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飘
她默默后退两步,隐于黑暗之中,没想到在这会遇见路梁放。
当年分手,闹得并不愉快。路梁放还是被甩的一方。记得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说自己从没被拒绝过。
这不就成了例外吗?
其余人并未察觉到冬屿的异样,面带欣喜之色,用手铐把山羊男铐住。
“还好队长来的及时,这瘪崽子就会躲在这阴人。要不是沈记者机灵,还真着了他的道,他知道的肯定不少……”
冬屿心不在焉地站着,手中染血的发卡掉落在地上,过了一会才发觉。
她没有看路梁放所在的方向,低身去捡,有人已经比她抢先一步。
要不是冬屿收得及时,极大可能会手对手碰上。
冬屿手腕肌肤细腻,一看就像保养的很好的那种女生。相比之下,路梁放手比她大了一圈,明暗相间的光影将他整只手臂雕刻得很立体。
他捡起地上发卡,仿佛只是随手动作,并没有立即还给她。
冬屿下意识抬眼。
记忆中那个身穿校服从不回头的冷漠少年已经
换上警服,侧头打量她。
暗光下的男人瞳仁深黑,身段比一般人高,短发碎而利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仿佛跟冬屿是第一天见,路梁放看见她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
冬屿暗自松了口气。
世界上相像的人其实有挺多,跨越十年,人容貌上细微的差别还是有的。还有,大家都明白,人死不能复生。
分手的时候连一句挽留都没有,怕不是早就忘了。于他而言又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
冬屿想通了,不卑不亢地温声说:“我是寰宇社的记者沈诗理。刚才谢谢你了。这人应该跟着我们有一段路,大概是不想让我们发现他们这仓库内还有数量不少的毒品。”
路梁放打断她,“这个,是谁给你的?”
冬屿扫了眼他手中的金属发卡,罕见地沉默,过了一会才说:“我自己买的。在我大学很流行,我室友也有。”
其实是路梁放当年赔给她的。只是现在冬屿不想再跟他有所牵扯,只想撇清关系。
她扭过头,没有再看他,“怎么了吗?”
仓库里有点闷,冬屿白皙的脸颊不一会就被闷出红润。
路梁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发夹还给她,淡声说:“没怎么。就是想到前女友了。”
他突然向前一步。
冬屿愣住,慌忙关掉手电筒,好在细心的女警走过来宽慰。
她其实并没有被吓住,这些年遇上各种事不少,心理素质挺高。
刚才事发突然,山羊男拉了电闸,仓库里断的电一时无法恢复。男警们把卷闸门重新抬上去,里面光线才恢复正常。
这么一会功夫,警犬有了新发现,鼻尖抵着地面狂吠。掀开盖在地面上矿泉水纸皮,下面是一个带着铁链的地下室口。
拉起铁链,粉尘乱飘,这里的地下室结构跟农村老屋藏红薯的地窖差不多,只不过里面是一包包的白色粉末。
路梁放只看了一眼,眼中情绪瞬间变得冷漠,“海-洛因?”
山羊男慌忙撇开关系,使劲摇头,“这不是我的东西,是别人放在我们仓库这的。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卖药的。只是他们给我们钱,放我们这让我们保管。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收钱办事……”
男警呵斥,“身份证拿出来!你为什么在这,知道袭警的后果吗?”
事到如今,山羊男准备装糊涂装到底,“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这仓库的保安。看你们二话不说的就把我们仓库撬开了,以为是小偷……”
“哎呀,我真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东西,看着白花花的还以为是面粉。那些人出手阔绰,我们老板经常跟他们去吃饭,要我看好这些东西,具体的事我们老板才晓得不是吗?我就是个打工的……”
路梁放打着手电筒,没耐心了,“带回局里审。”
山羊男急了,“我真就是帮人看仓库的,老板的那些事是一点都没参与,冤枉……冤枉啊!”
无人搭理他。
这人还在嘴硬,要问出这批毒品的来源只能去审他们的老板,希望不要打草惊蛇。
冬屿一扭头,卷帘门外在下雨,山羊男想逃,但被当场逮住。
男警控制住他,“给我老实点。”
这场雨来得毫无预兆,水泥地湿哒哒的,来的人中没有一人带伞。
冬屿权衡了下利弊,要是这时候冒雨回警车不至于全身湿透。
可现在比来时多了两个人,一辆警车坐不下,有一位还是犯罪嫌疑人,必须要几个人押回去,这边仓库还要贴封条。
于是她说:“你们先去吧。我还不急。我问问我同事有没有时间来接我回家。她家离这里不远。或者等雨小打车回去。”
男警有点担忧,“沈记者要是一个人的话,我怕不安全,要不我陪着你吧,也有个照应,正好等小赵他们过来查封仓库。会稳妥些。”
冬屿想想也可以,刚要答应。给许梦颖发消息的手也停下。
男警一喜,要把手中押着的人交给路梁放。
路梁放视线扫过来,冷眼打断,“你闲着没事干?”
“队长——”他眼神乞求。
路梁放哦了一声,冷酷无情地说:“我来守。”
冬屿面上表情一僵,柔声说:“不麻烦队长。我还是现在打车回去,家里的衣服还没收呢……”
路梁放眼皮掀开,“雨这么大。”
“没关系。我不介意。淋点雨而已,不会感冒。”她急忙说。
“我介意。”
他转过头,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三个字,冬屿看不见他的表情。
押着山羊男的两名警察互相对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表情变化又变化,“那,队长我们就先走了……”
男警垂着头紧跟其后,仓库的卷闸门下就剩了两人。
他们一左一右,雨水顺着铁皮往下滴,苔藓的腥味蔓延至仓库内,远处电箱被清洗得焕然一新,飞鸟的啼叫声小了。
冬屿自觉离路梁放远远的,低头给许梦颖发消息,盼望着她快点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她从兜里拿出蓝牙耳机连上音乐,上半身穿着针织外套,下半身是白色的长裙,身姿纤细轻盈,比一般女生要高。
路梁放插着兜走过来。
冬屿仍旧故作镇定,注视着面前的雨帘,不显露一分一毫的情绪。
男人越来越近,在她身边停下,淡声说:“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怦怦——怦怦——
像是有什么东西松懈了。原来他连问都不用问,直接就认出了。
冬屿躲避他的目光,温声说:“这跟你没关系,我们今天好像是第一天见吧?路队。”
路梁放手撑在白墙边,垂眸盯着她,“你又变好看了。”
影子将她笼罩在其中。
冬屿一动不动,“你认错人了。”
“这很重要吗?”
“重要,我不认识你。”
路梁放突然放开,跟她说:“行。迟点我送你回去。贴封条的人很快就过来了。”
冬屿感觉这人在故意装不懂,低下眼看着地面的水洼,“不用了。”
左手抓着右手,苍白手臂靠墙,身影单薄惹人怜,她慢慢补充了一句,“路梁放,你放过我好不好?”
语调很湿很粘稠,透露着疲倦,路梁放迟迟没有动静,看着地面多出的几个鞋印。
他淡声说:“好。”
冬屿有点意外地抓着背包带,一时无言,放在以前这人是宁愿冷暴力到死,都不会说一句服软的话。
雨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随着时间流逝,路口的灯泡亮起,仓库附近的居民楼已经开始炒菜了,能闻到肉的香味。
许梦颖撑伞出现在道路尽头,看见她很是欣喜,“理理!你也不早说一声,让你等久了吗!我可是半路把我男朋友都抛弃了。”
冬屿对她笑了笑,“幸亏有你。没等太久。”
“不过话说你怎么来这个地方,这不是那个卖器官的黑心诊所附近吗?还有你旁边这个男人,身上穿着的好像是警服……”
许梦颖抬眼打量路梁放,感觉这个男人不太好接触,没敢多看。
冬屿没有说太多实话,牧师这堆人多难缠她是知道的,不想把许梦颖给牵连进来。
路梁放这厮聪明,知道跟
冬屿说话不会搭理他,转而跟许梦颖套话。冬屿见事态不对劲,忙把许梦颖扯走。
许梦颖还有点疑惑,“怎么了吗?我觉得路队长人还挺好的。”
冬屿:“……”
如果不是前男友的话。
警方的人马很快也来了,带着封条和计量秤。冬屿跟他们打过招呼后,许梦颖就迫不及待要带她走,看得出很不喜欢这阴森森的仓库。
临走前,冬屿故作不经意侧头。
路梁放好像还要留在这工作,天色已经暗了,外面一条街灯火通明,水泥路附近都是归家的农民工。
一时半会仓库的事情还不会处理完,她们走的时候听说路梁放这些人准备在这仓库里面吃盒饭。
她知道路梁放家是什么水平,内心不免诧异,在一起的时候这人都看不上速冻丸子之类的,现在却开始习惯预制菜。
许梦颖问冬屿在想什么,总是心不在焉。
冬屿回神,摇摇头,“没想什么。”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水泥路尽头,她面颊温柔,身影几乎与温暖的灯光融合在一起。
晚间这边来吃饭的人很多,人群很快将冬屿的身影裹挟在其中,他还是一眼能看出,慢悠悠又看了一会。
路梁放收回目光,淡声说:“注意安全。小岛。”
“路队,地窖里所有的毒品都清点出来了,不仅有海洛-因、边缘还有包好的麻-古。现在那边在上称留证,数量不少……”属下擦了擦汗。
“嗯。累了就休息。我去弄剩下的。”
那一刻,冬屿似有所感回头。许梦颖问她吃不吃路边烧烤。
第82章 飘
雨小了些。冬屿也被送到小区,抬眼一望居民楼灯火通明。
家里这边的电梯最近在检修,只能走楼梯。许梦颖抖了抖伞,跟冬屿道别,很快消失在楼道口,“明天见!”
冬屿想的还是那时的场景,挥之不去,回到家写新闻稿,看着看着文字就开始走神。
许梦颖打电话问她洗完澡了没,其实是想看看她采访准备的怎么样了。
冬屿说没有,还在想黑心诊所的事。她关掉台灯,脱下外套塞进洗衣机里,窗边闪电掠过,洗衣机的声音轰然响起。
许梦颖安慰她,“别想多啦,理理你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冬屿看着洗衣机闪烁的灯光想,不是失不失望,而是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什么纠葛了。希望那时候他不在吧。
有关黑心诊所的新闻稿一经交上去,立即引起了社里重视。这种事触及部分群众的底线,上边正在开会商讨。
冬屿坐在办公桌前喝茶,许梦颖选题写到一半,又开始凑到冬屿这边来。
“理理,上次那个路队长好像一直在向我打听你,你们之前真的没见过?”
冬屿摇摇头,正准备说什么,门口有人喊她的名字。
“沈记者,有人找你。”
冬屿:“?”
不会是之前被报道的那些人吧。
她还挺有警惕,穿好外套在离门口有一段距离停下,探出脑袋。看见一个黄衣服的跑腿小哥,手里拎着袋鲜牛奶,低头看了会订单。
“您就是沈诗理小姐吗?”
“我是。”冬屿下意识。
他笑着把牛奶交给她。冬屿不敢接,“我没点,你应该送错地方了吧……”
“没送错呀,地址没错,姓名也没错。这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氏的先生给你点的。是你认识的人吧?还备注牛奶需要加热。”
冬屿愣住,默默拿着牛奶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许梦颖悄悄听到了,小声询问,“是隔壁公司的那个精英男吗?就送杯牛奶,也太小气了吧……”
这样的情况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隔壁公司有个叫闵以开的白领特别喜欢冬屿,总是让外卖小哥给她送咖啡。
别人问看上哪了,闵以开说她漂亮温柔,一看就会勤俭持家。论学历和年龄他们都很般配。就差冬屿点头。
冬屿对闵以开没什么好印象,顶多下班总是遇见问她顺不顺路,点的次数多了,她就直接把咖啡塞回他公司里。闵以开再也没点过,但他也没放弃。
许梦颖显然把这杯牛奶当成闵以开送的,帮冬屿想怎么处理。冬屿看到订单上的电话号码,认出了这是属于路梁放的。
路梁放是怎么知道的?
对了,当时跟他自我介绍过。
行吧。
冬屿边想边拆开袋子,看见里面的透明牛奶瓶,手指微微一颤。奶瓶是玻璃制成的,留有余温,手放在上边不一会就红了。
除此之外,袋子里还有几张照片。
背景是路梁放家,内容是一只狗,从幼崽到成年的各个阶段。一只手也从少年到男人,抚摸着它脖子上的毛。
照片背后有句话。这个字迹除了他没谁能写得出。
【起个名字?】
潦潦草草四个字。
冬屿情绪起伏不定,把照片塞回去,问道:“梦颖,你对牛奶过敏吗?”
许梦颖没反应过来,“不对。怎么了吗?”
冬屿把牛奶拿出来,平静地递给她,“请你喝。还是温的。”
许梦颖欣然接过,“理理,你对我真好!”
牛奶送达地点,跑腿小哥给路梁放打电话。路梁放坐在自家沙发上,拿起手机。唐灏刚进他家,一只德牧就晃着尾巴跑过来。
他左顾右盼,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肉干,腰杆弯了几分,“嘬嘬嘬,小船过来,别被你主人发现了,哎呀又瘦了,看得真是心疼。”
话音刚落,路梁放挂断电话,声音冷淡,“再喂。喂成猪了。”
唐灏:“哪呢,你看你家狗子,比我养在国外的豹子的都细。”
“你要不去看看脑子?”
唐灏:“没钱。哥们还要花天酒地。”
小船叼着唐灏偷塞的肉干,跑到路梁放身边吃,路梁放把手搭在它背上,冷冷扫了一眼却没把它零食夺走。
唐灏发觉了,打趣道:“路少心情好呀?”
路梁放没有看他,随口说:“她回来了。”
唐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男他还是女她,可要是陈常绪的话,路梁放估计看都不想看见,于是只剩下那人了。他深吸一口气,试探地问:“冬屿?”
她不是死了吗?唐灏没敢说。
路梁放漫不经心,“嗯。”
唐灏只能想到一个答案,那就是路少爷找了通灵大师招魂,冬屿的鬼魂就漂荡在这所屋子里。
他打了个寒颤,四处乱抓,“嫂子?你现在在我身边吗?你知不知道少爷这些年——”
“聒噪。”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路梁放掀开眼皮,特地补充了句,“再吵一句试试看。”
唐灏悻悻看了小船一眼,灰溜溜离开了。
下班时间,冬屿站在公交车上,两边戴着耳机,闵以开从前面走到她身边,温文尔雅地说:“诗理,后边有座位,要不我们坐过去?”
冬屿摘下耳机,礼貌地说:“不用。我站会。”
闵以开丝毫没有挫败,整理了下西装说:“听说你们过段时间要去做特殊采访,恰好我那几天在附近办事,要不下班后我接你,我们一起去吃餐饭?”
“不用。”冬屿拒绝。
“那家是很高档的法餐,如果去的话,我请你,因为那家人多,还需要提前预约呢。”
“不用。”冬屿二次拒绝。
闵以开的眼中流露出欣赏,摇头说:“佳人不赏脸,那真是可惜了。不过我还是不会放弃的,诗理。我会等在门口,如果你改变主意了跟我。就吃吃饭,聊聊人生,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给人的感觉是上个世纪的做派。
冬屿默默把自己身体往边上挪了点,没有说话。
该来的那天还是会来。
冬屿一早刚到社里,包子都没放下,社里的人就在检查设备。
确认好无误后,许梦颖朝她招手,“理理
,这边。我们坐一辆车过去。”
同行的记者有三四个,周老坐在副驾驶跟司机聊天,现在是上班时间,公安局陆陆续续有警察上班,因为提前打好招呼,他们脖子上挂着记者牌,受到了热情款待。
冬屿盯着茶水坐立不安,不知道这人是早上班还是迟上班,不想撞见,找个理由起身出去。
吱呀一声,玻璃门开了。
“路队!路队早上好!”
“路队要吃油条吗?你这豆浆哪买的,看起来很好喝。”
“上次的采集结果出来了,嫌疑人确定吸毒,你看看报告,或我放在你办公桌上……”
男人提着几袋小笼包走近,短发利落,应该是刚剪不久,肩颈线在制服的衬托下异常流畅,宛若一尊青铜雕像,一进来就看见冬屿,目光飘过。
“放我办公桌上。”路梁放喝了口豆浆,声音听不出情绪。
擦肩而过的同时,冬屿浑身僵硬。
许梦颖从包里拿出一瓶牛奶,对着身边的人说:“是理理给我的,我今早上又热了一遍,奶味很重,很好喝,你们可以试试这个牌子的。”
冬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路梁放本人肯定听见了。
也没事,听见就听见。
她坐回位置上,假装玩手机。反正他们现在的关系清白,路梁放能说什么呢。
周老跟禁毒大队的人商谈一番,说是吃完早餐后开始采访。冬屿想起早上买来的包子里落在社里了,只能暂时不吃早饭了。
“来来来,路队长请你们的小笼包。”
周老拎着两袋热腾腾的小笼包回来。许梦颖腮帮子鼓着,还不忘拿着筷子指着说:“我知道这家!这家的小笼包好吃还难排队,理理你试试,这家真的是老字号,味道可好了。”
冬屿抬眼,与那边的路梁放对视上,男人宽肩窄腰,身材特别好,眼中却还是一如既往冷漠。
她迅速别开目光,没有动小笼包。
周老又说:“路队长本来是拒绝个人采访,昨天突然又改变主意了,他让你来。你们之前——”
冬屿迅速说:“不认识。”
三个字很温和,又无比清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路梁放冷淡扫了她一眼,推门走入办公室。
吃完早饭,也该开工了。
冬屿带着设备进来,办公室只有他一人。等摄影师的时候,路梁放问她。
“小笼包好吃吗?”
“没吃。”
“因为是我买的?”
冬屿坦然说:“嗯。你也别给我送牛奶了。”
“狗起什么名想好了吗?”
冬屿疲倦地说:“我不想给你的狗起名。”
不会忘记这人讨厌狗,在一起的时候说养,路梁放根本不肯,要养猫这人就讨厌猫,有时不懂他究竟喜欢什么。
路梁放手搭在桌上,淡声说:“它叫小船。是只德牧。对外人很凶,但是对熟悉的人很好。”
冬屿罕见地扭头,没有看他,“路梁放,我不想跟你讨论工作以外的事。”
“行。”他说。
摄影师来了,办公室开始采访,采访内容冬屿写了草稿,所以采访起来异常顺利,快到午饭的时候就收工了。
冬屿无意多待,背着包就要离开,在门口看见了闵以开,他穿着西装,手中拿着一大堆资料。
“诗理,我们走吧。餐厅已经预约好了,今天有特色菜,错过了又要等一周。”
闵以开满面春风,看来项目谈的顺利。
冬屿本想拒绝,余光中看见了路梁放。
他正给下边的人递档案,另一只手插在兜里,随口问她:“等会去吃——”
冬屿平静地说:“去吧。”
动作一顿。
路梁放猛然抬头,却发现冬屿这句话不是说给他的。
第83章 飘
外面车水马龙,色块飞速闪过。路梁放一眼就看见了他,光影剧烈晃动。
闵以开低头看了眼腕表,“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叫车。”
冬屿点头正要走,手腕被人拉住。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路梁放,脸色微变。许梦颖嘴成“O”字形。
他紧攥着冬屿的手腕,眼神淡漠,眉骨间有一块嶙峋的阴影,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冬屿没有回头,“你放开,我要去吃饭,我跟路队貌似又不熟。”
她声音很温和,仿佛只是在跟他陈述一件事实。
路梁放大拇指轻按着她手心,往她身后走了一步,扫了眼闵以开,“你跟他也不熟。”
冬屿垂眸,淡声说:“那又如何呢?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她感觉他的力道松了几分。
闵以开上下打量路梁放,对方穿着朴素,一看就是个穷小子。
他清清嗓子,故意带了些许港澳腔调,“喂,小子,放开她。我要带她去的地方你连门票都买不到。LaRivièreSecret,知道这几个词怎么写吗?还是好好上班,争取有个大好前程。”
说着,他还故意对着路梁放的方向亮了亮手腕上的名表。
路梁放很不屑地收回目光,抬起冬屿的手腕,故意把她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腕间洁白的肌肤。
“你又想干嘛?”冬屿皱眉。
她浑身僵硬,没有挣扎。
路梁放视线落在她手上一愣,记得原来这个地方,纹着一个“L”。现如今空空如也。好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他才恍然,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意思是,有没有他日子都照样过。
不会跟以前一样,举起网上的情侣秀恩爱照片,有意无意把脸凑过来,睫毛下垂,脸颊微红,很期待被他摸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路梁放喉咙干涩,别过眼,“行。是我脑子有问题。”
他放开冬屿,看着她一路小跑着离开,后背靠在桌边,双手插进口袋里。同事围上来,小心翼翼试探。
“路队你跟沈记者——”
路梁放烦躁地打断,“闲着没事干?”
门口鸦雀无声,许梦颖找了个理由离开,路梁放处理好档案,披了件黑色外套就出去,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他站了一会。
天蓝日光好,马路边种着两排榕树,骑自行车的人从树荫下飞驰而过,出租车按着喇叭,在停车位边揽客。十字路口边的车已排成长龙。
网约车上,闵以开一脸吃了胜仗的模样,正襟危坐,“刚才那个男的——”
冬屿沉默了会,扭头看向窗外,“没有关系。不怎么认识。”
闵以开:“我懂了。就是他一直纠缠你,也没点自知之明,长相好又怎样?干他那一行的钱少还……”
冬屿手指屈起,面无表情打断他,“可以说他别的不好,但你不能攻击他的职业。”
闵以开尴尬地说:“哎呀,我,我这不是一时嘴瓢。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算了,还是想想等会吃什么,那个餐厅特别有情调,有很多明星都去过。你一定会很喜欢。”
窗外的景色从榕树路变化成繁华的闹市,她看见了那家餐厅,LaRivièreSecret的法语名字特别醒目。闵以开拉开车门,等着她下来。
冬屿整理好针织衫,确认车上没有落东西,才跟着他往门口走。
餐厅外围着许多人。有男多女,大多成群结队,衣服也很正式。
“什么?被包场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现在才说。”
“不是,他们这些少爷小姐过生日能不能自己开个饭店,我们可是从大老远跑过来的。”
“就是就是啊,他们过生日至于包场一个餐厅吗?搞不懂有钱人的世界。”
他们也被拦下,说明了餐厅被包场的情况,为表达歉意给了一份小零食和下次消费的优惠券。
冬屿当然没接,而是随口问接待员,“能问问包场的那人叫什么吗?”
“这个……涉及客人的隐私我们真不好说。不过那人姓路,我们称呼为路先生。”接待员询问了一下经理,不好意思地告诉冬屿。
冬屿对这个答案不意外,除了他还有谁这么幼稚。
这个人好奇怪,在一起的时候不认真,分手了也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只问她会不会后悔。从来不肯认真表达。
所以,说句喜欢有这么难吗?
冬屿看了眼空旷的餐厅内部,对闵以开说:“随便找别的店吃也可以。我不挑,不一定要去这种餐厅。”
闵以开还在感慨这些有钱人真是大
手笔,见冬屿都这么说了,拿出手机,“好好好,我在美团上搜一家评分高一点的店。要吃就吃点特色的。吃完还可以沿着河边散散步。”
评分最高的店在附近不远,是家日料店,豚骨拉面特别有名,不过消费不低,服务态度也好。
两人吃完,正好是下午三点,闵以开问她去不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反正今天下午都不上班,冬屿扫了眼简介有点兴趣,打电话叫上许梦颖一起。
半小时后,许梦颖带着她男朋友出现,闵以开买好爆米花。四人一起走进了影院。
影院人不少,离开场还有段时间,冬屿跟许梦颖去了趟洗手间。
镜子边缘金色的光圈闪烁,许梦颖挤了点洗手液抹到手心,搓出泡沫用水冲走,然后看着一旁不说话的冬屿。
“理理,那个路队长好像对你有意思,他又是指名道姓地让你采访,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拽你的手。总感觉你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呀?”
问完这句,许梦颖又有点后悔,甩了甩手背后的水珠,嘟囔道:“好吧,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这个精英男太肤浅了,跟你在一起不合适,你也不是很喜欢他的样子。”
“我今天跟路队长的同事交谈了一番,那个路队长家中特别有钱,人也不沾花惹草,就谈过一个女朋友,谈了不久还被分了,应该是那种小孩子过家家。”
“你看看,那个精英男都不知道相多少次亲了,我看着面相就不对,你要好好考虑。万一是凤凰男什么的就完蛋了。”
边听许梦颖叨叨,冬屿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是为了让许梦颖放心,“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知道的,你也别担心。况且我现在对谈恋爱不敢兴趣,是谁都一个样,活在当下就好了。”
许梦颖点点头。
看完电影天已经黑了,闵以开显然对刚才的悬疑片很有见解,从散场到离开商场,他一直在分析,冬屿没有兴趣,自然左耳进右耳出,想着待会是坐车回还是打车回。
闵以开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笑着对她说:“诗理,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我送你回?”
冬屿说不用,她实在不想听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影评了,看电影图个心情,她很少有空出去玩,有人陪还挺好。
闵以开不死心还想争取,冬屿已经跟许梦颖告别,向着回家的方向走。
她手中握着杯柠檬茶,准备靠近公交车站,就在马路与商场交界的岔路口看见一辆黑车停在她面前。
男人摇下车窗,一双黑色的眼瞳落在她肩上,语调冷冷,“上车,我们聊聊。”
“不上,没什么好聊的。路队是转行干跟踪了吗?怎么一直跟着我,是我被牵连成什么案件的嫌疑人吗?”
冬屿脸色平静,柠檬茶正好喝完,她把空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的影子很漫长,映射在垃圾桶边缘。
路梁放突然下车,冬屿默默往后退几步,却还是被他突然从身后搂着。他双手环住她的腰,身形几乎与冬屿后背贴着,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特别熟悉,也特别陌生。
冬屿象征性挣扎了两下,一动不动了,任由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头顶有星星,罕见的晴朗夜空,云层下有飞鸟,有城市灯光,也有路边汽车喧嚣的鸣笛声。
路梁放身上的气息浓郁,夹杂着淡淡的烟味,很快消失在空气中,不仔细闻根本就闻不出。
她惊讶于,原来他也会抽烟,耳朵贴在他锁骨下方的衣物,感受着属于男人温热的触感,不一会就泛上淡淡的红晕。
路梁放就这样静静地捏着她的手腕,声音低沉,“那小岛,我可以把你逮捕吗?”
一阵晚风逝去,冬屿怔住,头顶的落叶飘下,发出很轻微的沙沙声。
她红着眼说:“你还是去吃药吧。我们十年前就分手了,不用缠着我。是你自己说的不后悔。”
“我只是在赌气。我以为只是很小的矛盾,你想通了就会回来。后来才发现不是。你从高中开始就喜欢我……”他步步紧逼。
冬屿打断,“我不喜欢你。我是沈诗理,你还不明白吗?路梁放,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你不是看见了吗?”
她掀开自己的衣袖给他看,轻声说:“这算是我年少最后一次胡闹了。除了你的冷漠什么都没得到。”
路梁放眼眶红了,“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我那时真的不会爱,以为牵手就是爱,岛。你给的感觉太刻骨铭心了,明明在一起很短,我却忘不掉你……”
冬屿摇头,“这些,你以后去爱第二个就会了。”
发丝拂过她的脸颊,他的声音紧随而至。
“冬屿,我**只爱你。懂吗?”
这次路梁放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以往只有陈常绪才把脏话挂在嘴边。他骂人都不需要带脏。
冬屿静静地看着地面上的两道影子,温柔地对他说:“可我已经不爱你了。年少胡闹而已,不用太认真了。”
另一道影子颤抖,冬屿眼前过了好一段时间才看见光明。
路梁放的语调突然变得很平静,“至少让我把你送回去,行不?”
“今天确实是我的生日,这点,我没必要骗你。”
第84章 飘
路梁放车内有股淡淡的柠檬香。
冬屿本想坐后面,但他说后面有狗,只好坐在副驾驶。随着车窗上升,男人衣服上的烟草味还未消散。
她背对着他,沉默不语。女生背脊纤瘦,好似一只手掌放上面就会泛红。
路梁放收回目光,淡声问:“车内温度还好吗?”
冬屿:“嗯。”
路梁放继续问:“你住的地方还好吗?”
她刚“嗯”完,胳膊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蹭了一下,回头看见后座有一只德牧,面黑毛棕,看起来很凶。
一人一狗刚对视上,小船龇牙咧嘴,对着她狂吠,看上去很不欢迎她。
冬屿随口,“这就是你养的狗吗?”
“想要可以送你。它只是对陌生人这样,熟悉了你就会烦它了。”路梁放说。
“你不是不喜欢狗?”她问。
他不紧不慢回答:“你喜欢就行。”
冬屿:“……”
要是高中的他也这样就好了。或许那时他们之间就还有第二个答案。她垂下眼帘。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小船吗?”
路梁放突然问她。
冬屿慢慢地说:“路队叫它香蕉冰淇淋船我都没意见。”
她侧头盯着后视镜,没有看他一眼。
“因为船会靠岸,小船会找到小岛。”
车内无灯,他的话语与黑暗杂糅在一起。
路梁放目视前方,告诉她答案,即便车开的很慢,还是到达冬屿所在的小区。
冬屿原本下垂的眼一抬,“你送到那……就可以了……”
“回去还要忙工作吗?”
冬屿点点头。
路梁放解开安全带,“把你新手机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冬屿顿住,侧头看向他,“路梁放,我不想跟你有纠缠了。话说得很明白了。还不懂吗?”
德牧犬感知到车内气氛不对,乖乖趴在地上哼哧着,路梁放推开车门,看样子是打算把她送到家门口。
“哦,我懂。”
但还是拉开副驾驶的门,顺手把冬屿肩上的安全带解开。冬屿僵了一下,拎着包下车,他也砰地一声关上车门,看向她不解的眼。
路灯照亮小区柏油路,一男一女的身影像是在胶片电影里一样,男人很高,目光淡漠,黑色大衣在风中飘扬,唯有盯着她的时候眼中情绪才会变幻一二。
“我送你。”
“不用。”
“那我看着你。”
冬屿喉咙动了动,找不到拒绝的词汇了,她快步转身离开,妄图把路梁放丢在身后。
路梁放倒不紧不慢地把小船从车上拉下来,一人一
狗跟在她后面走,小区里的路灯孤单也明亮,他们始终隔了一段距离。
他手腕缠了两圈绳,看上去在遛狗。
冬屿瞥了眼拐弯处的广角镜,路梁放眉骨下淡青的阴影淡漠。曾几何时的,是她站在他身后目送他远去。
如今反着来了。
她有点不自在。
身后传来女生的搭讪声,要摸小船的头,“帅哥,这么晚出来遛狗啊,你住在哪一栋?说不定我们之前下楼还见过。”
小船不给摸,看见陌生人开始龇牙咧嘴。
路梁放没怎么搭理,“住天上。”
拽着小船就离开。
冬屿已经到了自己家楼下,电梯还没修好。她只好走楼梯,路梁放还是跟着,冬屿终于忍不住。
“路队不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吗?”
她停下脚步,楼道内德牧的哈哧声很清晰。
路梁放显然不这么觉得,“你要看警察证?”
“不看。我怕你的狗咬我。”
冬屿已经找到了家门钥匙,往前走几步就是自己家门口,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路梁放说:“那就红烧了。”
狗绳在手腕上又多绕了几圈。
他抬起头,对她说:“你要是想了解那批毒-品是谁放他们仓库的,就来找我。只聊正事。”
钥匙插入锁孔,冬屿顿住,这无疑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诱惑。
这么多年过去,牧师又要露头了,她不可能隐姓埋名一辈子,也不能和父母装不认识一辈子。
一切总该有个了结。
可是……
冬屿摇摇头,“我是想,但我不信你。”
她打开房门,又迅速把门合上,生怕下一秒路梁放就带着他的狗进来。
路梁放吃了闭门羹。
在冬屿家门口站了许久。
一回到车内,他又开始抽烟,冬屿家窗户明亮,他就一直看着,直至小船趴到他腿上。同事一连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注意。
离开前。
他还随手把冬屿家门口的垃圾袋丢了。
冬屿打开相机,里面有大学时和舍友的毕业照合影。
那是为数不多安宁的时光。
其实国传、国安两所大学离的不远。
她专业课下课后习惯跟舍友出去吃牛肋条,经常在店内碰见国安大学的人。
他们周末是允许外出的。国安很多专业都有帅哥,室友特别想谈一个,经常在店里与他们搭讪。
察觉出舍友的企图,冬屿默默地吃东西,速战速决了两盘黄油味的,柔声说:“我先回宿舍了。”
室友说:“诶,沈诗理,你就回去了?我本还想跟你打车去商场逛逛,好久没买东西了。”
冬屿说:“我小组作业还没做呢。”
“算了算了,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小组作业也没做,迟点还要追电视剧呢。”
室友面带歉意地看向两位男生,“你们扫我微信吧。迟点再聊,我要跟我室友回去了,学习通要ddl了。”
两位男生瞟了眼冬屿,脸上皆有惊艳,“好,迟点再聊。”
边加微信,男生边叹气,“诶,其实我们也不理解他,辅导员都强调了周一到周五不准出校他偏要翻出去,也不干嘛,就跑到你们学校门口站着。上次被发现罚了几小时军姿不当回事,又去你们学校了,究竟有谁啊?”
“你是没见过,他那个长相不都被倒贴吗?家里还特别有钱,我们学校很多女生追他的……”
“……”
不知不觉,店门口-淫雨霏霏,冬屿撑开伞,和室友一起用。
路上来吃饭的人很多,两边都是人堆,绿灯亮起,两波人潮交织在一起又散开,她们从商业街到学校的南门口。
在那,有个男生站在雨中,没有打伞。他的穿着特别简单,神情很淡很平静,黑发被打湿了。
室友望了一眼,“虽然不太能看清,但确实是被人追的类型,他这是被甩了吧,还不死心……那女生是谁啊?”
冬屿拿伞的手一僵,默默把伞往下移,挡住两人的脸,“我不知道。还是赶紧回宿舍吧,跟我们又没关系。”
她不想被路梁放发现,跟室友往人群中扎堆。雨绵绵密密,落在身上又湿又冷,他竟一动都不动,好像在向什么人赎罪。
只有别人问他要不要伞的时候,他才会说不用,除非她来。
但她不会来。
国传也不可能会有冬屿。
感情这件事真不懂。
他不是不后悔吗,他不是都没把自己当回事吗,他不是图新鲜吗,他不是根本就没认真爱过吗。
为什么又偏要在分手后这样做。
现在,也如此。
冬屿把相机关上,躺床上好好想了很久才睡。等到第二天上班,闵以开又来给她送咖啡,一脸得意。
她才想明白,所谓感情,只有跟生命中那个独特的人拉扯的时候才会有情绪起伏。
无论是痛苦,还是幸福。
冬屿还是没有接下闵以开的咖啡,默默买了瓶牛奶放在自己桌上,是上次路梁放叫人送的那个牌子,连许梦颖都特别喜欢喝。
她其实很讨厌他,过去他,现在的他,只要是他都讨厌。却也在默默渴望幸福。
许梦颖发现冬屿今天异常沉默,明明昨天看电影时还好好的,小声问:“理理……你……怎么了吗……”
冬屿扭过头,轻声问她,“你觉得十八岁的爱算爱吗?”
许梦颖说:“不算吧。太幼稚了。什么都考虑不到只会拉手。而且我觉得那个时候也是最固执的时候,明知道关系岌岌可危还是学不会低头。这怎么能算呢。”
冬屿沉默。
明明不算,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下班后,冬屿跟许梦颖告别,去了公安局。
“路队,有人找你。”
有人敲了敲路梁放办公室的门,路梁放正在看诊所人员的口供,头也不抬。
“忙,让他等。”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
冬屿肩上挎着单肩包停在门口,米白色的外套上有白色编绳,看上去很合身。
她双手插在兜里,淡定看着路梁放,“确定让我等?”
路梁放:“……”
他放下口供,对敲门的那人说:“你出去。”
对方原本是要拦冬屿的,但看自家队长的态度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
“出去。”
那人一走,办公室只剩下两人。
路梁放淡声问:“你不是不信我?”
冬屿温柔地说:“那我转身就走?”
“不信我反锁门?”
冬屿接着他的话,“不信我打电话报警?”
路梁放已经走到冬屿面前,指着自己胸前的警徽,不紧不慢,“你报呢。”
冬屿:“……”
不想跟他瞎扯了。
她扭过头,“说正事。仓库里那批毒的主人找到了没?跟诊所负责人认识吗?”
路梁放说:“找到了。据他们口供,那个接头人是亲戚介绍,平时进行非法人体器官交易,有一天突然问他们仓库有没有空地帮忙放一些东西。因为给的钱多,他们就鬼迷心窍答应下来,问的时候对方只说是淮山药粉。等看到实物已经晚了。”
“刚准备去抓。”
冬屿说:“不可能临时答应,你还记得那个地窖吗?一般的仓库地板是水泥抹的,不自带地窖,在城市里也没有任何作用。而我们上次看到那个是人为特地挖出来的,挖地窖需要时间。”
路梁放眼带欣赏,“是。所以抓到人就好撬开他们的嘴了。诊所的转账记录上有对方的真实姓名。”
第85章 飘
他也不遮掩,把对方的照片、真实姓名、地址给冬屿看。
冬屿用手机留档,说:“你现在去抓吗?”
路梁放“嗯”了一声,问她:“你去吗?”
除他以外,冬屿是最了解那个贩毒集团的人。
“不去。”冬屿说。
“不算危险。就是个农民,初中学历。摸排过了,他家里有三个孩子,去年刚离婚新娶了一个。上边应该还有人。”
路梁放看着她的额头说:“怕的话你可以坐到车里。”
“不
去。”冬屿说,“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来问问。记者不会抓人。”
“你看着我抓。”路梁放一字一顿,盯着她的眼睛。
冬屿摇头,“郊区冷,我怕冷。”
“车上有暖气。我有衣服。”
“我不穿男人的衣服。野外有蚊子。”
“车里有花露水。”
冬屿有点累,“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想去不是因为怕冷、有蚊子或者没兴趣。而是因为有你。很简单。”
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
路梁放:“就不能把我当空气吗?”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想看看你。”他说。
冬屿哑口无言。
路梁放继续说:“如果你想了解他们多一点就跟我去,因为我们猜测他跟‘牧师’关联不大,应该是‘天使’的那边的人。据线人说,‘天使’现在在我国境内,他们打算再跟金三角那边的人合作。”
要是能抓到天使。局势就会有所变化。
冬屿握把手的动作松了片刻。
路梁放肩膀抵着门,生怕她跑出去一样,“还记得高中吗?我们在茶园撞见了牧师他们。那时他们就是在跟金三角的人谈合作。只不过双方都有顾虑,那边的人觉得牧师这边不太稳定。”
冬屿很聪明,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当年报警,正好破坏了他们跟那边的交易,导致现在重新谈。”
难怪后面牧师高价悬赏自己。
难怪。
“因为那时牧师的一把手阿弥被捕,很多小头目也落网,牧师他们虽然跑了,金三角那边也暂时拒绝商谈,怕再遇上这种事。”
路梁放解释。
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冬屿现在才知道含义,年少的感知不深。她印象最深的只有那年宋娰在厕所自杀、爸爸牺牲了一双腿、还有裴佳邈当时看向路梁放的眼神。
冬屿沉默了会,“我还没吃晚饭。我出去买个肉包吃。等我五分钟。”
路梁放从旁边拿出一个保温袋,“我的盒饭给你吃。还是热的。”
冬屿很有原则,“我不吃你的东西。”
路梁放:“行,我让他们帮你买包子。”
冬屿说:“我有腿。”
说完,冬屿打开门,迎着一众人惊疑的目光走出去。
提起吃饭,她总是会想起,在一起的时候路梁放带她去吃火锅,他根本不关心她能吃多少辣也不会给她夹菜。吃完出去,还问她觉得自己喜不喜欢她。
特别随便。
可那些时光,对他而言是消遣。
但对冬屿来说,是暗恋成真。
她一遍遍卑微地哄他开心,只为让他轻松愉悦。
现在想想,真不值得。
路梁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帮我买一个。我给你钱。”
冬屿淡声提醒,“哦,这个,你也有腿。”
这两句对话在走廊内传开,往来送资料的人抬头看着冬屿,反复确认里面究竟是不是队长的声音。
他们队长无差别讨厌上班时间来烦他的人,甚至感觉有点x冷淡,可现在却……
那人惊诧,待原地一动不动。
这年轻女生一路跑出队长办公室,不给队长回话的机会。
紧接着他们队长也插着兜走出来,扭头说:“看着沈记者,别让她遇见什么危险。”
其实言外之意是,别让她跑了。
简单地吃饭,外勤组的人坐上车,冬屿和路梁放一起坐后面。她原本是想跟他错开,没办法,前面已经有人了。
他属下也察觉到两人的关系微妙,他们路队明显对沈记者有意思,但沈记者一直在躲他。
罗洪笑眯眯搭讪,“辛苦沈记者跟我们跑一趟,乡间泥巴路颠簸,盘儿村那边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若不介意,沈记者待在车里为我们把风就行了。”
冬屿说:“我知道这个地方,同事去做过采访,是个宗室村,大部分村民都姓盘,如果是外来人员,最好要提前找当地的人了解情况。”
罗洪说:“这个别担心,我们提前跟他们村党委书记打过招呼。盘爱龙白天在水泥厂工作。只有晚上在家,现在赶过去正好。”
夜间黑暗,开车的是名女警,她点开导航,不一会就绕到了乡间小路,两边繁茂枝叶挂着车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冬屿望着窗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给上次去盘儿村的同事发消息,同事很快就告诉她,这个村庄非常排斥外来人员,法律意识淡漠还护短。
只有村委书记好些,毕竟是个文化人。
她说:“你们小心。”
这里只有四个人,她还待在车上。
罗洪正要感谢,就听路梁放“嗯”了一声。
冬屿沉默,“没跟你说。”
路梁放不在意,“哦。”
罗洪好奇问:“沈记者,你跟我们路队长之前见过吗?”
冬屿:“陌生人。”
路梁放:“见过。”
他们同时回答,罗洪不免有点尴尬,看来他们之间的故事还不简单。
山路越往后越颠簸,七拐八拐就到了盘儿村。村委书记站在村门口迎接,他们把车停到盘爱龙家附近,路梁放他们三人下车,车没有锁。
冬屿坐在车内,撑着头观察那间农村里常见的自建房。路梁放站在门边侧着头听里面的动静,敲敲门。
带着电线的灯泡下。
男人声音粗旷,“谁呀!”
村委书记说:“是我。跟你说贫困补助的事。”
盘爱龙打开门,不给反应的机会,他们三人瞬间就把他制服。他家的电视机里还播放着新闻联播,妻子尖叫一声,手中的勺子掉在地上,婴儿在啼哭。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孩子看呆了。
“不许动!抬起手蹲下来,身份证拿出来!”
“名字是不是叫盘爱龙。”
罗洪出示警察证。
盘爱龙与村委书记对视一眼,大喊冤枉,“我没犯事!我白天才从水泥厂回来!我跟我婆娘两人老实本分,你们找错人了吧!”
村委书记也帮腔,“是啊,爱龙平日里老实本分。怎么会参与……不信你们搜!他家里穷的一清二白,什么都没有。凡事也要讲究证据,不能只靠一张嘴!”
眼见盘爱龙妻子拿起水果刀就要挥过来,路梁放抬起胳膊,鸣空枪警示,女人顿时手软,跌坐在地上。
冬屿听见了枪声,手机里正好又收到同事的短信——不过,他们的村委书记也姓盘,不算什么好东西,你要过去调研也好采访也罢,最好叫几个男的跟你一起去。
她猛然抬头,车窗外一片漆黑,一双眼睛紧贴着车窗,眼白凄厉,边缘有红血丝,像是在窥视着车内还有没有人。
怦怦——心跳好似在向谁泄密。
回同事消息的功夫,有外人接近车,她竟然没有察觉。
对方显然发现里面有人,但冬屿比他反应更快,摘下刘海边的发卡,推开车门,对准对方的腹部刺去。
那人吓了一跳,扭头就跑,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窜入玉米地。
从他的背影判断,年纪不大,像个未成年的孩子。
冬屿抓着相机,追上去,边跑边留证。
“别跑!停下!你是谁?为什么要站在我们车外?你手里的是什么?”
从刚才的鸣枪判断,路梁放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也就是这个人可能是从盘爱龙家里跑出来的,村委书记提前向盘爱龙泄了密,给了他家人带着罪证逃跑的机会。
只是这孩子年纪明显不大,正是看见什么都会去观察两眼的程度。
她看过盘爱龙的照片,这两人模样很像。
冬屿心中有了底,把相机塞回包里。两人在玉米地里奔跑。孩子毕竟跑不过成年人,很快就被冬屿抓住,揪着衣服按在树上,检查身上有没有什么刀具。
那孩子吓傻了,“你追着我跑干什么?我只是下山去买点东西……好奇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