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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冬 小长衿 19239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我的名字叫红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啊,就要走了吗?”

“要不再坐会,我们可以去KTV唱唱歌,反正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是啊是啊,好吧,很高兴遇见你。”

冬屿微笑起身告别。

路梁放在门口等她,逆着光,看见她单薄的身影,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升腾的火锅热气中略显模糊。

他有点烦。

为什么明知道他们的关系。

还会问他喜不喜欢这种蠢问题。

等他回神,冬屿已近在眼前,路梁放才发现,女生的脸好小,皮肤细腻光滑。他移开目光,朝她伸出手。

“把手放过来。”他说。

冬屿没有立即,而是端详了他一会,“路,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路梁放:“我看起来很不高兴?”

冬屿点头,“你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见朋友明明是一件很高兴的事。你眼中之前有别的情绪,现在却只剩下冷漠。你高兴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路梁放一愣,喊了声她的名字。冬屿抬眼。他侧目,淡声询问,“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冬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温柔地说:“你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

想象中的恋爱应该是干柴烈火,真正感到的时却像一场很清淡的雨,淋在身上都不太有感觉。

冬屿不解他为何突然这样问,可能是刚才跟男生们聊了点什么。

路梁放沉默,“……”

知道她高中就暗恋他,那么在一起就是最美好的结果,她不需要再等待,也不需要费尽心思去碰他手臂。可以大大方方的接触,有话也可以直接说出口。

所以当时才会问谈不谈恋爱。

橱窗的灯一盏盏熄灭,街边很暗,冬屿久久看着他,汽车嘟嘟声不绝于耳。

路梁放抓着她的手过马路,说:“你还挺聪明。”

对他而言,真没感觉就不会让她靠近小于一米的距离。

冬屿说:“我感觉到你的心情好像好点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但你不去想就好了。”

路梁放嗯了一声。

他声音依旧很淡,“你也不用太把我家里人放在眼里,他们平时比较闲,爱给自己找存在感。”

冬屿低下眼,假如自己在家里敢这么说话,席少英已经拿扫帚追着她打了。

别墅的灯还亮着,管家见他们平安回来松了口气,他指着女佣手中拎着的篮子挨个说:“欢迎回家。这里是水,这里是牛奶,这里是薄荷糖……”

冬屿把格子衫脱下,管家走上前接过,路梁放说,有空让她挑几件外套,管家说,好嘞。

躺在床上,冬屿想的都是路梁放在路灯下拉自己的手,毫不避讳他人的目光。

还有……L问她的那个问题。

他当然不知道。

其实自己高中时代就喜欢他了,见过他神情寡淡,对陌生人冷淡又不失分寸,裴佳邈追着他一路,他都没抬眼。伪装10086给他发短信收获两个问号。

这样冷漠的人。不喜欢怎么会问自己谈不谈恋爱。新鲜感上头吗?

冬屿现在要面对的另一个问题,还是来自家里,路梁放妈妈见她软硬不吃,直接给席少英发了短信约见面。现在她家都知道她谈恋爱了,还是跟路梁放。

她看见了席少英给她发来的短信,对路梁放说:“我们也要去。”

还没谈多久,事情就演变到了两方见家长的地步,路梁放妈妈显然不是好说话的,态度是既然他不服从家里的安排,那么家里也不会承认他的感情。

路梁放说:“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不去。”

冬屿说:“不去。我妈会大发雷霆。然后会一辈子不让我进家门。”

两人最终还是去了,地点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路梁放妈妈特地穿着高档的定制服装,高傲地把包放在饭桌上,一般有钱都买不到。

“虽然我们两家的小孩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但是我们做家长的还得多为自己孩子的前途考虑,席老师,我敬重你跟你先生,你女儿跟我儿子谈恋爱过家家我也没意见。反正不会结婚,可是根据我们家的安排,我儿子将在高考后出国留学深造,但他似乎为了你的女儿想留在国内,这种自毁前程的行为我想我们两方应该交流一下。”

他妈妈一开口就堵死了他们所有的路,在她的说法中,路梁放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因为在国内谈了女朋友就拒绝去国外上学,而冬屿也不拦着,还以此为他爱自己的证据。

路梁放手放在口袋里,当即就冷脸,他正要说什么。

冬屿就拉住他,温温柔柔地开口:“阿姨,你太高看我了。路梁放根本就不会为我留下。他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想法,他的追求不在国外,所以很遗憾,至始至终他都没考虑过你们的那条道路。

他的眼中总是那么冷漠,似乎是童年的阴影没有消散。我跟你说过,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愿意尊重他的所有想法,国内也好国外也好,山高水远,只要是他想走的路,我便只会停留在原地送他一程,然后去追求我自己的,这并不冲突。

你到现在都不想承认他的梦想吗?”

全场寂静,路梁放妈妈捏住碗筷,冬屿心中始终怀有内疚,不敢直视席少英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路梁放罕见地把目光集中在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神情变化。

他妈妈有着自己的一套思维,完全不接受她的想法,直逼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席少英,“席老师你也听见了,他们年纪小不懂事,很多事只有出社会才能明白,健康的恋爱应该多为对方未来考虑,而不是感情用事。”

席少英放下筷子,双手撑着说:“路妈妈,你想让你儿子出国。我也想让我女儿考公,你知道我在知道我女儿想当记者的时候多生气吗?我就纳闷了,铁饭碗不好吗?可后来我明白了,所谓父母为子女操了一辈子的心,最终还是要学会放手。

就像你儿子跟我女儿不仅谈恋爱还同居,要之前,我肯定逼她分了,但现在我想,世界是属于他们的,人生的路应该是四面八方,而不是只有一条正确的路,我希望她能

有丰富的情感,也能向我证明她的选择没错。”

路梁放妈妈被气极了,淡声说:这么说来,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女儿跟我儿子合适吗?如果席老师不太清楚明柯集团的产业可以现在上网搜一番,你们学校有栋楼都是我们捐的。”

席少英不愧是当班主任的,气场上就没输过,“合不合适也是我们家说了算,就这么说,我们家拿得出一等功,你们家有吗?”

她语气犀利,路梁放妈妈顿时哑口无言,转头问服务员菜怎么还不上齐。服务员慌忙跑出去催,双方家长的博弈,最后不欢而散。

冬屿跟路梁放回到公馆,在玄关柜换鞋。

管家见他们回来很高兴,指着客厅被白布包裹的一物,“看!榻榻米,是唐少爷送来的,他说原本是买来打游戏用的,但他爸妈只准他坐红木的椅子,就送我们这了。”

他看向冬屿,问,“饭还吃得顺利吗?我猜夫人肯定没有很为难你们。”

“顺利。”

冬屿满脑子都是妈妈当时的话,本以为她知道自己谈恋爱会很生气,没想到妈妈始终都站在自己这边。

她不免鼻尖发酸,回过头对路梁放说:“路,我先回房休息了。你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反正高考志愿已经交上去了。再怎么说也没用了。”

路梁放看向她,“回什么房?过来。”

冬屿不明所以,还是走过去试坐榻榻米,不得不说,唐灏送来的榻榻米坐得还挺舒服,她仰头看他,“有什么事吗?”

话音未落,阴影占满她整个视野。

“是猪吗?那个时候帮我说话。跟她有什么好扯的。”

路梁放就近停下,小腿正好抵着冬屿膝盖,他视线下落,情绪没什么起伏。

冬屿认真地说:“那我下次不帮你说话了。你是我男朋友,帮你说话不是很正常。有时候只是忍不住。特别是你妈张口就来。”

“她是这样。”

路梁放伸手,淡淡说:“抱会。”

“嗯。”

他把她身体往这边拉,这样距离就拉近了,冬屿又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试探性地伸手搂住他的腰,心剧烈跳动。

很可惜,第一次拥抱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两人胳膊其实都有点僵硬,像是牵了根木偶线,没有那种拥抱全世界的感觉,或许是没有经验以后就会好,还是说恋人之间的拥抱就是这样,寡然无味。

可是电视上阿甘和珍妮的拥抱又很打动人心。

冬屿在路梁放怀中安静地想,失望过后她又开始接受,生活哪来这么多《阿甘正传》,才刚谈恋爱呢,以后应该就好了。

她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路,我们一起养条小狗好吗?”

这样应该就会慢慢找到感觉。

路梁放说:“我不喜欢狗。”

“猫呢。”

“毛绒绒的我都不喜欢。”他说。

冬屿哦哦了两声。

“那我们去坞山挂同心锁好吗?高中时候,我们班小情侣总爱爬到坞山顶看日出,挂同心锁,听说上顶有座寺庙,寺庙旁卖的酸萝卜可好吃了。鸡爪也不错。”

路梁放问:“灵吗?”

冬屿说:“灵。”

她手还放在他背上,抬头看着他走神。路梁放一无所知。

L,你知道吗?

即便现在跟你在一起的体验感不是很好。

我还是愿意把一切交给时间。

清水放久了总会浑浊。

第72章 我的名字叫红

去坞山的那天清晨,冬屿是自然醒的,原本还在担心下雨,但凌晨三点起床的时候,天空很平静。

不用打车,有专门的司机接送。

她脑子昏昏的,穿着日式校供制服靠在车窗边补觉,长发遮住脸,像个刚从井里爬出的女鬼。

而路梁放坐在后排正中央,双手靠着,神情很淡,手中摸着杯咖啡。

车辆刚好过隧道,昏黄的光线,一阵颠簸过后,冬屿被晃醒了。她迷迷糊糊朝路梁放的方向看过去,“快到了吗?”

车载音乐是《HeatWave》,路梁放伸手把音乐调小了,随口说:“才多久。”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后视镜中的人肩膀低垂了也许,浮光一晃而过。

冬屿双手抓着窗,头靠在手腕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睡觉。你真聪明,带了杯咖啡出来。”

路梁放不说话,把咖啡递给她,他其实没喝几口,看起来就根没开封的一样。

冬屿脸一热,双手接过咖啡,没用吸管,而是把咖啡盖子揭开,直接用杯子喝。她记得路梁放是有洁癖的,刻意避开他用过的习惯。

苦涩侵入口中,她把咖啡还给他。

路梁放盯着被她掀开又按回去的盖子,过了一会才接过,不知道为什么,冬屿感觉他脸上情绪在变化。

还没来得及细想。

司机把车停到路边,“地方到了。少爷是现在下车还是坐会。”

路梁放打开车门,冬屿也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凌晨景区有自动购票处,人工窗口还没上班,冬屿打开手机想要扫码,微信弹出一条消息,路梁放已经把入山的二维码发给她了。

她再一次点开路梁放朋友圈还是一条灰色直线。

扫完二维码入山,她往前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滴的一声,回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还屏蔽我朋友圈?”

路梁放手插兜里漫不经心回答,“哦,很少用微信,忘记拉出来了。”

冬屿怔了一会,久久盯着他没有说话,手指捏紧,短裙随夜风飘扬。

“所有人都会屏蔽吗?”

“一般都会。不是为了针对谁。”

“这下好了。”他说。

路梁放的朋友圈很简单,定位加风景照,纯照片,没有一个文字,地点涵盖全球,北美、北欧、中亚、南极,给人的感觉就是必须花很多钱才能去的。

坞山的凌晨薄雾冥冥,虫鸟窸窣,上山的路根本看不清,必须要用手机打手电筒。路梁放正准备把手电筒打开,看见微信朋友圈多了很多个红点。

点开才知道,冬屿给每条朋友圈都点了个赞。

他回头就看见她狡黠的目光,在黑暗中特别明亮。

路梁放唇角动了动,“无聊。”

冬屿:“无聊你还特地说一嘴?”

“就说。”

冬屿故意捂着耳朵,拉长了尾音,“我听不见——”

她打着手电筒,踩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向上爬。沿途正好遇见几个登山者,一半是老人,一半是年轻的学生。学生们背着腰包,结伴前行,争取在日出来的时候登上山顶。

中途有休息亭,冬屿休息了一会,边吃面包边喝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路梁放?你怎么在这?”是个男生。

她总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把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回头,看见一个寸头男生,同行的还有一群背着书包的男生,有些穿着篮球服配短袖,有的下面穿着黑色阔腿裤。

那群男生看着冬屿和路梁放窃窃私语。

寸头男生跟他们小声说:“高中同学。”

冬屿也想起来了,这是高二在药店遇见的那个男生,他当时腿还摔断了,打着石膏,跟路梁放两个人在那守店。

寸头男生显然没有认出她,问路梁放,“她是你亲戚?”

路梁放回答,“对象。”

冬屿睫毛轻动,缓缓看着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甜甜的感觉,一晃而过,她难以捕捉。

两个字宛若平地惊雷。男生不可思议,“真,真,真的假的?你不要骗我……你,你都谈恋爱了?当时拒绝裴佳邈的时候怎么说的?不是说这辈子都不想谈恋爱……好吧,嫂子长得特别好看,眼光可以啊……”

“忘了。”

路梁放压根不在意,以他的行事准则说:“忘了就是没有。”

对方:“……”

两人继续向山顶爬,快五点的时候终于接近山顶,此刻天边已然生出几缕晨曦,乳白色的一条线,泛着金色的光芒。

寺庙就

在金光附近,沐浴着晨曦。边上有一条栈道,紧挨着断崖。

栈道吊着蟒蛇一样粗壮的铁链,上边缠满红色绸带。听说在这挂同心锁的人最后都会修成正果。

栈道上挂满同心锁,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被风雨侵蚀。

现在多了一把。冬屿亲自挂上去。

同心锁钥匙一人一把,雕刻的文案是这年很火的网络文案:

我选择了你,就不会离开你,这是承诺,也是约定。

甲方:冬屿

乙方:路梁放。

咔嚓一声,锁好。

迎着晨曦,冬屿掩饰不住欣喜,双手合十闭眼似在许愿,她长发在雾中飞扬,脸颊红润。

路梁放站在不远处看着,右手拿着冬屿吃了一半的面包。

冬屿出门是带了制服包的,不过面包袋子开封了放在里面怕被挤出来,就让路梁放手拿着,挂锁的功夫,制服包也暂由路梁放拿着。

爬了这么久山也饿了,路梁放靠在石柱边,毫无道德地把剩下那一半面包也吃了,侧头观看日出。

冬屿回来时看着空荡荡的面包袋都傻眼了。

“我的面包……你不会丢了吧……”

“我吃了。”他随口承认。

面包皮很薄,里面的夹心很软。

是黄油味的,掺杂着些许肉桂。

冬屿低头说了一声,“好吧,你喜欢我下次给你买点。”这个视角只能看见她的发旋和鼻梁,像只被人抢走胡萝卜的小兔子。

特别可爱。

人生头一回,路梁放想让时间定格在此刻,他别开目光,感受着山顶的微风,淡淡嗯了一声。

再过半小时,山上小卖部也开门了。他吃了冬屿口中寺庙边独有的特别好吃的酸萝卜,但这都没半块添加剂面包好吃。

下山的途中他们遇见了裴佳邈。路梁放忘记这谁了,但冬屿忘不了。

裴佳邈扛着裴斌花重金给她买的单反相机,身边依旧跟着很多小姐妹,化着妆,穿着束身衣,露出养的很好的腰腹。

她看了眼冬屿身上的衣服,又看看路梁放手中的制服包,脸色一变,顿时明白了什么。

冬屿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毕竟只是高二萍水相逢的关系,不记得都有可能。

心中默数三二一,她还是抬起胳膊,做了一个想打招呼又不确定要不要的动作。

裴佳邈其实看见了,但是不打算回应,她背对着路梁放和冬屿,举起相机对自己小姐妹道:“就这个动作好,你们往后退一点,那边树枝有点挡住光,要不要用手弄一弄?”

姐妹团不认识冬屿但是认识路梁放,目光呆滞,反应过来后装作什么都看见,配合着裴佳邈。

冬屿伸到一半的手收回,最终还是没有打这个招呼。

她低头看着下山的台阶,等到看不见她们,路梁放随口问,“你高中同学?”

冬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不是我高中同学,而是你们学校的。裴佳邈,被你拒绝那个。”

路梁放:“哦。想起来了。你说过。还问我有没有答应她。”

冬屿:“……”

回到公馆已经是七八点左右的样子了,晚上十一点睡,凌晨三点起,睡眠严重不足,她躺在床上补觉,被电话声吵醒。

看了眼手机号码是境外打来的,以为是诈骗电话,把手机静音了没接。

过了一会,她收到一条短信:

我看见了,你的名字挂在学校光荣榜上,全省第一,很优秀的小孩,向你表达真诚的祝愿。

我的学徒要是活着,应该也能取得个不错的成绩,很遗憾,我本该为她的成长感到自豪的。

冬屿,你父亲张大海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希望你今后能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后面跟着一个骷髅emoji。

足以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冬屿是醒来之后点开手机才看见的,查了下区号是墨西哥。

手机下意识甩出去,似被毒蛇咬了一般,手腕隐隐阵痛。

路梁放听到动静推开门,见她惊魂未定,很快也看见了牧师发来的威胁短信。

他眼中情绪转冷,走过去轻轻把冬屿拉近安抚,这次冬屿情绪终于压制不住,靠路梁放他怀里哭,手指按入他的后背。

这次的拥抱和之前又不同。

不是索然无味的,而是带有依恋的。

冬屿情绪平缓了一点,小声说:“假如我有一天出事,连带着你也失去一切,你会恨我吗?”

路梁放说:“你不会出事。该出事的一直都另有其人。”

冬屿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旧巷树荫下,头戴黑帽子的女生双手插在兜里左右张望,见四周无人,孟初快速奔跑至监控死角。

她低头打字,快速给那个境外号码发信息。

“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但现在学校光荣榜只有她的高考成绩排名。志愿填报什么的我不知道,投档结果还没出。”

“你,你能不能不要伤害我父母……还有你承诺的……是真的吗……”

牧师还没回信。

孟初放下手机,凝视黑漆漆的巷口。

前方是深渊吗?

是吗?

现在后退会好一点吗?

不会。

因为后面也是深渊。

外公一被抓,他们全家都受到排挤,不仅是亲戚,还有左邻右舍。早上一推开门闻到难闻的臭鸡蛋味。

下意识回头。

见门板被人用鲜红色的油漆写:

汉奸,走狗,能不能搬家?身上背了这么多条人命还有脸活下去!!!!

第73章 我的名字叫红

不久后,一件事登上峪平当地头条。

明柯集团向中国禁毒基金会捐款两亿,一些临江公馆内的企业家嗅到风声,紧跟着捐出款项。

这是近年来峪平金额最大的公益捐款,早晚班高峰期,公交车内小电视循环播放,乘客们边刷手机,边张口议论。

“为什么突然就捐款,是这些资本家良心发现了吗?”

“胡说八道什么呢?有本事你捐钱试试……都是为了国家事业,你还想再峪平炸一次吗?”

那人瞬间闭嘴。

几日后举办的新闻晚会,路梁放代表集团出席,闪光灯对准他,在记者问为什么要捐款时。

他摘下耳机,侧眼看了下镜头,淡声说,“为了女朋友。”

话音落,毫无情绪。

灯光照在他肩上,现场呆若木鸡,反应过来后蜂拥上来。保镖张开双臂拦住人群,路梁放一身黑衣低着头,朝着会场外走去。后面的记者看不见他的表情。

冬屿在网上刷到这个纷乱的视频,心中生出别样的情绪。路梁放推开门,助理把他的外套交给管家。

冬屿一直在等他,手靠在墙上,她抬头喊了路梁放的名字。

路梁放抬眼,“嗯?”

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捐款的事。

冬屿拉着她衣袖,鼓起勇气说:“我想纹身。”

路梁放一顿。

准备关门的助理都诧异,她是教师子弟,一般都会比较循规蹈矩,现在又突然要纹身。

“想好了吗?”他沉默了良久。

冬屿说想好了。

她想留下一些关于他的回忆。

有钱什么都方便,冬屿都不用去外面的刺青店,就有经验老道刺青师受邀而来。

他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房子显得十分拘谨,管家去给他倒茶,刺青师放下手中的纹身针,来之前就跟冬屿确认好了要纹的图案。

“准备好了吗?”

他在冬屿手臂上喷了酒精。

“准备好了。”冬屿心情很平静。

路梁放其实是有问过冬屿想纹什么,冬屿神神秘秘地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路梁放没有玩手机,撑着下巴注视着冬屿纹身。刺青师很认真,鼻梁上架着眼镜,眼睛一眨不眨。

冬屿在纹身前洗了个澡,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

她手纤细雪白,头发没有完全吹干,脸上用了润肤霜,没完全吸收,像是飘雪在脸颊上融化。

闻到熟悉的香味

,路梁放就知道冬屿多半是又偷偷用自己的洗发水了,他很少这样,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双腿张开,一脸:我抓到了你把柄的表情。

冬屿不管不顾,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毕竟路梁放那时还吃了自己半块面包。

很快纹好了。

只有一个字母:L。

纹在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

路梁放看见后就明白了,问她,“为什么纹在这里。”

冬屿说:“我有一个喜欢的电视剧。女主手臂的这个地方有编号……”

路梁放看向刺青师,伸出一只肌肉紧实的胳膊,说:“在我手的这边,纹个字母D。”

冬屿见状慌忙阻止,“你疯了吗?警察是不能纹身的。别这样……”

他过了一会才说:“哦,我想起来了。”

路梁放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的纹身没有移开过,又问:“为什么突然纹身?

冬屿笑着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因为你也给我准备了惊喜,我在电视上看到了。这是我们在一起的证明。”

路梁放神情变化了一下,点开手机相机对着,对冬屿漫不经心地说:“把手伸过来点,我拍个照。”

冬屿开玩笑道:“你想当朋友圈背景吗?”

路梁放说:“想多了。”

“那你要干嘛?”

“拍照。”

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冬屿噎住,还是乖乖把手放了过去,路梁放拍完照。刺青师给他们讲纹身后的注意事项。

冬屿说:“我知道了。”

回头看,路梁放懒懒正坐在沙发上,欣赏刚刚拍到的照片。

日光从窗帘间的缝隙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一如高中在咖啡店窗边看书的那年。

这次,他嗤笑。

虽然一闪而逝,只有几秒,不仔细看根本就注意不到。

但还是有人看见了。

指挥女佣擦玻璃的管家愣在原地,大脑嗡嗡,少爷笑了!!少爷居然笑了!!从小到大他都是冷着脸面对旁人,甚至心情愉悦的次数都少之又少。

恋爱中最难忘的事是什么。牵手还是告白的那一秒?

冬屿想应该都不是,最难忘的是岁月静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的纹身,回想起刚才一闪而逝的画面,打心底为他高兴。

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了,很不出意外,冬屿和路梁放都是第一志愿录取。

路梁放怕她的个人信息被牧师的人窃取,特地跟六中打过招呼,不准张贴冬屿的大学录取结果。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就解决掉,六中最后还是张贴了全校录取结果,冬屿的名字没有被抹掉。

路梁放打电话问的时候,对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边泡茶边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个。我们之前打过招呼,可能是做表格的老师忘记了吧。其实也不是太大的事。就放一个多月就搬过去了,成绩又不是没考好贴出来怎么了?我们的目的也不是炫耀,而是让学弟学妹瞻仰瞻仰今年我校风采,参考一下分数线,说不定回去就会认真学习了。”

“这个叫冬屿的学生是你妹妹吗?哎呀呀,她可不得了!这么厉害的高考成绩。我都没想到我们六中居然不仅能出个全市前十,还直接进全省前十了!!真的是为母校争光了,母校也因此骄傲。”

路梁放:“……”

六中甩锅的技术炉火纯青,一会说是实习生的工作失误,一会又说是做表格的老师没注意。

反正就是舍不得冬屿考出来的分数。

六中每年中考招生都需要宣传,若是高考总体成绩太差,家长们就会犹豫要不要让不让孩子来这上放学,很影响志愿填报。

冬屿挂断电话,看着路梁放的神情说:“这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我们都不知道牧师是通过什么方式掌握我的高考分数。”

牧师一直躲在境外,有一堆马仔为他马首是瞻。这个年纪太过无力,能做的只有降低风险,不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暂时把这件事搁置,冬屿很少出门。

就算出去也是跟路梁放一起,身边跟着保镖。

唐灏带着朋友来路梁放家玩,为了避嫌,朋友中没有崔旭。大多数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有男有女。

有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冬屿,眼中好奇,注意力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觉得不好意思,比较绅士地移开目光。

其中就有上次在火锅店遇见的女生。

她们再次看见冬屿也特别高兴。

“又见面了?上次你走的这么匆忙,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我看见新闻了!你男友捐款两个亿的事!!”

“帅炸了。你知道他对媒体说什么吗?为女朋友捐的。我有的时候真的会很羡慕你。”

女生笑眯眯的,边说边打开手机,给冬屿看新闻热搜。

#明柯集团继承人的女友身份成谜

#明柯集团继承人的女友是未婚妻吗?

#明柯集团继承人谈过几段感情

冬屿早就看过,再看情绪的起伏不大。她衣袖轻轻掀起,女生自然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纹身。

“新纹的吗?”

“嗯。”

“我也为一个男生纹过,后面分手了。这种傻事再也不做了。感情这种事谁都说不准。”

冬屿问:“你现在的男朋友知道吗?”

“知道。他比我前男友有钱,也比我前任正常多了,果然还是要多谈几个才知道合不合适。说到这,你跟你男朋友在一起还挺不容易的,两个人性格都算很淡,如果我男朋友是这样的性格肯定谈不下去……”

女生说完,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太好,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猜他肯定会为你改变原则。就像我现任对猫毛过敏,我说想养猫,他还是给我弄了一只。

即便是那天他身上起满红疹子,还去医院挂水被他家里人说了。我就说还是不养了吧,其实,我只是想要他一个态度。

后来那只猫送人了。”

女生没注意,冬屿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她垂下眼看了一眼路梁放万年不变的微信背景和朋友圈,找不到一丝谈恋爱的痕迹,压制住的落差感又席卷而来。

或许崔旭说的对,就是有点不太合适。

冬屿去了趟洗手间,把冷水敷在自己脸上慢慢冷静下来,打开自己的朋友圈。

其实她一直都没把路梁放从朋友圈黑名单中拉出来。他没提过,也没在意过,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被黑了。

她靠着洗手池,紧抓着手机,无神地站了很久。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恋爱脑了,明明谈恋爱这种事不是生活的全部。

和路梁放不一样。她朋友圈唯一的一张置顶照片是他拉她手的照片,他肤色比她稍微深一点,手掌骨节分明,路灯光影照在两人手背上,看着很幸福。

文案即是日期:2023.7.25。

崔旭点了个赞,评论:祝你幸福。

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晚上,冬屿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她打开旁边正在充电的手机,给路梁放发消息,“你睡了吗?我可以来你房间睡吗?”

L:没。这么突然?为什么?

冬山与:没为什么。

L:……

L:行。

意思就是默许了。没有别的话语了。冬屿感觉自己像是送上门的,握紧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冬山与:我不来了。

L:,

L:怎么又不来了?

路梁放才给她腾了位置,手机又振动了,他看见她发来的消息,文字太过苍白。

冬山与:路梁放,你到底喜欢我吗?

第74章 我的名字叫红

台灯突然断触了一下,寂静中电流的声音很清晰。路梁放手指顿了顿,字打完又删掉,他最终是这么回答的:

不觉得问这种问题很无聊?

“……”

“……”

“……”

“……”

聊天框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很久。路

梁放才收到她的回话。

“所以,直接说喜欢很难吗?”

“还是,你对我根本就只是图新鲜感。是这样吗?”

冬屿关掉手机,孤单的夜晚,她裹着被子靠在床边发呆,窗外的蓝调忧郁的天,心中又沉又冷。

他说不喜欢毛绒绒的东西。

他说不喜欢牛奶。

明明原则是可以改变的。他却连改变的样子都懒得装一下。

冬屿睡着前没关卧室的灯,等她醒过来照镜子一看脸色有点苍白,发现头顶的灯关了,卧室内是自然光,应该是管家路过时顺手关的。

她开始想,高考后遇见他发生过的一切,喜欢了这么久,连在一起都这么敷衍,男生对待感情是不是都这么随意。

路梁放回复的时候冬屿早就睡了。

L:来我房间,聊聊。

L:你不是要来我房间睡?

L:我对你不图新鲜。

消息被冬屿晾着,压根就不打算回。昨晚她特别不想说话,把微信状态改成了:想哭。

崔旭应该是一直在视奸她的微信。

睡着后没多久也给冬屿发了几条消息。

崔旭:遇见什么事了?

崔旭:我可以帮你解决。是路梁放跟你闹矛盾了吗?你可以不用憋在心里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真的。

他态度诚恳。

或许是想找个人说话,或许是为了气路梁放。冬屿走了很久的神,拒绝的话打到一半删掉。

冬山与:我们见一面。

从早上到现在,冬屿都没出过卧室,因为不想看见路梁放。

吃了几块面包,她情绪平复下来,洗了把脸,头发扎好,跟管家说自己要出门,管家带有歉意地说他在休假中,会帮她安排好的。冬屿也没太在意。

还以为客厅没人。临出门前却听见路梁放冷淡的声音。

“去哪里?”

冬屿侧头,路梁放抬眼看着她,他眼中的情绪毫无变化,语气听不出挽留的意味。

冬屿背着挎包,答非所问,“出去。”

语气很平静。

路梁放:“……”

她把门关上,坐上早就准备好的车,司机把她送到指定地点打了个电话,冬屿知道打给谁,没有理会。

再次看见冬屿,崔旭情绪明显有些激动,他点好果盘,问冬屿想喝苏打水还是调酒。酒吧内的灯光摇晃,冬屿的神情有点看不清。

“调酒。度数可以稍微高一点。”

她放下挎包,背对着他。崔旭盯着她的手腕看,神情失落。

“发生什么事了?”他轻声问。

“没什么事。就这样。”冬屿故作轻松,却又不可能完全轻松。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明知道她来见谁,路梁放却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冬屿恹恹不乐。

崔旭无比担忧,“是不是路梁放对你不好?他骂你了吗?还是冷暴力你?”

冬屿捏紧吸管。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跟他谈恋爱就是一场冷暴力,他从不关心她朋友圈的内容,也不关心她跟哪个异性出去,说在一起特别随意,真的算恋爱吗?

“你说的没错。或许我跟他不合适。路梁放太冷淡了,我在他身上感受不到爱我的痕迹。”

冬屿忍着哭腔翻开手腕,黑色墨水刺出来的“L”清晰可见。红蓝相间的聚光灯在酒吧里又摇又晃。

人潮汹涌,大家都很开心,唯有她眼中闪烁着悲伤。

崔旭脸上只有心疼,“你别难过了。其实这些,都是可以沟通的。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他也没有经验。你知道吗?冬屿,有很多女生羡慕你跟他谈恋爱。少爷家这么有钱,也一直在保护你。你想想你现在拥有的。”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们分手。”冬屿说。

崔旭的笑容苍白,“我只想你幸福。”

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冬屿连忙解开锁屏,预料中的信息没有收到,她收到了一条陌生的信息。

陌生号码:冬屿,我手中有你考上国传证据。

附件是一张图片。

冬屿皱眉,酒劲一瞬间清醒。

第六感告诉她。就是这个人把自己的高考信息告诉牧师的。

崔旭以为是路梁放发来的消息,神情黯然。

冬屿借口去洗手间,找了个隔间问对方,你想干什么?

陌生号码很快就回了:十万块钱,我可以告诉牧师你考上了另一个大学。反正他手下文盲很多,根本找不到六中光荣榜在哪,而且你男朋友警惕意识很高,居然动用关系让六中把榜撤了。

冬屿察觉到不对劲,对方似乎对六中很熟,那么调监控就能知道是谁。

陌生号码显然洞察出她的想法:

看来你不知道。六中那块城区正在修电,停电施工了好几天,包括那一个区的监控都没有。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十万块钱,不报警,我相信这对你而言很简单。

冬屿感觉对面那个人很奇怪,心思缜密但又怕被人发现,似乎不是完全依附于牧师,不然也不会拿照片来威胁自己。

好像只是为了钱。

冬屿为了稳住对方,发:好的,我知道了,给我一点时间。

陌生号码:你也别想报警,不然我会直接发图片给牧师。

孟初反复审视短信的内容,确保自己没有露馅。她收起手机,根据指示去找牧师的接头人。自从一年前阿弥和宋家夫妇被逮捕,牧师在峪平这边的势力就受到严重的打击,更别说今年孟德川被抓,牧师直接丢掉了耳目。

也就是为什么牧师一定要报复冬洪实,不惜代价拿他最亲近的人开刀。

“唉,里面的人怎么还没出来,肚子疼死我了。都进去多久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知道啊,我也还在排队,里面的人快点吧。”

隔着一扇门,外面的人在催。

冬屿转头就把短信截图发给裴斌和江华联,拿起挎包走出隔间。

现在正是酒吧的高峰期,一眼望过去全是人头,她不太能找到崔旭的位置,在人堆中左右张望,突然被某个人的胳膊肘撞了一下,往后退几步,人潮和灯光再次变化,她也彻底迷失了方向。

突然啪地一声,玻璃杯碎裂的声音,人群中慌张地“啊”了一声。

冬屿朝着声源望去,是三男一女在争执,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

“宋娇!为什么要跟他来酒吧?你不是知道他喜欢你。有对象来酒吧点男模,你谈恋爱就是这个态度吗!我才是你男朋友!你好好看看!”

男人眼中装满失意人才有的愤慨,唇色忧郁,一个劲地颤。

女生不当一回事,“哦,我跟他发生什么了吗?喝个酒而已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玻璃心?点男模怎么了?你不是也喜欢看美女?”

男人快要被气笑了,“你猜我为什么大老远过来?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公司出差我请了假还被老板给骂了一顿,但我还是过来了,因为我在乎你,而你!在乎过我吗?”

两人各执一方说辞,吵闹声没停下来过。吵架声中不乏有男二男三跑出来搅浑水,男人气得都能把店砸了。

冬屿看着,呆呆地看着,想到了某个人,她摇摇头,继续去找崔旭的踪迹。

正好,崔旭给她发消息了,很简单的三个字:他来了。

冬屿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远远就瞧见两个少年站在吧台边,灯光太暗,她看不清他们在干嘛。

要是你在意我这一次。

我就会原谅你。

冬屿一眼就认出了哪

个是他,放缓了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可以不吵架。

但我希望你表现得生气一点。

玻璃杯的反光照射着周围,她逐渐能看清他的脸,双手握紧,视线下垂又看过去。

路梁放站下酒柜边缘,侧着头,神情很冷淡,好像只是过来喊她回家的。而崔旭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看起来很想哭。

冬屿停下脚步。

好的。我都明白了。

“回去。我们谈谈。”路梁放盯着她苍白的脸,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没什么好谈的。”冬屿推门而出。

路梁放被她甩在后面,隔了一扇玻璃门,好一会才推开门喊住她,“你是要走去水沟里吗?坐车回去。”

“我走路。”

冬屿头也不回。

路灯下,冬屿背着挎包往前走,她盯着自己的影子,越走越快,眼睛酸酸的。马路上停靠的大车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过了个十字路口。

再过马路。

她终究是忍不住回头,看见路梁放无声地跟了她一路,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不要再跟着我。”冬屿一字一顿。

“你管我。”路梁放说。

“说话还要这么难听吗?”

“……”

路梁放移开目光,没有说话了,沉默在两人间发酵。

冬屿蹲在地上,影子孤单地投射在地砖边,拉得很长很长。

她也不说话,一直低着头,抓着自己的头发,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说句喜欢我。”

她突然说。

细雨落在冬屿头发上,便利店放的歌是《HeatWave》,她觉得有点好笑,高中遇见路梁放时听的就是这首歌,现在闹矛盾也是这首歌。

身后的身影久久盯着她,一声不吭。

路梁放:“……”

“为什么一定要说?”

“你还是不肯说吗?”

“我说。”

“算了。”冬屿打断。

她睁开眼睛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瞳仁一直在摇晃,含着水光,在心中默数十秒,始终没有听见想听见的三个字。

这下,彻底是明白了。

第75章 我的名字叫红

马路边喧嚣声呼啸而过,路灯一盏盏亮起,脚边的倒影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冬屿重复了一遍,“算了——”

她扶着路灯站起,头也没回要过斑马线,蹲久了缘故,小白鞋有些崴脚。看起来容易摔跤。

路梁放想去牵她的手,被冬屿以巧妙的弧度躲开。

绿灯亮起,她朝着斑马线的对面跑,灯牌的霓虹灯在雾蒙蒙的天气中显得十分清晰。

路梁放站在原地望着,人群朝着他身后走,大多夹着公文包神色匆匆,细雨落在路梁放胳膊上,后知后觉的冰冷。

他才意识到。

她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暗中保护她的保镖走出来,着看冬屿消失的方向,等待指示,“少爷——”

路梁放语气烦躁地打断,“这还需要问我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想给冬屿打电话,后知后觉不能打冬屿这个手机号,又给她打微信电话。

冬屿没接。

她情绪平静下来,抬眼望着街边某场拍卖会的广告牌,把扎着的头发散下来。

路梁放的人跟在身后,几次问她要不要坐车回去,她说不用,不想看见他。

那几人悻悻。

裴斌给她发消息,讲的是威胁短信的事:尽量拖延时间,你问他十万块钱能不能转账,或者打到银行卡里。

冬屿按着他的话发。

对方很快就回了:

不行,你拿现金到我指定的地点来。一个人,别想着通知谁。

冬屿:你怎么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对方: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我只想要钱,对你跟牧师之间的恩怨纠葛没半点兴趣。你想你整个大学生活都被破坏吗?

冬屿沉默。

这个手机号的主人,江局帮她查到了,是个服刑人员,现在还没出狱。

她盯着手机号码站了许久,路边汽车的灯光一直在闪烁。

“反侦查意识还挺强。”

这是裴斌的评价。

那人没有放过冬屿,字里行间明显有点急切:你还要多久才能拿钱?不许跟你家里人要,跟你男朋友要。

这个人对自己的情况还挺了解。

冬屿盯着短信面无表情,回答模棱两可:我现在遇见点事,要过一段时间。

那边已经没耐心了:我只给你一周的时间。一周后没收到钱,图片会转给牧师。

孟初威胁完冬屿,开始审视镜子中的自己,面庞苍白,胳膊上很多淤青,这段时间瘦了很多。

牧师说,冬屿男朋友是路梁放,有钱人一件首饰都不止十万。

她一定能拿得出这点钱。

这么想,孟初后悔为什么不多要点钱,毕竟冬屿现在这么幸福不缺爱不缺钱,而自己的人生已经够糟糕了。

她蹲在厕所里,外面的人问她为什么没有出来。那些,都是牧师的马仔,说要带她去无人岛见个很重要的人。

强烈的不安感袭来,孟初假装冲好厕所,推开门,强颜欢笑,“我好了,走吧。”

马仔看出了她的紧张,吐了一大口烟圈说:“你不用太紧张,老大会安顿好你。”

孟初点头只是为了装顺从,马仔笑着拍肩,她闻到难闻的味道,僵硬的身躯爬满鸡皮疙瘩。

几人坐上皮艇,到达无人岛,孟初本以为接头人也是满口黄牙,直到一个青年出现。

路承洲胸口挂着墨镜,目光犀利地审视她,“你跟我堂弟的女朋友是同学?”

呼——

冬屿从梦中惊醒。天空暗黑如墨。

她返回别墅就睡了,路梁放最后有没有回来都不知道。

看微信消息,除了路梁放那几个未接的语音通话就没有别的了,就连裴斌每天给她发的消息都比这个正牌男友多。

或许失望积攒太多只剩下平静。

冬屿把路梁放的对话框从微信置顶中移除,朋友圈的官宣置顶也移除,做完这些,她侧躺在床上刷手机。

网上关于路梁放的话题很多,有家世学习成绩好脸带劲三层buff叠加,向来是舆论的中心点。

L1:你说这继承人的女朋友是谁啊?为她捐款两个亿啊,我工资才三千呢,恋爱脑到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

L2:求照片,我愿意出钱。

L3:真要喜欢为什么不公开?谈恋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劝删,等下资本家的水军来捂嘴了。

L4:赞同,不过我有个白富美同学见过他女朋友,说是长得很好看,像日本女明星。

L5:没有真照片的都是假料。

不过你们无不无聊,自己拿着几块钱工资在这关心人家资本家跟谁谈恋爱,他们这些有钱人无非是看见一个长得好看的美女就爱上了呗,脸都一个样毫无辨识度,可以消消乐了。

L6:怎么说话的?很不尊重人好吗?

L7:急眼什么?你是他女朋友的小号吗?

……

后面的楼层都在吵架。

冬屿不喜欢看乌烟瘴气的评论区,打算退出。

下一秒,整个帖子都被封杀了。有关冬屿的讨论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放下手机,去客厅落地窗看夜景散心,酒吧、街边发生的一幕幕重现在眼前,心绪始终都理不干净。

管家休假回来,正好看见她坐在落地窗前,拘谨地走过去。

“这么晚不睡,需要我给你热一杯睡前牛奶吗?少爷现在不在家,嘱咐我照顾好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就是了。”

原本都在担心在客厅撞见他,没想到他是根本就不在家。

冬屿抬头问:“为什么不在?”

“他说住酒店去了,说你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你想他的话我现在帮你传达……”

管家边说边拿出ipad,可看到冬屿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又默默放下。

冬屿双手抱着膝盖,“

……”

跟他谈恋爱真没劲。

管家小心翼翼问:“发生什么了?我这才休了一个假回来就变成这样了。是少爷惹你不高兴了吗?你别跟他一般计较,他就是这个性子……有钱人嘛,从小家里的压力就大,也不怎么支持他的想法,所以少爷对人很冷漠,没什么亲密的人,或许不太懂怎么跟女生谈恋爱……但……”

冬屿摇摇头,打断他,“给我热杯牛奶吧。”

天穹下黑金的高楼大厦巍然屹立,华灯自下而上,一层层闪烁,车辆川流不息,远光灯如电流般飞驰在公路上。

宝格丽酒店坐落在临江公馆西边,此时金碧辉煌,大有喝醉酒的公子哥带着女伴勾肩搭背入住,或者是生日派对需要包场子的。名媛千金们手拉着手,对路上遇见的某些人习以为常,针对特定的人,背地里会翻起白眼。

比如,从游艇派对回来半醉的二公子霍息,暴发户家庭,有三个哥哥两个弟弟四个姐姐,家里正在濒临破产的边缘。

霍息搂着女伴的腰,选择性忽略这些白眼,看见走廊尽头的某人眼前一亮,“路少!你怎么来了?住酒店吗?我请你,你带你女朋友一起来的吗?”

路梁放拿着房卡,本来就心情不好,冷冷地说:“你有事吗?”

看都没看霍息一眼,转身刷卡进了套房。这个房间对正着家,拉开帘就能看见冬屿卧室的窗户。

他不想让冬屿看见他抽烟,出来独自开了个房间,洗完澡出来冷静了些许,路梁放打开窗户,望着冬屿卧室亮着的灯,慢慢点燃烟草。

黑暗中,猩红的光点亮起,烟雾顺着光点蔓延,他站在窗边眺望,手骨沟壑清晰,面容却逐渐模糊。

等到冬屿卧室的灯熄灭。

路梁放才拨打一个人的电话。

“——喂。猪头。”

路梁放抖了抖烟灰,歪着脑袋,似提前构思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说出:“你是怎么哄女朋友的?”

陈常绪:“?”

“……”

“。”

这就是你大半夜打电话招魂的理由?

“——我怎么哄我女朋友的?”陈常绪冷笑,“求我啊我就告诉你。”

路梁放面无表情补充,“你那是前女友。但我不是。只是闹了点矛盾。”

陈常绪:“什么矛盾?”

路梁放:“她一直问我喜不喜欢她。”

陈常绪:“你觉得喜不喜欢这点很明显,不需要说,也没这个必要,所以没回答是吧?”

路梁放:“是。”

“?”

陈常绪:“建议直接分手。”

路梁放:“……”

他说:“你去医院看看脑子行不行?”

陈常绪:“跟你说话浪费生命。”

话说完,两方都沉默了。

但始终没一人挂电话。

过了一会,路梁放掐灭烟,又问了一次,“所以?该怎么哄。”

陈常绪淡声说:“买礼物、道歉。”

“要你真还想谈下去,就有点诚意。还有,这种事以后不要问我了,我也很烦。”

陈常绪又想起前女友了,挂断电话。被救下后他就浑浑噩噩,总是会想前任。

路梁放站了一会,打电话问助理最近有没有国际拍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