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驾驶室的门是开的,警方找司机问话。
冬屿往林子边缘走,人群中走出个中年男人,身上的警服跟别人不太一样。他脸上沟壑肃静,身边跟着戴眼镜的助理,路过警察都向他问好。冬屿走向他。
红蓝警灯照在两人肩膀上,江局黑发中藏着白发,见她平安无事,神色稍加缓和:“小岛,还记得我吗?”
怎么会忘记呢。上次爸爸进抢救室,是他让医院专家诊治,还问妈妈他们家有没有缺钱,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不过以妈妈强硬的性格,大概率会摇头。
冬屿点头,“你是江华联叔叔,我听我爸提起过。上次多亏了江叔叔。”
江局一看见她眼眶都红了,紧抓她的肩说:“是我欠你爸的。我也欠你……你还这么小就被卷进这件事,听你爸说今年刚高考完……我记得我女儿高考结束那年快快乐乐的跟朋友去旅游了,给我发了很多照片。”
冬屿低眼,江局以为她难过了,叫助理给她洗了个苹果。
冬屿却说:“人所经历的一切会决定一生的价值观。虽然我被牧师悬赏,虽然我已经被他们盯上,但因为我为我爸骄傲,所以就算哪天被抓了也不觉得可惜。我爸的事业就是对的。永远不会错,错的一直是贩毒的。”
“别这么说。你不会被抓。你身后还有我们。”江局深深叹了口气,轻声说,“外网的事。你爸都告诉你了?”
冬屿继续点头:“他都说了,还说是他欠我的。但我爸不知道,其实已经做的很好了。”
她突然看向江局,迷雾般的眼中似有电光火石在闪烁,声音坚决,“江叔叔,真正欠我的——是泄露我个人信息的那个人。我猜到是谁了。可能还不止这些。”
若再放任不管,会有更多卧底家属的信息被泄露给牧师,那些人很疯狂,不择手段,根本就不管你年龄多大,价值都只是人肉炸弹起步。
江局最开始都没太在意,直至冬屿说出孟初的名字,他听到这个姓氏,有了反应。
公安厅确实有个退休的老干部姓孟,组织里早就怀疑他了,检察院查了半天没有线索。太狡猾。
冬屿最后是江局亲自送回去,他说正好要找她父母聊点事,冬屿不知道聊什么,内心总是忐忑。
崔旭刚好跟唐灏出来透气,听到她要回去了有点难过,深深看了冬屿一眼,“再见了冬屿……希望下次也能看见你。下回我一定要让你高兴。你回家要跟我报平安呀,作为朋友我很希望你能平安无事的。”
他这么承诺着,虽然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有点像在哭。
钥匙打开门,冬洪实刚好在客厅,看见江局送冬屿回来就知道她在电话里说了谎,没有责怪。
“江局,麻烦你了。正好聊聊我女儿的事吧。”
冬洪实似早预料到有江华联登门的这天,推着轮椅去倒水。
冬屿见状,抢先去接水,隐约听见爸爸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具体内容听不太清了,只听见爸爸让妈妈回来谈什么事。
母女俩多日未见,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说上话。
席少英一直有颗让子女考公务员的心,高中分科时让冬屿选政治也是因为好考公,她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也很爱冬屿。
她赶回来鞋都没换就开始寻找冬屿,终于在饮水机边上找到,冷战这么长时间,席少英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僵持,问:“小岛,你真的想当记者吗?”
冬屿没有正面回答,只别开眼说了一句:“妈,对不起。”
如果我没经历过这些,或许我会跟你想的一样考公。
做你觉得稳定体面的工作。
席少英闻言不意外,冬屿抬眼,头一回在妈妈脸上看见欣慰的笑,内心诧异,随之而来的又是不解。
妈妈扯着她的胳膊说:“小岛,你要记清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大概率不会回家,在外面也要注意安全。能低调就低调。如果你最后平安无事,我就同意你的决定。”
冬屿眼中迷茫,“去哪?”
席少英牵强地笑:“跟你江叔叔走,去安全的地方。你爸跟他正在谈这件事。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那你们呢?”
“不用管我们。你爸另有安排,他也会避避。最主要是你能没事就好,你爸最怕的就是你代替他被报复。这样会让我们生不如死的。”
冬屿轻声说:“一定要离开吗?”
席少英告诉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这时,房门打开了,江局温和地对着冬屿笑,爸爸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这决定对他来说无比艰难。
只要牧师一天还活着,他们就永远没有安宁。今天发生在冬屿身上的事也还会再发生,路梁放不是时刻都在,他们家也没有人能护住她。
牧师高价活捉冬屿就是为了折磨,能把活人当炸弹用的已经没人性了,她不能出事。
离开家的确是最好的方式。
江华联安慰冬屿,“我大嫂家条件好安保也好,这段时间,你就住她家吧,我会让她照顾好你,也
会让几个叔叔保护你。”
“或许你在那能认识一些新的朋友,我看今天跟你待在一起的那几个男生也是住在那的,世界挺大也挺巧,正好也不会太难过。”
“你再去跟你爸妈说说话,迟点会有人来接你。”
冬屿想过很多种方式住进临江公馆,其中不止包括中彩票、做白日梦、政府拆迁。唯独没想过是这样悲凉的方式。
来接她的车来了,冬屿拖着行李箱的手木讷,她要思考何时才能见到父母,还要思考新家要几点上床睡觉。
第56章 我的名字叫红
江局本名江华联,家里往上两代都是体制内,亲哥哥出国留学遇见了临江公馆的千金,毕业后回国不久就结了婚,入赘进去的,共同有个儿子,现在在外面创业。房间是空的。
冬屿就睡在隔壁。整层就睡了她一个。一到晚上空旷的像是闹鬼,口渴也不敢下床。况且这对她而言是极其陌生的环境。
她好不容易熬了一晚上,白天晨曦刚刚亮起,冬屿揉揉眼,穿着拖鞋下楼。女主人优雅地切三明治,菲佣为她倒牛奶,询问晚上想吃什么。
女主人名叫徐倩舒,心肠良善,对冬屿的到来非常欢迎,尤其是听说她爸爸因为救人被炸断了腿,担忧地问还需不需要请专家来诊治。冬屿觉得她很亲切,挺喜欢她的。
徐倩舒听见动静放下刀叉,说:“住的还舒服吗?有什么困难跟菲佣管家说就行,等有空带你到附近玩玩。这边有很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她看向冬屿纤细的胳膊,眼中多出了怜爱,“好惹人怜的小姑娘,怎么偏偏会遇上这种事呢?”
简单的面包牛奶后,徐倩舒让冬屿陪自己散步。冬屿欣然答应,花园的阳光很满,出去之后各是式各样的小洋房。
徐倩舒一路介绍这些主人家的发家史,冬屿仔细听,等有朝一日当上记者,这些信息或许会很有用。她乖乖跟在徐倩舒身后。可徐倩舒说到某一处突然停下,对冬屿说该回去了。
明显对这户人家很忌讳。
冬屿抬头,是路梁放家。上次在他家小住一会,借的《双城记》还给他了,这下没有一个理由接近他了。
不知道他还好不好,心情好不好,身体好不好,会不会犯病了,会不会按时吃药了,会不会又跟家里吵架。
两人走远了一段距离。
徐倩舒才说:“这家人姓路,路家爷爷参过军,以前承包了市里建设很多大项目,供水、城市内涝整治、水利……名下还有好几个证券公司,在国外也有很多业务。”
这些在地理书上还能看见的名词此刻具象化,世世代代的积累搭建成他家别墅的一砖一瓦。
冬屿明知道了解的更深与他的距离越来越遥远,却还是情不自禁倾听。
徐倩舒说:“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路家有个小辈叫路梁放,他应该也是成年没多久,社交的手腕比起他爷爷还狠辣,总之不是个善茬。”
“他爷爷早就给他铺好路,这老狐狸也精明,知道自己年岁已高想培养一个有手腕的继承人。但路梁放不一样,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拒绝家里安排的一切。”
“他爷爷气了个半死,从去年开始就给他施加压力。他就要架空他爷爷,小岛你知道吗?他要反过来架空他爷爷,说这样就再也没人敢反对了。”
“……”
冬屿沉默。
这些事她略有耳闻。但这么详细听了之后只觉得在听一千零一夜。
很多人很多事都离她的认知太遥远。她迷茫、往前看只是一座独木桥,自己过都困难,别提帮他了。
“我想象不出来。”冬屿说。
徐倩舒丝毫不意外,笑道:“没关系。他家过几天有个慈善晚会,你要真好奇我就带你过去看看。这路梁放长得还挺帅,遗传他家优秀基因,有很多跟你年纪一样大的女生爱慕他。听说是个冷漠的人儿。”
“我同意。”冬屿说。
徐倩舒只当她被吓住了。
晚会那天,冬屿提前试好礼裙,抬手往刘海边别好夹子。镜中的她面颊洁白,瞳仁乌黑,淡杏仁色的帝政裙纱勾住脚踝。徐倩舒眉开眼笑,“我就说,你穿这身肯定好看。”
晚宴人很多,其中不乏挂着工作牌的中外品牌方和娱乐记者,冬屿被拉着不知道敬了多少酒,路梁放还没看见头就有点晕了。
徐倩舒这时抓着她肩膀,“你还好吧,本想叫你去跟路家爷爷敬酒。实在不行找个地方坐一会,喝杯开水。”
冬屿摇头,“我还好。先去敬酒再休息吧。”
路家爷爷坐在灯光很亮的客厅,有特别的红木桌子椅子,桌上泡着上好的普洱茶。他正用英文跟国外的几个品牌方聊天。
徐倩舒尊称一声,优雅大方地说:“路老,别来无恙。”
路家爷爷打量她们,神态和蔼地笑着说,“是好久不见了。小徐还是这么年轻漂亮。我年纪大了,就以茶代酒。”
“这是?”他转而看着冬屿,故作疑惑。
徐倩舒说:“小辈。”
高手之间的博弈总是三言两语。那天路承洲把冬屿推下台阶留下一堆烂摊子,路家爷爷就算不知道她跟徐倩舒的关系,不会不知道冬屿。徐倩舒也不知道冬屿跟路梁放他们认识。
一方试探一方防守。
冬屿抬起干净的目光,现在的气氛还怪压抑的,难以想象L每天要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该有多烦。
敬完酒,她假借身体不舒服离开,逃离了大人的交际网,在草坪那边的一群青年人中找到了崔旭和唐灏。
崔旭诧异,眼中掩饰不住惊艳,“冬屿!怎么会在这?是我眼花了吗?唐灏你打我一拳。”
冬屿跟他们解释,崔旭为她高兴,三人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夜色特别好,且远离社交中心。
崔旭提议,“我们弹吉他玩吧。亲测听不见。兄弟你不是总让我教你,这会正好有时间,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年轻真好,除了正经事什么都想做。崔旭偷偷给管家发消息叫人把吉他拿到这边来,没一会功夫崔家和唐家就发来消息让他们去敬酒。
暂时告别,只能冬屿去取吉他。她酒喝了不少,头有点晕,但没太上头,顺利到墙边拿到了崔管家送来的吉他。
冬屿背着吉他准备回约定好的地方,路过建筑物背后,她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老人的声音她前不久还听过。整个慈善晚会只有路家爷爷穿的最随意,很简单的衬衫长裤皮质腰带,手臂缠着佛珠,无论是品牌方还是受邀请而来的记者都对他毕恭毕敬。
“你无路可选,唯一能选的就是我为你安排好的路,再执迷不悟的话,我会停掉你所有的卡。没人跟你开玩笑。”
“一件事还要重复多少遍?”是路梁放的声音,冷冽而毫无情绪,“无路可选的人我觉得是你。”
“是不气死你爷爷不甘心吗?”
“是。”
“是吗?你吃的是谁的饭?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是路家的人、是我的血脉,在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孝顺这个词?”
路梁放淡声说:“哦,你或许误会了……我说的你无路可退并不指你走投无路逼我做你想做的事,你要不再看看下股份结构呢。”
路家爷爷打电话给秘书,随即脸色大变,“你什么时候买下的?他怎么会突然抛售?路梁放,你究竟干了什么?”
爷爷喊出他的大名,路梁放却神情自若,语调有点嘲弄,“干什么呢?自然是干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事。”
“爷爷,退休快乐。”
路梁放不冷不热地扔下这么一句话。他手插进口袋里,眼中的冷淡只增不减。
他爷爷失态地问:“你疯了吗?知不知道你会死的?”
路梁放没有搭理。
“小路,爷爷是看着你长大的,正因为是这样才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爷爷恨啊,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当年太过刚愎自用,只因为你抢了堂哥的小火车就把你送去那个鬼夏令营,让年幼的你经历那样的事,我也想不到会变成那样,知道爷爷当时收到消息有多崩溃吗?恨不得替你躺在病床上,替你承受爆炸带来的痛苦,反正我活不了几年,死了也就死
了,小路,你可以恨我,但我也希望你回头。小路?”
路家爷爷的心理防线彻底决堤,猛然道出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辛酸。冬屿身躯颤抖,原来L当时去夏令营不是偶然,而是因为他爷爷。
“你话好多。不想听。”
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说者无心,听者痛苦。
他转身就走,神情烦躁,冬屿方才集中在他们的对话上,路梁放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没注意,冬屿反应过来应该跑路的,要被他发现偷听肯定不好,尤其是他现在心情差到极致。
她快要忘记自己此刻还背着吉他,急忙转身。
身后吉他随动作磕碰上墙面,在寂静无声的夜晚发出浑厚的、像古钟一样的声音。
嗡——
冬屿心里暗叫不好,路梁放的身影又突然消失了,她不确定他是在哪个方向,凭借运气找了个方向就想离开。
眨眼间,她身躯被黑影笼罩,胳膊被人按住紧扣在墙面,冬屿被吓得双目紧闭,两只胳膊高举过头顶,僵硬不能动弹,被他控制住。
一种冷冽,骇人的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躯体,像是把她整个人往冰窖里丢。
“听够了吗?”
楼梯下够暗,路梁放一时间还没认出是冬屿,毫不留情钳制住她的手腕,低下头,眼中阴霾闪过。
完了,冬屿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第57章 我的名字叫红
他身形伟岸,肩颈宽阔,是抓犯人的姿势。冬屿心中油然升起负罪感。没有挣扎,只是无声地抬头,眼中映出顶上华灯。
路梁放认出了她,食指松了几分。
“我,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她说。
“恨我爸的人在外网悬赏我,江叔叔为了我的安全,让我暂时住他大嫂家,徐姨对我很好,是她带我来这。然后——我是来帮崔旭取吉他路过这里的——”
路梁放声音冷淡,“哦,那个控股资金链的徐倩舒?”
冬屿虽听不懂这种专业名词,但从路梁放脸上表情来看,这玩意能把人坑死。
她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个好人,跟你一样好。不过我会努力忘记刚刚听见的那些。很抱歉让你不高兴。”
路梁放还以为会听见她诡辩,谁想冬屿很坦诚。
他稍稍侧眼。
女孩手背靠墙的那部分已经红肿,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没有一丝防备,也没有怨恨。
“…………”
路梁放诧异,压制住的烦躁再次蔓延。或许是刚跟爷爷产生了争吵,谁都不想看见。
他特别讨厌被别人窥探隐私。
“骗别人挺好,别把自己也给骗了。你说忘记就有用了吗?”
不该听见的还是听见了。传出去就是麻烦。
这其中还有的一些隐秘,撒把盐就会痛。
寂静无声的夜晚,路梁放过了很久才听见冬屿的声音。
“你说得对,确实没用。”
冬屿稍微恢复自由,很认真地望着他,“但我还是想让你高兴。”L。
她洁白的裙摆飘扬,眼中情绪单纯。夜晚有一丝白烟袅袅,来自城市某个角落,看得他浑身燥热。
路梁放面上没什么变化,“……”
“对你而言,我是很陌生的、不值得信任的。可我不会忘记,那时一撬开消防门就看见你真的很想哭。你帮过我也救过我,所以我想让你开心。根本不可能会告诉别人。”
路梁放神色微松,“…………”
“你还记得吗,高二那年你在我家里补课,是我家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我外公生病住院要很多年,我第一次见我妈为生活弯腰,拨通你家的电话,后来那笔钱救了我外公的命。”
路梁放思绪回到湿漉漉的筒子楼,一下雨墙上就会生满苔藓,女孩低下眼,一杯一杯给他倒热水。
他觉得太浪费,让她别倒。有次她忘记了,他盯着桌上的水也没说什么。发热的纸杯在回忆中水汽袅袅。
路梁放人生中从没有经济困难的时候,自然就无从得知这背后的隐秘,也不能懂她为何执着于一杯一杯给他倒水。
他目光转向她。
现在的冬屿不再是那个戴着围巾有点青涩的文艺少女,她穿着白色的帝政裙,崴脚的高跟鞋,鬓角的碎发黏在耳垂上。
六月暑热,慈善晚会传来交响乐。
夜色从未沉眠,城市的每个十字路口车水马龙,两人的影子歪歪扭扭。
路梁放脱下外套,不冷不热,“想让我高兴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冬屿:“为什么?”
“你蠢,也傻。跟你待一起容易变蠢。”
“你嘴里还有能夸人的话吗?”
“没有。”
“算是不计较了吗?”
“嗯。”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冬屿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看崔旭给自己发的消息。崔旭一直在给她分享所见所闻,等她回完消息抬头,路梁放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三人汇合,唐灏已经被应酬榨干了,看四周无记者就坐草坪。冬屿拉开吉他包,崔旭看着自己的宝贝吉他就高兴,“去杂物间!去杂物间!我让我的人守在附近,不会有人发现,我以前偷摸打游戏就是这样的。”
唐灏说:“还能这样。那我背着我爸妈去厕所打游戏算什么?”
崔旭说:“算白痴。”
他转而看向心爱的女孩,脸颊忽而变得生涩,说道:“怎么一会不见这么开心?看你开心我也开心,你知道吗?爱情电影的男女主总数相遇在杂物间,这是一个特别美好的地方,不只是有情人,还可以是朋友……”
他脑海中已构想一个场景,家财万贯的文艺青年用一首民谣来博得喜欢女孩的心,冬屿看到这个场景的确是这么想的,假如心中没有别人的话,或许她会努力去感受。
杂物间安静,管弦乐的声音被阻隔在门外。崔旭弹着民谣,一脸期待,周围堆积着纸箱,他坐在上面,声音清朗。
冬屿和唐灏垫着报纸地板坐地上,一个抬头,一个在走神。
慈善晚会也有了秘密。
远处直升机停在楼顶,扶着栏杆可以看见歌舞升平的慈善晚会,有许多白人记者进进出出。
路梁放收回目光,衬衫迎着顶楼的风上下浮动,他头发松散,眉眼锐利,像一把危险的刀。
穿西装的人走过来,毕恭毕敬,“少爷,人找到了。看现在过去还是放会长线钓大鱼,也不知道路承洲打着什么算盘。”
路梁放说:“派几个人过去盯着,但不要惊动。听说我大舅妈最近对我收股的事很有意见,许久不见都忘记去拜访她,也该让一些人长长记性了。”
对方意会,“少爷我给您安排,您要不先回去换身衣服。老头子的人最近盯得很紧,容易被察觉出行踪。”
“随意。”他淡声说。
路梁放走下楼,身边跟着一堆人,他面无表情,即便听见路承洲的消息。
他大舅一边给路梁放打亲情牌,一边也在找路承洲,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路承洲比他爹当年躲赌债还阴,跑到了一座无人岛上,有人定期给他送物资,之前爷爷的人找来都被他丢进海里喂鲨鱼。
该收拾的人一个个收拾,都逃不掉。路梁放是这么个想法,手插进口袋里,朋友给他递烟又被拒了。
去找他大舅妈麻烦的路上,他路过了一处建筑,离慈善晚会有段距离,很僻静,外面站着很多保镖。
保镖们大多数都认识路梁放,看见他很紧张。大人的应酬太过枯燥,常有少年少女按耐不住寂寞找角落玩,他正好撞见了。
路梁放听见了里面的欢声笑语,有个人的声音他还挺熟悉,唐灏的。
他停住脚步。
那一瞬间,冬屿似有所感,往窗外瞥了一眼,撞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站在灯光下,模糊的快要看不清脸。
她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大,若不按耐住就要被其他两个人听见。
冬屿垂下眼,低声对崔旭说:“能借我弹弹吗?”
崔旭自然无法拒绝。
于是在路梁放一个回头的功夫,坐纸箱上的人由崔旭变成了冬屿。她抱着吉他,眼眸微低,民谣变成了《红尘客栈》。
“任武林谁领风骚,我却只为你折腰。过荒村野桥寻世外古道……”
他头一回听见她弹唱,还是这首歌。驻足了一会。
同伴说:“少爷,走了。”
路梁放淡声说:“不急。”
他放在兜里的手拿出,侧着头扫了一眼,下颚线利落分明,头微微歪,颇有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冬屿对崔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红尘客栈》吗?”
崔旭想了想,挠头说:“很有故事感,能勾起一些回忆,也可能跟你前男友之类的人有关吧?”
“我妈对我很严,没有前男友。虽然我在高中校园里总是被传一些谣言。但越到后面越无所谓了。”
“我知道的。我从来不信。他们就是嫉妒你。所以你为什么喜欢这首歌啊?我还挺好奇。”
路梁放收回目光,手指有节奏地敲打围栏,正当他以为自己能听见答案的时候。
冬屿却俏皮地说:“秘密。”
路梁放:“…………”
冬屿闲下来看手机才知道,徐倩舒在找她,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打回去才知道,江局来了。
江华联看样子有几晚没合眼,冬屿回去之后只简单换了套常服,卸了妆就去客厅,他坐在客厅沙发,面前有菲佣现磨的热咖啡,咖啡味很浓郁。
“江叔叔,我爸爸还好吗?”
冬屿最担心的还是爸爸,因为不知道牧师那边的人何时回来报复。江华联温声告诉她,“你爸爸很安全。我来是说泄露你信息那个人的事。已经找到了,是你同班同学的外公。目前已经被逮捕,他女儿也被做停职处理了,检察院那边正在调查。你不用太过担心,上面对这件事很重视。”
她虽不意外,心里还是揪紧。一夜间双亲出事,这对孟初而言是个很大的打击。
江华联继续说:“你同班同学的外公是个老干部,在组织里资历深厚,所以我们最开始都没怀疑他被境外势力渗透了,但这次因为你的事他没摘干净我们抓到了狐狸尾巴,根据口供来看,当时621工厂爆炸案也是他泄的密,真该死,这么久才发现。”
他轻声说:“小岛,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还是会梦见当时工厂牺牲的同志,他们流着血泪问我牧师还有多久下地狱,我啊,能力不够,还没能让他们安息……”
冬屿安慰,“江叔叔,他们会安息的,内鬼都落马了,牧师不会远了。很快的。”
江华联扬着憔悴的面容对她笑,冬屿莫名想起那名躺在病床上的老警察。
他是孟初妈妈的师父,被病魔缠身,始终不肯咽气,浑浊的眼球中布满红血丝,参与过621爆炸案的营救,也亲眼见证了幸存者上吊自杀,恨透了毒贩。
或许他也想不到,造成这一切的祸首会是自己徒弟的爸爸。他口中小孟初的外公。
然而受害者不止这么多,还有宋娰。
宋娰啊宋娰……
冬屿一想到她的名字就心疼,闭上眼,要是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或许就能帮上更多忙了。
第58章 我的名字叫红
晚点的时候,她联系上了裴斌,把现状和孟初外公被捕的事一并说了。
“你现在住临江公馆吗?”
“对。”
“我有空来看你。正好事都处理完了。听你的形容,应该是徐倩舒家吧?”
冬屿愣住,“你也认识?”
裴斌没在意她话中的“也”,边吃泡面边说:“这个听过。徐倩舒之前在国外有个男朋友,谈了很多年,但父母不允许她嫁给外国人,断卡冷战了很久,她无可奈何,才找了现在老公做做样子。在他们那个圈这样的事情很常见,你正常相处就行了。”
都说徐倩舒丈夫忙。
冬屿没想到徐倩舒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难怪在这个家里很少看见另一个人。她停顿了一会,戴着耳机说没关系,又听裴斌讲一些琐事。
裴斌早就知道她想当记者,说了一百八十条不好来劝退她,现在发现劝退不成,就净说一些麻烦事,什么相机很贵容易被砸之类的。
雨打玻璃上留下清晰的白线,冬屿撑着脑袋听着,桌上牛奶喝完认真地说:“我知道了。”
裴斌瞪眼,“说这么多感情你这小鬼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当记者有什么好的?!”
生活中好像有一个奇怪的点,前人总是在劝退后人。就如冬屿高中的时候,大家都在劝学弟学妹远离六中这个给人带来不幸的地方。
不过冬屿不会犹豫,都想好了高考成绩一出就报新闻专业,这其中最大的阻碍来自她的妈妈。这一关还没有过,她知道人生的路一旦做了选择就没后悔的余地了。
跟裴斌交流一番后,冬屿突然萌生出买相机的想法,虽然现在能用上的场景也不多,以后也会需要。
问题还是妈妈不会支持,要买只能兼职。
如此境遇,她恍然想起高二那年在咖啡厅兼职被妈妈逮到,当时的自己只觉天塌了,无法直视妈妈那张愤怒的脸。后面就发生了L来自己家补课的事。
寂静的雨夜,冬屿坐在窗边,还没有入睡,她瞭望远方的灯塔,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十七岁太青涩,说好了下一个季节,不要再看见他了,最后高三的结尾,还是偷偷跑去他学校,站在生锈天台眺望刚从广播站走出来的他。
路遥知马力的“路”,栋梁的“梁”……
少年的背影逐渐在回忆中消失。
不知何时,雨停了,冬屿喝完牛奶就躺床上睡觉,她双手放在枕头边上,回想着与路梁放的对话,睫毛下垂。
最后一个字的含义。
我希望是你一直放肆。
第二天白天,冬屿午饭后找着了空,把兼职的事跟徐倩舒说了,毕竟住在她家里,要出门还是得说一声,她现在是个成年人了,挺多事都能自己做主。
徐倩舒抱手盯着菲佣剪花枝,闻言有些诧异,“小岛兼职是想要相机吗?都不需要这么麻烦,阿姨可以直接送你几个做礼物。这东西也不贵。”
冬屿却摇头,“徐姨,我这段时间已经够麻烦你了,再多我会有负罪感。”
徐倩舒看冬屿这么纤瘦的女孩,能说出这话的时候是又心疼又欣慰,搂着她肩膀说:“你现在虽然成年了,但目前形势特殊,我还得保证你的安全,小岛看这样可以吗?先到我那个败家儿子手底下帮帮忙,帮阿姨监视监视他,成天不知道在外面搞些什么名堂,单纯败家无所谓,搞乱的就别怪我不客气……钱我也相信那个败家子不会少给……”
话没说完,她转到一边去,“你们这花枝怎么修剪的,看这边好的全部都被你们剪掉了,我稍微不看着就偷懒了是吧?”
菲佣承受不了徐倩舒的勃然一怒,低下头道歉。
冬屿欣然答应了徐倩舒的建议。徐倩舒笑了,随后拨通她儿子的电话,拉扯了半个小时对方才勉强接受。
听说地点是个鬼屋。
事情起源于徐倩舒儿子毕业后在家闲出病有钱没处花,刷到个开鬼屋年入上百万的视频后一发不可收拾,准备借此来捞人生第一桶金让徐倩舒高看他。
现实是,钱没赚多少一直在倒贴。
不过徐倩舒也无所谓,傻儿子创这种小业总比被坑害进金融圈玩投资好。
她家又不缺钱。
在徐倩舒的“特别关照”之下,冬屿第一天上班就见到了老板,是个打扮时髦的青年人。
他手插在兜里哼歌,两耳戴着银色耳骨钉,胳膊靠在收银台边,视线透过粉色渐变墨镜打量冬屿。
“你就是我妈派来监视我的?”
他说话很直接,也很不客气,棕色头发有点卷。
冬屿摆手说:“你可能误会了,阿姨只是觉得自己人安全一点,我才高中毕业,缺少社会经验……”
青年摘下墨镜,冬屿撞见他湛蓝的瞳仁有些惊讶。
她怔在原地。
这个孩子——是徐倩舒跟她的外国情人的,也是徐家的合法继承人,是怎么过徐家两老这关的。
徐克灯被她盯得有些生气,用墨镜勾她衣领,嘲讽,“你上班就这样?衣领都没整理好?看得出是个小孩,没见过世面。虽然我爸妈是中国人,但我爷爷是德国人,所以能看出混血,明白了吗?小孩。”
按江华联这个年纪,他爷爷大概率不在人世,冬屿沉思了一会,也没戳穿,原来裴斌的消息网络这么全面,这便是记者吗?这种有钱人的私事都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徐克灯见她发呆,披头盖脸朝冬屿丢了一套衣服,冬屿只觉得手边很重,低头看见狰狞的鬼面具,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给吓了一跳。
鬼面具掉在地上,徐克灯很满意她的反应,端详她苍白的脸,说:“你长得这么文静忧郁,最适合当重恐密室的npc了,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我相信你会觉得很好玩,毕竟是小孩。”
说完,他吹着口哨走了,心情大好。前台小哥对她投来怜惜的目光,可怜的小妹妹,按理来说是个关系户,应该要特别关照才对,才第一天,老大就很不喜欢她。
这地方在变成娱乐鬼屋之前本身也是个鬼屋,诡异邪门的传说不少,阴气极重,房东只想脱手低价甩卖,之前的npc小妹妹在密室里午休据说看见真鬼了,连夜辞职,此后招来的都是短期,没有一个能坚持下去。
这女孩一来就被丢去当npc,看起来胆子也不像很大的样子。
唉。
前台小哥叹气。冬屿注意到了,也预料到徐克灯在刁难,显然把自己当成徐倩舒的移动监控了。虽然徐倩舒本来也是这个意思……
但她只想要个相机,抱着工作服走进更衣室,两边的温度差很大,更衣室又阴又冷,还有奇怪的风声,头顶电风扇老旧,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还没熟悉密室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正在化妆的同事扭头发现了她,不可思议,“新来的?女生?”
他粗着嗓子,妆化到一半半张脸煞白,还是那种戏曲妆。冬屿下意识后退几步,反应过来点点头,“是老大让我来的。”
男同事:“好…好吧……迟点我带你去熟悉一下密室和剧本。你,你要小心,这地方之前就闹鬼,我有个同事来没几天她奶奶给她的佛牌都碎了,宣称自己午睡时还在密室里面看见鬼影,第二天就辞职了。”
冬屿点头,安然笑道:“没事,我不怕。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
同事嘟囔,“道理是这个道理。我觉得有时候还是要敬畏一些东西,不是说相不相信,这东西说不定呢。你怎么就这么确信这世界上没有鬼?”
冬屿停下脚步,同事看见她缓缓转过头说:“我见过的人比鬼可怕。我经历过的人间某个瞬间比地狱悲惨。有没有我都不会怕。”
何况她要当记者,最先要排除迷信。
同事边摇头边说:“一看你就是好学生。没事哥保护你。”
另一边酒吧,徐克灯很烦躁,酒杯一杯接着一杯空,动感音乐也停止,同伴在杂乱的灯光中发觉了他的不对劲,询问发生什么了。
徐克灯郁闷,“我妈给我找了个人形监控,用意你知道。我怕以后在店里斗地主都被她告我妈。很烦你知道吗?”
同伴笑道:“那个监控是兄弟还是妹妹。”
徐克灯无语,“什么妹妹不妹妹,就是个小女生,看着很单纯,让她去重恐扮鬼了,最好明天就给我辞职。”
同伴说:“小女生简单,徐少雇几个暴躁哥去找茬,她就知难而退了。包辞职的。”
“不行。真有意外怎么办。我只是想她辞职,又不是想她怎么怎么样,毕竟是个小女生。听我妈说她身份很敏感,不能出事才住在我家。”
“没事。兄弟有办法,路家某个少爷不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还爱骂人,慈善晚会还当众不给人面子,他口德虽然不爱积,但肢体素质还是有的。把他喊过来玩就好了,不过他应该不会干这么无聊的事。就要再想想办法了,我跟他兄弟的哥哥关系倒还不错……看能不能帮忙。”
徐克灯眼前一亮,“对对对,我知道这个暴躁小孩,我妈还说过让我不要去招惹,他家底比我们都要深,心思也深,还有他那爷爷捧他跟宝贝一样。嘶……得想个办法,他应该也爱玩鬼屋吧?反正小孩专克小孩。”
“还能借这件事让徐家跟他家搭上线……说不定以后能有机会合作……”
第59章 我的名字叫红
冬屿不知徐克灯的打算,这些天跟同事熟悉剧本、场内机关、注意事项。
同事啃着便利店五块五的五谷面包示意冬屿跟上,推开最里面的门,一阵冷气袭来。
里面是露天的。
他笑道:“别看这地方阴森,其实一点也不温馨,是我们这最大的恐怖密室,主题是我们的压轴本《鬼新娘》。之前都由男孩子npc扮新娘,很多内部人员都不喜欢这里,你先看看环境,如果实在不喜欢就不用接这个本。”
冬屿抬眼一看,还很有年代感,土石墙上爬满青苔,里面有座摇摇欲坠的木楼,大约几层楼高,黑洞洞的窗户边绑着红绳,怪风一吹发出奇怪的咯吱声。
别说来玩的顾客了,连内部人员都觉得渗人。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逼真的场地,纯天然的中式恐怖,不是靠后期做旧,或许整家店都是围绕着这个古楼开的。
同事神经兮兮,“你现在看见的这楼是真古楼,清朝时期的,老板花重金买下的,别看着跟要塌了一样,踩上去其实很牢固的。现在已经装上了监控和机关。真有鬼也比不过高科技。”
他刻意吓了她一句。
冬屿没被吓到,沉思一会说:“我看了剧本,鬼新娘还不止一个,我是要扮演那个最后被渡化的新娘吗?”
同事点头,掐嗓子模仿鬼片里嘻嘻的笑声,“懂了吗?这样,再化个惨白的妆,玩这个主题的我就没见过不被吓哭的。”
他还挺有职业满足感,冬屿侧头问:“玩这个主题的人多吗?”
“不多特别少。因为价格很贵,容易凑不齐人。几个月能遇见一次都很不错了。”
同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不定在你辞职前都不会进去一次。你看看流程就好了。”
他说的确是实话。
接下来冬屿感受到了,来这的要么玩《凌晨三点的医院》,要么玩《午夜戏院》,偶尔有想玩《鬼新娘》的凑不齐人也就此作罢。
暑假的生意没那么惨淡,徐克灯为了证明自己特地投了广告,公交车站轮播几天。
冬屿早餐在家吃,午饭吃土豆丝和猪排盒饭,有半个咸鸭蛋、一瓶热牛奶,放久了会凉。店里的npc太少,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等她打算喝的时候,上面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她以为忙起来就能忘记路梁放,直到看见店里来一些的男生,总是会幻想是他。慈善晚会之后,偶尔会从新闻里看见L,他们的情分很浅,交集看命。
有没有他一日三餐都一个样,只是会突然想念。
冬屿坐在台阶上,城市灯影在雨中模糊不清,车辆在雨雾中穿梭。同事给她
递了盒饭,还有炒鸡。
此刻才发现她有点难过,以为是被老板针对了很委屈,坦然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零钱塞进冬屿手中,“拿去买点水果回家吃。别放在心上。”
冬屿握着零钱一头雾水。
同事尴尬地笑了笑,“你是在想谁吗?”
冬屿垂眼说没有。
“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有什么?”
“……”
冬屿沉默,扭头看向雨雾尽头,仿佛看见了一个穿校服的少年,他一直往前走,没有朝她回头看一眼。
高中就过去了。
徐克灯的计划接连受挫,先是发现冬屿根本就没被瞎编出来的鬼故事吓倒,然后又被那个据说脾气很坏的少爷冷暴力,每次跟狐朋狗友喝酒都会喝很多。
朋友劝他,“不就一个小女生?徐少忍忍就过去了。大不了就不进店了。”
徐克灯气笑了,“租金是我交的店是我开的为什么我不能进店?真烦。”
“没事没事,老天现在不站你妈那边站你这边。”
“路梁放最近有个挺好的朋友因为失恋卧轨被救了,现在都在帮他走出来,你大气一点,让他们都过来玩,说不定有戏。”
徐克灯都不觉得有戏,“你见过带失恋的人玩鬼屋的?”
“这怎么了?激起对未来的渴望。也让小妹妹见识见识社会险恶。”
徐克灯原本没抱什么希望又去试试。没想到那位少爷直接同意了。
他喜出望外,在员工群突击检查,一下让他们好好打扫卫生,一下又让他们上班不要摸鱼,监控都看得到。
店里来了一对情侣,玩的主题是《逃出疯人院》,带了五六个男男女女。
冬屿换好蓝色条纹病服,戴着鬼面具在柜台边玩手机。
那对情侣黏在沙发上吃同一根冰淇淋。见徐克灯来了,问他不小心打到npc了怎么办,鬼吓不吓人,可不可以不分开做任务。跟他们一起来的朋友都发出暧昧的笑声。
同事推门走进来,往冬屿面前放了杯牛奶,“我买雪糕剩了点零钱,顺便给你带的。不要谢谢哥。”
冬屿放下手机,“我有哥哥。”
同事说:“我也有妹妹,她也在外打工不过跟我不在一个城市。跟你一样爱喝牛奶,老毛病总是改不了。”
他望了眼沙发上的那对情侣,“走走走,该上班了。我还没换衣服呢。等会还预约了一场《鬼新娘》,记得看看剧本,老板说搞砸了会扣工资。”
冬屿本打算跟同事去更衣室,等他换好衣服就一起进暗门。
她拿着电锯,病服上涂着仿真血浆,自然吸引了那对情侣的注意,他们忙向徐克灯问冬屿是不是等会会在里面遇见的npc。
男生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拍拍胸脯承诺,他对象又怕又娇羞,抓着胳膊撒娇说一定要走在最前面,好像有一把刀悬在两人头顶让他们不断说些肉麻的话,给人一种会在这被五马分尸的错觉。
徐克灯非常无语,秉承着个人素质还是安慰,“别怕,是个鬼是小妹妹扮的,年纪不大,比你们都小,想象成小孩嘛。你们就当cosplay,真的不吓人。”
冬屿也想让他们放心,放下手中的电锯,去前台抓了一把糖走过去。
这时,门被推开,从外面进来一群男生,短发利落,身上的衣服昂贵,大多都穿着名牌球鞋。
冬屿一怔,糖果掉在地上。
幻想中的场景在此刻发生。
路梁放单手插兜,手刚从门手上放下,肩颈宽阔,神情很淡,稍微打量店内眼底没什么情绪。
徐克灯丢来责怪的眼神。
冬屿蹲在地上捡,发现越捡从自己身上掉出来的糖果就越多,本就起伏不定的情绪开始波动。
她手臂轻颤。
脸上戴着面具,路梁放认不出的。那晚他把自己扣在墙上的情形在她脑中重演。她不能忽略此刻内心疯长的情愫。
好在那对小情侣没怎么计较。
路梁放跟朋友坐沙发上等待,似乎是有个重要的人没来,冬屿想不出他来鬼屋的理由,只能劝自己往不那么坏的情况想。
她转过身,用钥匙开锁一推,进入了《逃出疯人院》的暗门。
这对小情侣的抗压能力较弱,冬屿头一回从柜子里爬出就吓得尖叫连连。往后惊叫声此起彼伏。他们一出来就开始吵架,抱怨对方为什么一遇见鬼就把自己推到最前面,吵的特别凶。
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冬屿抱着断掉的道具头出来,路梁放还在沙发上等人,桌上茶水扑克牌纹丝不动,徐克灯甚至陪着他等。
“休息一会去换衣服啊,下一场是《鬼新娘》,我得去喝个水再看看流程,这个本超累时间也长,你看他们都来了,随时都可以开始。能坐会就坐会。”
同事拧开矿泉水瓶,冬屿准备去换嫁衣,她走前深深看了路梁放一眼。
对方似有所感,往冬屿刚刚站的地方看,空无一人。
“……”
路梁放没多想,淡声说:“给他打电话,问还要多久。”
“不来了。陈少把我们鸽了。”同伴挂断电话,沉默了许久,“他说想最后去看一眼前女友,没心思来。”
路梁放:“……”
唐灏:“???”
另一个男生问:“那我们还玩不?”
唐灏:“玩啊!免费的为什么不玩?”
路梁放站起身,不冷不热,“哦,我走了。”
他们都明白,路梁放是因为陈常绪才舍得来的。
他俩的关系一直都还挺好,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因为家庭的原因从小就认识。不过比起冷心冷肺的路梁放,另一位情感要浓烈很多。
“别啊少爷,你走了少一个人就开不了本。”唐灏试图挽留。
路梁放回头,很冷漠,“那你就别玩。”
他从来都不给人留有余地。
徐克灯听他们要走,脑子一转,故作为难的样子说:“早说还好办,现在我们这的工作人员都准备好了,那个刚成年的小妹妹npc期盼很久了,一直没人玩,也是《鬼新娘》这个本很特殊,别的本还好办。”
唐灏附和,“来都来了,是吧少爷,你要真不想玩就站在我们前面,什么也不用干,我会保护你的。”
路梁放停住脚步,淡淡撂下一句,“能去医院治下小脑吗?”
唐灏懂他这是同意了,很高兴,“好好好,这事简单。我们先去抽《鬼新娘》里的身份牌,有点迫不及待了。在家天天被我老爹骂,终于能好好玩一次了。”
工作人员看懂了徐克灯的脸色,连忙把身份牌拿出来让他们挑。
路梁放随便拿了一个,发现是【道士】。
后面写的一行血字:明知新娘是鬼,仍旧以身入局。
感觉抽到了个比较麻烦的角色。
第60章 我的名字叫红
《鬼新娘》的故事发生在一座闹鬼古楼,每年鬼节灯笼高挂,鬼新娘都会出来找情郎。
届时镇上白烟缭绕,死人从坟墓里爬出,若她找不到情郎,便会掐死镇上的青年。
死亡人数逐年增加,镇长实在接受不了,请来的法力高深的道士驱鬼。
监控画面一转,客栈漆黑一片,道士随他镇上的好友赶来。
唐灏摘下眼罩,双手四处乱抓,“——我去!怎么这么黑,不会突然蹦出一个鬼吧。”
“你他妈手往哪抓,别在这吓人,没被鬼吓死要给你吓死了,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哪来的鬼,别,别乱说,怎么这么黑,我们现在要
干嘛?”
对讲机里中控室正在朗读注意事项,路梁放很嫌弃身上的道士服,他们现在的任务是打听鬼新娘的事。
中控室声音刚消失,窗边就紧贴着一张鬼脸,唐灏毫无防备大叫,男生们都抱在一起,他找不到能抱的地方,往某人衣服上抓。
路梁放声音冷冽,“能不能把你的猪手挪开。”
唐灏闭着眼,“有鬼啊,有鬼啊,能不能不玩了——中控,中控你们别让npc出来,我加钱我加钱——!!!”
对讲机寂静无声。
路梁放走在最前面,根据提示拿出寻龙尺,随着寻龙尺转动,腰间灵盘瞬间闪出幽蓝色的光,周围响起诡异的歌声。
明知是假的。一旦身临其境就无法忽略。
唐灏已经没有包袱了,四肢贴墙“啊啊”尖叫,“快保护我啊啊啊呃呃呃,都在哪里啊,你们不要把我推到前面我操了!!!有病吧!”
寻龙尺指着某个方向停下,对讲机有了声音,需要派出其中一个人去做单人任务。冬屿坐在窗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中控室提示玩家要来了。
她双手交叠等待,房门突然被推开。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那人却步伐稳健。路梁放神情很淡,踩到某处铜板,视野突然亮了一下,瞬间煞白。
穿血红嫁衣的女子站在他眼前,他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下一秒又消失不见,好像是一场幻觉。
四周恢复黑暗。阴风袭来。
路梁放却觉得这声音耳熟,皱眉。
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见过。
冬屿认出他愣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念出台词。
【不知官人从何处来?】
音响发出女子捂嘴的娇笑。
随闪光灯闪烁,她形鬼魅一般出现在路梁放身边,白雾缠绕在红色的嫁衣上,红盖头遮住脸,侧眼只能看见身后残影,非常诡异。
正常人都会被吓住,就连冬屿也这么认为。
谁知路梁放只是眯着眼说:“东西呢?”
单人任务是要给关键线索的。
“?”
冬屿扮鬼吓了这么多人,还是头一回见路梁放反应这么冷淡的,“……”
手足无措了一会后。
她硬着头皮念台词:【官人,你看见我的情郎了吗?我好想他!!!!你快告诉我情郎在哪!!!!!!仙儿一直穿着嫁衣等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大声说。
路梁放没什么耐心,“鬼知道,应该死了。”
旋儿冷漠地说:“东西呢?”
他言简意赅。
他面无表情。
他毫无反应。
冬屿僵住,“……………”
你就不能配合一点吗?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徐克灯在中控室乐开了花,让狐朋狗友给他买点爆米花过来看戏。冬屿见路梁放不给线索不走,默默把纸条放在地上。
按剧本安排,只要路梁放一捡起,她就要上演追逐战。
待路梁放转身,冬屿就直接追上去,意料之中的是路梁放压根毫无反应。
他也不搭理她,神情冷淡,偶尔侧个头盯着她的盖头,眼神好像在说——你无不无聊。
冬屿揪紧衣袖,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这世界上还有能让他动摇的事物吗?
她的身形单薄,红裙在黑暗中摇曳。路梁放消失在尽头,回到唐灏等人所在的地方。
几个大少爷在墙边抱成一团相互鼓劲,精神状态好不容易好点,见路梁放回来了,站起来。
“路少,刚刚发生什么了,遇见鬼了没?我们好担心你。”
“鬼长得好不好看,追你了没,你被吓到了没,大概长什么样啊,我好有个心理准备。早知道不玩这个主题了,太吓人了。”
“你npc都没遇见就被吓住了,没治了。”
“刚刚抱着我大叫的人是谁我不说。”
路梁放一句话也没说把线索丢给他们。唐灏等人围在木桌前展开纸条,门突然关上,砰地一声,灯光变暗。
唐灏差点跳起来,“我去,不对吧,鬼又要来了吗?”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他们终于看见了纸条的内容:
七月半,娶新娘,只有找到真正的新郎官渡化新娘才能活下来。据说鬼新娘生前有个情郎,现在已经转世。
镇长曾寻法僧推测情郎转世的八字,庚辰壬午壬戌庚子。
谁会是那个有缘人?
……
“我记得我们的身份牌背后有八字,快看看,我的八字是……”
男生们拿出身份牌在蜡烛下照,唯独路梁放盯着字条上的字迹,似乎联想到什么,唐灏察觉出他的不对劲,疑惑地抬头。
“你是觉得字有问题?我觉得这字迹挺好看的。像是女生写的。鬼新娘给你的吗?”
路梁放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他问中控室,“纸条上的字是谁写的?”
中控室不明所以,“我们的工作人员啊,扮鬼新娘的这个小妹妹,所以你们别害怕,她性格可好了。不会刻意吓你们的。继续解谜吧!”
长久沉默。
屋外飘着纸钱,屋内燃着残烛,鬼影晃过,路梁放突然推开门,门栓撞上旁边墙,发出砰地一声惊响。
准备进去的冬屿惊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反应过来的她慌忙跑回暗门,红纱飘扬,盖头底下的发丝很黑,路梁放漠然往她的方向看去,嫁衣如此明媚,背影看起来却很悲伤。
——LLF,你应该是一场梦。
——LLF,下一个季节,希望还能看见你。
字迹一模一样。
“……”
真无聊。
按理是鬼新娘推门吓人,现在倒反天罡,在场的男生没被npc吓住,被路梁放吓住了。中控室的人见此情形也没想到。
“少爷!!怎么了?你快把门关上啊我害怕。”
“对啊,等下鬼要进来了!!”
“来呢。”路梁放往前走了几步,好似刻意说给什么人听,“让她来。”
他语气不咸不淡。
就怕不来。
路梁放发现什么了吗?冬屿捏紧衣袖,黑暗中心跳声很大。不可能,光线这么暗还有盖头。应该是怕自己突然出现吓到他朋友。
莫名松了口气。
古楼内安静,僵持了一会门再次关上,男生们回到屋里找出了有缘人,身份牌上【道士】的八字与线索里的吻合。路梁放就是情郎的转世。
下一个任务是追寻情郎和鬼新娘的前世,以找到渡化的办法。
寻龙尺指向一颗老树,他们过去,看见上面挂着的麻绳,npc在下面走动。唐灏壮着胆子上去问,发现那个npc脸上都是血,不知道是人是鬼,差点坐在地上。
“老伯……老伯……你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是不是有人在这上吊自杀?”
nppc,一搭话就和盘托出。
老伯叹息,“是啊……鬼新娘当年就是在这上吊自杀的,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她生前可还是我们这赫赫有名的才女,家财万贯,心地善良的大小姐,家中掌上明珠,老夫曾受过小姐恩惠,不忍看她留滞人间,留下一缕残魂期盼能看见她踏入轮回道。”
“小姐生前叫孟嫁仙,天生体弱貌美如花,老爷对她很是宠爱,给她指了一门好亲事,在那时是百姓津津乐道的佳话,直到一个将军的出现,彻底打破这一切。”
“陛下要将军镇守边关数十年,凯旋之日在经过我镇驻军。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小姐一眼就爱上了将军,不惜违背婚约也要跟他回京城。将军也对小姐一见钟情,甚至为她拒绝了陛下指婚。”
很俗套的故事,转折点无非是小姐病倒,将军在救治小姐的路上爱上了公主,公主从小天之娇女,却爱上一个心有所属的莽夫,她又是逼婚又是给将军下药,日子一长,将军心中逐渐闯入另一位女子。
不过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有责任感专情的男人!一定要治好小姐的病才能和公主在一起,后面小姐的病治好了,他又想要娶两个,让双方接受对方的存在。
怪就
怪在,本该是个博爱的结局,将军却在大婚前夕跪在小姐府前自杀,小姐听闻后也自缢,死前留下一句话:仙儿愿随郎君逝,来生依旧常相见。
毫无预兆。
唐灏听完渣男都懒得骂了,“总感觉这故事怪怪的。不知道哪里怪,不说不问,怎么突然就都死了???!这也太草率了吧!!!谁写的剧本,这跟主角出门被花盆砸死有什么区别?”
路梁放也皱眉,按理来说,他手中拿到的【道士】身份是将军的转世,鬼新娘要找的情郎也是他,可将军前世负她本应该是恨的。
为什么死前却说了那样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