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七里冬 小长衿 19003 字 5个月前

冬屿在他口袋里翻到了折叠刀,顺带打开孩子手中的黑色袋子,里面是几包白色粉末和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她语调严肃,“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孩子颤声说:“我,我不知道,是我爸爸要我拿着这东西跑,交给一个叔叔。”

“叔叔?”

冬屿猜测,应该是盘爱龙上边的人,“那个叔叔在哪?”

孩子小声说:“应该就在这附近。或者还没来。我怕你追上来,快点跑到了我爸爸说的地方……就是这里,姐姐你放我离开好不好,我怕我爸打我……是我爸要我这么做的……要是办不成会打断我的腿。”

冬屿抓他衣服的手顿住,可是周围没有人。

玉米地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想起进入玉米地后不久,她看见另一边道路停

着一辆摩托车,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大脑飞速旋转,拿出手机找到路梁放的电话一边打,一边不忘观察周围。

他秒接,“喂?”

“你还想看见我的话,就快点过来。”

冬屿喘着气,跟他说自己在玉米地里,孩子不知所措,瞪大眼睛看着她。她听见了脚步声,不确定往哪个方向传来。

她悄悄打开从孩子身上翻出的折叠刀,藏在衣袖里。

第86章 飘

“谁在那?”

冬屿猛然看向身后。

躲在草丛里的男人站起身,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雨衣,看不清阴影之下的面容。孩子慌忙之下想跑,被男人抓住一只胳膊。

“啊!你是谁?放开我!放开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让我离开……”

冬屿拉紧另一只胳膊,不让孩子落入对方手中。对方力气太大,捡起地上的石块往冬屿脑袋上砸。

她避开,脸颊上还是不免擦出血。

男人说:“把东西给我。见义勇为之前最好想想你的家人。不要多管闲事。”

孩子边拉扯袖子边想跑,“叔……叔叔你放我走吧,东西是我爸让我送来的,我不认识她,是她自己追着我跑……你找她……”

冬屿没有放手,拽紧了袖下小刀说:“你跟盘爱龙是什么关系?”

男人眼中明显一戾,突然放开孩子的手,冬屿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后退,脚踩到石子打滑,男人一个俯冲,拿起玉米地的石砖砸向冬屿额头。

冬屿护住袋子,以袖下的折叠刀刺他胳膊,刺啦——雨衣被划烂,露出男人瘦骨嶙峋的手,上边遍布针孔,一看就是个瘾君子。

他手受伤,石砖不可避免地砸到了冬屿的额头,冬屿耳边嗡嗡,眼眶边缘热温得吓人,但她唇边依旧紧绷,好似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对方连吃几次亏,见她有刀想跑,冬屿捡起石砖追上去,这次,石砖砸到了男人的背部,他回头之际视野被雨衣挡住,冬屿追上来抓着他的肩,把他狠狠按在地上。

她膝盖抵着他的身体,低头喘息,“你跟盘爱龙是什么关系?跟天使又是什么关系?”

雨衣松动,露出男人狼狈的脸,他一双浑浊的眼球盯着冬屿,突然就笑了,“好像……太像了……你没死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没死吗?”

“有意思,你不是十年前就死了?现在又出现在这。哦,假死。我明白了,可是你的悬赏令还没取消呢……无论你在天堂还是地狱,我们都会盯着你,说起来,我跟你爸爸还共事过呢,只是当时不知道他是条子,说起他,你爸爸现在能走路了吗?”

男人故意激怒她,眼睛盯着他攥在手里的刀。冬屿平静地望着他,不给他任何机会,用带血的石砖用力压他的手掌心,男人嘶嘶作疼。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吗?”她俯身说。

男人睁开眼。

冬屿语气很温柔,“因为你们还活着。”

男人声音沙哑,“你知道吗?牧师其实也不相信你死了,所以你最好一辈子就躲在不见光的角落不出来,因为你跟你爸一样都贱命一条。”

冬屿刚要抬起石砖。

路梁放打着手电筒赶来了,光束照在女孩身上,她微微侧过头,从额头到眉骨上方一直在渗血,脸颊白得像是一张纸,眼中总有似有若无的忧伤。

男人见冬屿分神想要反扑,路梁放三步走过去把他按死在地上,用手铐拷紧,那孩子看傻了,转身就想跑,也被路梁放逮回来。

冬屿把黑色袋子交给他,“盘爱龙贩毒的证据,你们应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被他小孩带出来想要逃跑被我逮住了。”

路梁放扫了眼黑色塑料袋,跟对讲机里的人说了些什么,大概意思是再调点人过来,然后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冬屿。

冬屿额头被石砖砸了一下,脸颊上的血没擦,有点晕,她蹲在地上缓劲,尽量不让情绪被带着走。

“走,跟我去包扎。”

路梁放想要拉冬屿,却被躲开。

“你不要管我。快把他们都押回去。”

这个村里的谁都不可信,要去医务室只能下山,但是这里被捕的两人都不是善茬,还有为虎作伥的孩子。

“我知道。你先跟我去车上弄点云南白药,不是让你好好待在车里——”

冬屿打断,“你好好看着人。我不需要。”

路梁放望着地面凝固的血液,目光冰冷,“知不知道你脸上都是血。额头顶上那一块都是青的。你是小猪吗?”

冬屿声音温和,“你以什么身份这么对我说话。你以为你还是我男朋友吗?别自作多情了。干好你分内的事,路梁放。”

“你不要以为示好,我就会被你打动跟你复合,你从未爱过我,你只是想要报复我甩了你。路梁放我说的很明白了,我不喜欢你。你找下家……”

罗洪和另外一位同事押着盘爱龙过来,听到了这边的对话,路梁放冷着脸把雨衣男交给他们,自己去车上拿云南白药。

他单膝蹲在冬屿面前,把盖子拧开倒出药粉,用小药勺把药粉敷在冬屿额头上,淡声说:“我的下家就是你。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山上的夜晚宁静,风的确是轻,药粉涂抹在伤口处有一点刺痛,路梁放动作也很轻。

冬屿沉默,视线依旧盯着地面的影子,没有去看他。

她抬手挡住他的手,“这么报复我。对你而言会很快乐吗?”

“我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冬屿抬眼看着他,眼睛里只有平静,“我帮你抓到那个人。只是因为我恨牧师,不是因为我对你还有感情。你明白了吗?”

“……”

路梁放没有说话,要怎样做才会让她知道这不是在报复她。

他又想抽烟了。

冬屿说:“路队去工作吧。不要管我。别让辛辛苦苦抓来的人逃了。那个人认识我爸,也认出了我,他发现我没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路梁放:“你就不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

冬屿:“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想知道牧师在哪天使在哪。他们迟早会发现我没死。”

路梁放说:“行。迟点我把你送回去。”

冬屿刚要拒绝,路梁放已经起身去盘爱龙孩子那边,后来支援的人也到了山这,有些人是见过冬屿的。

她坐在车里,隔着窗听外面的交谈。

“要不是沈记者经验丰富,我们可能都要白走一趟。”

“处理的及时,她头上的伤应该没太大事,队长亲自给她上的药……”

“你知道她和队长是什么关系吗?”

不想有的关系。冬屿想。

她头很疼,即便是上了药,还是会有被砸之后的后遗症。

那个人……要是好好审应该能问出不少重要的东西。

黑色袋子里有本笔记本,应该是交易记录和一些贩毒人员的电话号码地址之类的,不然对方不会这么急。

眼前浮现刚才那人狠厉的脸,骂她和他她爸一样都是贱命一条。

那他呢,算什么?

车门被拉开,冬屿看见路梁放坐进来,自觉往边上挪了挪,拉开很宽一段距离。

他们先回了警局,已经很晚了,盘爱龙和那个男人在路上也有随时跳车的打算。可惜被控制住了。

孩子也一直在哭。

小船不知是被谁带过来的,拴在警局门口

的树上趴着,看见路梁放下车很高兴,狂摇尾巴。

冬屿在他之后下来,正准备打车回去,路梁放拉住她,“你等我下班。”

“这么晚了还没下班?”

“要加班。审人。这种特大案不能拖。”

“你加班就行了。我为什么要等你。”

“我要送你回家。”

“我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

“跟你讲案件不好吗?”

“不好。”

眼见着路梁放又没在冬屿这吃到好,罗洪给他俩人一人倒了一杯茶,对冬屿说:“沈记者不用太着急。我让苒姐帮你再处理下额头上的伤。刚才在山上匆忙,就怕伤口感染。”

话说着,冬屿眉骨上结痂的伤痕又渗出血,她沉默了一会,喝了口茶,“那就麻烦你们了。”

罗洪出去后不久,陈一苒提着药箱回来,她看见冬屿额头上未吸收的药粉,轻声问:“沈记者,我同事跟我说了你的事。你真的好勇敢。这药是你自己上的吗?”

冬屿说:“不是。”

她瞥了路梁放一眼。

路梁放问:“有什么问题吗?”

陈一苒摇摇头,“没什么问题。就是挺意外。路队原来也会关心人。”

路梁放:“你很闲吗?”

陈一苒不说话了。

他陪了冬屿一会,起身去审人。陈一苒给冬屿重新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冬屿本想现在就回家,可是头有点昏,在椅子上躺了半个小时左右。

路梁放出来了,神色明显有变化。

他拿着一大堆资料,看她还躺在椅子上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你困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刚把外套脱下盖在她身上,冬屿拿开,声音很平淡,“没事。我就是休息了一下。”

他的外套掉在地上。

冬屿才睁开眼,对路梁放说:“我自己回去。别缠着我了。”

路梁放:“给个理由?”

冬屿站起身,整理完衣服,“我怕你的狗咬我。”

好似早有准备,她看见路梁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狗嘴套,走出去强行套在小船的嘴上,小船不舒服,使劲甩头想要把嘴套甩掉。无济于事。

“现在不怕了。走吧。我跟你聊案件。”

路梁放神情中明显有疲倦,即便是被冬屿一次又一次拒绝,还是很聪明地给自己留后手。

见冬屿不动,路梁放拉着她的手腕走出去,手间的触感如暖玉一般,即便冬屿回神甩了他一巴掌,还是不肯松开。

他下颌角有红色指痕,平静地注视她的眼睛,说:“消气了没。”

冬屿眼眶红了,扭过头。

路梁放说:“我这人就这样。你就算再打两下,也改变不了我想要送你回家。懂吗?”

冬屿:“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路梁放:“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讨厌我也好。报复我也好。如果都是你的话,我有的是耐心跟你耗。我欠你很多。”

冬屿一愣。

路过的人都看傻眼了,好一会才说。

“路队再见!明天见。”

“沈记者再见!你两一定要好好的!”

第87章 飘

灯熄灭了,冬屿站在空旷的街道边,下班的警察一个接着一个跟她告别。路梁放把车开过来,让小船爬上后座,拉开副驾驶室的门看向冬屿。

他淡声说:“狗戴嘴套了。不咬人。”

疾驰而过的车灯照在冬屿外套上,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被路梁放拉住,他指着她额头,“要是晕倒在路边怎么办?”

冬屿深吸一口气,目光淡淡,“总比晕你车上好。”

话说这,她人就被路梁放推着坐到车里,双腿还搭在外边,要是路梁放这时候关门肯定会被夹到,冬屿垂眼,刚好看见他俯身,用胳膊搭着自己小腿放进来。

“别闹。”他说。

路梁放帮她扣好安全带,关上副驾驶的门。两人挨得有点近,冬屿脊背贴着车后座,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没有动一丝一毫。

他启动车,眼前的舷窗沾染上城市亮灯,冬屿安安静静地坐着,胳膊靠在扶手上。

她扫了眼后视镜中的路梁放,问:“所以,审出什么了?”

感觉他出来后神情就变得有些冷凝。

路梁放没有隐瞒,“挺多的。”

“具体呢。”

“那个穿雨衣的叫杨军,天使手下的人,什么都不肯说。但是盘爱龙全交代了,那本笔记本里面是毒品的交易往来,他负责找人□□,杨军是调货的,只要天使那边找到卖家,他就会去找盘爱龙提货。”

“黑诊所的负责人姓盘,守仓库的是他侄子,两人知道盘爱龙要往他们仓库放什么东西,但在重金利诱之下还是服从,甚至参与过几起贩毒案。”

和冬屿猜测的没太大出入,杨军既然是天使手底下的人,那么天使的消息应该会知道一些,当时在电话里说牧师让他们低调行事的好像也是他的声音。

想到这,她说:“不肯说的话。排查下杨军的社会关系网,总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后视镜中的路梁放神色有点变化。

冬屿察觉到了,沉默一会问:“是不是你们知道些什么了?”

比如天使他们可能的下落。

路梁放淡声说:“不知道。等摸排一下杨军家估计才能有所发现。没这么快。”

他手握紧方向盘,目光沉沉,其实通过杨军手机号码的运动轨迹就能发现鬼了。停留最密集的地方多半是天使他们的所在地,概率百分之八十。

因为根据盘爱龙的口供,杨军在天使那边担着很重要的职务。

冬屿还一无所知。

他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冬屿下车,路梁放把小船牵下来,问她要不要摸一下头。冬屿摇头,“看起来会咬人。”

路梁放:“有嘴套。”

冬屿:“嘴套改不了面相。”

路梁放低头看了狗一眼,“它听得懂人话。”

冬屿:“那又如何,你的狗你哄。”

路梁放:“想多了。我不哄狗。”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她灯光下的侧颜,欲言又止。冬屿也顿了一下,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

手紧拉着包链,加快速度往前走,他目送她模糊的背影跟上去,小船贪玩总是钻到草丛里面,路梁放又给它拉回来,发现狗毛上沾着都是水,把它丢掉的心都有了。

冬屿这一栋的电梯终于修好了,她快步迈入,确认路梁放没有跟上来松了一口气,

电梯里面冷清,除了她还有一个住在同层楼老奶奶,杵着拐杖,看上去是从医院回来。

老人背对着她,背影有点苍白,楼层上升,通过电梯门的反射,冬屿发现她在哭,脸上的皱纹都卷成一团。

到底也算半个邻居,冬屿犹豫一会,小心问:“怎么了?”

老奶奶,“我儿子确诊癌症怕拖累我们,自杀了。刚才抢救无效,我儿媳都晕过去了。”

冬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有点不想活了。”

老奶奶说:“你知道人在意识到自己会死亡的时候,他不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表现出来,饭照常吃,衣服也照常穿,我和老伴寻思着他最近怎么犯懒呢,说要带我们去旅游,我心思着怎么回事呢,怎么有一天突然就服安眠药了,措不及防。”

“他也是怕你们提前知道了担心。奶奶累了就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不要想别的。”

冬屿知

道,这个时候无论是什么都很无力,人死如灯灭,留在人世的人继续痛苦,这道理她在高中就懂了。

她到家门口,没有看见路梁放的踪迹,他应该只是看着自己上楼,没有多想,确认老奶奶安全到家自己也回去了。

路梁放在冬屿家楼下,手边牵着左右乱窜的小船,接了他妈妈的电话。

在发现一切已经无力回天之后,他妈妈只能逐渐接受,这十年,母子俩的矛盾只增不减,随着时间流逝总有一方累,如今只求路梁放能够平安。

他接通电话,“喂”还没说出口。

他妈妈声音疲倦,“那任务一定要你亲自执行吗?知不知道可能会丧命!妈现在不管你做什么了,只想你不要无理取闹,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孩子,听话好吗?”

“消息这么灵通?谁泄的风口?”路梁放冷声说。

呈请报告书才刚交上去不久。

审批都没下来。

“我现在没跟你讲这个!你那个什么鬼天使鬼恶魔的大本营一定要你亲自去?就不能交给别人吗?我跟你爸辛辛苦苦地把你养大,不是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

“但我是队长。”他语调平静地说。

路梁放从口袋里拿烟,望着冬屿家亮起来的窗,伸手用手臂挡风点燃。

“一定要去吗?信不信我跟你断绝母子关系,路梁放,这些年我们对你做出让步够多了。”

路梁放说:“谢谢你们。但一定要去。”

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再放天使跑了。

他们太过狡诈多疑,抓他们的人一代接着一代,只要有一点可能性都不会错过。

他妈妈在另一头直接哭了。

“行,我明白了。小路,给我听好了一定要注意安全,上次妈让香港风水大师特地为你开光的佛牌,一定要戴在身上挡灾。听明白了吗?”

路梁放掐灭烟头,说:“嗯。我不会有事。”

他妈妈也才肯放心挂断电话。

路梁放揣着怀中的佛牌,对小船说了声走了,一人一狗走进冬屿家的楼道,乘电梯上去的。

他看见冬屿家门口和上次一样放着一些生活垃圾,顺手把它丢了,又返回来站在她家门口。

这时,冬屿收到一条短信。不知是他从哪弄来的手机号。

【中国移动】尊敬的用户,中国移动提醒您,最近要小心坏人,下班后就赶紧回家,最好跟同事一起,没事不要出门,早点睡,上床要喝一杯牛奶,不要太贪杯,第二天还要上班。

一条“官方”短信,全是口水话,冬屿一眼就认出了路梁放的手机号,学着高中路梁放的样子回了一个问号。

对方下一条短信内容是:晚安。

冬屿刚洗完脸去客厅微波炉里拿牛奶,住房隔音效果不好,才到门口,听见自家门前狗喘息的哈哧声。

她通过猫眼看见戴着嘴套的小船,还有它的主人,正靠在她家门边发消息,一直在守着她,没有离去的打算。

冬屿两眼微睁,小心翼翼地后退,不让门口的人察觉她已经发现他了。

路梁放怎么赖家门口不走了?

倒不是担心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能说他冷漠不近人情,但无可否认,他家教还是很高的。

她低头又给路梁放发了一个问号。

很快就收到回信。

路梁放:知道你不喜欢,我不会再缠着你了,能祝我一句平安吗?

冬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保险起见,她假装自己已经上床睡觉,熄灭房子里所有的灯,没回这条短信。

客厅里悬挂的钟一直在转,星星洒进每层楼的走道,过了许久,冬屿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床看时间是凌晨两点,她这次没有通过猫眼看外面,而是直接推开门。

她看见路梁放靠在自家门边睡,男人背抵着门框,怀中抱着体型硕大的小船,腿很长。一人一狗就这么睡在门口,月光照在毛发上,他短发边缘染光,双目紧闭,像是睡去有一会了。

怎么跟个变态一样,他不是有自己的家吗?

冬屿不理解,站了好一会。

小船先反应过来,从路梁放怀中挣脱,要不是戴着嘴套,它都会叫了,路梁放被这动静弄醒,抬头就看见了穿着白色睡裙的冬屿。

她终究是心软,没说你转行乞丐了吗?

而是说:“你把我家门口当床睡了吗?”

路梁放看了她好一会都没有说话。冬屿感觉到他这目光中还有别的情绪,但是一时分辨不出,“路队为什么不说话?”

路梁放说话了,“想多看看你。”

还是这个说辞,冬屿抱着胳膊,温声说:“少来这套,苦肉计不会让我放你进来,你喜欢睡我家门口就继续睡吧。”

路梁放沉默不语,“只有这一晚。给你带来麻烦了。”

冬屿还是不理解,“所以为什么一定要睡在我家门口?”

路梁放不说话,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佛牌递给她,“精品店买的。说是能保平安。作为补偿。”

冬屿看了一眼,没有接,“你比我更需要这东西。”

路梁放说:“我不信佛。你接下好了。本就是想明天再给你。”

“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了。祝我一句平安好不好?”

他突然又这么说,眼中居然有祈求。

冬屿何等聪明,往后退了几步,“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路梁放平静,“我不会瞒你。”

“那你为什么这么反常。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冬屿内心有点焦急。

他问:“你还喜欢我吗?”

冬屿回答:“不喜欢。”

路梁放抬眼,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端详她的面容,女孩忧郁而精致的眉眼印刻在岁月中,真的特别特别的温柔。

他唇边竟有些涩,开口说了七个字,“我只是心血来潮。”

若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总归是为她永世平安。

第88章 飘

走道好似静了一瞬。

她门前一半明一半暗。

心血来潮吗?冬屿退到门后,随手把门关上,没有再搭理他。

只是关到一半,她眼前一暗,路梁放把手按在门边,阻止她把门关上。

男人低头,望着冬屿的眼睛。

他说:“说句祝我平安好不好?”

小船脑袋挤进门缝,显然对冬屿家很感兴趣,被路梁放拉出来。他扭头继续看冬屿,瞳仁很黑。

冬屿想起。

自己当年想从他口中听见一句喜欢不是也这样吗。

她摇摇头,把他放在门上的手掰开,温柔地说:“你只是觉得我好骗,好说话,不是吗?你觉得你招手,我就会像以前一样求着被你爱。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也不要跟我在这扯东扯西。我不想再被你伤害了。”

冬屿按着门,正准备用力一关。

路梁放松开牵狗绳,突然双膝跪地,轻轻扯着她睡裙的边角,对她说:“小岛,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一句祝福。短信也行。”

时间有几秒是停滞的,他身影孤寂。

这从小到大一直骄傲的人,现在竟什么都放下了,包括尊严。用这样的方式来换她心软。

冬屿下意识往后退,不让他抓到自己裙摆,仓促地把他往外推,“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可这样就变味了。

门砰地一声合上。

她快速背过身去,双手靠在墙上,屋内只有胸腹前轻微的喘息。

冬屿脸色有点苍白,无法忘记刚才的景象,转身去将门反锁。

听见路梁放在门外说:“对不起。”

她怔住。

可惜太迟了。

等这三个字太久,久得已经快忘记当时决定为他纹身是种怎样的感觉。

冬屿不去想,扯了几张抽纸擦擦眼角,进卧室去睡觉,也许是能量消耗太多,她很快就抱着枕头陷入梦乡。

路梁放昏昏沉沉靠在她家门口,手搭在膝盖上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他静静地待着,小船摇着尾巴想要爬他肩上,他没有阻拦的欲望。

滴滴——

陈常绪给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双人合照,照片中陈常绪抓着一个女孩儿的糖果发夹夹在自己衣服上。女孩脸颊像牛奶一样白,是齐刘海,看起来很乖。

配文:复合了。

路梁放随手把他拉进黑名单。

在一起时总觉得相处的日子是寻常。

如今低声下气也换不来一句祝福。

路梁放另一个口袋里还有当时没有送出的项链,拿出来与佛牌挂在一起,挂在冬屿家门口的扶手上。

做完这些,他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眼冬屿家的门,才牵着小船回去。

陈常绪很快给他发好友申请,留言:听说你要出一个很危险的任务。真的想好了吗。

路梁放没有通过。

他拿手机回头看了眼冬屿家的窗户,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无论如何,我爱你。

20XX.5.17路

晚星沉入乌云,晨曦划破天际。光线照进家里的窗帘。冬屿起床去上班,在门口发现了两条吊坠。

她不明白路梁放为什么突然发这么一

条短信,但总归是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冬屿有些惴惴不安。

推开通讯社的门,许梦颖拎着男朋友买来的豆浆对她说:“早呀理理,你也想喝一杯吗,买多了,还有烧麦和奶黄包。馅料可多了。”

冬屿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我吃点这个就好了。”

许梦颖回头看了一眼,指着地面说,“你好像掉东西了。”

冬屿转头,看见口袋里的项链掉出来了,她弯腰把它捡起,正好撞见了周老。周老刚好来社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差点跟冬屿撞了个正着。

他定睛一看冬屿手中的项链,神色诧异,“槐雾?”

冬屿不解,“槐雾是什么?”

周老敲着脑袋说:“我十年前参与过法国一场拍卖会的报道,当时的压轴品就是这条高定项链。最后不知道被什么拍走了。”

冬屿下意识抓紧项链,故作轻松,“这应该只是仿制品。我前男友送的。”

许梦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歪着头凑过来,有些委屈,“理理你骗我,你不是说你没有前男友吗?”

冬屿很淡定,“没骗你。有还不如没有。”

许梦颖喔了一声,“我懂了。”

被她避讳不谈,又送假项链,已经可以当做死了。

冬屿在知道这项链的名字后脑子莫名有点乱,不过她还是专心把一天的工作做好,项链就放在一边。

中午休息,许梦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冬屿说点外卖,许梦颖就一个人去了。回来的时候,冬屿已经吃上了泡菜。

许梦颖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嘴里含着,对冬屿说:“我不是去吃饭,听说太硖区那边有条路都被封锁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冬屿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她用电脑查询关于“槐雾”的消息,检索栏里都是十年前的新闻词条。

#北欧富豪赴华参加拍卖会。

#国际顶级拍卖会将在法国巴黎举行。

#冰岛viya高定珠宝“槐雾”即将拍卖,花落谁家?

她也找到了关于“槐雾”的详细介绍。

“槐雾”是美国探险者David在极地发现的雾蓝色宝石,通体雾蓝色,色泽似冰块,全世界仅有一颗。

2000年被品牌以一亿价格买下,由法国顶级设计师、冰岛匠人联合打造成一条项链,不授权任何明星代言,仅在今年参加国际拍卖,作为压轴珍品。

寓意是:Myhearttwihewintrycold.

“我心于凛冬闪烁。”

原来是这样……

她还记得路梁放当时说这东西是在精品店买的,今天就挂在自己家门口,许梦颖趴在键盘边,侧头看着冬屿胳膊边缘的项链,嘟囔,“这仿制品仿的还挺真的。跟图片上都差不多了。”

想起不只是项链还有一块佛牌,冬屿一并拿出来想看看有什么讲究,这时许梦颖指着她电脑上的照片说了什么,冬屿一时走神,佛牌没拿稳从手中脱落。

啪——掉到地上,碎成了两半,尖锐的那端扎破冬屿的手指,许梦颖吓一跳,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去找创口贴。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冬屿皱眉,想起手机里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手指刚要点开,远方传来轰地一声爆炸,玻璃窗剧烈颤动。

社内摸鱼的人连忙跑到落地窗前,拉来帘,仰头望着天空中滚滚黑烟。

“发生什么了?是什么化学物品爆炸了吗?”

“好像是太硖区那边,很郊区的位置,又要来活了,可能是某个囤放化学物品的仓库疏于管理吧。”

“我怎么感觉是人为的?你看黑烟下面好像有警灯在闪烁。”

冬屿心一抽,联想起了昨晚路梁放反常的举动,祝他平安?平安……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平安?

“……”

许梦颖撕开创口贴想要给她贴上去,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拨开人群跑到窗户面前。冬屿脸色有点焦急。

同事们在窗边议论纷纷。

“沈诗理?你也感兴趣吗?”

“我把我位置让给你。你往右边一点,这边视野最大。”

冬屿抬眼,面前是浓浓黑烟,这种黑烟她最熟悉不过,爸爸失去双腿的那天,烟雾也还是这么浓郁。

她半边脸被火光覆盖,点开手机未读消息,最显眼的就是路梁放的手机号码。

无论如何,我爱你。

20XX.5.17路

即便冬屿不觉得有这么巧,眼边还是滑下很浅的泪。

她身影很消瘦,肩颈像天鹅一般优雅,站在毁灭性一幕的面前,形成了强烈反差。

过来半小时,领导推开社门,“都别看了,到上班时间了。刚接到紧急任务,来四个人现在就赶紧出发去现场看看。”

同事们都想去,冬屿的手在众多人中显得不起眼,领导还是看见了她,刚要点她去,门口来了一堆穿西装的人,看穿着打扮有点像是律师。

“谁是沈诗理小姐?”为首的拿着一个文件夹。

在一堆律师中看见了,冬屿看见了路梁放家的管家,十年未见,对方从未老去,或许是白发被染黑,只能从脸上皱纹看出岁月的痕迹。

她走出来,“我是。”

律师彬彬有礼,“能请个假吗?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找您。”

许梦颖嗅到不寻常的气息,弱弱喊了声,“理理。”

冬屿背对着她,垂下眼眸说:“好。是不是他出事了?”

脊背颤抖,恐惧裹挟了她,说实话就算是不想看见他,也不想他死。

律师没有说话,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她把请假条递过去,跟着他们坐上商务车又问了一遍。

律师才说:“我们是委托人的律师。委托人特地说,这份遗嘱要在他濒死前开启,这样,如果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他还能用为数不过的清醒时间来维护您的权益。或许您猜到了,这份遗嘱跟您有关,而且注定会有很多人反对。”

冬屿心脏像是被什么人掐了一下,喉咙窒息了几秒,她抓住管家的胳膊,声音酸涩而急促,“能不能告诉我。他怎么了?”

怎么会突然这样?昨天还好好的……

聪明如她很快就猜到些许,“他是不是出了什么很危险的任务,刚才的爆炸声跟他有关吧?”

对不对……

管家还没说话。

律师说:“沈小姐,不,应该说冬小姐,我们也很遗憾,给您带来不好的消息。这世间万事总有盈亏。”

“……”

很久,冬屿才问:“他在哪家医院?情况怎样了。”

第89章 飘

车辆

停下,天雾蒙蒙的。

冬屿被带到了一家私人医院。见抢救室的门如见他。这一刻,她突然很平静,发现自己一生最熟悉的好像就是这个地方了。

高中目送爷爷、目送爸爸。

长大目送他。

都是生命中跟她有过纠缠的男人。

墙面如此苍白,冬屿扶着往前走,看见一群医务人员、一群穿制服的人、还有路梁放的家人。他们来来回回走动,打电话,请一切能够调动的专家。

这些,都是冬屿高中时接触不到的世界。

她再向前走,听见内微弱的心跳声,如此孱弱、破碎,似乎下一秒就消逝了。

生命脆弱,接受重要之人死亡似乎是永恒的命题。

律师见人到齐了,开始宣读路梁放的遗嘱。

多意外,遗书的日期不是前不久。

而是——冬屿跳海假死之后的十年前,那段几乎被人遗忘的岁月。

当这封遗嘱开启,说明我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我姓路,路遥知马力的路,栋梁的梁,还有一个字念放。在我小时候,经历过一场贩毒案。作为人质,我被饿了七天,绑在炸药边,夏令营老师说我们可能要死了,但我侥幸存活,有个卧底前辈,为保护我眼睁睁死在我面前。

那时,我便明白了,我余下的生命都将是他的影子。药物,咽入咽喉,苦涩而冰冷,妈妈强迫我吃,我不得不吃,昏昏沉沉时总是梦见血肉在火焰中破裂的声音,像是恶灵来到人间,狰狞地望着我,口中咕噜噜冒着血泡。生命中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快点长大,成为那个前辈的影子。这是第一个交代,给我父母,愿你们能理解。

打在生命中的烙印,不是三言两句就能磨灭的。

我手中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交还给他们。

过去、爆炸、药物、枯燥的数学题,逐渐构成了我,我以为此生不会爱人,直到高考结束遇见一个女孩,她觉得我悲观、冷漠,却还是想让我高兴。

高考填志愿的晚上,我们在一起了。

八月夏夜,我们分手了。

回顾这段感情,短暂如流火,付出最多的人是她,错的最多的人是我。

我以为爱和友情一样,都是由寻常的短信、游戏、吃饭、金钱这些小碎片构成,平平淡淡,不需要太多表达就能懂,她摇着头告诉我不是,问我分手吗?特别随意突然,像是积攒了太多失望、遗憾与眼泪。我当初问她要不要谈恋爱也是这个语气,冷淡地让她感受不到爱。和我谈恋爱一定很没劲。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不要分行吗?

假如能逆转时间,我只想回到分手那天,这样她在提完分手后就不会跑出我家,再见也不是在墓地。

冬屿,是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一个意外,也是我一生遗憾。她走的时候,最开始我是没有感觉,直到看见熟悉的牛奶杯,再也不会挂着奶渍。我才明白,后悔换不来爱,只能换来眼泪。

于是我立下这份遗嘱。

假如,她还能活在世间,而我死在缉毒的路上,那么我手中的剩下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和所持有的个人财产将由她继承,无偿赠予,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她。

假如,我死的那天,她还没出现,这剩下的就交给她父母吧。我高中补课时见过她妈妈,是个严厉的老师,她外婆给我的印象特别精明,外公忘记了。不过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养的出她这么温柔的性格。

禁毒这条路太过漫长,我选择的时候就明白这天终究会来,反正我的爱人已经死了,从提笔写下第一个字开始,心如死灰,余下岁月就交给国家赎罪,如果不幸殉职你们也不要难过。

因为——

我要去找我的小岛道歉了。

20XX年8月31日

之后的内容是他的财产证明、受益人身份证复印件、公证处员录像、公证书、律师委托书。资料太多了,还没宣读完就有人哭了。

在写这份遗嘱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冬屿还活着,但是希望她能活着。就像现在冬屿希望他能活着一样。

命运开了一个大玩笑。

冬屿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路梁放能平安的。

第一个反对的是路梁放妈妈,大概是说可以接受他们家养别人,但是不能接受没血缘关系的继承,后面说了什么,冬屿不想听,她低着头,站在墙的后面,手指按着墙面缝隙,指尖染上了墙灰,心脏还是很痛。

她不想再看死气沉沉的抢救室,在路梁放妈妈发现她之前,她就转身走进电梯,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他年少时想送她的项链,手指颤抖地戴在脖子上。

她找到一个有镜子的走廊,对着镜子撩肩膀上的头发,雾蓝色宝石在她脖子前一闪一闪,像是灯塔上的光,冬屿侧过脸又正过脸,侧过身又正过身,她表现的无比平静。有个白发的小女孩路过,肤色惨白,看着她脖子上的项链说:“妈,这个姐姐脖子上的项链好漂亮呀!”

冬屿双手下垂,才后知后觉。

自己衣襟那一块,湿了。

她侧头露出一笑问:“真的吗?”

其实喉咙堵得慌,难受地牙齿疼。

小女孩学着她的语气,“真的呀,一定是你男朋友送你的。他现在在等你吗?说实话,我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她妈妈呵斥她,“不要乱说话。”

冬屿问:“为什么?”

小女孩说:“这个地方判我死刑又给我希望。所以我也很喜欢这个地方。姐姐,我把我的运气分给你。这样你在乎的人也能平安。”

她伸出手,冬屿摇摇头,蹲身抚摸小孩的头发说:“谢谢你,我不需要。你会好起来的。”

他妈妈神色慌张,牵着小女孩的手带她走,镜子前又是冬屿孤寂一人。她又欣赏了下项链戴在脖子上的样子许久,看着某个方向,神色黯淡。

右手握成拳按在胸前,试图回想分手那天,他笨拙地给她戴项链的样子。

这天怎么说,到下午,浓雾散去,出了很大的太阳,她走出医院,身上沐浴着阳光。照在别人身上出了一身汗,照在她却身上很冰冷,看着繁华的街道,树影下尘灰飘散。

冬屿终于明白了。

宛若隔世这四个字的含义。

晚上十点的时候,手机收到了医院那边的电话,只不过冬屿人在客厅捣腾罢工的微波炉,没有接到,等冬屿放弃回卧室给手机充电才发现。

她回拨,“你是?”

“他的助理。”

对方声音明显匆忙,“少爷出血太多了,抢救了很长时间没有效果,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我穿着无菌服进来,少爷的主治医生说他自己也要放弃了,夫人求你对他说点什么,你要钱也好要股份也罢,都给你。”

冬屿低眉说:“我什么都不要。你把手机给他听吧。”

手忙脚乱了一阵,她听到男人沉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轻,频率越来越慢,只剩下病房里的滴滴声越来越快。

见冬屿久不说话。

他妈妈急了,“说啊,阿姨求你了,对他说两句好不好?”

“……”

冬屿把牛奶放进去,按动微波炉的指针。

“……”

“你要什么都给你,快说,算阿姨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冬屿依旧沉默,“……”

她听着路梁放喘息的声音,感觉到他胸腔里应该特别多的堵塞物。

“求求你了,他现在真的都说不了话了,你就对他说两句好不好,你把你银行卡给我,我现在就给你打钱……”

“……”

厨房黑着灯,冬屿站在烤箱前低头,摇晃着身体捂住嘴,哭了,“L,”我好想你。”

这是她第一回 当着他的面叫“L”。

能感觉到那边的人在挣扎,设备滴滴的声音此起彼伏,医生慌忙喊到,“清场,清场,家属先出去……”

冬屿开着扬声器,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变化,脖子上的槐雾也闪烁亮光,电话终究是被挂断,厨房里恢复一片平静。

许梦颖给她发照片,说她男朋友带她去了家新餐厅,装修好童话,凳子都是奶油色的,她发了合照和一些吃饭时的照片。冬屿看着,头顶到脸颊的神经一直在疼。

许梦颖小心翼翼问:“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同事们一直在议论。理理你不要难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起来,我外公去世的时候,我都哭进医院了。

你明天还要请假吗?我现在可以陪你去公园散步。”

没有回应。

冬屿突然觉得人生有点百无聊赖,她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窗帘上的纹路,却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

她在想他去世后自己的人生。

明明这十年里没有他也过去了。

为什么现在想到却会难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冬屿终于打算回许梦颖消息的时候,医院的电话打来,立马从沙发上坐起,犹豫了很久都没按下接通键。

她不想听见路梁放的死讯。

却又迫切想听见一个答案。

嘟嘟嘟——电话接通。

沉默一秒。

两秒。

三秒。

正当冬屿默认这个结果时。

出乎意料。

管家声音喜悦,“救过来了,救过来了!一个好消息!少爷脱离危险了!太好了!太不容易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说着说着有种要哭的感觉。

冬屿刚要说什么。

管家却犹豫地说:“不过……不过……少爷好像不想见你,他说要跟你断干净,他不会再纠缠你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现在可以翻篇了,希望你未来可以遇见更好的人。”

“现在……你应该高兴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说,像是在试探。

第90章 飘

雷声划破夜空,室内惨白寂静。

冬屿还以为听错了,直到烤箱滴地一声,牛奶热好了。她才反应过来,听到的这些是现实。

她沉默,“路梁放亲口说的?”

管家点头,“还有录音,不过我建议别听了,听了怪伤心的……反正你也烦少爷分手了还来缠着你,现在,总该是都放下了。”

冬屿问:“都放下是指他抢救时想听见我的声音?”

管家汗颜,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冬屿用纸垫着手,从微波炉里拿出牛奶,缓缓说:“还是他准备在死后把所有的个人财产都交给我?”

轻声说:“是这样吗?”

管家说:“忘却吧,破镜不能重圆。少爷说你会遇见更好的人,或许不会跟他一样拥有着这样令你失望的性格。”

冬屿:“认真的?”

管家:“认真的。”

冬屿不相信这是路梁放能做出来的事,继续问:“我只想听实话,他是真的脱离危险,还是你们合起伙骗我,想让我放下?”

管家沉默了很久,给她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是一段录音,背景里是医疗设备的声音,没有丝毫处理过的痕迹。

路梁放的声音低哑、模糊。口腔里像是插着管子,说起话来很艰难。

可他还是说:“想通了,或许你说得对,互相放过是最好的结局。前面找你复合,我确实是觉得你好骗好说话,所以,彻底放弃我好了,冬屿。你会更加幸福。”

人声散去,后面全是底噪。

进抢救室前,他求着让她说平安。现在突然就放弃了。是不是在历经生死后人都会改变?

冬屿低着头,又听了一遍,眼泪逐渐打湿手机屏幕。怎么长大重逢后还是这个答案?不都心软一直给他机会,他却还是这样坏。

她直接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包括他家管家的,许梦颖又问她出不出去散步。

冬屿说累了,想早点睡觉。

其实躺在沙发上哭了一夜。

路梁放。

你真的特别讨厌。

杯中的牛奶一口没喝,放了一夜很凉。冬屿早上无心再热,随手端起,配着刚煮出来的清水面条喝了,胃里还是很凉,她想吃很多很多的饭,却对眼前的柴米油盐丧失了兴趣。穿好外套就去上班。

说实话,冬屿本想今天请假去陪路梁放的,可惜昨晚上他就脱离危险了,脱离就脱离,还“大彻大悟”了一通,显得自己又被他牵着情绪走了。

她坐在工位上,却又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冷静下来想想,十年都熬过去了,他这个节骨眼上却放弃她,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许梦颖递了一块巧克力,“理理,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总感觉你今天看上去有点憔悴,要不再请半天假回去睡睡?”

冬屿摇摇头,“只是有点失眠。”

“我有咖啡你要吗?”

许梦颖的办公桌抽屉总像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冬屿笑了笑,没有说话,泡咖啡的欲望好像都丧失了。

许梦颖明显有求于她,有点不好意思,“那理理,你帮我看看这篇新闻稿写得怎么样呗,他们要我快点交,我也不擅长写这种类型的稿件。等会还要找禁毒队那边的人问问,看有些细节能不能公开。”

冬屿侧头看向她手中的新闻稿,才明白路梁放执行的是怎样一个任务。

盘爱龙和杨军并未交代天使的藏身之所,他自己找到了,尽管准备充分,天使那边也并未察觉,还是有两人当场殉职,三人重伤。

毒枭“天使”非华人,对中文一窍不通,当时正给金三角那边的人看货,率先察觉到远处的狙击手,二话不说就要跑,被守在出口的路梁放逮住,天使自知逃跑无门,死也要拉人垫背,引燃仓库,锁住门窗,里面有很多制毒的原材料和各种化学器具,混杂在一起产生了剧毒的浓烟。

天使发现路梁放能听懂英文,湛蓝的眼珠子里迸发出兽性,他也不走,留在原地描述之前他们是怎样虐杀缉毒警的、还有一些无辜的孩童,故意往火焰深处走。

路梁放当场把他击毙,因此错过了最佳撤离时间,被发现的时候昏迷不醒,吸入了大量毒烟。

所以——

天使终于死了。

冬屿有点恍然,尽管年少时的记忆被封存,她还是能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对他浓烈的恨意,路梁放击毙“舵瑟拉”头目天使,再次破坏合作,势必会招来牧师他们的疯狂报复。

如果是这个原因,倒也牵强能说通。但路梁放一直是不怕事的,能好好沟通的事,没必要用这么伤人的方式让自己死心。

“理理,怎么了吗?你怎么脸色突然就这么白,我就说你应该请假回去休息,还是听我的吧。要不我帮你说?”

许梦颖神色有点担忧。

冬屿喃喃说:“你说,如果前男友找你复合,追到一半突然放弃了。会是什么原因?”

许梦颖说:“那就是不合适吧。毕竟很多人喜欢来喜欢去,只是喜欢当时意气风发的那个自己。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久等,除非他哪里不好,得病了或者破产了之类的,怕你为她流眼泪。”

冬屿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路梁放家不可能破产,除非……真的是……心中隐隐有了想法。

冬屿说:“梦颖。”

“嗯?”

“你帮我个忙呗。”

“你的忙我肯定帮。”

那就好。

冬屿跟许梦颖交代完,按部就班地弄完一天工作下班。

她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工作、吃饭、下班,偶尔有些娱乐活动。夜生活少,她不喜欢热闹,只是读读报,看看书,也不爱打游戏。

最开始还会因为路梁放难过,后面这份情感就冲淡了。

脱离生命危险后。

路梁放就像真的消失在她的生活中,杳无音信。去公安局那边拿资料都说他还在养伤,不知道要多久,没有抛头露面。

冬屿抱着资料走出警局,想起许梦颖说今天公园里面有小夜市,顺路去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身后有人盯着自己,可回头只能看见熙攘的人群。冬屿皱起了眉。

天色逐渐暗沉,小夜市可热闹,有卖调酒的有卖蜡瓶糖的还有泰国的露楚。她一路看,看到一群高中生围在打气球的地方。

明显是对学生情侣,男孩是体育生,身材特别高大,女孩扎着丸子头,用红白相间的大肠发圈固定。

“我想要毛绒熊!”

女孩抱着男友的手撒娇,男友拗不过,硬着头皮给她打气球,却还是打不中几个,男孩挠挠头不好意思。两人脸上都有失望,一大一小蹲在糖水铺面前玩手机,像两只小鸡。

冬屿静静看着,脸上有羡慕。

跟路梁放谈恋爱的时候给她的体验感特别差,他那样高傲的少爷,不会在这廉价摊位前给自己打气球,所以日常很多事,她都是偏着他的喜好去,谁要是自己先喜欢的。恋爱上头的时候,会自己哄好自己,分手之后冷静,除了失望和羡慕一无所有。

或许是在摊位前站了许久,老板发现了她,“小姑娘,你要打气球吗?二十发中十发就可以拿毛绒熊。”

冬屿摇摇头,侧头

看毛绒熊可爱,又还是心动了,只不过她手扛相机稳,扛这种轻便的玩具枪还是不行。

二十发中三发。

这就是她不爱玩枪战游戏的理由。

老板见状,还是给了她一个啪啪圈当安慰,冬屿戴在手中见天色不早了,转身离开夜市。

她的身后,人群涌动,夜市的灯火阑珊,头顶精致的鱼灯闪着橙色的光,照亮两边装饰的彩带。

她白色的身影在灯光下越来越模糊。

不远处,有人推着轮椅出来,路梁放坐在轮椅上,仔细听着周围的喧哗,试图分辨哪个是属于冬屿的。

其实他双腿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两只眼睛上包着白色纱布,什么也看不见。化学气体腐蚀了他的角膜,角膜缘受到了不轻的损伤。左眼情况还好,右眼不容乐观,干细胞坏死,失明的风险很大,于他而言,能接受的了自己瞎。但小岛的男友是瞎子,绝对不可能。

“刚才冬小姐在打气球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她似乎很喜欢那个毛绒小熊,但是没打中……”

管家跟他汇报冬屿的情况。

路梁放冷淡地说:“推我过去打气球。”

管家:“可是……您这个情况……”

路梁放说:“我不用眼睛也能打准。”

眼睛受伤的病患来打气球,自然引起了不小的围观。

即便是眼睛被纱布蒙起,手腕和额头也缠着不少纱布,还是能感觉得到,他长相挺权威的。意思是,高挺鼻梁和下颚线条如刀刻,额前碎发微微压眉,脸上光影黑白分明。故事感很强。

管家描述了气球的距离、方位。

路梁放拿起枪一打一个准,二十发全中,拿了两个毛绒小熊。

迎来路人瞠目结舌,刚才那个高中生女孩揪着男友的耳朵,好似在说看看人家。

冬屿早就离开夜市,不知道这边的热闹,这天冬屿早早睡去,迷迷糊糊想着许梦颖那边什么时候有消息,拜托她帮忙也有几天了,可能就是这么棘手吧。

毕竟涉及路家,还是独子。医学资料哪是这么好弄的。

起床想起门口还有袋垃圾没丢,虽然今天不是工作日。

冬屿还是喜欢保持住处整洁。

她推门,发现垃圾袋不见了,门口摆放着一个毛绒小熊,和在夜市上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毛是棕色的,凌乱得心都化了。

冬屿先是有些惊喜,抱起小熊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四周无人,不知是谁放在自己门口的,先抱回了屋子里,检查里面有没有摄像头监听器什么的这才肯安心。

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家门口。

她想到了失踪的垃圾袋,内心好像已经有了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