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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惑主 彭三山 22673 字 6个月前

皇帝癫狂大笑,周围人惊愕骇然,不知所措。

看着那张神似自己当年的脸,皇帝目光森寒地下令,“他不肯说,就用刑——只要别伤了脸。”

死到临头,还想着用这张脸勾引人,不过没关系,一具皮囊而已,还妄想与天争辉,一切妖魔鬼怪只配在夜里游荡,只要日出直射,就会全部灰飞烟灭。

第116章

含温室此刻静穆无声,坐于上首的皇帝周身威压低沉,将帝王之怒如雷霆般推至每个人身上,跪在下方的几个内侍早就扛不住交代内情,此刻听到灵镜所言,纷纷垮面瘫倒。

三方人中唯有皇后自始至终不为所动,她已经自顾自地哭了许久,既不对陛下震怒惊惧,也不为臣下检举恼怒。

皇帝闭上眼睛,脑海中仍然浮现那张哭泣的芙蓉面,泣数行下,泪不成声,可是夫妻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呢。

你为之哭泣的,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是担心自己会出事?

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吗?阿照。

你真的恨我恨到不惜诅咒我去死的地步吗?阿照!

皇帝双手按在案前,指尖用力到发白,从喉中溢出平静的一问,“你的妖术又是怎么用的,也说说吧。”

冯照倏地顿住,用帕子擦掉眼角的湿润,扫过在场众人,半阖下眼皮,“请陛下屏退左右,我有言密启。”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都出去。”

底下人听闻此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大殿上。殿中侍立的内侍也跟着退出去,被皇帝喊住,“白准,你留下。”

白准便知道皇陛下的意思了,这是被皇后伤透了心,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但他眼光撇过陛下和皇后两人身形,在心里细细打量一番。即便陛下有病在身,对付如此羸弱的皇后还是绰绰有余吧。

何必特意把他留在这儿装个样子,装个样子……白准心里一激灵,他好像猜到了什么。

依照皇帝的意思,他将侍卫的佩刀拔出,拄立于地,眼睛牢牢盯着皇后,好似防备她时刻要犯上作乱似的。

但皇后根本不拿正眼瞧他,傲然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壁柱,不发一言。

白准瞄一眼皇帝,暗暗叹息一声,作孽啊……

皇帝攥紧手心,咬牙道:“白准,把耳朵堵了,背过身去!”

白准猝不及防,情急之下把桌上的棉布撕了,团成一团塞到耳朵里,整个人躲到角落里,侧对二人,只看得到大致身影。

皇帝眉间笼罩一片阴云,沉声问:“这下能说了?”

冯照脸上犹带泪痕,说道:“我做过的当然会认,我没做过的也不要赖在我头上。”

“我冤枉你了!”皇帝高声斥她,“那个秃头小道不是你找的?这个东西不是你做的?”

从御座上飞快扔下来一个物状,落到地上赫然是一个布缝的人偶,虽然丑了点,但其形似神似皇帝尊容无可否认,否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在人偶的脸上,有一个朱砂画成的大大的叉,看上去甚为可怖。

冯照没想到他连这也找了出来,不过是当时得知公主通风报信,一时心急弄出来这东西,她都没当真,他还死咬着不放,再说他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堂堂天子连这点巫祝之术都怕,还叫什么天子!

但她心里想归想,当着皇帝的面自然不能这么说,先汉卫皇后巫蛊之祸还在昭彰后人呢。

冯照抽泣着说:“我自进宫以来,陛下有没有数过自己留在宫中有多少时日?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阿谌又不会说话,还不懂事,只有我一个人教他。遇上什么事,我想找个人商量都没有,我怕别人看轻我,又怕别人欺负我,可是陛下出去杳无音信,我连行踪方位都不知道,只有靠着这点念想睡下。”

她言辞可怜,简直是个思念丈夫到极点的妻子。但皇帝不为所动,冷声质问:“所以你就诅咒我去死?”

“我没有!”冯照辩解道:“那不过是我用来染指甲的染料,那时候

正好遇上你要回来的消息,我还以为是要回宫了,哪知道又要转道去邺城,我一气之下就……”

皇帝被气笑了,这还成他的错了!简直不可理喻!

“那个秃丁呢!你又有什么理由!”

冯照一噎,又呜呜咽咽哭起来,“我喝了酒,他又存心勾引攀附,才犯下的糊涂……”

“你还狡辩!”皇帝惊怒而起,桌子拍得震天响,“他那张脸你有什么好说的!”

冯照幽幽地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我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若非如此,我怎么会找他?”

皇帝刚刚拍过桌子的手还在发颤,“……你拿这样卑贱无耻的人跟我比?”

冯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胜气力地站起来,“因为我想你,因为我爱你。”

“……爱?”皇帝觉得可笑,“你的爱就是把我的心放在脚下践踏吗?现在还要把我的脸也踩到脚底!”

“你真的觉得他跟我像吗?你秉性骄溢,浮荣不逊,一辈子吃不了苦。普天之下,除了我,谁能给你这样的生活!你跟他,简直自降身份,辱没门庭!他连崔慎都不如!你是在侮辱我还是侮辱你自己!”

“我没有!”冯照哭着喊道:“我一时糊涂而已,如今陛下回宫,我哪里还看得上别人。”

“所以我不在,你就看上他了?你就这么不甘寂寞吗!”皇帝终于控制不住深埋在心底的话,这一刻全部喷涌而出。

“还是你秉性如此,根本耐不得婚姻寂寞,就好私通!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成婚多年,他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冯照这些年也已经习惯他的纵容,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但也许这就是注定有一日要面对的局面。半晌,她面上悲戚消散,仿佛褪下一层画皮上色,恢复冷硬的面孔,“陛下第一次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就是爱慕虚荣、桀骜不驯的人,是和陛下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正因如此,陛下才会喜爱我,才会不惜拆散我和崔慎也要把我抢过来。”

说到这儿,她轻笑了一声,“陛下那时好像也不是个正经人啊,天天想着跟我私通,怎么轮到自己就受不了了?”

皇帝手中握拳攥得咯咯作响,“……你报复我?”

“哈哈哈哈哈,”冯照大笑出声,“陛下,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万事万物都要围着你转。你刚刚不是还说我秉性如此吗?这么快又不相信了。你怎么不肯相信我就是喜欢他呢?”

这一句当如雷击长空,劈头打到皇帝身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到台下。

“你喜欢我,就要我围着你转,你有事就要把我抛下,你后悔了又要把我抢回来。你不觉得自己任性,却觉得我任性。不过我也承认,我那时的确喜欢你,说实话,如果我遇到的是现在的你,我不会喜欢上你。”

“住口!”皇帝再也忍不住,他面色赤红,额头青筋直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任性妄为,胆大包天,有没有想过太子!有没有想过自己是太子之母!”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只是出宫一趟,回来就全变了,皇帝头痛欲裂,他不明白。

从前阿照骄纵,他以为只是年纪小,等成亲了就好了,可是现在太子都已经在长大了,为什么她反而变本加厉?是觉得他死了她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陛下不是心知肚明吗?”冯照眼中还含有笑意,“陛下千防万守不让我走姑母的路,我的头上一直悬着一把剑,生怕它哪天就落下斩了我的头。”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你不信我!”

冯照轻轻叹息一声,看向气极失态的皇帝,慢慢走过去,“我总是能梦到一个相同的梦。梦中我听到有人在我面前宣读圣旨,说陛下有令命我自尽,我当然不肯,我不相信,可是那几个人力气太大,他们把我抓住,往我嘴里灌酒,我觉得嗓子好疼啊,沿着肠子一直疼到肚子。然后我疼得受不住了,闭上眼睛,我知道我死了。因为我醒了。”

“站住!”皇帝喝令她停下。

冯照当真就停在阶下,微笑着看着他。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她,“你不想死,所以诅咒我死?”

冯照歪了歪头没有说话,现在她连拙劣可笑的借口都不愿说了,真就恨他到如此地步吗!

“好!好!好!”

那就成全她!

皇帝把桌上的杯盏扔过去砸到白准脚下,白准惊得一个跳起,发现是皇帝吩咐,立刻把耳中丝绵取下。

其实方才他或多或少听到了帝后二人争吵的声音,还在心里打鼓这回结果如何,以前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这回他觉得已经触到了陛下的底线,恐怕皇后殿下今后有难喽。

皇帝冷声吩咐,“叫历城王和北郡王进来。”

他们是皇帝最小的两个弟弟,初时还不敢进来,皇帝高声呵斥,“怕什么!还当她是你们的长嫂吗!”

两个弟弟推拒不得,互相推搡着挪进去,殿中比他们预想的更剑拔弩张。陛下金口玉言,皇后已不再是皇后,但他们受皇后压制已久,根本生不出半点不敬的心思,唯唯诺诺地等着陛下吩咐。

“你们是我弟弟,我今日所言是以元家宗主身份所说。”

他指着冯照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你们的长嫂,和我元家没有关系。但念及太后恩德,冯家女不可废,就让她移居别宫,但凡有廉耻之心就可自死。不要以为我对她还有情意!”

历城王和北郡王听得瞠目结舌,齐刷刷看向皇后。

冯照听到皇帝对自己的处置,虽早有预料,但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只是这回她的眼泪没有对着习以为常的那个人,而是模糊地看向宫外,没要任何人的搀扶,自己走了出去。

第117章

皇后被人簇拥着离开,并不像是被人挟制而去,反倒像是以皇后之尊去拜祖宗天地的架势。

身后皇帝站在台上目送她离去,直到身影完全消失不见,皇帝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仰倒在御座上。

“陛下!”白准骇然奔过来,皇帝双目阖闭,气若游丝。

“叫太医!”

皇帝久治不愈的病再度加重了,被迫继续在含温室养病、太医说这病不能多动,要好好静养,尤其不能生气。

别的倒好说,唯独不能生气这一条不成啊,有皇后在,简直像是怕陛下过得太好了似的,三天两头气一回。

陛下呢,自己挑的皇后怎么都满意,吵再多次回头又和好了,旁人也不想掺和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这次真真碰到了他的逆鳞,终于肯废后,也不对,只是除了元家主母的名头,皇后还好端端的做着呢。

白准悠悠地叹了口气,他这阉人一直羡慕寻常人能娶妻生子,没想到有妻有子日子也能过成这样,如此看来不成家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呐。

好在次日一早皇帝就醒了,让众人都松了口气,但他养了很久的身体被这场夺人身心的审判掏空,只能继续卧病在床。

白准无奈,又怕他再气病了,小心翼翼劝他道:“陛下千万保重身体,举国上下无不仰赖陛下的圣明烛照,赫赫天威。陛下若有个万一,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天都塌了。”

“呵,”皇帝幽幽冷笑一声,“圣明烛照……我照得了天下人,怎么照不到我的皇后?”

白准哑口无言,暗自咬牙,恨自己多嘴多舌。

幸好皇帝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吩咐他道:“把太子叫来。”

幼小的太子还不知道他的父母已经决裂,被保母抱过来时还朝着父亲呵呵的笑,挣扎着从保母手中下来要扑到父亲怀里。

皇帝看着幼嫩的太子怔然许久,他从床上伸出手,保母见状立刻把太子送过来。

元谌便半趴在父亲床上,好奇地打量着他金色的锦帐。

皇帝轻轻抚摸他的头,他察觉后立刻抬头看过去,忽然说了一声“娘!”

皇帝心中倏然一痛,稚童何辜?他甚至还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就要承受大人们带来的苦果。

“阿谌认不认得我?我是阿耶。”他轻柔地说。

元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往前一爬,头高高昂起来大喊一声:“阿——”他的“阿”拖得很长,最后的尾音拐不过来,像是在叫“阿一”。

但皇帝依然欣喜若狂,“阿谌认得我是不是!你真聪明!”

他把儿子紧紧地抱住,听着童音并不准确的一句句“阿一”,无声落下一行泪。

父慈子孝的和谐场面冲刷了帝后之间让人惊惧的骇然冲突,在场的侍婢在心中暗暗高兴,陛下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

“白准,”就在这静谧的时刻,皇帝突然吩

咐,“你去找皇后——”

白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皇帝忽然又改了主意,“罢了,你刚才在场,皇后估计看你不顺眼,那就——”

他对着门边待命的中黄门一指,“你去。”

皇帝屏退左右,轻声说道:“你去问她,当初,是她先找的那个沙门,还是那个沙门先找的她。”

冯照被拘禁于显阳殿东房,所有故旧宫女内侍全部禁止入内,她能见到的只有皇帝亲自指派的人,而这些人被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敢和她搭话,冯照因此恼怒非常。

不过好在这些侍婢还知道规矩,她就算犯了错,也只是一时失势而已,他们还不敢轻慢她。

她预计皇帝不会一直如此,很快就又会召见她,然后她要想一想办法,怎样在他面前把这件事翻篇。

冯照有点懊悔,早知道不该这么早就得意忘形,好歹也要等尘埃落定、无人压制时再行事,现在平白多了麻烦,还要想方设法跟他解释,真是让人心烦。

但她没有料到皇帝的消息会来得这么快。

她的院门被突然打开,一个中黄门进来直接屏退左右,那些人还真就听他的话退出去了,然后他双手交垂在前,以一种谦卑的姿态向她禀报。

但冯照多年来养尊处优,对一切不善的目光和态度都无比敏锐,这个人隐藏的轻蔑和不屑都快要掩饰不住了。

她对此人更是不喜,进含温室时,就是他搜的身!

她深受其辱,此人还胆敢上门来,以为她要倒台了吗?竟然胆敢如此不敬!

“陛下有言,敢问殿下与灵镜之事,谁先谁后?是殿下先找的灵镜,还是灵镜先找的殿下?”这等私隐之事在他口中说出竟显得她有多不堪一样,这阉人想做还做不到呢!

冯照毫不客气,讥刺叱骂他:“我乃天子妇,他要问就让他亲自来,凭你也配问我!”

中黄门丝毫没有料到皇后竟会是这样的反应,陛下亲口降罪的罪人,谁不是战战兢兢跪等天恩,纵是皇后又如何,皇帝之下,一切众生皆为臣民。

可皇后她,她竟然如此不敬!

但他也没有办法,皇后一日没有被废,就一日还是他的主子。

只是回去以后,他全须全尾、丁点不漏地把皇后的态度报由陛下,陛下不出意外大怒。

“放肆!”

“岂有此理!”

“此妖妇安敢如此!”

他气得猛烈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气息又被打破,折腾半天喝了半碗汤药才好。

中黄门便看见陛下脸色涨红,哑着嗓子也要把话喷发出来:“把她娘叫进宫,我教不了她,让她娘教!”

常夫人被宫中来人宣召时,心里反倒有了尘埃落定的实感。

阿照做这些事时都没瞒着她,她知道灵镜之事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借鬼神之力,搏一搏最大的机会,可惜鬼神也靠不住,最终棋差一着。

那就去吧!

能知道女儿最新的近况也是好的。

常夫人抱着最坏的心思进了宫,不过情形比她想的好上许多。

皇帝对待她的态度远不如从前,如今这样更像她记忆中先帝的样子,威严而不容冒犯,她早就觉得,先前对她过于客气和敬重的态度放在他身上并不相配。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道:“皇后乖戾,请夫人代为教导。”

而后她没有得到任何辩解的机会就被带到了皇后居所,身边的内侍一直跟着她,手上托着托盘,那是一根竹杖,笔直而修长,泛出冰冷的光泽。

冯照见到母亲来了,既是高兴又是震惊,但层层包围的内侍婢女显然不会给她们聊家常的机会。

常夫人紧抿双唇,看着眼前的女儿坚定道:“陛下不满你性情乖张,特命我进宫教女,我深以为愧,特来行罚。”

冯照呆滞地看着她,又看看她手中的竹杖,不可置信地僵立当场,“阿娘……”

说时迟那时快,常夫人迅速裹压住她,对视的那一眼,常夫人飞快地眨了一下右眼,然后立刻用力往下一压,迫使她跪在帐前。

“我今天就要狠狠地教训你。”

说完,她用力打下第一杖,冯照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啊!”

在诸多内侍宫人的注视下,常夫人足足打了一百多杖才停,期间皇后的的痛叫声听得宫女们都颇为不忍心。

后来叫声越来越虚弱,到最后甚至都发不出声音了,宫女们担心皇后身体受不住,纷纷劝常夫人停手,常夫人却说她教女无方,惹得陛下动怒,该好好教训一番。

直到最后皇后半趴在榻上再也跪不起来她才停下。

但终究还是母女连心,见到女儿如此模样,常夫人竹杖一扔,扑过去抱住她痛哭。

众人于是纷纷劝解,把人分开后小心放到床上,常夫人继续在女儿床前拉着她的手悲哭,也就没人再继续说什么。

行刑中,陆续有几个内侍跑来跑去,一看就是给陛下禀报消息的。等到几个人都走了,常夫人轻轻按了下手里握着的冯照的手心,很快手心又被捏回来。

常夫人看着女儿埋在枕头里的脑袋,立刻哭得更大声了。

皇帝听完来人禀报,沉默良久,然后突然问:“休息是什么意思?睡了还是晕了?”

内侍卡了一声,答道:“约莫是……晕了。”

“打得很重?”

内侍狠狠点头,“都流血了。”

皇帝慢慢闭眼,内侍还等着吩咐,他却不说话了,许久才道:“我知道了。”

冯照这几日来都不要宫人伺候,每次一有人提出要伺候她换药换裳,她就大发雷霆,

“你们是不是想看我笑话!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一天还是皇后,你们就一天别想爬到我头上来!”

她豪横惯了,宫人们都习以为常,自然不敢惹她。

于是夜间帐中,她得以在月光照耀下观察自己的后背,那里有一些红痕,但在朦胧的银光下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常夫人留了手,她也反应快,还好没露出什么马脚。不过就算是留了劲,有个结结实实的棍子落到身上也不好受。

想到这儿,冯照又骂骂咧咧地开始给自己抹药。

此刻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冯照立刻惊醒,飞快把被子蒙头盖住,药瓶顺势塞在枕头底下。

千藏万藏跟防贼一样,以前哪受过这种委屈!冯照气得咬被子,还不能发出声音。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冯照猛地发现,这好像不是宫人,是他。

她立刻闭上眼睛,竭力平缓自己的呼吸,还好脸没对着外面——

他上来了!冯照瞪大了眼睛。

第118章

漆黑寂静的房中,帷幔被轻轻拉开又飘然落下,那个人走上来站在床边。

他在看她,冯照意识到这点后迅速屏住呼吸。他看了很久,久到冯照闭上眼睛都快要再睡过去,脸上突然迎来一角微弱的风。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脸上的几缕发丝撇开,露出完整的脸。薄冷的月光下,这张脸多么脆弱娇嫩,白生生的一碰就碎了。

眼下微弱难察的泪痕,像是完美无缺的白瓷上裂开的一道瑕疵。

冯照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身后突然传来陷落的声音,他坐上床,就坐在她后背的位置。

那双手穿到她的胸前,开始解她的衣服,冯照心里怦怦打鼓,面容紧绷,但不敢醒过来。

衣裳被从领口掀开,向后脱开露出半个后背,没了衣裳遮掩,丝丝凉意袭来,白璧莹辉的背上一阵轻颤。

“还不醒?”皇帝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把冯照吓了一跳。

她心跳得更快了,这是在诈她吗?

背上突然一紧,他伸手触上去,沿着脊柱从颈后蜿蜒向下,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红痕全都在手下抚过。

冯照终于睁开眼睛,把后背的衣裳往前一拉,身体往前挪动一步,和他隔开一段距离。

细腻的肌肤离开手心,皇帝的手落在半空,不阴不阳地说了句:“你终于肯醒了。”

“有人深夜潜入房中,我还以为是贼呢!当然不敢和贼碰上。”冯照心里有气,回敬他一句。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

他猛地坐起,一手扼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过来对上他的脸,“天底下确有你这样的女人,把自己的丈夫当贼一样防着,唯恐他过得太舒服。常夫人的教训你还没有吃够吗?要不要我再把她叫来!”

“你无耻!”冯照气极大怒,骂声破口而出,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皇帝把她的脸掰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张艳丽又脆弱的脸庞,“这就哭了?”

冯照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落井下石的话,顿时

哭得更厉害了,嘴里还呜呜地说着骂他的话,可惜被他钳制,说出来的话都含含糊糊的没有杀伤力。

他低头凑近,看她眼睛里轻易流出来的眼泪顺着脸庞浸到手上,勾起一丝笑,“你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还想学你的姑母?她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已经诛杀乙浑,独揽朝政了。你连区区一个面首都藏不住,事未成,福先享,你真是厉害啊。”

冯照被他挟制在怀中,可怜地听他教训摆布,一点儿也看不出胆大包天的样子。

皇帝却更生气了,“就你这点本事还想把持朝政,你想弄死我,好带着元谌临朝听政,你信不信我一死,你们母子两个立刻就会被人赶下去!你还想当太后,到时候你把自己的命保住就不错了!就凭你,你除了我还能哭给谁看,你就等着他们把你啃得渣都不剩吧!”

冯照被吓住了,她没见过他这么面目狰狞还言辞恶毒的样子,她也没有想过他说的这种情况。在她的计划里,皇帝死了,皇后带着太子临朝听政是理所应当的事。

远如后汉,近如祖母,她们都是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后,然后做了摄政太后,从此把持朝政数十年。

如今朝中真有人敢谋权篡位吗?冯照忽然心底发寒。

“呵,”皇帝冷笑一声,“你也只敢在我这儿窝里横,出了宫门谁会听你的话?我一死,且不说满朝文武,就说元家兄弟叔伯,随便哪个带一堆人进宫,说皇帝年幼,太后孤弱,趁乱前来护驾,你怎么办?你能把他们赶出去吗!”

“兵权财权你有哪个,你认得哪个是管朝廷钱袋子的吗!有人袭宫你都不知道是谁的兵!”

“不……”冯照不停地摇头,她不想听他说的这些丧气话,她不争必死无疑,争了才有一线生机。天下事十有九成都是赶鸭子上架,真要等万全准备再出手,黄花菜都凉了。

皇帝慢慢用劲,纤细的脖子在他手中脆弱地快要折断,冯照下意识去掰他的手,张大嘴巴极力呼吸,她要喘不过气了。

“我……就知道……你要……杀……我……”

她已经喊不出来,只能挤出一句气音。

“……等我……死了……你……娶……别人……”

皇帝忽然猛地松手,怒吼道:“不是你先找的别人吗!不是你先背叛我的吗!”

冯照昂起的头一下摔到枕上,喉间被掐紧的久不通气,乍一放开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黑夜里,两个人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只有越来越弱的咳嗽声敲打在心中,一声又一声。

许久,冯照沙哑着声音说:“因为你变了,我想让你变回来。”

“以前在弥陀山的时候,我正在为亲事发愁,想挑一个满意的丈夫。后来我遇见了元承意,我很喜欢他,想和他成亲。”

她咳嗽了两声,继续说:“我真的和他成亲了,却怎么也找不回那时候的元承意了。”

他翻身撑在她面前,勒令她看过来,“你看清楚!我就是元承意。那个唯唯诺诺的秃丁他哪一点像我!”

“元承意在我面前就是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我还想着和父亲说,我要他入赘冯家,我愿意为了他吃些苦头。”

皇帝怒不可遏,“你又骗我!你秉性贪慕虚荣,怎么会找一个籍籍无名的人,我把皇后之位奉到你面前你都不甘心,怎会安心被俗人桎梏,你只会变本加厉私通。你不肯认,我就让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丈夫!”

他咬住她的嘴,像是猛虎叼住最钟爱的猎物,咬住了就不会放开,直到吞吃入腹。

她伸出来推拒的手更激怒了他,很快就被压下去动弹不得。身上的衣裳方才已经被解开,几番挣扎后彻底零落在身下,露出雪白透亮的肌肤,在黑夜中格外夺人注目。

偏殿的床榻不大,一个人睡足够,两个人睡就有点挤了,但气性上头的人可不在乎这些,两个人就在狭窄密闭的帷帐中交叠挣扎。

这反而给了他机会,身前是墙壁,他高大的身躯就堵在后面,前后夹击让她无处可逃。

冯照双手被缚,侧躺面壁,身后的身躯火热,把她完完全全包裹住,不留一丁点挣扎反抗的缝隙。

汗珠和气息交融,喘息声重重叠叠,她知道他想用这个证明他征服了她,好洗刷被抛弃的屈辱。

她当然不甘示弱,用力反击,然后不出所料地听见他的一声闷哼,但他只短暂地停了一下就立刻加快动作回击。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在床上翻来倒去像打仗一样,凉飕飕的天气里也出了满头大汗。

雨过云收后,冯照瘫倒在床上喘气,枕头早就被拽到不知哪里去了。身后的人慢慢坐起来,一件一件穿好衣裳,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他不说,她也没有挽留。

皇帝一步一步走到门前,方才随意系上的系带散了,他把衣角抻过去,扎扎实实地系好,这才推开大门。

门口无人,早就退避外间,他几个脚步走下台阶,忽然一个踉跄踩空摔倒,白准跪倒在地下做人肉垫子,好歹没让皇帝摔着。

皇帝忍住喉间涌上来的咳意,在口中竖起根手指示意他闭嘴,白准将出口的问安就这么吞了回去。

回到太极殿,白准才敢小心请示,“陛下,臣去叫太医?”

太医看后摇摇头道:“陛下思虑神伤,气机郁滞,故而久病不愈,现下当起居有常,不妄作劳,尤其……”他卡壳了一下,继续道:“勿遗泄滑精。”

此话一出,白准都在心里默默嘀咕,就说皇后有本事,捅了这么大篓子,陛下还眼巴巴凑上去,他自己不改,谁能管得了他。

皇帝自己听了也静默无言,太医说要好好休息,不可操劳,此事……也就罢了,但旁的事却避无可避。

因为他正在筹备第三次南征。

前两次南征天时地利人和总有不顺,但他不信天命总不青睐他,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他不趁自己还走得动的时候去南征,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万一再来一场病,他连动也动不了了,那这一生南征之梦就永无实现的可能。

出发前,皇帝独自在宗庙社稷前拜祭。尽管大军出征前向来有祭天之礼,但皇帝这一次还是专程去独自祭拜,请祖宗保佑,请社稷庇佑,这一次南征务必成事。

他在每一位先祖灵前都行三叩九拜的大礼,最后是冯太后的灵位,皇帝深深地拜下去。

祖母,请你在天之灵看着我,指引我带着大军南下,将南北归一,实现我毕生夙愿。

**********

皇帝觉得这一次的南征开始就很顺畅,从统粮到调兵无一处不顺,不过一月就组齐了南下的主力。

他的身体也超乎寻常的康泰,甚至于坐在马上奔波都不觉疲累。大军日夜不息抵达南北前线,卫军率先发动攻击,攻城势如破竹,超乎他预料的成功。

卫国士兵像劈瓜切菜一样把齐国打得落花流水,城门洞开,卫军长驱直入。

前军在城中占领肃敌,皇帝登上城门看向对面,卫国的军队如同绵延不断的蚁群正在源源不断地赶赴南方,为了实现他一统天下的霸业。

此情此景令他胸中澎湃无限,但他很快觉得不对劲,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就在他意识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的这一刻,眼前突然漆黑一片,他栽倒在了地上。

皇帝醒来时躺倒在营帐里,他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坐起来的力气,他的病!

他听到自己惊慌的声音,“来人!”

出现在眼前的是白准,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带了白整过来,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怎么了?”

白准哭着回道:“太医说陛下务必要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可是他现在在战场,怎么能不劳累!

“我是不是要死了?”

“陛下!”白准吓得跪在床前不敢回话。

皇帝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果然啊。

很奇怪的,他这时候

什么也没想,偏偏想起来家里那个人,她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骂,现在想起来一点也忘不掉。

他睁开眼睛,下了一个决定。

历城王应诏入内,皇帝对着这个弟弟下了一道遗旨,“皇后久乖阴德,若不早有打算,恐成汉末故事。我死之后,可赐自尽,葬以后礼。”

既然无法接受生离死别,那就让你和我同生共死吧,也免得你乱我元家江山。

临死之前,皇帝看见眼前有一道白光,耀眼无比,接引他飞升而上。

待他避过刺目的白光,重新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飘荡在上空,下面是一群臣属在放声大哭。

原来他已经死了。

元恒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放入灵柩。皇帝已死,卫国大军也瞬间群龙无首,第三次南征被迫戛然而止。

他扼腕长叹,但再怎么遗憾也无济于事,只能跟着大军一路回到洛都。

军中如何无人再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宫中。

历城王第一时间带着遗诏进宫,同行的还有几个弟弟,以及皇帝身边的中常侍白准,已经足够有份量赐死皇后。

冯照被囚于东房,但一切用度仍依照皇后旧例,没有受到半分委屈。正因如此,在听到遗诏宣读后,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肯承认。

几个人闯进她的殿中,虎视眈眈地要她去死,她当然不肯束手就擒。

她在殿中四处奔走呼喊救命,北海王当即道:“这是陛下的旨意,还请殿下配合。”

“不可能!”冯照斩钉截铁地否认,“陛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旨意,是你们要杀我!”

她红着眼状若发疯地大喊,“他说过不会杀我,你们撒谎!”

元恒在上面看着,沉寂许久的心忽然跳动了一下,牵动四肢百骸都起来一股酸麻的痛感。

他还以为人死了就不会有痛觉了。

也许,或许他不该下这道旨,一会儿她死了见到他,他要怎么说?

冯照的反抗在几人眼中根本微不足道,白准直接上前擒住她双手,她被逼着跪在地上,下巴卸开,再一人把椒酒直接灌进去,一整碗倒得干干净净。

挣扎中有少许酒洒了出来,浸湿了她的嘴角、脖子和衣裳,她痛苦地唔叫,面容狰狞,不复艳丽的姿态。

元恒已经忍不住了,他想说住手,说你们不许动手,可是他的声音已经没人能听到了。

他奋力往下伸手,但无论怎么挣扎都像纸飘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颓然地看着底下的冯照终于被放开,她倒在地上,很快口吐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衣裳。

“阿照!”元恒尖叫着喊她,但他发现这也是徒劳,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终于绝望,眼睁睁看着刚才的几人给她收棺,等着她的魂魄从身上出来,他想自己一定要说这不是他下的命令,否则她一定会转头就走,到时候还能去哪儿找她。

虽然他下令让她和自己合葬,但魂魄真能在一起吗?死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他一边担心,一边期待地守在她的灵前,唯恐错过她的魂魄,反正他现在也不需要睡觉了。

可是等到头七,等到她下葬,四处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有她,他终于慌了。

他日日夜夜守在陵前,直到许久之后的某一天,也许是到了他不能继续在人间游荡的日子,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他们要带他去地府。

“你们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元恒指着她的陵墓,激动地问。

黑白无常面无表情地说:“在地府。”

“在地府哪里?我想见她。”

但他们不说话了,只顾着把他抓住带走。

元恒没有反抗,跟着他们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间身边的景色慢慢变得暗沉、阴森,此时抬头一看,天空也变成了黑色,原来这就是地府。

到了这儿,引路的变成了牛头马面,他们把他引过鬼门关、走过黄泉路,眼看着都快到奈何桥了,身边连一个寻常的魂魄都没碰到,元恒终于忍不住问了:“怎么一个死人都没看到,还有,我的夫人也死了,我想找她,她在哪儿?”

牛头马面同时停下,牛头顶着他的牛头老实巴交地回道:“你是人间帝王,进地府不与一般凡人同道。”

“那我的夫人呢?我要见她。”

牛头马面面面相觑,似乎有什么难以启口的话,正好此时阎王亲自出殿相迎,为这人间帝王解惑:“你杀了你的夫人,按照我冥界的规矩,杀人者与被杀者一世缘尽,此后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第119章

“什么……不!我不许!”元恒奋力甩开缚手的锁链,径直冲过去,把乌面黑口的阎王都惊了一惊。

“我要见她,你是阎王,你肯定知道怎么才能见到她!”

阎王后退几步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人间罪孽和我地府生死簿一一对应,你们在人间缘分已尽,投胎转世自然不在一处,谁来也改不了。再说这规矩也是为了人间少造业障。你们若真有缘,这一世恩爱绵长还来不及,为何还要杀她呢?”

元恒霎时脑仁充血,勃然大怒,“你胡说!我不信,我一定要见她!”

他对着阎王毫无惧色,“你说我是人间帝王,还亲自出迎,那我的身份在这儿一定非同寻常。你不肯告诉我,我就把你的地府搅个底朝天!”

“你!”阎王不料竟会有人对他如此不敬,寻常凡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此人果真难缠。

他也当真狡猾,一下就猜到了能威胁的把柄。

六界轮回有常,帝王命格身负大因果,在地府轮回都要小心为上,要是有个不慎扰了轮回秩序,人鬼神无路可去,他这地府可就糟了!

瞧他这样子,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些把这瘟神送走。

元恒目露凶光地看着他,阎王眉毛一抖,说道:“这条规矩改不了,但有另一条路可走,只是你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付得起这份代价。”

“若是你不杀她,下一世自然能如愿见到她。只是改了命定的路,你就要拿别的命数来填。”

元恒懂了,“你能把我送回去?那你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而是人的命是恒定的,你改了于妻亲缘,就要从别的亲缘上补。”

“你的意思是?”

“你的子女缘不好。”

元恒闭了闭眼,“我已经有了阿谌,足够了,我愿意换。”

阎王问:“你想好了?你寿数将近,就是回去也活不了多久,还百病缠身,你真要换吗?”

“换!”元恒坚定地说。

阎王挥了挥手,“带他走。”

黑白无常不知何时现身,幽幽地站在元恒身后推着他往回走。

马面看着元恒离开的身影,突然问道:“大王,咱们不是本来就是把他弄来做个样子吗?他的寿数还没尽啊。”

阎王拉脸喝道:“胆大包天的小子,把我这儿当他家呢!我教训教训他,让他长个记性。”

“那刚才说的……”

“哼,他命数本该

如此,以为是自己换的,不是更呕心了。”

牛头马面了悟,“大王圣明!”

**********

乌云蔽月,仅有的月光离去,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暗昧翳翳。

殿内深处的帷帐紧闭,间有微风吹来,纱帐轻轻掀起一角,露出玄黑的被褥丝枕,还有那上面熟睡的皇帝尊容。

皇帝面孔紧张不安,眼皮下颤动不止,不知梦到了什么满头大汗,眉头紧紧蹙起。

又一阵风吹来,帷帐再度掀起,皇帝忽然睁大眼睛从枕上惊起。

他大喘着气,惊恐地看向四周,一把抓住眼前的帷帐如同抓住通往现世的绳索。层层帷帐之外,月光微微透过窗户映到地板上,将博山炉升起的轻烟照得纤毫毕露。

此时此刻,皇帝疯狂跳动的心的才平息,他伸出自己的手看了许久,用力握拳,指尖掐入掌心,痛感顺着手臂传到心中,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放下心。

然而心中就像飞起了一只风筝,高高地飘着,随风荡着,怎么拽也落不下来,好似下一刻就能断了线,消失在眼前。

他立刻掀开被子下床,披了件外袍就要走。

门外白准彻夜守着,听到动静立刻就起身来迎,“陛下……”

看到白准,皇帝愣了一下,那恭顺的面貌和狰狞残酷的动作交叠,勾起他心中剧痛,“你,别跟着我。”

他知道白准是奉命行事,但他就是要迁怒。明明是自己下的命令,可真的亲眼见到他却受不了了,他承认自己反复无常。

白准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对他不郁,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陛下独自出宫。他也不敢跟上去,可,可这大半夜的,陛下要去哪儿啊?

此时已经是寅时,皇帝一个人游荡在宫中,身后林林总总的内侍宫女都被他赶走,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漫步目的地走,绕了一圈又一圈才发现自己是围着显阳殿在走,正中的大殿高高耸起、气势非凡,冯照就被关在东殿。

此时此刻,她正在睡觉。

皇帝停下了脚步,身后的仪仗也跟着停下,齐齐望向他目光所及之处,天边的月已经悄然落下,轻盈地站在飞檐之上。

他就这么站着,一直站到晨光熹微,天翻露白,才动了动快僵硬的腿脚,迈步进去。

殿外看守的侍婢并不意外,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来过很多次,每次都安静站在外面看着。

她们不知他在看什么,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仿佛这一道门隔着千山万水。

这一次他没有止步于此,她们静静行了礼之后就悄然开门,皇帝进去时看到的就是冯照安静的睡颜。

她睡得很香,脸颊饱满红润,一看就知道无梦好眠。不像他,被她欺骗、被她牵着鼻子走,在梦里也躲不开她的缠绕。

他没有办法,他爱她,爱她古灵精怪、可爱盘算、冷静睿智,不肯承认那是狡诈奸猾、唯利是图、冷酷无情,但她从来没变过,变的是他永无止境的贪婪。

他爱她爱得太早了,早到泥足深陷来不及逃走,他爱她爱得也太晚了,晚到无法阻止他们走向不归路。

可是他偏偏不信命。

“冯照。”皇帝平静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中。

冯照尚在安眠中,被这声动静叫醒,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意外看见皇帝站在床头,她一下就睁大了眼睛。

“你认不认错?”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无比郑重地问,好像她的回答能定人生死一样。

可惜冯照刚醒,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急了,两步走上来把她拽起来,“你认不认错?说话!”

冯照被他这么一拉,脑子瞬间更晕了,“我——”她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倒下去了。

“阿照!”皇帝惊恐地抱住她,“你怎么了!”

他慌得不知道怎么办,语无伦次地大喊,“太医!叫太医!来人!”

阎王不是说会给他机会吗?为什么会这样?送他回来却要把阿照带走,那为什么还要承诺他!

“太医呢!”

“陛下息怒,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殿中乱糟糟的,兵荒马乱地像打仗一样,皇帝抱着怀里的冯照忽然落下泪。

求你活着,求你活下来。

原来和生死相比,什么事都无足轻重。

皇帝眼睁睁看着冯照的脸色变得苍白,原本充满活力和笑容的面孔慢慢冷硬,他忽然用力抱住她扣在自己胸前,听着自己的心跳震动一点点传到她身上。

万方有罪,在予一人。神若有灵,降福施佑。敢待天谴,以求圆满!

“陛下!太医到!”

皇帝赶紧大喊,“快来!”

太医们也顾不上礼数,屁股冒烟似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为皇后诊治。

几人在路上已经听完婢女的禀报,这段时间以来皇后并无异样,身体康泰,能吃能睡,只有今日突然晕倒。

观完皇后神态气色,几人心里都有了猜测,再对皇后仔细诊脉,女医又找婢女详细查问,而后几人一合计,不约而同地面露喜色。

为首的太医令面含笑意向皇帝禀报:“恭喜陛下,皇后殿下这是有喜了。”

皇帝闻言浑身僵住,许久才轻声道:“怀孕……了?”

一众大小宫人纷纷松了口气,齐声向皇帝道喜。

“皇后殿下承天降祉,乃社稷之福。”

“恭贺陛下桂宫添辉,乾象垂祥!”

“此莲台瑞相,菩萨护持!”

殿中洋溢着热闹喜气,但皇帝却想到了那个梦,他的子女缘不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冯照身体安然无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他无法再奢求更多。

看着她尚且平坦的腹中,皇帝心里没来由一阵酸涩,这就是那次来的吧,可那时候孩子的父母却带着怨气,也不知这孩子出生了会不会怪他们。

冯照睡了多久,皇帝就坐在这儿多久,一直坐到她睁眼看他。

“我怎么了?”她迷蒙地问,只知道自己无缘无故晕了过去,唯恐得了什么大病。

皇帝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怀孕了。”

冯照噌的一下坐起来。

“你小心!”

“怀孕!”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顿时相顾无言,都想到了上一次在这张床上他们做了什么。

冯照伸手贴上自己的肚子来回抚摸,感觉颇为惊奇,皇帝的目光也随着她手上的动作看过来又看过去。

她一瞬间心思百转千回,轻声问他:“……你原谅我了?”

皇帝原本翘起的嘴角慢慢放平,没有说话。

冯照立刻跪坐着扑到他怀里,眼泪说下就下,“承意,承意,我就知道你最爱我。”

她急不可耐地去吻他的唇,他的眼,他的耳边,眼泪并湿润的唇一下一下印在他身上。

她像一株藤蔓紧密缠绕他的全身,用自己源源不断的香气迷惑他,从他身上汲取养分壮大自己。

皇帝长久地凝视她,看着这张泣泪柔弱的脸,看着她尚未突显的小腹,深深闭上眼睛,一双手慢慢、慢慢地回抱住她。

“承意!”得到他的回应,冯照知道自己再一次赢了。

这是一场惊险的战争,而她单枪匹马地应战,纵然身前有千军万马,却都听命于一人,她打败主将,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她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对视上他的眼睛,那里面幽黑郁重,深不见底,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人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冯照泪中带笑,轻柔而又深重地吻上那双眼睛。

**********

这次怀孕后,皇帝罕见地留在宫中,一次都没有出去过。

冯照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他的意思,他却似笑非笑道:“心有余悸,当然不敢再贸然出京。”

至于为什么心有余悸,冯照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问,软下身子靠过去扶住他的臂膀摇啊摇,“我想出宫,你陪我嘛。我在宫里再待下去都要发霉了。”

她已经怀孕八个月,宫人不敢轻易让她动弹,但她在宫里憋闷好久,像

个木偶一样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哪怕宫人告诉她再忍一两个月就好了,她还是铁了心要出宫。

按照皇帝护得固若金汤的架势,她还以为还要再多说几次,但皇帝很轻易就答应了,让冯照怀疑他肚子里装了一堆阴谋诡计。

太子不知从何处得知父母要出宫的消息,哒哒地跑过来要跟着一起去。

冯照摸摸他的脑袋摇头拒绝:“你的课业还没做完吧?要是让御史知道了我们敢带你出宫,还不写可以,非得在朝会上把你说得体无完肤。”

“我不怕!”太子挺直胸膛道。

“你个小兔崽子不怕,你阿耶还怕丢脸呢!”冯照用力一指他的额头嗔道。

元谌原本扑在母亲的怀里,此时忽然察觉异动。他身体一退,发现竟是母亲的肚子,“娘,它动了!它踹我!”

冯照大笑道:“这是你的弟弟妹妹在和你打招呼呢。”

“弟弟妹妹?这里面有两个人吗?”元谌惊奇问道。

“是啊,太医说是双胎,你要有两个弟弟妹妹啦!高不高兴?”

元谌其实并不觉得高兴,他不喜欢别的人来分走他的父母,哪怕是血脉相连的弟妹都不行。但母亲问话,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高兴。”

出宫的这一日,冯照很高兴。

宫人准备的马车已经停在千秋门前,皇帝身着便服,轻车简行便带冯照出发了。

一开始冯照还饶有兴致地观察窗外的一切,但很快她就发现马车似乎在朝既定的方向驶去。

“你带我去哪儿?”冯照问,她还不知道他的安排。

元恒沉声道:“抱翁寿数将至,盼见你我一面,我答应了。”

“见我?”

见他倒也罢了,怎么还说要见她。

元恒冷飕飕地看着她,“你是我的夫人,不见你见谁?”

自那次以后,他总爱抓住机会就阴阳怪气,但冯照自知理亏,无奈让步,“是是是,你说得对。”

但她这么一说,他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臭脸。

别扭一直维持到二人到抱家,家中亲眷知有皇帝驾到,早就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前迎驾。

两人见到抱巍时他已经病入膏肓,浑身虚弱地像干枯的树枝,泛黄的叶子变得干巴,再也不会变绿。

床前伺候的是冯次兴和抱家长辈,抱巍的堂弟,见到皇帝来了十分惊讶。

“我今日来,是带着夫人和抱翁叙叙旧,不用多礼。”

几人退避在外,抱巍看到帝后二人亲至,激动地留下眼泪。看到冯照已经显大的肚子,他面皮隐隐发颤,那是太激动的反应,他说话已经很难,但坚持一字一字地说,“珍……惜,眼前……人。”

这一刻,抱巍和当年太后的面容交重错影,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句嘱托。

将来要是有喜欢的人要好好珍惜,别越推越远。

一语成谶。

多年后的今天,太后早已离去,幼时身边的老人也一个个远去,能像这样殷勤告诫他的人再也没有了。

元恒拉着冯照的手坐到抱巍床前,坚定地说:“抱翁放心,我与阿照一定会百年好合,永不分离!”

回去的路上,冯照半靠在窗边蔫蔫的,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也不为所动。

元恒莫名觉得烦躁,问道:“怎么出来一趟还不高兴?”

冯照摇摇头,又转过头望他,“陛下会一直对我好吗?”

“你又想要什么?”元恒竖起浑身尖刺冷声问。

冯照泫然欲泣,瘪着嘴就要哭,“抱翁这么长寿的人都要死了。我就是害怕,我怕将来哪一天你突然没了,我怎么办?”

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但早就成为二人之间的禁忌,碰不得说不得,唯恐又刺破眼前温情的幻境。但冯照似乎满不在乎,就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在嘈杂的大街上对着皇帝捅破眼前的窗户纸。

元恒眼神骤然冷却,讥嘲道:“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吗?”

冯照哭着说:“我太冲动了,也太幼稚了,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差一点就酿成大错。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沿着车厢的座慢慢挪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教教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元恒甩开她的手冷笑道:“你想学帝王术?你太贪心了,阿照。”

冯照重新拉起他的手,五指穿插到他的指缝里,双手缠握,“除了你,没人会教我这些,天下间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你一样教我。你是我的丈夫,我们是一体的。我不想将来有一天一旦你不在,就没人保护我和孩子,我想保护我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手,他用超出丈夫的眼神打量着她,那是君心难测的目光。

她了解她的丈夫,并借此揣度一个皇帝的心思,这是她一贯的本领。

他同样了解他的妻子,对她所有的不堪和欲望了如指掌,这是身为帝王应有的识人术。

车厢中两个人的眼睛沉默地对视,目光交错间缠绕着紧绷到极点的丝线,只要微微失衡就会立刻断裂爆开。

就在一刻,或许刹那间,原本楚河汉界的两人在一瞬间躬身拉扯拖抱。

元恒死死箍住冯照的肩臂,腹部紧密相贴,两个人在狭窄的车厢内呼吸交错。

他扼住她的下巴,眼中不复温情,一开口就锋利地割开静默的气息,“普天之下,只有在我身边,你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你记住了吗?”

冯照轻轻弯唇,勾住他的后颈靠在他胸前说:“我记住了,陛下。”

车马悠然向宫城驶去,大街两侧市坊的喧嚣声不绝于耳,北地啸风与江南湿息对往更替,在洛阳城融汇交织,共同诉说着大卫延熙年间的岁月。

第120章

延熙四十年春,洛阳宫中云迷雾罩,皇帝已昏迷多日,宫中上下无不小心忧虑。

多年来,皇帝一直龙体欠佳,卧床不起是常有的事。最近几年,皇帝尤为病重,朝会大半取消,宗亲重臣多在太极殿面圣,以小朝会代之。

上月起,陛下又感不适,下令太子监国,数位重臣辅之,这是应有的惯例,然而满朝文武却觉风雨欲来。

太子尚且年幼,陛下就赐以监国重任,恐怕陛下的身体……

就在众人忧心忡忡天色将变时,皇帝这一日清晨突然醒来。

最先发现的是冯照。

她这几日都睡在皇帝身边,片刻不敢离开。昨夜看奏疏看得太晚,竟然歪在榻上就睡着了,醒来时见到皇帝在跟前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猛地坐起,揉了揉眼睛,“陛下怎么下床了?快回去躺着。”

说着她赶忙拉起他的手,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床上躺下。

皇帝卧床多日,此时已经体弱至极,被她轻轻一拉就坐靠到床头,他摇摇头不肯躺下,也不放下被她握住的手。

“怎么不睡床上,好容易着凉。”他轻轻地说着,气若游丝,仿佛再高一点儿就喘不过气似的。

冯照给他掖上被子,把露在外面的手臂盖住,又道:“这不是忘了嘛,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说你的屋子能有多凉,我都热得把外袍脱了。”

她絮絮叨叨的,看起来就像个一心扑在丈夫身上的妻子,元恒静静地看着她仔细照顾自己,忽然开口道:“阿照。”

“嗯?”冯照抬头听他说话。

“我要死了。”他说。

冯照陡然僵住,怔愣地看着他,“你……陛下怎么能这么说,以后还长着呢。”

窗外日光正好,将屋子里照得透亮,他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看着她脸颊侧边透过的弧光,没有在意她的安慰,只道:“你高不高兴?”

冯照坐直身体,正色道:“陛下这是什么话,大卫千秋万代都等着你,孩子们都还小,还等着阿耶的教导,你就是开玩笑也不要轻易犯了口忌。”

元恒看她极力反驳,勾出一丝

笑,“这么多年,你总算学会什么叫忍,可惜往后我也看不到了。”

冯照蹙眉要再说,他却摇摇头道:“把孩子们带来,我和他们说说话。”

他命令坚决,她虽不放心,还是拧着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冯照走后,元恒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赶紧掩住口鼻,咳得脸色涨红,平息之后拿开帕子,上面赫然是一片血红。

元恒慢慢靠在床头,取来一杯茶水咽下去,然后缓慢地平息自己的胸中乱气。

“郑迅,”他略微提声呼喊,外面立刻进来一个中官,低头躬身听吩咐。

“召咸阳王、北海王、宁城王、广阳王、尚书令、吏部尚书六人进宫。”

冯照带着三个孩子入殿时,皇帝已经阖上眼,她轻轻比了一根手指在嘴上,示意孩子们出去。

“都过来吧。”皇帝似乎是注意到几个人的动静,慢慢睁开眼,缓声让他们过来。

“阿耶!”元谕哒哒跑过来扑到床前,哭着呼喊,“你总算醒了,我好害怕!”

元恒忍不住笑出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阿谕天不怕地不怕,还说流血不流泪,怎么现在哭成了小叫花子一样。”

元谕瘪着嘴哇哇大哭,“我好担心阿耶!抱翁就是一直躺在床上,突然有一天就没了,大家都说他死了,我就真的再也没见过他。”

她幼年时好几次出宫都见过抱巍,抱巍自己没有子女,家中亲眷都是早就长大的男丁,见到小小的公主稀罕得跟什么一样,简直要月亮给月亮要星星给星星。

出宫的机会毕竟少有,元谕总是心心念念着要去,然而没过多久抱巍就与世长辞了。

这是幼小的公主第一次直面死亡,几年后的今天,她看着卧病在床的父亲又想到了当初抱翁的离世。

元恒脸上笑意淡下,他平静地擦掉元谕的眼泪,跟她说:“人慢慢长大,就是在不断失去,阿谕身边除了我,还有阿娘,还有阿兄阿弟,不要哭啊。”

他一句话说的在场人都泪流而下。

太子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比弟弟妹妹都高出一截,从母亲身边走过来时已经忍不住含泪,他低着头走过来跪在床前,泣声道:“阿耶……”

元恒看着太子轻轻叹了口气,“阿谌,你是长兄,以后你要担起来家里的担子啊。”

太子瞬间嚎啕大哭,“不,我离不开阿耶!阿耶快点好起来吧!”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身后的弟弟也带着大哭起来。

元谨懵懂,但见到阿姊,甚至于大兄都在哭,也跟着嚎啕不已,一时间殿内几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好了!”冯照高声喝止,“哭什么!你们阿耶病了这么久,现在要的是清静,你们吵什么!”

她一向严厉,几个孩子都怕她,被一句话说得都不敢哭了。

元恒笑笑,向她伸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冯照抿着嘴不肯说话,元恒慢慢把她的手递到嘴边落下一吻,“我一生有两大恨,一恨南北不一,二恨与妻离心。”

冯照眼珠微动,手指轻颤,又被他紧紧攥住。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南北归一是天下大势,可我三次南征皆无所得,我就知道时机还没有来,纵然天再予我十年阳寿,我恐怕也见不到这一面了。国家迁都未久,根基不稳,我已无时日弥合国础,只盼将来阿谌能尽善尽美,延我意志。”

“可是……”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你,我和你之间耽搁了太久,至死也解不开。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你,但今生今世我们都是世间认定的一对,我们的姓名并列在史书上,青史无改。下一世,我们还会再见。”

他用力握紧,指尖用力到发白,“你记着,我们是分不开的。”

冯照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发寒,她的手被元恒攥出了鲜明的指印,稍微用力就会被更使劲握住。

直到外间中常侍来禀:“陛下,诸位殿下到了。”

几人陆续进来见到眼前情景,顿时意识到,陛下这是要留遗诏了!

咸阳王与北海王任司徒、司空,是继君的叔父,可保元氏江山稳固。宁城王与广阳王辈分高,能镇得住人,在军中足有威望,亦可镇住旧代人蠢蠢欲动之心。尚书令与吏部尚书都是汉人,可保皇帝汉化大计延续,为新君改官定制,立下新都新朝气象。

另,皇后身为新君亲母,必不会受害,在诸辅政公卿眼皮下,亦无法胡作非为,她想当太后就让她当,多余的也做不到,如此方能两全其美。

皇帝目光逡巡过在场几人,借着冯照的手坐直身体,他看向太子,“太子,这是我为你选中的宰辅,你记着我说的话,听到了吗?”

元谌擦干眼泪,狠狠点头道:“我记住了!”

阿耶跟他仔仔细细地说了每一位宰辅的优劣,每一个人的偏好性情,让他学会从中分而化之,拉打并用,这是他自小就从父亲这里学到的知识,到了今天终于要自己担上担子了。

皇帝看着单薄年幼、眼泪未干的太子,轻声叹了口气道:“军国大事若有不定,可问决于皇后。”

冯照此时猛然转头,怔怔地看向皇帝,他却在嘴角溢出一丝笑,仿佛料中了似的。

我说过,只有在我的身边,你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皇帝正声下诏:“诸位,先太祖伟业,累圣重明,托鸿历于朕。兢兢业业,迁都中土,定鼎河洛,仰光七庙,俯济苍生。公卿当善毗新君,兴隆卫室,佑我国家!”

延熙四十年,帝崩于太极殿,时年四十五。上谥曰孝文皇帝,庙曰高祖。

皇太子继位,改元承兴,大赦天下。

帝年幼,皇太后临朝称制,亲览万机。

承兴元年,宁城王上告尚书令意图南逃叛卫,太后主持查证并无此事,咸阳王据此弹劾宁城王,宁城王受贬任雍州刺史,但尚书令在朝中亦由此深受打击。咸阳王因此骄矜自傲,骄奢贪婬,乃至对太后不敬,放肆言道:“岂有妇人宰制天下之理。”

太后闻言,命禁军领军将军率军传见咸阳王与北海王,命二人加进太保、大将军,除司徒、司空之职。

承兴二年,帝听进谗言,不敬母后,言道:“此我元家之天下乎?我让天下于人如何!”

太后大怒,废皇帝为平阳王,幽禁相州,立孝文皇帝次子为皇帝,仍临朝称制,改元建新。

建新四年,南阳蛮族起乱,公主自请往南阳平叛。太后中军将军前去平乱,公主随军前往,在南阳立下汗马功劳。

公主大胜归朝,太后大悦,封兴国长公主。

次年,公主自请再往北部六镇,在六镇镇将麾下两年不曾回京。

再一年,京中忽起传闻,曰太后狠毒,夺子君位,君臣亦有不安。太后召公主回宫,问:“阿谕如何看?”

公主答:“阿娘在朝,儿方可如此。阿兄阿弟自有礼法做柄,无所不可,但若无阿娘,也无儿带兵出征之良机,儿倍感珍惜,不敢辜负。”

太后默然,后加封镇国长公主,食邑三千户,赐亲兵护卫数千。

建新七年,太后威隆日盛,众人只知太后而不知天子,朝野渐有微词。公主自六镇归来,献上白玉一座,此物乃公主麾下将士自阴山取得,显现于日出时分,熠熠于众人眼中,上显“圣母降世,帝业永昌。”

太后得之大喜,亲往阴山祭天拜谢。回京后,太后下诏,命诸州刺史、宗室诸王、京中公卿齐聚洛京,上尊号曰圣母皇太后。

宫中大宴,百官醉飨。席间,公主醉言,“殿下弥勒下生,顺天应命,何不为天下之主?”

席间霎时惊静,台上太后闻言面不改色,问道:“我儿果真如此想?”

公主道:“我与军中诸将士皆不敢悖逆天意。”

太后大笑,加封公主大将军尊号。

建新八年,皇帝自请退位,百官上书、朝野共议请太后登基。

太后问公主:“我儿今有何感?”

公主答曰:

“父为皇帝,兄为皇帝,弟为皇帝,今母亦为皇帝,独无我。儿请立皇太女。”

太后笑而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