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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距离 江夜白 13088 字 7个月前

本想查查她周六打算跟谁出去,但是……

不知为何,总感觉之前那个穷大学生被处理之后,方颂安对他疏远了许多。

这种疏远并非刻意为之,方颂安依旧和他像从前一般联络,可在一些小事上,比如生日宴,总会和之前相比拉开距离。

当初把贺年逼走是情急之下的举动,他不能再犯错了……

周六,方颂安准时来到何欢定好的餐厅。

何欢早就已经入座等候,见到她过来,起身招了招手。共事多年,她对方颂安的喜好了如指掌,点的都是合她胃口的菜。

她给方颂安倒了一杯酒。

“方总,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形式化的东西,我本来是想请你去我家里,更符合我这次请你的目的,但我不会做饭,怕你误会我恩将仇报。”

方颂安闻言笑了出来,接过她递来的酒。

何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继续道:“按流程,我现在应该表表忠心,立下豪言壮语,明年把一部业绩翻一倍。”

方颂安认真点头:“前面的我当没听见,最后一句我可记住了。”

何欢举起酒杯道:“这话留着开会的时候说,现在我是真心实意想跟您说一句,方总,谢谢。”

一部总裁这个位置,适合的人选不止她何欢一个。方颂安不是被逼到绝路上才把她安排过去,是想让她在事业上更进一步,才第一个问了她。

何欢跟了她这么多年,不可能连这点事都看不出。

方颂安闻言,举杯过去与她轻碰,轻轻抿了口酒。

“行了行了,肉麻的话就到这吧。一部内乱严重,你再这样,我都要后悔把你骗过去了。”

何欢知晓她不喜欢这些形式化的东西,与她碰过杯后,也不再多说,转而回想起她们上学时的趣事来。

调岗后,何欢对她没有秘书那样严苛的上下级感,关系亲近许多,也会和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二人相谈正欢,方颂安的电话忽然响起。

她扫了一眼,按下了接通。

“在外面吃饭,今天不准备在市区这边住。”

“喝了一点点。”

“一会结束我发你地址吧。”

挂断电话,何欢探寻的目光看过来,犹豫片刻,问道:“贺年?”

方颂安点点头,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他搬到我家楼下了,说要过来接我。”

何欢失笑:“这行动力还真是强,上次见他还是在哈顿,这才多久,就直接回国追过来了。”

“上次见他不是在招聘简历上吗?”方颂安戳穿她。

何欢一怔,笑道:“瞒不过方总火眼金睛。”

方颂安冷哼道:“宋柳不敢自作主张。我也没让他进秘书部,整日在我眼前晃,我不用做别的了,我把他丢回三部去了。”

她语气看似嫌弃,实则充满了对贺年极度信任的熟稔。

何欢是看着他们俩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虽然明知道不该干涉老板的私事,可这两人分分合合这么多年,明显心里都有对方,实在是让人着急。

犹豫半晌,她还是开口问道:“方总,您是被他纠缠得烦了?”

“倒也算不上烦,”方颂安轻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就是不烦才有问题。贺年现在比之前难搞得多,从前我给他钱,他对我花心思那是应该的,说得不近人情一点,那是我买来的服务,天经地义。可他现在这样,图的是什么?我给不了他想要的。”

“那就不给啊,”何欢理所当然地道:“他想追就追他的,反正你也没损失,不是吗?高兴了就跟他玩玩,不高兴就让他滚远点。男人嘛,都得这么训,他要是接受不了,就出局。”

方颂安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她从前也确实是这么对贺年的,可现在不知为什么,总看着他有些不忍心。

她想了想道:“可能是当初把他赶走做的太绝,我现在看着他,总是心软。”

何欢忽而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皱眉想了想,忽然震惊道:“方总,您不会觉得当初让他离开,很对不起他吧。”

方颂安皱着眉没说话,竟是默认了。

“天呐,”何欢深吸口气,满脸震惊:“方总您养了他整个大学,帮他付了他妹妹的医药费,费了多少力气把他从合庆的事情里摘出来,连出路都安排得妥妥贴贴,那可是哈顿大学。”

“您这项目现在还招人吗?我也想报一个。”

方颂安被她逗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不一样,”她说道:“对我来说,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合庆的事情也不止是为他,我和黄千帆很早就达成了合作,只是借着泄密这个契机开始实施。但对他来说……那天你不在场,他的每一个表情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

何欢无奈摇了摇头,直言道:“方总,我真是不懂你们有钱人的世界。对你来说,钱是小事。但对贺年来说,钱是大事,是很重要的事。”

“他妹妹需要手术费救命,他自己需要学费,就算你再看不上你给他的钱,那也是实打实的花在他身上的。你觉得你给他的物质帮助,抵不过他的感情付出?你对贺年好到我都眼红。”

“贺年爱上你,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他不爱你才是不正常。你怎么能把给他的钱和帮助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掠过去?没有你,就不会有今天的贺年,你对他没有半点亏欠。更何况,你当初也未必就没有付出感情。”

被她这样一说,方颂安忽而醍醐灌顶。

是啊,谁说爱就一定比钱更高贵呢?物质上的付出就不是付出吗?她总是觉得把贺年送去哈顿是对他的补偿,爱和金钱资源不能放在一起衡量。

但她的爱少的可怜,少到滋养自己尚且不足,分给贺年的那一点已经差不多是溢出的全部。金钱、资源、对贺年的帮助教导,其实都是她的爱,是她没有办法从情感上分给贺年的爱。

现在,她可以切切实实地回答贺年离开时的那个问题。

她爱过贺年。

她从没有像对待贺年一样对待过任何一个人。

对她来说,贺年就是最特殊的存在。

何欢见她的神色,突然发现她这位叱咤风云的老板,在遇到自己的感情时,也会拎不清。

她劝道:“方总,您其实真的不用替贺年想太多,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您好像还觉得贺年和大学时一样,你比他年长,社会地位又比他高,所以要多为他考虑。考虑出路,考虑未来。”

“贺年今年27岁了,如果他真的想要你们有未来,那是他该考虑的事。”

“他会想怎么做能配得上你,如何让你重新爱上他,成为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跟他毫无顾忌地在一起,让你和千禧都不会有损失。如果按照他见到你就火速回国的行动力来看,这些应该也在他的计划之内,你只需要好好享受和他一起的时间就好了。”

方颂安沉思了一会。她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是当局者迷,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便也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如今何欢一番话,倒是让她如梦初醒。

她拿起酒杯,给彼此都斟了一杯酒,与何欢碰杯。

“看来,这次该我对你说谢谢了。”

第55章

方颂安下楼时,贺年已经站在她的车边。一双长腿伸得笔直,靠在车门,像是展会上的车模。

见到两人的身影,他微微一笑,向方颂安走了过来,接过她的包,跟何欢打招呼:“欢姐好。”

何欢忍不住打趣他:“这不是Ethan吗?怎么追我们方总追到国内来了。”

贺年轻笑,顺着她的话道:“方总把我一个人丢在哈顿,我回来找她讨说法。”

方颂安轻轻拍了下他的腰:“败坏我名声。”

她回头看向何欢:“你开车了吗?我让他先送你回?”

何欢哪里会打扰他们俩,摇头道:“我叫了代驾,不用管我,你们走吧。”

两人上了车,贺年探身过来帮她系好安全带,说道:“我们先去把发财接回来,然后再回家?”

方颂安这几天一直住在开发区的公寓,没回市中心这边,发财的归属便也一直耽搁下来。

今天正好顺路,方颂安点头道:“行,你把导航改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问贺年道:“你回国后开过车吗?这的驾照跟哈顿的可不一样。”

“你就放心吧。”贺年胸有成竹。

半小时后,“砰”地一声响惊醒了昏昏欲睡的方颂安。

果然,还是放心早了。

她深吸口气,看向满脸震惊的贺年:“怎么?助力我换车是吧。”

贺年抿了抿唇,狡辩。

“是他停太快了。”

方颂安解开安全带,冷哼了一声,指着他道:“以后休想再碰我的车。”

然而看到前车驾驶位上下来的人,方颂安却忽而眼皮一跳。竟是熟人。

谢修远推门下车,对方颂安笑道:“方总,新招的司机?业务不太行啊。”

方颂安神色如常地上前和他握了下手。她不动声色地挡住谢修远的视线,手在身后对贺年摆了摆,示意他不要出来。

“谢工,好巧。”

当初的泄密事件,方颂安没有追查下去,她知晓谢修远一定是受邵熙云指使,没有打算撕破脸。最终,事件被定性为基层员工泄露,和邱史良谈了主动离职,将泄露案件暗示性转移到他的身上,对外没有声张。

但谢修远时知道他自己做过什么的,倘若看见贺年回到自己身边,恐怕会有大麻烦。

她需要做点准备再公开贺年。

方颂安把谢修远引到磕碰的位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司机今天请假了,临时找个人替的。你看费用多少,我转给你。”

谢修远开玩笑道:“方总怎么不直接赔我辆车算了,我可不敢要你的钱,我去找邵熙云报销,本来今儿也是去找他的。”

他看了一眼方颂安的车,问道:“方总这也是去他那?”

方颂安猛然想起,今天还是邵熙云生日。

若是平日里,她也就顺势过去露个脸,可今天车上还坐着贺年。

“我刚应酬完,明天还有约,就不过去了,替我给寿星带个祝福。”

“那寿星今天恐怕不太高兴。”谢修远说道:“我这就擦了一点,问题不大,自己就解决了。方总回吧,改日咱们在邵熙云那聚。”

“好,谢工慢走,路上小心。”方颂安与他告别。

谢修远笑道:“确实得小心,堵车都能让人追尾了。”

谢修远打开车门,视线下意识回望,瞟到驾驶位的身影,忽而觉得有些眼熟。

但还没来得及细看,车子便驶了出去。他盯着车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车上的空气静默而微妙。

贺年自然看到了谢修远,他本想下车,却被方颂安的手势定在了车里。

他不想让方颂安难做。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有些委屈。不管怎么说,他也不应该是见不得人的那个。

沉默许久,他终于问道:“谢工还在三部吗?”

他早晚是要入职三部的,谢修远知道他回国,是迟早的事。

“离职了,”方颂安说道:“他当初算是来帮忙的,没待多久就走了。”

贺年微微挑眉:“是帮忙还是添乱?”

方颂安没有回应,车内的空气再度陷入凝滞。

她靠在椅背上,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思绪翻飞。

思来想去,当年的事,她是该给贺年一个结果的。

“你出国后……”

她刚开了个头,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方颂安的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刺眼的名字闪烁着,她皱起眉头,还是按下了接听。

“收到你的礼物了,谢谢方总。”邵熙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隐约有些喧嚣。

“你忙完了吗?我这还没结束,我去接你过来?”

方颂安原本打算说还在应酬,然而一想到刚才还碰到了谢修远,谎言马上就会被戳穿,便简单回应道:“你那人太多,我累了,不过去了。”

电话里静默了几秒,邵熙云低沉的轻叹传来。

“安安,我想见你。”

方颂安猛然拧紧美心。

倘若她不知晓邵熙云的心意,也许会被他此时的示弱触动,心一软便答应他,但现在……

她声音冷静地道:“你喝酒了?”

“我清醒着呢,我……”

“少喝点,保重身体,我这边有人找,先挂了。”语气平淡得与诉说公事无异。

挂断电话,方颂安把手机随意扔到一旁,手撑在车窗上,轻轻按着太阳穴。

贺年尽量把车开得平稳些,目光却忍不住一直往她那边看。

方颂安显然注意到他的动作,也知道邵熙云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回避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说道:“想问什么?问吧。”

贺年立刻把视线放回前面的路面上,专注开车。

“没什么,我只是看你有些不开心。”

方颂安看着他,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想好了?我的回答仅限今晚,过时不候。”

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收紧。

贺年飞快地偏过头看了一眼方颂安,确定她没有生气的迹象,才说道:“刚才的电话……是邵熙云?”

“嗯。”方颂安点头。

“你把他的铃声换掉了。”

方颂安一怔,没想到他的注意点竟落在这上面,轻笑一声,说道:“是。”

贺年唇角有一瞬间的上扬,但很快有被他压了回去。

停顿了许久,说道:“他知道……”

“他不知道,”方颂安直接回答道。

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也许是装不知道。”

贺年轻轻哼了一声:“或者是骗自己不知道。”

方颂安微微挑眉,对他的看法有些好奇。

“他陷害我的手法并不高明。”贺年第一次在方颂安面前表达出对邵熙云的不满。

“他认定你会无条件相信他,利用你的信任……来毁掉我。”

方颂安没有反驳。她无法否认,也没法为邵熙云辩解。这就是他当年切切实实做过的事,也是方颂安痛苦的来源。

邵熙云当年伤害的,不止是贺年。

贺年瞧着她的神色,沉默了好一会,可那道郁气堵在心口,无论如何都想问出来。

他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问道:“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像是怕会触怒她,他马上补充道:“这个可以问吗?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可以回答,”方颂安稍微正了正身体,声音清晰地说道:“我们没有在一起。”

“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他,我和他之间没有爱情。”

贺年因为她的回答松懈下来,但很快便又想到了什么,颇为急切地问道:“那订婚呢?合约婚姻,也没有吗?就像你们之前那样。”

“我不会和我不爱的人结婚,”方颂安耐心给他解释道:“当时配合他宣传我们的婚约,是因为对千禧有帮助,而我那时又以为,我们之间是革命友情,完全不会有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就不能再这样做了……对谁都不公平。”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贺年眼中忽然间便有了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看了一眼方颂安,眼中有些抑制不住的喜悦,抿着唇想了想,提出一个要求。

“我也想要专属铃声。”

说完可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又声音弱弱地补了一句:“可以吗?”

连撒娇都这么乖,方颂安很难不答应,直接把一旁手机扔给他。

“还想要什么,回家自己设置。”

贺年眼睛一亮,直接抢过方颂安的手机,好像生怕她拿回去一般。

方颂安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眼中的笑意。

“再等等,”她说道:“等你在三部稳住脚,我再去跟邵熙云说。”

贺年在意的从来就不是邵熙云,管他什么时候知道呢,点头说好,心思全都飘到了方颂安的手机上。

晚上,方颂安再度和她的好邻居睡到了一起。

贺年把她抱在怀里,手上玩着她的手机。

方颂安快要睡着时,贺年突然道:“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

“嗯?”方颂安清醒了一瞬,有些疑惑。

“我之前看到过你给邵熙云的备注。”

方颂安一怔,问道:“什么时候?”

“他回国的前一天。”

方颂安努力从记忆中扒出那天的事情,忽然抬起头,说道:“我那天没听到邵熙云的消息,是你搞的鬼。”

贺年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只是想让你睡得好一点。”

方颂安掐了掐他的脸。

“算了,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贺年道:“我只是当时看到了他在你手机里的备注。”

方颂安想起那个令人肉麻的备注名字,皱眉道:“那是高中时候我们玩游戏打赌输的,当时说三个月不能改,过了之后我就懒得改了。”

“那我的可以改吗?”贺年试探道。

“随你。”方颂安道。

“聊天背景也可以改吗?”

方颂安实在不想跟他废话,干脆不答,但贺年知道她这是默认,轻笑着摆弄着她的手机。

点开背景设置时,他忽然怔住。

方颂安的相册里干净得很,却在一个角落里留有他的痕迹。

为数不多的人像照片中,有一张黑暗中烛光照耀着的脸,是在生日时许愿的他。

五年的时间,它一直躺在相册的角落,无声地证明着什么。

贺年的心中像是有一把火燃烧过去,岩浆将他整个心脏烫穿。

曾经辗转纠结的事情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确切的答案。

她一定有对他动心过。

“方颂安……”

贺年心绪激荡,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共享此时的爱与快乐。

可低下头,却发现牵动他心神的始作俑者,已然在他怀中酣甜睡去。

贺年放下手机,环抱住她的腰,忍不住地亲吻她的发顶。

“方颂安,你再也甩不掉我了,我永远都不会放手了。”

第56章

市郊别墅里,一群身份迥异男男女女正在彻夜狂欢。戚雨拉着旁边的姐妹,大笑着拿起水管,喷向泳池中穿着清凉的男人。

谢修远进来时被溅了一身水,无奈地掐住水管,问她:“邵熙云呢?”

小雨抹了把脸:“刚还在这呢,可能上楼了,我跟你上去找找,正好我也有事跟他说。”

别墅里到处都是寻欢作乐的人,酒杯的碰撞声和喧闹的笑声交相辉映,两人穿过重重人群上了三楼,在阳台边找到了独自喝酒的邵熙云。

他脸色黑沉得吓人,随便抓起面前的一只酒瓶往杯里倒,看也不看便一口闷下去。

桌子前面已经摆了几个空酒瓶,显然是被他喝光的。

小雨和谢修远对视一眼,急忙冲了过去,拦住他往嘴里灌的酒。

“这是喝了多少……”小雨把没喝完的酒瓶赶紧收了起来。

“疯了吧他,这是怎么了?”谢修远强行按着他的胳膊,把他手里的酒杯夺下来。

“滚!”

邵熙云挣扎着要抢回酒杯:“都给我滚!离我远点!”

“还能怎么了,”小雨翻了个白眼:“他哪回喝酒不是因为安安。”

听到熟悉的名字,邵熙云忽然安静下来:“她来了吗?”

小雨看向一边,不说话。

谢修远想了想,说道:“我来的时候碰见她了。”

邵熙云猛然抬起头。

谢修远继续道:“正好撞了我一下,追尾了。说是今天司机替班,临时工。我叫她过来,她说太累了。”

小雨帮着圆场:“她礼物都给你送来了,肯定是记着你的。她跟黄千帆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把黄振斗下去,现在家里门槛都快让人踏破了,可不是忙吗?你看看你这过生日喝成这样,闹给谁看。”

邵熙云喝了酒,脑子却清醒着,他根本没听小雨说什么,盯着谢修远问:“她开的什么车?”

“保时捷啊,去年刚提的那款吧。”

“不对!”邵熙云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出去应酬从来不自己开车!”

谢修远无奈道:“不是说了吗,有司机,还给我撞了。”

“她……她……”邵熙云有些站不稳,扶着墙说道:“她不会开这辆!有商务车!”

谢修远本不想跟醉鬼计较,但想起离开时的那一瞥,说道:“说起来,她今天那个司机看着好像是有点眼熟……”

小雨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踢了谢修远一脚,说道:“安安商务车前两天坏了,正修着呢,所以才自己开车,你快睡吧,她不来找你,你明天睡醒了去找她。”

邵熙云把视线看向小雨,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小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看着看着,邵熙云忽然捂住了眼睛,靠在墙边,缓缓蹲下身。

两人皆是一惊,对视一眼,悄悄走上前,竟听到了他的哭声。

邵熙云低泣道:“她三年没来我的生日宴了,三年!我去找她有什么用?不是开会就是忙着见客户,我就不能是她的客户吗?我是她投资人!是她金主爸爸,她凭什么不理我!”

小雨苦着一张脸:“我的天呐,这是哪来的大情种,他怎么还哭了!这……这怎么办!”

谢修远耸了耸肩:“我可不知道怎么对付男人,这你比较在行。”

“我在行……”小雨急道:“我那招式对付他没用啊!他现在就认识方颂安!”

她想了想道:“你你你,你把他拖到床上去,想办法让他睡觉,我去找安安。”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出了房间。

“哎!你回来!”谢修远被邵熙云缠着,眼睁睁看着小雨跑了出去,回头看着眼前的醉鬼,闭了闭眼道:“我可真是欠你的。”

小雨出门便要给方颂安去电话,但看了眼时间,估计这个点她已经睡了,再折腾过来不知要几点。自己的闺蜜自己心疼,总不能让她为了邵熙云折腾。

于是象征性地发了条消息,便自己玩去了。

贺年正开心地欣赏着方颂安手机里自己的照片,怎么看都觉得不够完美,鼻子不够挺,眼睛闭着显示不出他最具特点的眼型,也不是他最好看的角度,换成聊天背景有点太草率,方颂安每天看着这样不够完美的照片会不会对他厌烦。

可是一想到这是方颂安拍的照片,他又觉得哪里都很完美,光影和角度都是摄影大师级别,把他整个人都拍得很柔和,哪里都好。

就在他左右脑互搏的时候,看到了小雨的消息。

【安安快来呀,邵熙云他喝多了,蹲在地上哭,说你不来他就不起来,救命呀!】

贺年并不想窥探方颂安的隐私,但也不可能因为邵熙云把她叫醒,打开静音把手机放到床头,就当他从来没见过这条消息。

方颂安得知此事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她看着消息皱起眉头,现在过去也于事无补,因此也选择了装看不见。

贺年已经不在床上,她起身推开门,却发现他没像前几日一般离开,而是在给发财修剪叶子。

方颂安笑道:“好邻居这是准备在我这长住了?”

贺年放下剪刀,走过去问她:“不可以吗?但我怕你把我赶出来,所以楼下的房子还是要租的。”

他拉着方颂安的手走到餐桌:“早饭做好了,我后天入职三部,到时候不能接送你上班了。”

方颂安皱了皱眉:“我现在在总部办公,这里通勤麻烦,过几天你入职了,我还是回市中心住。”

贺年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皱着眉头道:“好吧,我周末可以去找你吗?”

“不要得寸进尺,”方颂安把煎蛋端道自己面前:“我现在工作比之前忙很多,没时间顾及你,有空会找你的。”

“知道啦,不会打扰方总工作的。”

三天后,贺年顺利回到三部,作为市场二部的经理。当年带他的mentor廖春雨已经是主管,恰好就在贺年负责的二部。

看着曾经带过的实习生外出五年回国变成自己的上司,廖春雨心中五味杂陈。但当初贺年表现就很显眼,廖春雨对他为人也有了解,所以即便是空降的领导,她对贺年也没有什么敌意,亲和更多。

贺年入职后,也是很快便锁定了她,靠着往日的情分与她快速熟识,摸清了如今部门的大概情况。

确实如方颂安所言,三部并非等闲之地,他所负责的二部绩效压力比一部多出一倍有余,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入职一周每天都是加班到半夜。

别说方颂安没时间,就是她有时间,贺年也没空谈恋爱。

好不容易渐入佳境,一切都步入正轨,贺年终于能喘口气歇下来,等候着方颂安的临幸。

可方颂安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日他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便看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椅子缓缓转过来,座位上坐着的,正是邵熙云。

贺年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文件扔到桌上,双手撑着桌子。

“邵总不请自来,是有什么事吗?”

邵熙云的目光几乎想要杀了他。

“居然真的是你,若不是那天谢修远在路上遇见你,我还想不到是你回来了。”

那日他虽然醉酒,但是谢修远说的话他全都记得。

第二天醒来仔细想想,小雨的话不可信,方颂安从来没有自己开车去应酬过,如果是重要客户,也不可能找一个刚上班几天的司机。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方颂安曾经和他说过,贺年车技不好,再加上谢修远说看那个司机有些眼熟……

其实他当天就推测出那人是贺年,可是总想着证据不足,总想亲眼见到才相信。

他没办法接受方颂安不来他的生日宴,是因为要陪贺年。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让他嫉妒得发疯。

于是他查了半个月,终于看到了早已猜到的结果。

在看到他已经入职千禧后,嫉妒之心更是疯长。

五年前方颂安就拼命护着他,五年后还是要把他放到千禧!他到底给方颂安下了什么迷魂汤!

他咬着牙说道:“你还真是贼心不死,我以为五年前的事能让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想到你像蟑螂一样,阴魂不散。怎么?人老了没金主要了,回头骗Anna?”

贺年现在对他的嘲讽已经完全免疫,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穷小子,也知道他现在和方颂安的关系有多健康正常。

“这里是千禧,邵总有公事说公事,若是想谈私事,等我下班后再说,现在没空,恕不奉陪。”

第57章

“公事?”邵熙云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靠着卖弄身体换来的工作,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贺年倚着桌脚,双手环胸,语气淡然道:“邵总这是卖不出去身体,来我这抱怨了?”

“你也配跟我比?”邵熙云怒极反笑:“别忘了,我现在还是千禧的投资人,想换个无关紧要的部门经理,不是什么难事。你觉得Anna会护着你?之前的事还没给你教训吗?”

“十个亿,和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谁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邵总不妨试试,”贺年丝毫没有被他的话激怒,语气轻松:“你如果真的有底气,我现在收到的应该是解聘通知书,而不是你在这里,气急败坏地骂人。”

看着邵熙云愤怒的神色,贺年心情大好。他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般割在邵熙云的脸上。

“邵总知道,我跟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他的指尖拂过办公桌上的绿萝叶子,唇角勾起,没等邵熙云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邵总第一次找上我的时候我就说过,方颂安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千禧是,曾经的我也是。很不巧,邵总您自以为是,觉得能替她安排一切,自作主张地在背后捅了她一刀。你真的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还是她傻到什么都不知道?邵熙云,就算没有我,你也早就出局了。”

“放屁!”邵熙云一拍桌子站起身:“我们三十多年的感情,也是你能挑拨的?她母亲去世陪在她身边的是我,她被父亲赶出家门,给她找住处的也是我,她留学我追过去,她回国我跟回来。钱,权,婚姻,体面,她想要的,只要她张嘴我都能给。她难过低谷的时候你在哪?她被群狼环伺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又在哪?一个走了狗屎运得她几分青眼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指点如何跟她相处,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越发刺耳。他像是在骂贺年,也更像是在对自己证明什么,拼命堆砌着他与方颂安的回忆。

本该生气的贺年却异常平静。

“在你眼里,我当然算不上什么东西,但我绝非你口中的一无是处。无论是我本人,还是方颂安心中的我,都不是你口中的‘玩物废物’。你不敢承认,是因为高人一等的出身,能让你产生可以俯视我的错觉,让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竞争者。其实我根本无需向你证明,因为你自己也清楚,方颂安不是耽于情感的人。我能入职三部,能回到她身边,是因为我足够优秀,我有能力胜任这个职位。这是方颂安教过我的道理,我永远不会在任何权贵面前自轻自贱。”

“我不会质疑你对她的付出,和你们曾经的情谊。不得不承认,我比你幸运得多,出现在她最需要男女之情的时间点。我甚至也嫉妒过你的出身家世,嫉妒你对她长久的陪伴与帮助,嫉妒她对你的依赖和信任。这是我永远无法参与到的,她的过去。”

“但我对她来说也是重要的,是独一无二的。你没有办法踩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以后她所有的欢愉或者难过,陪在她身边的也不再会是你。”

邵熙云胸膛剧烈起伏,指节死死按着桌边,用力到发白。

半晌才冷笑了一声,声音嘶哑:“你很有自信,你拿什么抵得过我们过去的十几年?”

贺年幽幽叹了口气。

“邵总,有自信的是您才对。你手眼通天,为何一直只盯着我?我最近接手三部,倒是发现一些有趣的事。邵总不如回去问问希云的品牌部,千禧下季度的营销合作签约了吗?”

邵熙云眼皮一抽,当即拨了电话出去,不知对面回答了什么,他再顾不上贺年,匆忙推开门走了出去。

———

千禧总部大楼,邵熙云黑沉着脸,一路带风,直奔方颂安的办公室。

宋柳看到他的身影一怔,急忙拦下他。

“邵总,您稍等,方总正在会客。”

邵熙云深吸口气,停下了脚步,对宋柳道:“里面是谁?还要多久?”

千禧的员工对邵熙云并不陌生,他向来一副笑脸示人,待人也亲善,何时有这般冲动生气的时候?

宋柳知道他大抵是有急事,低声道:“邵总稍等片刻,我进去看一下。”

说着便端着咖啡进了办公室。

方颂安见的也不是多重要的人,是辗转找到她谈商会项目归属的。

她早已有些不耐,恰逢宋柳进来在她身侧耳语几句,她便顺势送客,不动声色地把项目的事搪塞回去。

待人走了,她看见邵熙云黑着脸,微微挑眉道:“这是谁惹你了?气成这样。”

邵熙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反手把宋柳关在门外,压着怒气低声道:“千禧下个季度为什么不跟希云合作?”

方颂安一怔,邵熙云发现得比她想象中更早一些,但也在计划之内。

她淡淡道:“品牌部有新的定位,并非刻意不合作。放心,你的股份还在,少不了你的钱。”

“我在乎的是钱吗?”邵熙云拉住她的手腕:“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如果我不发现,是不是到了合同截止的那天我才会知道?”

方颂安皱起眉,抽出手腕:“品牌方向改变不是很正常的事?这也得向你汇报?”

“安安!”邵熙云着急道:“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和希云的合作一点一点的都在取消,我问过手下的人,都说推广数据没有下降,为什么取消合作?”

他隐忍许久,还是没忍住心中的质问。

“是因为贺年吗?因为他回来,你就急着跟我避嫌?”

方颂安忽而抬眼,瞬间便想通了怎么回事。

“你去找贺年了?”

邵熙云不会没事主动去查跟千禧的合作,八成是找到贺年两人争执起来,贺年以此来攻击他。

邵熙云气得红了眼:“是!我去找他怎么样?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方颂安深吸口气,缓步走到座位前,坐到椅子上,交叠起双腿看向愤怒的男人。

早晚都有这一天,既然赶上了,便只能跟他摊牌。

“是贺年配不上我,还是你对我有别有所图?”

邵熙云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如遭雷击,定在当场。

方颂安垂下眼睫:“当年那份设计图到底是谁泄露的,需要我给你分析一遍吗?”

邵熙云有些慌乱:“是贺年跟你说的?他为了回到你身边,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邵熙云,”方颂安打断他道:“我当时就查出来了。咖啡店的监控缺了七天,老板是你助理的远方亲戚,你把监控的时间改成半个月前,造成贺年在我出差时背叛我的假象,而实际上是谢修远让贺年去送的那支u盘,甚至我觉得u盘里应该什么都没有。你早就和孔文硕联系上了,提前把新品的设计图泄露给他。”

“可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为什么?邵熙云。就为了对付一个贺年?你不知道千禧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你不知道我当年为了三部付出了多少吗?就算知道了你对我的感情后,我的第一反应也是觉得可笑!怎么会有人因为喜欢我,而毁掉我一直以来坚持的事业!”

“我没有想要毁掉你的事业!”邵熙云激动道:“我在你身后啊!设计图泄露后希云的公关出了三套方案,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你你就已经解决了。一个孔文硕而已,退一万步讲,就算三部新品真的没办法上市,我也可以给你开辟新的市场。只要你跟我说,我什么都会给你。”

方颂安被他的解释震惊住。她很难想象,邵熙云至今都不觉得他当初做错了。

“所以你就毫无负担地背叛我吗?我怀疑过千禧的员工,怀疑过贺年,甚至怀疑新招的助理是商业间谍,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你做我的朋友,做我的亲人,你给了我无法报答的最珍贵的爱,然后再反手一刀刺进我身体里。而这一切的理由,居然是因为你爱我。你爱我,所以利用我的信任背刺我,邵熙云,这不可笑吗?”

“我能有什么办法!”邵熙云压抑多年的痛苦顷刻间爆发。

他红着眼看着方颂安:“安安,我喜欢你喜欢了十六年。太久了,久到我都忘记是从哪件事开始。我只记得从我青春期开始,我每一个关于异性的幻想,每一个刻在记忆里没法忘记的事件,都是你。我知道你对我没有男欢女爱的感情,也知道你性格从不拖泥带水,所以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会拒绝我,会推开我。我们一起在操场上看的星星,那些你难过时对我的倾诉,你永远不会轻易示人的脆弱和依赖,都会离开我。”

“所以我拼命对你好,无条件地为你付出,就是因为知道你是知恩图报的人,只要欠我的足够多,就永远不会离开。我可以做为朋友永远守护你,只要和你最贴近的人是我,你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的是我。”

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泣音。

“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维持一辈子。”

“直到你身边出现了那个穷小子。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什么都不会,连工作都要你来教。方颂安,我真的很想问你,你到底喜欢他什么?我哪里不如他?”

“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玩玩,但是你变了,你在一点一点远离我,我抓不住你,我只能解决他!安安,你来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有什么办法!”

铺天盖地的感情淹没了方颂安,从小雨口中知道时远不如现在来的震撼。她从小一起的玩伴,青春期的朋友,成年后的恩人,人前风光霁月的希云总裁,因为对她卑微而厚重的爱,扭曲成她自己都不敢认的样子。

今日之前,她甚至对他还有些许的恨,只是被他对自己的恩情掩盖住,无法真的做出伤害他的事。

可现在,方颂安切切实实地觉得他可怜。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和邵熙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只是腐肉留在身体里,只会加重创伤,他们病态的关系也是一样。

方颂安擦掉眼泪,逼着自己屏蔽掉所有对邵熙云的同情,声音冰冷地如同机器。

“我来告诉你。你没有不如他,也对我足够好,我们之间有很多弥足珍贵的回忆。但我不会因为你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也不会想和你有朋友以上的肢体接触,更不会想要和你同居,和你一起生活。”

“这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因为……”

邵熙云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声音都在颤抖:“安安,不要说,求你……”

“因为我不爱你。”

“邵熙云,我对你的爱,是朋友亲人的爱,不是恋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