此刻也被笼罩进雨雾里。

滴答声连绵不断,隔断世间一切喧嚣,屋里进了人李循都不知道。

“李尚书,在这儿看雨呐。”双怀拍了拍打湿的衣袖,跟李循招呼着。

李循转过身,沉默一刻才问道:“殿下还在……”

走近了,就能看到她身后的窗外显阳殿正殿傲然矗立,皇后就在那里。

双怀眼睛瞪起,捂着嘴小声道:“下这么大雨,也走不成嘛。”

李循轻蹙眉心,叹道:“殿下太大胆了些。”

双怀苦着脸,大约也觉得不妥,但他向来听皇后的话听惯了,也不敢劝她,“殿下的性子,天王老子来了都劝不了!”

说完,两人都静了一瞬,天王老子现在离得十万八千里,还真管不了啊。

皇帝圣驾在南,前几日传了消息回来,说是突发暗疾,停在汝南养病,大军在前方待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信中言语并无不妥,不过是交代现状,问宫中近况云云,但其中晦暗焦灼的心几乎能透纸背。

皇后接到消息后沉默良久,然后把太子抱过来一点一点读给他听。尽管他还听不懂,但读完之后,皇后显然松了口气,甚至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李循并不知道皇后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现在宫中每个人的心里都很不安,就像几日来不散的乌云始终笼罩在每个人头上。

殿内伺候的侍婢此时都不在,冯照半靠在榻上,半阖双眼享受这静谧时刻,榻下放置一个木盆,温热的水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和在水里的一双脚白得不相上下。

白雾袅娜下,微微露出的一双小腿莹白如玉,熏出点点珠汗,透出微薄的粉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攀上那藕节似的小腿,推揉着腿肉上下波伏,把里面的筋、外面的骨都捏得发酥。

冯照舒服地喟叹一声,微掀开一点眼缝打量身下的人,他定心聚神地看着手中筋骨,仿佛那就是世间最美丽柔软的玉,而他就在上面精雕细琢,供奉成最高贵出世的神女。

“小师父,你的手法是哪里学的?”冯照轻笑着问,语调绵长,像糖浆拉出的长丝。

灵镜跪在脚边,闻言抬起一张熏红湿润的脸庞,低低地说:“贫道学过医,筋骨按摩是必修。”

“哦?”冯照眼波流转地问,“那你还给谁按过?”

“贫道,贫道只给自己试过。”

冯照咯咯笑起来,“小师父,你怎么脸这么红?你想到哪儿了,嗯?”

她一只脚抬起来,落下哗啦啦一片水,飞溅到灵镜的僧衣和面皮上。浸润过水的脚更显白皙如玉,剔透晶莹,骄横地踩在他胸前。

那瞬间让灵镜跪立不稳,差点打翻身边的木盆,被迫一手撑地踉跄倒伏。

他往前一步,离得更近了,那只细长的脚和半掀开的裙摆近在眼前,灵镜几乎目眩神迷,喉间不住颤抖。

慢慢地他觉得嘴里发干,不停地吞咽口中清津,眼前一切水,无论在何处的水都让他饥渴。

“贫道……贫道,”灵镜沙哑着声音回话,可是他忘了要回什么,他颤抖着抬头看向上方的女人,她在笑,可是她的眼睛却是冷的,像猫的竖瞳锁定猎物,看他苦苦挣扎。

他已经一败涂地,她心知肚明。

那只脚动了,缓缓向上抵住他咽喉,“怎么不说话呀?”

灵镜急促地喘息着,狠狠闭眼任由欺辱,但那股清淡的气息总是似有若无地飘过来,让他无法冷静,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喉间的□□越来越强,灵镜忽地睁眼,一把握住脚踝,终于得到片刻喘息的时机。

“你胆子真大。”冯照的声音冷下,但她没动,半身靠在榻上睥睨地看向他。

灵镜闭了闭眼,握着她脚踝的手有微不可查的颤抖,“殿下……”

冯照施舍了一个眼神过去,“还不放手吗?小师父——”

她没有料到灵镜的动作这么快,他像饥渴已久的猛虎一样扑过来,钻进危机四伏的黑暗丛林里寻找水源。

宽大的裙摆掀开又落下,重新遮住了白皙的腿,木盆被猛地推开,水溅落一地,浸湿了织锦毛毡,也沾湿了两片衣角。

冯照一下受到冲击,半倒在榻上,忽又冒出一声急促的喘息,她闭上眼睛训斥,“小师父,胆子真大啊……”

窗外细雨淅沥,渐渐又转为狂风暴雨,硕大的雨滴拍打在窗外门外,将许多雨水扫进连廊内,天色一片暗沉,再大的声响都被大雨淹没。

宫人们百无聊赖地躲在殿中,数着钟头等大雨变成小雨。

灵镜跪在地上将皇后的裙摆一层又一层地理顺,盖住白嫩的双足,他盯着那儿看了半晌,直到皇后又一脚踹过来,这回的力道足以将他踹倒在地上。

但他就像甩不开的粘糖一样凑过来拽住她的衣角,甚至不肯离她有任何嫌隙。

他嘴巴红红的,像染了凤仙花汁般晕开,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和迷醉的神清,“殿下……殿下……”

灵镜一向是安静内敛的人,现在却一刻也忍不住地喃喃自语,把冯照都听烦了。

不过看在他这么卖力的份上,这点不称心也就微不足道了。

“从哪儿学来的本事?”冯照一指推开他的脑袋,笑骂道。

灵镜此时有问必答,老实回道:“贫道从书里学的,那里面好多图

,我每一样都学了……”

他盼着她的垂怜,红着脸一个个看下去,如今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冯照听了却大笑起来,“你一口一个贫道,却偷偷看这种东西,你破戒了,小师父!”

灵镜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冯照还以为戳到他的痛处,没想到这张苍白的脸上却说出最狠毒的誓咒:“为殿下,……我,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多年苦修一朝灰飞烟灭,换来的只不过是她一句:“你真有意思,那我是不是不该叫你小师父了?灵镜。”

灵镜闭上眼,甜蜜又痛苦地咀嚼着这句话,这就是他二十年修来的果。

等到大雨稍歇,宫中地面积下不少雨水,宫人们扫过殿前的雨水,露出光滑湿润的地砖,就见灵镜法师一步一个脚印踩在薄薄的水面上,平静地离宫而去。

自那以后,灵镜法师就成了显阳殿的常客,宫人们常常看到他来去其中,据说他医术很好,又有佛性,能治好皇后苦夏之症,一时间他的名声在显阳殿中都传开了。

李循被皇后提到女尚书的位置,比从前更忙了,但她乐在其中。以如此年纪身居女尚书之职实属罕见,宫中无不艳羡她深受皇后重用。

近来宫中要放出一批宫女,上次盂兰盆节后,皇后命人清查宫中女婢之数,发觉竟有数万人之多,便下令裁撤宫女。

毕竟宫中正儿八经的主人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根本用不上这么多。再者内廷开支亦可削减,清查完这几年的账目,她这么奢靡度日的人都觉得内库支出实在吓人。

李循刚升官,便理所当然地接下这桩差事,在宫中跑得脚不沾地。不过接下来她就发现,尽管事务繁杂,但宫人对她无有不敬,简直到毕恭毕敬的地步,因为她们都想着回家。

她看着这些人渴求稚气的面孔长叹一声,只道:“诸位放心,我遵循皇后旨意,必定依照宫规法理来办,循在此立誓,绝不偏私,绝不吝啬,定不会让诸位失望!”

如此过了数日,李循在千秋门外送出又一批宫女时,正巧遇到了准备进宫的元思。

她规矩地行了个礼,“历城王大安。”

元思本在车驾上,见到她后立刻跳下来问:“你怎么在这?”

“臣在送宫人出宫。”

元思看着侧门里走出来的长长的宫女队伍,不知在想什么,忽又问她:“你不问我进宫做什么?”

李循低眉敛目,顺着他的意思问:“殿下进宫做什么?”

元思怒气一下升腾上来,但很快压住,话语飞快地抛出:“你跟我一点话都不想说吗?”

“内廷不可私通外朝。”李循答道。

“放屁!”元思破口而出。

他向来温和,脾气暴躁的时候都少有,遑论骂出脏话,真是被气急了才顾不上风度,李循都惊讶地抬眼看他。

但元思就像被点燃了一样,“说得好听,内廷不可私通外朝!那你知道你心心念念的皇后殿下做了什么吗!”

李循心里忽地一坠,开始砰砰直跳,但脸上仍然不动声色。

“请殿下明示。”

元思狠狠咬牙,眼观四周无碍,深吸了口气凑到李循跟前,压低声音斥道:“那个沙门是怎么回事!”

李循脑中嗡的一下空白,然后浑身血液上涌,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的表情。

“臣不知殿下在说谁?”

元思被她气得手上发颤,指着她鼻子骂:“你不承认有什么用,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你以为还有几个人不知道?这就是你坚持要跟的主子,我看你迟早要被她害死!”

李循的脸色白得吓人,元思见状声音也软下来,“算了,你自己回去告诉她吧,我就不见她了。”

停了一会儿,他别开头,放低了声音道:“你什么时候来找我都行,别什么都自己扛着,找人帮忙又不丢人。”

说完,他摆摆手,“走了!”

如元思所说,纸终究包不住火,这种秘闻之事传得尤为迅速,很快连安平公主都知道了此事。

初闻此事,安平手中的茶杯都没托住,手一抖就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真的假的!”

女婢答道:“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那沙门出入显阳殿,还屏退左右,有什么事非这么见不得人。”

安平公主睁大眼睛,紧紧攥住双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陛下那儿不成,这头倒是成了!”

女婢问道:“殿下可要派人去禀陛下?”

“不,”安平公主摆手拒绝,随即恶狠狠咬牙道:“我要亲自去见陛下!”

第114章

悬瓠城阴雨绵绵,汝水滔滔奔流南去,卫军大营里皇帝的病情更让天色越发晦暗。

“咳咳!”皇帝半靠在床上,一手用帕子捂住嘴,一手拿着硕大的舆图摊开在身前。

宿卫顿时紧张起来,慌忙把炉子上温着的陶壶拎起来,“陛下,喝些药吧。”

皇帝狠狠蹙起眉心,这种要紧时候,偏偏身体不争气,不说亲自上阵,连行走如常都做不到!他心里简直愤恨难抑,历代卫国先主都不长命,但卫国偏偏如日中天。他有雄心壮志,绝不会就这么自暴自弃,他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革故换新,迁居中土,历代先王在文治上都无人能与他比肩。只要再给他时间,他一定会一统天下,彪炳千古!

“拿来!”皇帝接过浓褐的药汁一饮而尽,口中苦味深厚绵长地浸润到每一寸,让他更加清醒。

大军围城数月,迟迟久攻不下,皇帝命咸阳王继续围攻南阳,自己率军去攻新野,但显然新野太守死守不降,卫军两地作战,战况十分焦灼。

久攻不下只有围到他们弹尽粮绝,卫军此战抱着不胜即败的心而来,对两城势在必得,更何况已经围了这么久,卫军在湿热的天气中疫病频生,同样死伤惨重,没有无故撤退的道理。

一场秋雨一场寒,此时卫军已经围困南阳和新野四月之久,新野城中弹尽粮绝,被早就不耐烦的卫军破城而入,皇帝亲自带队入城,宣布大卫国土进南一步。

新野陷落,仅有一步之遥的南阳孤立无援,南阳太守房玉派人冒死出城求救,却再也没有等到回信。

信使抵达襄阳禀报前线危急军情,但襄阳守将曹豹却按兵不动,他和房玉不和。

曹豹的算盘打得响,卫军来势汹汹,他自己的兵一旦过去肯定死伤惨重,还是为了救房玉这个贱人。仗打完了功劳算谁的?他平白废了自己的兵力,就为了京中那一句微不足道的夸奖吗?

朝廷下诏让他去救,曹豹推说襄阳兵力不足,军力都已经抵达均口,从这里越过沔水就能看到南阳,但最终没有向前一步。

孤立无援两月后,南阳也陷入卫军之手。

至此,沔水北部五郡全部归于卫土,卫齐边界南探,自淮水推至沔水。

然而齐国岂会坐以待毙,齐主惊闻卫国大军压阵西线,立刻决定使出一招围魏救赵。

你攻我的西线,我就攻你的东线!

他命豫州刺史裴伯成突袭卫国涡阳,涡阳距淮水一步之遥,是南兖州治所,破涡阳城就可直奔彭城,届时卫国淮北一线岌岌可危。

裴伯成率五万大军渡淮水,兵临涡阳城下。

南兖州刺史闻讯立刻封锁城门,死守涡阳城。而此时皇帝已经得知齐国突袭涡阳的消息。

齐主的确使了个好计策,皇帝不得不在继续南进襄阳的计划中抽出一部分兵力支援东线。

他让广陵王带了三万兵马过去,但裴伯成好似早有预料,设下伏击将卫军一网打尽,广陵王仓皇出逃。

不出意料,皇帝见到狼狈的广陵王震怒,再度增派建武将军、辅国将军等四支兵马前去支援,却一战而败,被齐军全歼。

裴伯成连

胜几场,齐军士气大涨,对涡阳更加势在必得。裴伯成命人将卫军尸身全部拉到涡阳城下,堆成五丈高的尸山,在城下得意叫阵:“你们的援军已经全灭!速速开门投降!”

城中被围困日久,已经渐渐缺食少水,但始终死守城门,双方仍然僵持不下。

几位将军逃回悬瓠,皇帝勃然大怒,即刻全部夺爵废为庶民。

皇帝靠在床头剧烈地咳嗽,连续的战败让他心结郁重,原本还算顺利的南下之战现在不得不暂停,襄阳就在前方,但他必须派主力去救涡阳!

攻打南阳的功臣平南将军听诏,率十万大军前去涡阳,这已经是在围城数月后,卫军能调动的主力了。

皇帝不停地咳嗽,喝了苦口钻心的药汁后被压下去少许,但很快又头痛上涌。

如果平南将军这一仗再败,他就必须立刻动身亲自去涡阳督战,兖州决不能有事。但低头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苍白削瘦的手,忍不住狠狠握紧。

这只手从前能拉开十石强弓,可现在却虚弱地只能端起一碗汤药,他看着看着忽然一个重击打在被子上。

“陛下。”屋外有人求见。

“进。”皇帝面色归于平静,将手放入被子里。

宿卫匆忙推开门,面露喜色,“陛下,平南将军大捷!”

皇帝猛地竖起腰背,又后靠回去,他闭了闭眼,而后开口连声道:“好!好!好!”

其实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此一去带走了整个卫军的主力,若是再敌不过齐国的攻势,那淮北危矣。

但也许是接连战事失利,皇帝也为这板上钉钉的事担心起来。

欢喜过后,皇帝看向窗外的守军,心情再度晦暗。此次南下恐怕只能到这里了。

想到这儿,皇帝忽然觉得喉咙又开始发痒,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涨得通红。

他伸出手去拿桌上摆着的汤药,也不在意已经凉透,直接一饮而尽。

宿卫来不及阻止,小心翼翼问道:“臣再去倒一碗过来?”

皇帝挥挥手,捂住额头道:“够了,我又不是水牛!”

宿卫吓得不敢说话,屏气等在一旁,直到皇帝不耐烦道:“出去!”,他才松口气小心退出。

刚一出去,就有羽林军上前来报:“将军,府外有人求见陛下。”

他当即蹙眉,“什么人?陛下也是想见就见的?你们也是!什么人都不拦着。”

那人为难道:“……此人说是安平长公主。”

“——公主?”

不怪他惊讶,悬瓠自成为陛下驻跸之所,就已经是卫齐交战的焦点,说是战场也不为过,在洛阳娇生惯养的公主怎么会来这里?

况且安平公主年纪大了,什么事值得她千里迢迢辛苦跑一趟?

他想了想,还是先禀报陛下。

皇帝身体稍歇,心情也好了些,便让人带公主进来。

他以为是公主又有什么事求到他头上来,已经准备好了说难听话的打算,但公主显然有所预料,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陛下,我要告发皇后秽乱宫闱!”

室内一片寂静。

皇帝反应了一会儿,像是没听懂似的,而后缓缓直起身,正对阶下的公主,“……你说什么?”

皇后,秽乱。

还是从公主的口中说出来。

皇帝从没有遇到这样荒谬的事,怀疑地看向公主,“你在戏耍我吗?”

公主神情激动,“我说的千真万确!皇后与崇宁寺沙门私通,举止亲密,宫中人尽知,绝非我一人知晓!”

她说得信誓旦旦,有理有据,就像亲眼看见了似的,皇帝愕然震惊。

公主见状继续说:“宫中不少人见过那沙门频繁出入显阳殿,一呆就是半天,皇后还频频召见,半个月就至少三五回。此事宫中已经议论纷纷,只是迫于皇后威势无人敢说,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现在此事已经传到宫外,传到我这儿来了!”

说完,她泣涕恳求:“请陛下正宫中风气!”

然而皇帝听完她这一大段反而瞬间浑身松懈下来。

“姑母想必是误会了,皇后性情跳脱,喜好交游,性朗而善狎,姑母以为失于检束而已。”他神色平静地为皇后解释,根本不信她说的一切。

“陛下!”公主不敢相信皇帝竟然是这个态度。她还要再说,皇帝却已经不想听了。

“姑母冒雨而来,想必路途辛苦,不如现在这里歇息。”

他直白地赶人,安平纵是再想继续说下去也不敢放肆,但临走前还是忍不住低声劝他:“陛下,纵是为了太子,也该好好管管她吧……”

“——出去!”皇帝陡然变色,安平吓得不敢再说,跌跌撞撞跑出去。

屋中,皇帝盯着前方窗外阴云的天色看了许久,等到空中重新落下大雨,一个电闪雷鸣将整间屋子照亮,皇帝突然一个暴起把桌上的药碗狠狠摔下。

“啪嚓”一声,青瓷碎裂一地。

大门忽然被推开,中常侍刘曾赶紧跑进来慌张问道,“陛下怎么了?”

他年纪比白整还大一点,但擅长骑射,替了抱巍的位置,在数位中常侍中最终被选定为随征之人,卯足了劲抓住这个机会。

走到一半发现地上的瓷片,刘曾惊疑地看着皇帝苍白的脸色,但他闭着眼睛看不出在想什么。

刘曾微弯着腰等了许久,等到他这样的内侍官都觉得腿酸的时候,忽然听见皇帝开口了。

声音沙哑,还带着破碎虚弱地病气,“你回京一趟。”

等了一会儿,皇帝没有继续往下说,刘曾大着胆子道:“陛下所为何事?”

皇帝闭了闭眼,才像终于叹出胸中蕴积的最后一口气似的,“去查皇后私通之事……是否为真?”

刘曾惊愕地长大嘴巴,半晌才反应过来,忙应道:“是!”

他走后,皇帝又把宿卫叫过来,“你也去!查查皇后!查查那个所谓的沙门,但不许泄露出去!”

第115章

夏留秋又来,乃至物候机变,洛阳宫风雨如晦,冯照坐在窗前抱着元谌耐心地哄着,他被外面的狂风骤雨吓坏了,明明已经学会了走路,却还是跌跌撞撞地跑到母亲怀里求安慰。

冯照一边轻拍他的背给他擦眼泪,,一边在心里叹气,这孩子胆子这么小,还又娇气,到底是随了谁呢,等到将来长大了还是这个性子,还不得被人欺负死。

门外扑咚一声,冯照以为是外面大风把门吹得哐哐作响,正要叫人去看看,忽然从外面扑进来一个人倒在大殿中央。

冯照定睛一看,那人浑身湿漉漉的,脚下一片很快滴积成水泽,头发也湿了,前面几缕贴在脸上,她从这一摔中抬起头,竟然是一向落落穆穆的李循。

“李循?”冯照惊疑不定,“你怎么了?”

李循的脸色被雨水冲刷干净,唯留一片苍白,“殿下,臣闻安平长公主昨日已赴悬瓠奉谒陛下,欲言殿下与灵镜事。”

话音一落,冯照手中的帕子轻飘飘坠下,李循低头不敢再看。

元谌也不哭了,他睁大眼睛在母亲和女官之间来回转悠,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此刻

大人们难言的心绪,安静地趴在冯照肩上揪住她的领口。

冯照脸色难看,随即把元谌放下,她慢慢下榻,一步一步走到李循身边问:“消息为真?”

“千真万确。”

“贱人!”冯照大怒,安平自己养了那么多男宠,还好意思说她!

她可从没说过安平的所做作为,为了个不成器的儿子记恨到她头上,以为这样就能扳倒她吗?做梦!

李循不知道皇后为何要如此,明明已经是宫中乃至天下间最为显赫的女人,却偏偏如此大胆冒险葬送自己的前程。

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帝宠,她根本不放在眼里,难道皇帝就喜欢这样桀骜的女人吗?可是现在他知道皇后的所作所为,就是再喜欢也到头了。

李循孤注一掷,就是猜到了帝心所至,看重皇后将来的大前程。

从前在家中,父亲谈及北国,总讥讽说“北虏妇人与政”。后来刘赞使卫,传出许多流言,父亲勃然大怒,他一向看不惯此人阿谀谄媚,认为此乃辱国大事,但朝中君臣都以为这是自己占了便宜,总派刘赞过去,把他气个半死。

他教导李循时总以冯太后为例,训斥她不可学其乱政祸国之举,当自矜自省,洁身自好。

李循那时还太小,不懂这些大人的弯弯绕绕,后来云阳城乱,她一路颠沛流离没入卫国宫中,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太后。

和李循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雍容、气度、高高在上,让李循幼小的心忽生震动。

很难说清让那时的李循欣羡的是什么,但她从此无比关注这位太后的一切,在幽深的掖庭中窥见贵人们的一举一动,在异国宫中独自长大,走上了如今的这条道路。

她本以为当今皇后会走上这条冯太后的路,可是现在看来她好像赌错了。

就在这时,榻上的太子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他试图站起来朝皇后走过来,但刚学会走路还走不稳,走到一半摔了,哭着要娘。

皇后回身把太子抱起来哄,李循看着一大一小亲密的样子,忽然徒生悲凉。

太子是陛下唯一的孩子,可是他的母亲犯了大错,从前皇帝心存旧情不愿依循祖制赐死皇后,那现在呢?

皇后会死吗?

冯照抱着太子来回走动,哄他睡觉,终于哄好后放下他,转头看见李循仍跪在那里。

“哭什么!”冯照低声呵斥。

李循低头擦掉泪水。

“只要他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还是宫里的皇后!”冯照咬牙切齿道。

她等着皇帝回来跟他对峙!

然而一天天过去,皇帝迟迟没有回来,冯照开始怀疑自己的预判,他究竟在想什么?他不会憋了一肚子坏水吧?

冯照很烦躁,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她带着孩子在宫里住得好好的,少了他就是少了个家具,往后也用不着他!

**********

悬瓠城连日阴雨后终于放晴,皇帝的病也有所好转,终于能出来晒晒太阳。

齐国在涡阳的进攻已经停了,他们自己心知肚明攻不下来,既然卫军主力被牵制,此行的目的就达到了,不愿过多纠缠。

卫军的重心还是放在西线,皇帝要把主力叫回来防止齐国反攻南阳,这是好不容易打下的国土,也是二次南征为数不多的成果。

但让皇帝意想不到的是,征南将军还没有回来,先来的是北部六镇的加急奏报。

高车人反了!

自卫国迁都后,代城人去城空,对北人的控制大不如前,更不用说高车人归顺大卫才没过多久,只要有空子必反无疑。

此次因南下征战,朝廷同样对高车人征兵,北人对南地热瘴惧怕不已,还是远途劳役,有性命之忧,高车人秉性散漫,干脆奉首领为王,全族北逃至漠南。

这场叛乱很快蔓延至整个北疆,惊动数位刺史,一同上书急报悬瓠。

皇帝看到奏报后脑中热血急遽上涌,忽地吐出一口鲜血,然后被惊骇的周围内侍迅速搀扶到床上。

此时外间又来一封急报,内侍匆匆出去,斥他惊扰陛下休息。

未料屋中陛下忽然高声怒喝,“进来!我有什么不能听的!”

他撑起身体靠到床头,深深吸了口气,“说!”

坏消息已经足够多,掩耳盗铃算什么,这点都撑不住算什么圣明天子!

那人却面露喜色道:“陛下,齐主已死!”

他匆匆说道:“齐国传来的消息,说是齐主刚刚病死在齐宫,齐军因此军心动荡,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皇帝深深地闭上眼,好时机啊……

果真是天命不予吗?就差一点点,若是遥不可及也就罢了,偏偏只差一点的成功怎么能不让人遗憾呕血!

他迫切地想迅速集结兵力趁机南攻,可是他还有理智,不能为了这个看起来数年难遇的机会动摇国本,哪怕这是他多年夙愿。

将军悄悄抬头,却见陛下眼角湿润,一滴泪珠悄不可闻落入衣袖。

他迅速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上方传来陛下劳瘁倦极的声音,“礼不伐丧,撤军!”

皇帝的诏令迅速传遍整个军中,虽有人不解,但圣令无可反驳。

大军浩荡北上,征北将军已经奉命带兵先行去平叛高车。圣驾坐镇邺城,指挥伐虏,同时亦可调度河北兵力,以备南北双线有乱。

消息传入宫中,冯照坐不住了。

“不是说病了吗?还能继续征北?”她扶额蹙眉,这下可不好办了。

想了想,她叫来几个心腹内侍,先是和颜悦色地关心几句生活起居,然后赏赐了好些东西,仔细吩咐道:“我听到前线消息说陛下病了,实在担心得很,荒郊野外的吃不好睡不好,你们去帮我看看陛下病情如何,我也好放心。”

“双怀,”她盯着身边的内侍道:“你也去,我信得过你。”

双怀看着皇后的眼睛,张了张口,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虽惊讶,但皇后之命自然不能不从,很快就一同北向邺城而去。

途中快马加鞭,有时甚至歇在荒郊野外,有人终于忍不住提意见,“为何要这么赶,不能在驿站歇一歇吗?腿都磨破了。”

其余几人一直没有搭话,双怀作为头领路上一直沉默,这时候也没心情回他,只道:“要么跟着我,要么你在驿站歇着,苏禄,你选一个。”

苏禄一下气就上来了,但终究不敢说什么,气冲冲地自己睡了。

不过临睡前他想着过几日到了邺城的场景,又安慰自己一番,心里顺气不少。装什么呢,还以为你的好日子有几天!

身为皇后近臣,几人一到邺城就顺利见到了皇帝。

皇帝比预想中病得更重,本就玉白的脸因着病情更白了不少,但仍耐心地听着他们的禀报。刘曾站立一旁,低头合手,随时为皇帝递上药碗。

双怀声泪俱下,细细说着皇后如何关心陛下的病情,时不时看看皇帝如何表态,但他一直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来,双怀心里忐忑,到最后也没试探出来什么。

皇帝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只轻声问道:“皇后最近高兴吗?”

双怀心里一紧,背后直冒冷汗,斟酌回道:“殿下一切如常,只是总会想到陛下在外吃睡不佳,便心生忧虑……”

皇帝听了轻笑一声,缓缓道:“是吗?”

双怀小声道:“是……”

好在他未作纠缠,挥挥手就让他们出去了。

几人出了门,双怀仍感不安,思索着陛下是什么意思。等回了院中,忽有人问:“苏禄去哪儿了?”

“刚刚还在呢。”

“他先回去了?”

“好像不是吧,他刚刚一直走在我后面,怎么回来就不见了。”

不好!双怀目眦欲裂,飞奔回去,但此时为时已晚。

“陛下!臣欲报皇后殿下秽乱后宫!”苏禄独自跪在皇帝面前高声禀报。

皇帝深深地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哑声道:“说说你知道的来龙去脉。”

**********

这年正月,南征已久的御驾终于返回洛阳,城中一片欢腾。

然而宫中却静肃异常。

皇帝回宫第一件事,不是依照惯例去显阳殿,而是拘捕皇后身边五位最亲近的内侍,另将灵镜法师带入宫中拘禁。

没有人来限制皇后的行动,显阳殿一切如常,但冯照却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样也好,总算不用提心吊胆地等着他高高在上地下达命令了。

但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多久,很快有人传诏,命皇后前往含温室面见陛下。

冯照仔细为自己描眉扑粉,把唇角唇中盖上少许,把红润的脸颊也扫上些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是把几根金簪取下来。

她挑了件最素的衣裳,整理仪容后昂首挺胸地走过去。

但她没想到在室外被拦下,“殿下

,臣奉命搜身,还请殿□□谅。”

冯照脑中空白了一瞬,但现实容不得她拖延,几个内侍木着脸把她的衣裳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搜到才放她进去。

冯照白着脸走进去,看到御座上的人眼泪唰的一下流下来。

皇帝比走的时候瘦了很多,他幽黑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但是不说话,任她自顾自地哭,仿佛刚才的命令不是他下的。

白准将她引入东席坐下,离御筵足足有二丈远。

正中跪着的几人整整齐齐,是她身边的内侍和灵镜。

皇帝扫过众人,在她身上未有片刻停歇,平静道:“说吧,皇后近来都做了什么。”

苏禄看向御座旁侍立的刘曾,他微不可察地点头,苏禄挺起胸膛,率先开口:“臣有禀!皇后与灵镜私通,秽乱宫闱,还以巫祝诅上!”

苏禄的开口打开了众人藏在心中的秘密,有人说看见灵镜何时何地进出宫中,有人说看见灵镜衣衫不整,有人说皇后曾给灵镜赏赐。

最后轮到灵镜,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望向一侧的皇后,他动了动手,但手上传来的刺痛和晃动的锁链让他无法动作。

皇后红着眼睛一直在哭,灵镜想看进她的眼底,可惜什么也看不见,她没有看他。

白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御座上皇帝已经青筋暴起,下一刻就要爆发,他赶紧呵斥:“灵镜!你认不认!”

灵镜低下头,苦笑一声,“我认,是我勾引的殿下,是我破戒犯禁,一切罪责皆在我身。”

皇帝闭上眼睛,手上不停发颤。

这个人,这张脸,这张脸!

从上面看下去,真像啊!你就是这么发现他的吗?阿照!

你看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阿照!

其实他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阿照顾不上皇后的体面都要犯禁,他太好奇了。日日夜夜,他在悬瓠北上的路上,在回到洛阳的路上,他辗转反侧,忽梦忽醒。

有时候从梦中醒来的那一刻,他分不清这事是真是假,也许是他患得患失太久,久思成梦。

可是等到白日,他清醒的时候就会痛恨日升不落。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思被完全牵动了,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沙门中人,难道靠的是蛊惑人心的本事把阿照迷惑了吗。

那些人向来巧舌如簧,果真如此,从今往后所有沙门全部不许入宫。

他问过刘曾,但是刘曾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没关系,那就他自己看。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沙门胆敢以下犯上,引得阿照犯错。

在森严的看守中,他看见了那个闭眼打坐的人。

那一瞬间他急火攻心,当场吐出一口鲜血,艳红的血刺得他眼睛发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忍不住大笑,阿照,你要把我们之间弄到如此地步吗!你把我们的感情当什么!

就凭这个人,就凭他这张脸,竟然真能勾引你!

你把我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