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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碧翠思思 24178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跟他的这些年里,她在床榻上是没吃过什么大苦头的。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对她索求颇多,叫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直到第二日还要没精打采地躺在榻上歇着,但总归他对她还是温柔的,呵护的。

她对此也并没有太多的怨言。

可是这次不一样。

媜珠狼狈地跪趴在锦被上,纤薄的脊背好几次颤颤巍巍地想要直起身来,都被皇帝一只手按了下去,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被褥间。

她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哭了出来,是没有声响的哭,只剩下眼泪在流,一滴滴静静湮没进丝被里,在浅荷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圆圆的水渍,像一朵无声在凋谢的娇花,渐渐垂下了枝头。

媜珠只觉得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仿佛头颅里只剩下一片寂寥的白,如雪落之后寂寥的天地,让她摸不清任何东西。

而皇帝的神智,则似乎也没比她清醒到哪里去。

媜珠原本穿着的繁复精致的华美鸾裙被他随意扯下,随手丢到了床下去,继而身上的衣裙又被层层剥落,最终在他眼前也只剩下一片雪艳的白,是她不着寸缕的雪白的身子,蝴蝶颤翅一样在他掌下轻轻发抖。

在媜珠的记忆里,他似乎从未有过这样待她粗暴的时候,她觉得委屈,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要招致皇帝如此的惩罚。

此时尚是白日里,皇帝连床帘都懒得拉起,两人纠缠在榻上的姿势完全暴露在外,哪怕这时殿里的宫人们全都退了下去,可媜珠仍旧觉得无比羞耻。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他知道她容易害羞,知道她在宫人们面前抹不开面子,所以每次宠幸她,不论是白日还是黑夜里,总是会细心掩好床帘帐幔,将他们两人在帐内的样子仔细遮好,然后才会去碰她。

她迷迷糊糊地听到皇帝覆在她身上,轻轻吻着她的肩骨和脖颈,咬牙切齿在她耳畔低语:

“周媜珠,我凭什么不能碰你?!这世上有谁还能比我更爱你……”

媜珠觉得自己大概是昏头了,又或许是听错了。

她仿佛听到皇帝唤了她一声“周媜珠”。

可是她不是姓赵么?她不是应该姓赵么?

她怎么会是“周媜珠”呢?皇帝怎么会这样唤她呢?

媜珠迷迷糊糊地想到,也许只是她一时听差了吧。

*

等榻上的动静终于歇下来时,已是这日的深夜了。

皇帝在一番畅快的纾泄后,神智反而格外平静了下来。

他缓缓平复下了呼吸,没有先召宫人进来伺候,自己起身披上了襌衣,而后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媜珠此时的样子。

过度的劳累与折磨后,媜珠伏在丝被上已经再没了一丝力气,像是沉沉睡着了过去。

她背对着他,睡颜仍是不安稳的,眉头轻蹙,紧闭的眼睫上还摇摇欲坠地凝着一颗泪珠,枕上也残存一块还没干透的泪痕。

等到脾气冷静下来了,他望着媜珠身上的大片痕迹,倒是渐渐泛起了一阵心疼。

怎么会不心疼呢?

过去那么多年里,他对她也是真的呵护备至,几时曾让她吃过这样大的苦头?

周奉疆轻轻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觉得他大约是真的被她气昏头了。

今日下午时分,佩芝又有些慌张地过来告诉他,说是皇后在那堆书山纸海的各种文书里不知捡了一张哪来的奏章残篇,一个人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许久,脸色也很是不对劲。

当时她疑心皇后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慎被刺激到了,便使了个眼色,叫边上的小宫娥上去看看。

谁知那小宫娥才刚准备凑过去,皇后立马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将手中的纸藏于袖中,不想给旁人瞧。

这就很不对劲了。

哪怕失忆过一场,媜珠也从未改过以前那温顺柔婉好说话的性子,在宫人们面前更是几乎没有脾气的。

之前的几日里,她有时捡了张什么纸拿在手里瞧,若是遇见胆子大些的小宫娥过去问一声“娘娘在瞧什么呢”,媜珠都会微笑着把手里的书纸递给她们看,偶尔还会多说几句:

“原来前楚时候洛阳宫里的宫女们喜簪绒花为饰,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这些花样儿,若是你们也喜欢,等开了春后,本宫也想给你们也按例添置一些。如花似玉的年纪,总归是要打扮打扮的。”

所以这种立马藏着纸不给人看的反应就很不对劲。

佩芝过来是这样告诉皇帝的,周奉疆听罢,哪还管得了手头的其他政务,当即便回了椒房殿去亲眼看了看媜珠。

然后迎接他的就是媜珠的顶嘴和她那又有些冒了刺的反骨脾气。

这些年里,他的确享受了太多她身上的柔顺、听话和美丽,哪里受得了她忽然的变脸?

当时他也是真的被她气急,脑子里的那根弦轰得一下就断了。

等到意识再度回笼时……媜珠在榻上已经连哭都没有什么声响了。

坐在榻边看她看了许久之后,周奉疆去倒了一盏蜜水来,将睡梦中的她从榻上捞了起来,喂她喝了点水。

媜珠还是一副睡不醒又没骨头的样子,但或许是缺水太过,她迷迷糊糊间还是咕咚咕咚地喝着水,喝完后身子一软,又躺倒下去。

这一觉她睡到第二天的午时才醒,且自然又是睡不好的,甚至醒来时还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佩芝听得皇后起身的动静,过来服侍皇后穿衣时,见她这样子就心说不好,探手摸了摸皇后的额,果然烫手,便立马打发人去叫医官们过来看看。

*

皇后病了。

昨夜的那一通折腾过后,她发起了高热,陡然病倒了下去,气色也憔悴了不少。

病在她身上,疼的还是周奉疆的心,后悔的也还是他。

他立马又从宣室殿过来陪伴在媜珠身边,亲手喂她喝药、吃饭。

但媜珠大约也有借病冷战的意思,只要他过来,她就立马神色恹恹地躺在榻上背过身去,不理他,也不跟他说一句话。

他问她身上还痛不痛,她也装作听不见,不理睬,而后就一个人枕在枕头上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耸着肩膀低声抽泣。

两三个月里,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生病了,而且每次都跟他脱不开干系。

这自然也是他身为丈夫的失责。

之前周奉疆还在纳闷当天媜珠到底是在宣室殿里看见了什么东西、疑惑她藏起来的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但是现在却都无暇过问在意了。

他一连好几日都守在她身边照顾着她,甚至把大半的奏章文书都搬进椒房殿里批阅,也仍然未见媜珠再展颜笑过。

帝后之间生了些不快,有时哪怕宫里的消息压得再死,旁人也是多多少少能瞧得出来的。

媜珠病了的这几天里,宫外的王妃公主们多少也过来看望过她。

颍川公主怀着肚子,身子渐重,不便走动,遂请了自己的弟媳、韩孝直弟韩孝民之妻冯氏入宫一趟,献上了些许礼物,聊表对皇后的关怀。

这天,穆王妃同冯氏正好一块入宫,在椒房殿里碰上了,于赵皇后跟前坐了片刻,关怀了几句皇后的身子还如何之类的话。

皇后病容未消,体态清瘦,美貌却半分未减,哪怕不做妆饰,不施粉黛,那模样看着既憔悴又柔弱的,更能勾得男人怜惜。

难怪哪怕她病着,皇帝仍旧日日守着她呢。

呵。穆王妃心下冷笑。

媜珠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雪白狐裘,有些倦乏地靠在美人榻上,先微笑着问了穆王妃几句:“县主现在也快半岁了吧?会爬会坐了么?”

县主即穆王妃几个月前刚生下的那个女婴。

穆王妃欠身答道:“劳娘娘病中还关心这孩子的琐事,是快半岁了,不过还不大会坐,爬么,倒是能爬两下的。”

媜珠点头,眼睛里有了丁点的笑意:“真好。”

她又将视线转向这位颍川公主的妯娌冯氏:“许久未见夫人了。依稀记得夫人膝下也有两子,家里的孩子可好?颍川公主的怀相近来可好?”

或许是天性使然,冯氏的举手投足间倒是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络大方,说话也是毫不扭捏,没有寻常女眷在媜珠跟前小心翼翼的那种做派。

“劳皇后娘娘关怀了,妾也确实许久未见皇后!从前进宫几次,每每都是跟着我家嫂嫂一块来给娘娘请安,嫂嫂总怕我是乡下野妇做派,怕我这样的粗人说话不当心,会冲撞了娘娘,所以不多带我过来……嗐,我家那两个孩子么,好带倒也是好带的,到底不是公主嫂嫂生的凤子龙孙,糙点就糙点罢了,可是孩子糙养,反而不常病呢!我公主嫂嫂生的那大郎,我那大侄儿,宝贝得跟金蛋一样捂着,结果倒是三天两头总是病,秋也病冬也病,一年到头病个没完了……”

……

媜珠脾气素来好,听着冯氏这番家长理短的念叨,哪怕听不下去了,也只是垂眸眨了下眼,并没有打断她。

而穆王妃则没有这么好性,当即有些嫌恶地用帕子掩了掩唇,身子朝一侧侧过去,和冯氏拉开了些许距离。

待冯氏终于口干舌燥地讲完,媜珠脸上的神色还是得体的,也没有对她表达过半分的不满,还温柔地回了她:

“如今韩驸马带着兄弟在交州一带忙着军务,家里的琐事多,夫人难免多操心了。”

冯氏一手端起手边的茶盏饮尽,又“嗐”了一声,“哪里轮到我操心什么呀,家中大小琐事,不都是我那公主嫂嫂说了算么。到底咱们是借住在人家的公主府里的,也不能插手人家公主的事。我呀,也只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把自家的孩子带好就是了。”

穆王妃这时的鬓边的太阳穴都已经开始跳动了,她简直不想再坐在这蠢妇边上半刻钟,若不是顾及皇后颜面,她甚至只想转身就走。

她平生何曾见过如此蠢妇?怪道那颍川公主要把这妯娌死死摁在家里,不敢把她带进宫半步!

偏偏那纸糊的架子一样没脾气的皇后,还能好声好气地跟冯氏说上两句话。

“夫人将两个孩子管教得好好的,已然是十分辛苦了。”

一听皇后说起她的两个儿子,冯氏越发起劲,正要多说什么,还好这时皇后身边的佩芝过来了,俯身与皇后说,她今日的汤药快煮好了,马上皇帝会来亲自喂她吃药。

这大约也是说给穆王妃和冯氏听的意思,是替皇后开始撵人了。

穆王妃听得懂这话外之音,赶忙起身要退下,冯氏见状,也只好起身跟着一块出去了。

但,就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穆王妃瞥见正在和佩芝说话的皇后十分不耐烦地转过了头去,眼神有些烦躁不快,还有浓浓的排斥。

“把我的药端来,我自己会吃,何必劳动旁人……”

穆王妃记住了那个眼神。

她心底生起一股怪异的直觉,她忽然觉得,那样的眼神,应该是属于从前的周媜珠的。

周媜珠……难道是和皇帝闹掰了么?

穆王妃的心头一动。

第22章

退出椒房殿,步出宫门的路上,冯氏仍旧叽叽喳喳不停地穆王妃攀谈起来,零零碎碎地说起颍川公主府里的琐事,无外乎都是些鸡零狗碎,说的也都还是颍川公主的坏话,吵得穆王妃头都疼了。

但她又不好当面直接甩了冯氏的脸,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应和两声。

这冯氏呢,也不知她是真蠢还是装蠢,竟然真的如同看不懂别人的脸色一般,越说还越起劲,恨不得把她嫂子颍川公主每晚上使几次夜壶都讲给别人听,叫穆王妃在心里都有些同情起颍川公主时运不济,怎么竟招来了个这样的妯娌。

总算等到出了宫门,甩开了冯氏,穆王妃笑了笑与她就此别过,上了自家王府的马车里,耳根子这才算清净下来。

连穆王妃身边的嬷嬷也背过人私下和她嘀咕几句:“颍川公主真是昏了头了,今日怎么把这蠢妇送进宫来膈应皇后娘娘。不知这等蠢人,在那公主府里还要生出多少事端,也亏得颍川公主能忍下来。”

穆王妃笑着摇了摇头:“所以说女子出嫁从夫,哪怕她是公主,嫁到韩家也得忍着这种妯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了。”

说起这一茬,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与那嬷嬷说:“嬷嬷恐怕不知道这韩驸马家以前的事呢,你只瞧见如今颍川公主和这妯娌不大和睦,哪里知道,那一家子婆媳妯娌兄弟之间,都是有些龃龉的!”

原来韩驸马韩孝直和其兄弟韩孝民二人的母亲余氏如今尚且在世。

这位余氏老夫人,其实应该称一声大余氏,她下头还有个妹妹,即小余氏。

起先的时候,是小余氏先嫁给韩父,生长子韩孝直,没过多久病逝。

这时娘家的姐姐大余氏正好丧夫守寡,韩、余两家人索性一合计,就叫大余氏改嫁了这个妹夫,到韩家当了媳妇,也是为了给自己可怜早逝的妹妹养大唯一留下来的儿子。

没几年后,大余氏和韩父生下了次子韩孝民。

从前都只听说过妹妹嫁给姐夫当填房的,偏偏这家是姐姐嫁了妹夫做继室,也是实为少见。

更造孽的是,韩父没多久也死了,这韩家只剩下了媳妇大余氏和两个儿子。

大余氏可谓是用尽心血,在乱世中将两个儿子抚养成人,对自己妹妹留下的儿子韩孝直也是真正视同己出。

而大余氏抚养儿子们的心血也没有白费,十几年后,她养出的两个身强体壮的两个儿子都投身军旅,小儿子虽没什么功名建树,但是大儿子却步步高升,得到北地冀州侯周家的赏识重用。

甚至,他还因此娶到了先冀州侯周鼎的第四女,如今的颍川公主。

然而等到孤儿寡母娘三个苦尽甘来的时候,也就正好成了一家人矛盾爆发的时刻。

韩孝直素来知晓自己并非大余氏亲生,知道自己的真正生母是小余氏。

所以,在他取得功名利禄之后、开始替自己的母亲求封诰命时,竟然先是替那个生了他、但并未抚养过他的小余氏追封!

甚至在替自己的父亲修建祖祠家墓的时候,也都是以小余氏为尊,让小余氏和韩父合葬,压根没给养母大余氏留个什么位置。

大余氏早就因此十分不满,在大余氏看来,姐妹当中她是长姐,理应长姐为尊;论起生养之恩,她虽不是韩孝直亲生母亲,却胜过亲生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抚养成人,难道她的心血都喂了狗了吗!

然而韩孝直似乎则认为,论起嫡庶,他的生母小余氏才是他父亲原配嫡妻,本就理应以小余氏为尊。况且生母早逝,他已经无法报答生母,只能在这些名分诰命上尽量弥补生母。

至于养母大余氏,以后报答她的时间还长着呢,何必在一时的名分上过多计较?

见兄长伤了母亲的心,大余氏的亲生儿子韩孝民当然不肯乐意,私下对这个哥哥更是颇多怨言。只是奈何哥哥如今位高权重,一家人都要仰赖哥哥和嫂子带来的恩泽,所以他十回生气也要忍下八回,

等到新帝登基,封赏功臣之后,韩孝直韩孝民兄弟二人的矛盾愈发大了。

因韩孝直与颍川公主同居公主府,府中还有颍川公主生母李太妃,又来了一个婆婆大余氏,还有小叔子一家人,尤其妯娌冯氏更不是个省油的灯儿,整个公主府里吵吵闹闹,竟没有一日是安生过的!

颍川公主贵为公主之尊,自然不会把大余氏这个“假婆婆”放在眼里,更遑论给她请安问礼晨昏定省之类的事了;

大余氏一朝翻身,正想在公主儿媳头上摆摆做婆婆的谱儿,见摆不上去,气得整日捶胸顿足,早就传为大半个长安的笑话。

而母亲受气,亲儿子韩孝民当然又得找哥哥理论,叫哥哥去管教颍川公主,问问这颍川公主何为儿媳之道!

韩孝直捧着颍川公主这个活祖宗还来不及,又怎会真的去说教公主?

于是韩孝民见哥哥这个态度,心里火气就更大了。

听说还有一次,韩孝民还和哥哥韩孝直当街争吵道:“就因为我母亲只是养母、不是兄长的亲生母亲,所以兄长就纵容公主凌辱婆母!我想问问兄长,如今皇太后殿下也是陛下养母,难道陛下也会像兄长一般,唆使赵皇后藐视婆母皇太后么?”

这话不知怎么渐渐传到赵太后耳朵里了,戳得赵太后心窝子也十分不舒服,等到下一回颍川公主入宫请安,赵太后便板着脸敲打道:

“你婆母虽不是韩驸马的生母,但是她能将韩驸马养大了,这养恩就是大于生恩!养育之恩大过天!你与韩驸马夫妻情深,多少也要替韩驸马好好孝顺这个养母才是。咱们周家教养出来的女孩儿,可不是没规矩没良心的乡下野妇啊,四娘,你说是不是?”

颍川公主被太后这么一敲打,再气也是无可奈何,只好俯下身段、忍着恶心去伺候婆婆大余氏,而大余氏这头占了上风,果真更妖闹起来,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而为了彻底解决这一大家子鸡飞狗跳的种种琐碎破事,韩孝直在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开始想尽办法扶植自己的弟弟韩孝民,希望帮助他那一介白身的弟弟韩孝民建立功名,得到皇帝封赏的官位和宅子,继而让弟弟弟媳名正言顺地带着这个母亲大余氏搬出去住。

——毕竟,如果他只是单纯地再买一个宅子把母亲和弟弟一家挪出去住的话,恐怕落在赵太后的眼里,又是他们夫妻二人对自己的养母不敬不孝了。

“怪道这韩驸马此番去了交州,也要寻个由头把家里弟弟一道带去。自然是要借机给自己弟弟捞个白得的功名爵位在身了。”

那嬷嬷听完穆王妃的话,当即如此笑道。

穆王妃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归穆王府,穆王妃当然又去寻了丈夫穆王,将今日宫内种种见闻一一说给穆王听。

然,当穆王听到穆王妃推测皇帝与皇后间生了什么不快的嫌隙时,继而推断皇后可能因此失宠时,他倒是十分不屑地否定了:

“我那三姐姐周媜珠,当年怎么说也是殊色冠绝北地三十州的第一美人,周奉疆不把她玩腻了是舍不得废她的,哼。趁着现在年轻貌美的几年,她耍什么样的脾气,男人自然都愿意纵着。”

……不过,如果有一天周奉疆也腻了这女人呢?

他说的是如果。

如果周媜珠也有失宠的一天,也有被皇帝厌弃的一天……也许到时候,这女人才知道她应该向着谁,才知道她应该最向着她娘家的亲兄弟,才知道她早应该把周奉疆那背信弃义之人给……

穆王压下了心底的思量。

*

这日的汤药,还是被皇帝端来亲手喂媜珠喝下的。

媜珠伸手推拒了两下,见推不动他,始终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便任由他这么喂。

一碗苦涩药汁进了肚,媜珠被苦得直皱眉,撇过头去捂着唇拼命压下口中的苦味,皇帝放下手中的玉碗和羹匙,递过来一枚用桂花蜜渍过的枣子,剔了枣核,将泛着一层油亮蜜光的枣肉递到了媜珠的唇边。

媜珠垂眸望着他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最终还是不理会,又挪动身子越发背了过去,更不想理他了。

这般僵持片刻,媜珠口中苦味仍是未消,皇帝见她始终不领情,也就收回了手。

不知为何,等皇帝也不迁就她了,收回了这点递过来的台阶之后,媜珠心下又觉得还是不好受,更觉委屈,连嘴里的药味也像是又苦了不少似的。

她眼眸转了转,在皇帝没有看见的角落,眸中又泛上了一层水雾。

然而,还不等媜珠眼里的这层水雾聚成泪滴,她整个人忽然又被皇帝抱了起来,皇帝一手扣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和他直视,下一瞬他的唇贴了上来,亲吻着她的唇边,撬开她骄矜的牙关,将一块蜜枣肉喂了过去,渡给她一片甜蜜的气息。

他搂着她的腰肢,将这一吻细细厮磨了许久后才意犹未尽地结束,媜珠在浑浑噩噩中吞下了那块枣肉,口中苦味早已消散地一干二净,原先有些虚白的唇上也泛着娇艳的朱红。

“媜媜,不生气了好不好?”

这一吻后,媜珠有些气息不稳地跌坐回美人榻上,皇帝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似是无比虔诚与真心地在讨她的原谅,“这一次,皆是朕之错。是朕不该如此待你,媜媜,朕求你原谅可好?”

虽然已经过去了数日,可是一听他提起当日之事,媜珠还是下意识地浑身胆颤惊恐,像是受惊的幼鹿,瑟瑟地发着颤。

她咬着牙关不说话,皇帝越加放低了姿态和她道歉,他知道如何拿捏她的脾气,知道该怎样求她才能最容易让她心软。

也知道她终究没有那个底气和资本,永远和他犟着来。

这般又哄她哄了许久,媜珠也渐渐被他哄得有些动摇,总算嗫嚅着唇瓣和他说了自他们冷战以来的第一句话:

“陛下说过,妾是陛下之妻,是陛下心爱之人,妾不敢自居出身望族,可好歹也是体面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子,陛下一时不快,为何就要如此侮辱妾?难道妾只是陛下掌心可有可无的一个玩物吗?”

周奉疆亲了亲她的额:“都是朕不好,是朕之过。朕以后再也不会如此对待媜媜了。媜珠乃朕掌上明珠,朕永远不敢视明珠为玩物,叫明珠蒙尘。”

他又哄她:“待明年洛阳宫城修完毕,朕带媜媜去东都洛阳巡游,带媜媜去洛阳散心,好不好?朕带媜媜去看洛阳的龙门窟、拜洛阳白马寺、游洛阳老君山,好不好?”

媜珠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洛阳城当年被那些悍匪一般的各路武将们劫掠过之后,已经是大片大片的断壁残垣了,如今新帝虽建都长安,但是仍然命人重新修洛阳宫城,并且曾经说过,待洛阳宫城修完后,他会亲临洛阳巡视。

周奉疆说:“那是自然。朕要带媜媜去白马寺和老君山,亲自去求各路神佛,不是以帝王之身去求他们庇佑我大魏江山千年万年,只以肉体凡胎之身去求他们,让他们保佑我的媜媜永世欢愉无忧。”

媜珠总是好哄的。

听得这话,她一下转了笑脸,扑进了男人的怀里,娇滴滴地唤了他一声夫君。

只是在她扑进皇帝怀里的时候,头颅抽痛间,仿佛格外清晰地闪过了另一个男人对她说过的话。

*

“媜媜,等咱们回了洛阳,我会带你去看龙门窟,带你逛白马寺、老君山。等咱们回了洛阳……”

可,为什么那个男人的话里说的是“回洛阳”,而不是“去洛阳”?

第23章

皇帝陪媜珠说了一会儿话,见她有些倦怠,便将她抱到榻上哄她睡一会,自己又掀开珠帘往外头去,大约是还有没批阅完的政务文书。

媜珠也正是半睡半醒间,听到隐约两句人声,似乎是皇帝在外头和佩芝说话。

佩芝压低了声音,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告那冯氏的黑状,说那妇人在皇后跟前很是失仪,言语举止皆十分粗鄙。

皇帝听罢便不耐烦道:“那以后就少叫这种人再到皇后跟前晃悠,惊扰了皇后好好养病的心情。”

佩芝应和着:“婢也是如此以为的!”

“……陛下!”

媜珠从榻上披衣而起,足上着轻便的尘香履,缓缓走到外间去唤了皇帝一声。

她对上皇帝的视线:“妾倒是觉得,今日来的那位冯夫人,和长安其他女眷们比起来很不一样。”

她语气微顿,“冯夫人何至于被称为粗鄙呢,她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些,有什么便说什么罢了。妾听惯了长安城里的其他公主王妃、命妇女眷们在妾跟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她们对妾说一个字,要在自己心里盘算至少三回,来来往往,说的不过还是同一句恭维的套话,妾听也听腻了。冯夫人和她们都不一样,她对妾没有半分遮掩,快言快语,直肠直肚。有时候么……听听这样性子的人说话,也是有意思的。”

皇帝挑眉而笑:“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若是喜欢她偶尔来跟你发发牢骚,那朕准她踏入椒房殿就是了。”

他并未将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

佩芝在一旁悄悄抿了抿唇。

她虽瞧不上冯氏这样的人,但总不好违拗主子的意思,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

在北地长安被一片腊月的冬雪笼罩之时,岭南的交州仍旧飘不下一片雪花。

临近年关,军中士卒多有思乡念归之心,故而士气反而稍有些低迷松散。

交州司马韩孝直急于剿灭南楚张道恭残部,因此近来脾气越发急躁,眼见军中有些士气松垮,他格外不悦,对着手下士卒也更严苛了些。

和兄长韩孝直的苛刻相比,其弟韩孝民反而显得十分仁和宽厚,更好说话。

韩孝民见到年关下士卒思乡,频频向兄长进言,建议兄长应该在这时厚赏士卒酒食炙肉,让军中的将士们也能过个好年才是,这吃的好了,过完了好年,打仗才有精气神。

韩孝直勃然大怒,指着弟弟骂道:“我把你带出来是奔着建立功业的,你自己只知整日躲在营帐里饮酒作乐也就罢了,如今还敢唆使军中将士和你一般饮酒茹荤、花天酒地,我劝你趁早给我收了这心思!”

他将自己桌案上一份长安发来的皇帝口谕一把抓起来,扔到了韩孝民的脸上:“看看陛下是什么口谕,是叫咱们半年之内荡平张道恭余部、生擒张道恭到长安去的!若是半年之内抓不到张道恭,届时陛下以军法问罪,你我有几颗人头够砍的!”

韩孝民被他骂的也是一肚子窝火,但是又不敢明面上和他争执什么,只好垂头退出了韩孝直的军帐。

等到了外边,有几个平素跟在韩孝民身边伺候的军卒们团团围了上去,问起方才军帐里他们兄弟二人都说了些什么话。

韩孝民撇了撇嘴,吐一口唾沫在地上:“你们大司马能有什么好话跟我说!我是想着带你们好好喝酒吃肉过个好年的,奈何你们大司马畏惧陛下的军令完不成,陛下要砍他的脑袋呢!所以多一口酒肉的吃喝也没有给你们的!”

几个军卒当下赶忙恭维起韩孝民来:“到底是我们韩二爷心疼军中的兄弟们呢。韩二爷的心意,咱们兄弟都已经领了!二爷是个什么人,难道咱们还不知道?”

当下,几人又簇拥着韩孝民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魏军军营驻扎之地,悄然拐入了附近的一个乡下偏僻小村里。

这村子里人口不少,村西头有个挂着红灯笼的小院儿,里头挨挨挤挤住着七八个女子,有十三四岁的,也有三十岁出头的,不论年龄大小,容色俱是可观。

自魏军长时间驻扎在这附近和南楚残部对峙之后,这村子里遂渐渐兴起了这种生意,多有人兜售酒水、吃食给这些出来打野食的军卒们的。

自然了,那些女人的身体也属于可以用银钱来消遣的范围之内。

如今这院子里的人,早就把这位魏军主将出手阔绰的弟弟韩孝民当做了头一等财神爷,日日都备足了好酒好肉,只等他过来消遣解闷。

这一日,见到韩孝民等人过来,小院儿里为首的那个嬷嬷赶紧一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按照从前惯例,打发三四个女人过来陪着,又叫剩下的几个女人去温酒热菜,端碗递筷。

韩孝民一行人腆着肚子往屋里坐下,几个女人争相凑到他跟前去,妩媚妖娆地说笑取乐起来。

韩孝民拨开几个女人,先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诶,今日怎么不见我那段老弟?我段家老弟怎么还没来?可是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

片刻后,屋外传来那嬷嬷的笑声:“来了来了!段爷今儿也来了,我这就再端一副碗筷过来。”

屋里的几人静了一静,不几时,果真又见一个年轻挺拔的男人从外间推门进来。

那男人只穿了身灰扑扑的常服,袖口处也零碎打着一点补丁,看上去颇为寒酸,只是那精气神倒是半点不显落魄,仍旧是挺括自若的。

段充入内正欲寻个位置坐下,韩孝民推开自己身边的一个女人,把他身旁最亲近的位置让出来,拍了拍,招手就让段充来坐。

段充微微一笑,朝众人拱了拱手,依言过去在韩孝民身侧坐下。

“弟今日在山陵间捉了几只野鸡野兔,方才叫那鸨妈拿去炖了,过会儿叫她们端进来,请几位大哥赏脸尝尝这些野味。之前几回,都是几位大哥请的酒食,弟厚颜受之,心中何等愧疚。”

韩孝民和几个魏军军卒哈哈大笑,几人拍了拍段充的肩膀,都说这段老弟太过客气,不过几顿酒食钱,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如此,但是面对段充这样识趣的、进退有度的人,韩孝民等人还是十分赞赏的,因此也和他愈发合得来,常常聚在一处寻欢作乐,谈笑几番。

——前段时日,韩孝民就是在从军营里溜出来吃花酒的时候,于山陵小道间偶遇了外出打猎的段充。

两人眯着眼慢慢跟对方碰上,好半响才认出阔别多年的老友,当下就是极尽寒暄。

因为二人从前在冀州的时候关系就十分不错,而韩孝民当年也受过段充的人情,如今的段充对着韩孝民更是极为奉承,是以两人这番“他乡遇故知”,倒是一下子变得亲兄弟般热络起来。

之后两人均细细询问了彼此这么多年来的境遇。

段充说,他这些年一直跟着周二娘子,跟着这位张道恭的淑妃娘娘,没娶妻没生子没升官没发财,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一个,一辈子也只知道给周二娘子当个侍卫,守着她,护着她罢了。

韩孝民好一番叹息,说起自己的时候,提到他哥哥韩孝直娶了颍川公主,当上了驸马皇亲国戚,如今也位高权重,而他自己虽没什么功名官爵在身,但好歹也成了家、娶了妻,膝下也有两个儿子了。

段充自然很是恭喜。

韩孝民感慨万千:“当年周二娘子要嫁到洛阳去,说是要嫁给河间王做王妃,要在家里选几个侍卫护送她,本来选到的就是我,我不想去,就谎称有病推脱了,还是段老弟你主动去替了我……如今段老弟在外漂泊多年,也都是替我吃的这些苦。当年要不是段老弟替我做了这差事,只怕今时今日的我,还不知在哪里呢!”

段充不以为意:“韩二哥本就是有福之人,今时今日种种,都是韩二哥命中该有的造化。至于我么……”

至于他,能跟着周二娘子一辈子,就是他此生最大的造化了。

*

今日饮酒时,段充注意到韩孝民的脸色好像不大好看,很不痛快的样子。

他眸色沉了沉,状似无意地多问了两句。

这话顿时戳到了韩孝民的肠子里,也是借着一点酒意,韩孝民大着舌头就和段充等人痛骂起来,说他哥哥韩孝直如何如何苛刻小气,就连多赏士卒们一口酒肉吃都不肯等等。

又说,那长安的大魏皇帝命韩孝直在半年之内抓到张道恭,如今韩孝直满脑子都是想把这差事给了结了,哪里还管得旁人的死活。

这么一骂,加上边上的段充又若有若无地提起他们兄弟之前的一些龃龉,提起韩孝直对养母大余氏的“忘恩负义”,韩孝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想到哪就是骂到哪。

骂韩孝直对大余氏这个母亲不敬,说大余氏就算是养条狗也知道只认一个主子,这韩孝直却连狗也不是。

又骂韩孝直娶的那个公主老婆,“算什么东西!狗娼妇生的!先冀州侯在世的时候最宠的就是她三姐姐,谁曾有眼看过她!如今她倒是当上公主了,也整日在我母亲面前摆公主架子,根本不拿我母亲当亲婆婆孝敬!”

还要骂一骂颍川公主的生母李太妃,“那老虔婆也素来不把我母亲放在眼里!还日日挑唆那颍川公主不许孝顺婆婆。只恨我没本事,否则早把这对娼妇母女打死解恨才是!”

连韩孝直和颍川公主所生的那个幼子也要被他骂上两句,“那小兔崽子眼看就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我这做叔父的竟然都管不得他!传出去,谁家有这样的道理?”

段充当即叹气,面上也是一副愤慨的神色:“韩二哥!二哥这些年也辛苦了,没少受这些人的闲气啊!”

他当然附和着韩孝民,一起翻旧账骂了骂韩孝直几句,无外乎也是说韩孝直此人素来没良心,不是能跟人同甘共苦的真兄弟。

说七八年前在冀州的时候,他们一起出去吃酒,韩孝直三番两次总是要偷溜着比别人多吃两口。

又说从前在冀州军营里,每每他们私下得了什么酒肉,总是拿出来兄弟们一起分了吃了,可是韩孝直却最喜欢背着兄弟们吃独食云云。

韩孝民被人这样附和着,自己也是越说越起劲,当下狠狠一拍桌子:“段老弟,你也看得出来是吧?!我那大哥韩孝直,呸,什么狗屁人品,我压根都不想认他当我的兄弟!”

段充垂眸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眼底笑意浮现。

说完了过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到眼下,段充又轻笑道:“韩大司马一心忙着交州的战事,兴许也不只是因为害怕半年之内捉不到张道恭而被长安皇帝责罚呢。”

众人因问:“那还能是为什么?”

段充放下手中酒杯:“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韩大司马虽然舍不得在年关下赏赐兄弟们酒肉吃,可是对他自己的国公之位,倒是无比上心啊。诸位兄弟只知道长安皇帝命韩大司马半年内荡平张道恭余部,但难道不知道这长安皇帝的下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三月之前,若是韩大司马能在三月之前肃清张道恭残部,生擒张道恭,则封他为国公。”

韩孝民和几个军卒顿时愣住了。

段充不紧不慢地又倒了一杯酒:“诸位兄弟以为大司马是怕完不成皇帝的军令而被惩治,实际上,人家怕的,只是怕捞不到那国公爵位而已。”

“兄弟们为了大司马的国公爵位累死累活、九死一生,大司马竟然连酒肉都不愿意多赏赐几分。怎么比我那头当了亡国之君的前楚皇帝张道恭还克扣小气,啧。”

*

深夜,饮酒毕,段充辞别韩孝民等人,回到龙编县内向淑妃周婈珠复命。

这晚上张道恭宿在周婈珠处,段充不能直接进去和周婈珠回话,只得站在外头又候了半夜。

至第二日,张道恭从淑妃处起身离开,又被那薛贵妃缠了过去,段充这才得空进去亲自和周婈珠说上两句话。

听得段充所报,婈珠十分满意。

她幽幽地在屋内踱步一番,转瞬却又说道:

“不够!不够!只是这点挑拨还不够!你要让韩孝民彻底在心里和韩孝直恩断义绝,要把他彻底拉到和你在一边才行!”

婈珠思忖片刻,吩咐段充说:“下次再见到韩孝民,你一定要狠狠地和他挑拨,你要告诉他,今时今日他哥哥韩孝直和那颍川公主能凌驾在他们头上,都是因为周奉疆!如果周奉疆死了,如果颍川公主再也不是什么公主,韩孝直也不过是个亡国之臣,他们哪里还有资格去欺负他和他母亲?”

段充应下。

婈珠又阴毒地笑了笑,“如今咱们的手想要自己伸进长安,是怎么也伸不进去的。长安距离咱们路途遥远,相隔数千里,如果真的需要咱们做什么,其实什么都来不及。不管是安插一个眼线,还是送进去一份书信,我们都做不到了……唯一能靠的,还是韩孝直、韩孝民兄弟二人。”

一封书信、一点机密,怎样送进长安城才能丝毫不被人察觉?

那当然只有走官道了。

现下在交州的战事,韩孝直每隔三天上报长安朝廷一次,每次都是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长安的。

来往的数位信使在驿站之间交替奔波,一封来自交州的军报,最快只需七八日便可传回数千里之外的都城。

身为交州主将、皇亲国戚,唯有经韩孝直之手传回长安的文书信件,才能沿途畅通无阻,无需被人拦截查看。

但这里头其实还隐藏了一个很大的疏漏。

那就是,正是因为韩孝直驸马的身份,因为他的妻子颍川公主有孕在身,十分金贵,所以,每一次他往长安发一份军报回去,都会顺带着给自己的妻子颍川公主寄一份家信,信使们会顺路将这些一起带回长安。

到长安后,军报被直接送进宫里,由皇帝亲自查看,驸马的家信则直接送入颍川公主府。

这中间,不论是军报还是家信,都不会再被其他人拆开检查一遍。

这是一个无人检查和管控的死角。

而且,既然驸马家信都能跟着军报一起寄回长安了,那么驸马的亲弟弟韩孝民给母亲妻子写两封信,跟着一起送回长安,一块送进颍川公主府里,这过分么?

也不过分吧?

驸马和公主的家信没人检查其中内容,那么又有谁会多此一举检查驸马的弟弟寄回来的家信呢?

也没人检查,没人在意。

——这些,都是段充之前从韩孝民口中诈出来的。

从交州到长安,已经被他们撕开了一条可以渗透的口子;那么如果从长安城到长安帝宫之内,也能再撕开一道口子,这是不是就说明他们可以直接把手伸到大魏皇后的跟前了?

是不是就说明他们可以暗中使人向大魏皇后传递什么东西、什么信件了?

恰巧,韩孝民的妻子冯氏身为公主的妯娌,沾着半个皇亲国戚的身份,仍然能做到这一点。

*

段充由衷叹服:“还是娘娘心思缜密,计谋深远,臣唯有拜服。”

婈珠高傲地笑了笑:“昔年我是我父亲的长女,自然也是众姐妹中最聪敏出色的,只可惜没托生在正妻的腹中罢了。”

第24章

周婈珠时常会回想起自己三四岁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是她父亲周鼎的唯一的女儿,也是他的长女。

周鼎的第一女是他一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妾室所生,那个孩子也在出生不久后夭折。

直到半年多后,他的另一个妾室生下了他的第二女,彼时他膝下已有二三男嗣,婈珠这个女儿的到来,方是正好叫他儿女双全了起来。

——在赵夫人没有生下周鼎的第三女周媜珠之前,婈珠都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儿,是得宠的女儿。

而那时婈珠的生母也还尚算有些得宠,所以连带着婈珠也过了短暂几年的众星捧月的日子。那是她生命中最难忘的一段岁月啊。

周鼎不溺爱那些儿子们,对他们往往是要求严苛,但是对婈珠却有几分宠爱,时常将年幼的她抱在膝上玩耍。

她对自己的幼年时代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有时午夜梦回,也会梦到昔年阖家家宴之时,那个三岁左右的自己坐在父亲的膝头,手里抓着一个父亲给她的玩具玩耍。

彼时家中其他人都战战兢兢地侍立在父亲跟前,那些兄长们更是大气不敢喘,可只有她是自在的,快活的,可以无忧无虑地在父亲怀里咯咯直笑。

父亲偶尔发怒问责兄长们的课业,兄长们两股颤颤快要吓得瘫软在地,而婈珠就能无视父亲的怒火,出声打断他的责骂,说自己想要吃桌上的一块糕点。

父亲就会顿时收敛了怒火,柔声哄她几句,取来一块甜糕塞进她的手里。

直到周媜珠的出生。

直到周媜珠从赵夫人的肚子里呱呱坠地开始,这一切就都变了。

起先听说嫡母赵氏生下一女时,婈珠的生母私下有些担心,又有些幸灾乐祸。

担心的是又一个女孩儿的出生,打破了婈珠“唯一女儿”的金贵身份,赵夫人的女儿可能会因此分走原本属于婈珠的一部分宠爱。

至于幸灾乐祸,那自然是暗中窃喜赵夫人生下的不是男胎。周鼎对她的肚子期待已久,她就只生了个没用的丫头片子出来,指不定不仅她要失宠,那个死丫头也不会得到冀州侯周鼎的多少疼爱。

听到生母和嬷嬷们躲在房中这样议论着,懵懵懂懂的婈珠好似真的安心了一些,她觉得哪怕有一个妹妹出生了,父亲也许也不会多么疼爱那嫡母所生的妹妹,父亲最疼爱的肯定还是她。

然而让婈珠永远也没有想到的是,妹妹的出生,不是“分走”了她的一部分宠爱,而是完全夺走了原先属于她的父爱。

不是分走,而是完全夺走。

即便周鼎对赵夫人没有生下嫡子而有所失望遗憾,但是面对他正妻所生的第一个孩子,他仍然十分疼爱,对这个女儿倾注了极大的爱意。

第三女刚一出生,他就在书房中苦思了整整一夜,为她珍而重之地取名“媜珠”,乃掌上明珠之意。

而在婈珠出生时,周鼎显然就从未这样用心过。

——她从前的名字,叫做“菱”,周菱。菱角的菱,卑贱之物罢了。

不过是因为得知她出生的消息时,周鼎的面前摆放了一盘新鲜的菱角,所以他便随口给她取了个“菱”的名字。

她是不值钱的菱角,而周媜珠是千金万金般贵重的“珍珠”。

同样是他的亲生女儿,在周鼎眼里,她们姐妹之间的差别,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生母教她去和她父亲闹,问她父亲为什么给妹妹取名字这么用心,为什么妹妹是珍珠,而她就只是个菱角儿,父亲被她这么一闹,皱眉想了想,就又取了个“婈”字,给她改名“婈珠”。

婈珠,媜珠,这样听上去倒似乎是一对没什么差别的姐妹了。

不过,很快婈珠就知道了,哪怕她的生母再有心机,再会算计,有些东西,也不是她和周鼎哭哭闹闹几句就能算计来的。

比如说,因媜珠乃俪阳公主嫡孙女,为了彰显自己嫡女的尊贵地位,周鼎还借机向当时大楚的代宗皇帝替媜珠索要县主封号,代宗皇帝看在周鼎难得一次向朝廷进献了北地赋税的份上,便册封此女为馆陶县主。

馆陶县主。

——这个,是周婈珠能靠着哭哭啼啼闹几句就给自己也争一个县主的名号的么?

呵。

不仅仅是这个县主的名号,自周媜珠出生后,婈珠就再也没有爬上过她父亲的膝头了。

从此之后,周鼎的怀里、膝上,抱着的只有周媜珠一个人。

哪怕后来他的第四女、第五女、第六女也接连出生,他都没有再这样宠爱过一个女儿,他最宠爱的仍然是周媜珠。

可是周媜珠到底又比她强在哪里了呢?

除了出身,除了她们两人生母的地位差别之外,她到底有哪点不如周媜珠?为何命运要如此戏弄于她?

甚至,除去父亲周鼎这样偏心之外,就连当时的河间王张道恭也这样偏爱于周媜珠。

她至今记得张道恭年少时初来北地冀州就藩的样子,洛阳王孙,白衣公子,温润如玉,身上带着一股北地男子鲜少有过的文雅温和。

家中小娘子们都从未见过这般的人物,虽然还是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年纪,可仍旧很容易就在张道恭面前低头红了脸。

大家都想朝他跟前凑,可他在周家的几个姐妹里一眼就看中了周媜珠,之后也都只和周媜珠亲近。

对于旁人,哪怕她们也想尽办法朝他身上靠了,但他的态度却总是疏离而客气。

他也是那样宠爱媜珠,他会亲自教她习字作画,带她翻阅古籍典章,和她赏花游湖,给她讲长安洛阳那边的新鲜故事,逗得媜珠总是含羞带笑。

而她呢,她就是张道恭眼里一颗默默无闻的灰尘星子,什么也不是。

之前父亲为媜珠讨要县主封号,后来张道恭也要求娶她做河间王正妃,现在就连那乱臣贼子周奉疆,也要把皇后宝座捧到她面前来。

她是父亲周鼎的馆陶县主,是张道恭心中唯一的河间王妃,是周奉疆的赵皇后。

那她呢?

那她周婈珠呢?

她又算什么?算什么?为什么这些人都只爱周媜珠,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周媜珠都总是过得比她更好?

*

到底顾忌着是在段充面前,周婈珠一忍再忍,终于忍下了那些会让她失态的神色。

她故作云淡风轻地敛了苦涩的笑意,回过头去瞥了段充两眼:

“这几年里,总跟在我跟前伺候,你也吃了不少的苦头,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时机,你和那韩孝民凑在一块,也好在那私娼窠里松快松快。在外头走动,男人们聚在一起没有不要花钱的地方,这些钱你先拿着,跟他们一起吃喝了也好、|嫖|赌了也罢,花完了再跟我要罢。”

说罢她便从袖中取出一个有些褪色了的半旧荷包,里面零零碎碎还装着一些银子,扔在了段充的跟前。

段充诚惶诚恐地拾起那枚荷包,小心翼翼地放回一旁的茶几上:“臣不敢!臣没有……”

婈珠轻轻眨了下眼:“不敢什么?没有什么?”

“臣不敢在外行迹不端、嫖宿娼女。臣没有。这些银钱,臣也暂时用不上。”

他听到周淑妃似乎哼了声,少顷,她又问:“眼下你和韩孝民这般熟络,难道韩孝民就没提过要带你走么?你还继续留在我这里做事,韩孝民难道就没有什么疑心?”

韩孝民当然是提过这一茬的。

在他和段充第二次就在酒桌上把酒言欢之时,他便借着酒意苦劝段充道:“我说段老弟,你既然在这两头里来去自如,那还和那头的张道恭、周淑妃他们多啰嗦什么?索性你孤身一人,又没有什么妻儿家眷的牵挂,一走了之了便是!到了我们这儿,我虽不敢保你大富大贵加官进爵,可好歹有吃有喝、衣食无忧,不比跟着那丧家犬一样的张道恭划得来嘛!”

段充当时又是怎么回答韩孝民的呢?

他苦笑了下,低头放下酒杯,缓缓道:“弟且先谢过韩二哥的好意了。我如何不懂韩二哥的苦心?若是能一走了之,这些年跟着张道恭四处逃命,我何日何时何地不能走?可到底……”

他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可到底二娘子怎么办?她身边还能放心使唤的奴仆婢子们,这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我一个。我一走了之了,她怎么办?她还能使唤谁?”

韩孝民哈哈大笑,心中了然,当下不再多谈此事。

这是段充给韩孝民的答案。

但是此时面对周婈珠的询问,他只能说:“韩孝民确实曾经和臣提过此事,臣推脱说,其兄韩孝直为人苛刻计较,若是知道他将臣这样的人带回魏军军营,必会因此向他发难,臣不想给他添了麻烦,便就此作罢。韩孝民听完此言后,果然对其兄之不满越发溢于言表。”

婈珠颔首:“不错,你很聪明。”

段充走后,她一个人独自在房内坐下,神思浮动,手中一下下拨动着一件珍珠手钏儿。

这是她前两日在龙编县内一个老巫医手中收来的机窍玩意儿。那女巫医告诉她说,这珍珠手钏里有一枚珠子已经被悄悄挖空了,刚好能钻进去一只珍珠蛊虫,可把那蛊虫养在里头数月不死。

只消轻轻拨开珠子上的开关,那雪白如珍珠一般的小小蛊虫就会无声无息立马爬出来,朝人的肌肤骨肉里头钻去,轻易就能取人性命的。

雌虫会钻入男体内,而雄虫则喜钻入女体。

只不过,如今这件珍珠手钏里头还是空的,并没有蛊虫养在其中。

婈珠当时问了那女巫医一句:“现今还有没有这样的珍珠蛊虫了?能不能替我捉一对来?越快越好!我要的便是这样的东西!”

那女巫医窃窃地笑了笑,苍老面庞上的皱纹堆出阴狠而古怪的神情:

“娘娘也不能太心急了些,我们僚人的蛊,可不单单是养出来的虫子,咱们呐还要祭蛊的,这三斋四拜一番,少说也要等到开了春才能出蛊,哪里是说要就能现成取来的。”

婈珠一再催促:“那你速速替我去办成此事,越快越好!我要越快越好!”

女巫医神色微收,又试探地与婈珠说:“淑妃娘娘答应过老妇的,待事成之后,可千万要兑现才是。”

婈珠抬起下巴:“自然不会忘,等周奉疆那逆贼一死,我们大楚皇帝陛下收复中原,再度入主长安洛阳宫室,陛下届时感念你的功绩,至少要封你做九真国夫人,封你儿子为交州刺史。”

第25章

大约也是因闹过了那一场,媜珠和周奉疆好不容易再度重归于好,于是之后的几日里,两人便愈发如胶似漆了起来。

白日夜里,床上|床下,俱是如此。

同房合|欢之时,甚至还颇有了股小别胜新婚的味道。

当她有时无意间在他身|下|表现出些许抗拒和不安,他都会十分耐心地安抚她,一遍遍地和她保证说,他以后不会再那样对她了,他会对她很好的,那次只是个意外。

除却榻上之外,媜珠还能很真切地感觉到,周奉疆对她近来格外的温柔体贴,几乎到了堪称讨好的地步了。

他每日总会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她,继续挖空心思送她各种各样价值连城的珍宝首饰,还会时常寻来一些宫外民间街市上的奇巧东西来逗她开心,简直是用尽了手段想要弥合和她之间的那道裂痕,意图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恢复如初。

那日他暴怒时在床榻之间的粗暴对待,到底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恐怖的噩梦,而他素来自负,实际上根本不能容忍自己给她塑造这样的噩梦、不能接受自己在她心中一丁点不完美的形象。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最完美、最称职的丈夫,他也一直自诩没人会比他更爱她。他是她最好的归宿,最好的选择。

他怎么能容忍自己这样伤害过她、在她心中留下不堪回忆的恐惧?

还好,媜珠是能照单全收他的这些讨好的。

不跟他发脾气的时候,她柔顺又无害,是一只美丽的金丝雀,会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金丝鸟笼里,吃着喂养的精细的食,迎合地接受旁人爱抚她靡丽的羽毛,也会偶尔娇声歌唱。

周奉疆最喜欢她的温顺。

虽然他时常怀念起她没有失忆时是多么鲜活明艳,但如果这“鲜活”的代价,是她恢复记忆后必然会和他反目成仇的话,那他宁愿她永远都只做一只乖巧的金丝雀。

呆呆笨笨、痴痴傻傻的,也没什么不好,总归他能护着她永生永世的天真纯粹,她并不需要想起过往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他们之间似乎真的完全回到了过去。

这天夜里,两人就寝时再度同房,彼时媜珠身上那点红肿破皮的伤处早已恢复如初。

周奉疆将她轻轻推倒在床榻上,俯身过来亲吻她,媜珠仍是下意识地偏头避了一下。

媜珠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是会做出这样本能一般的抗拒反应,但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动作顿了顿,神情也有些失望和落寞,于是她赶紧支起身体,雪白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主动献上娇艳的唇瓣,印在他的下颌处,继而又辗转到他的唇上。

皇帝的神色缓和下来,也投入了和她的这一吻里。

等到两人的唇舌终于分开,他又将她从榻上拉了起来,将她摆弄地|跪|趴|在丝被上,随手扯开了她的寝衣系带。

因他的这个动作,媜珠低垂着抵在枕上的脑袋似乎又变得有些眩晕,她的手足忽然有些发凉,某些似真似假不知是否存在过的画面和记忆,也再度涌上她的眼前。

她不喜欢这个姿势,不喜欢这样跪在别人面前。

可是为什么呢?

*

……很多年前,在那个雪夜,她仓皇出嫁的夜晚,在那个自称是她兄长的男人残忍地以陌刀砍碎她的花轿、踹倒她的丈夫之后,在她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她恍惚间又想起来了。

那个男人羞辱殴打并赶走了她的丈夫,然后不顾她的反抗和哀求,一把拎着她把她塞进了他带来的马车轿子里,准备将她带回家中继续软禁起来,还说回家之后,他要好好管教她。

他的话说的很不好听,他说,如今她父亲既然不在了,那么长兄如父,身为她的兄长,以后都理应由他来好好管教她。

男人满身凛冽之气,语气寒凉,他厉声斥责她没规矩,婚姻大事,她借着长兄不在家中的时机,竟敢私自和野男人玩|淫|奔这一套,就是不知规矩礼数,把好好的女儿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当时的她哭得满面泪容,狼狈不堪,凌乱的发丝披散着黏在了她的脸颊上,让她的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混沌模糊中。

但她还是隐约看见,那男人带了一堆身披金甲的亲卫士卒来追她,白茫茫一片雪地里,几十匹披甲的骏马也扬首而立,高傲而沉默,骑在马上的亲卫们纷纷亮出同样是雪色的剑刃,气氛凝滞而寒凉,带着无声的威压之态。

雪,人,马,刃,都是静谧无声的。

其余人和马的眼睛,都在看着她。

只有她在哭,她疯了一般地哭泣着,求他放过她,求他放她走,她真的太想要嫁给自己的丈夫,想要跟自己的丈夫嫁去洛阳,她不想跟他回去,她也想要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

听到她还这样“不知悔改”,那男人越发暴怒,粗鲁地将她塞进了马车里,她被他推了一把,踉跄着扑倒着跪在了马车的地板上,华美的朱红织金婚服的裙摆也像开败了的糜艳的花朵,凌乱地层层堆叠在了地上。

还好,大约是他命人在马车的地板上铺上了一层柔软的毛绒绒的狐皮,马车里面还熏了蜜碳,温暖如春,她跪倒在地板上,膝盖并没有很痛。

虽然没有痛楚,可这并不影响她从中尝到的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还不等她缓和过来,那男人随后也一身寒气地上了马车,媜珠挣扎着要爬起来,他却冷冰冰地伸出一掌将她纤薄的脊背按了下去,像按住一只垂死挣扎中的兔子,下一刻就要将她宰杀一般。

媜珠更加激烈地反抗起来,那人却腾出一只手,直接粗暴地扯掉了她身上华美嫁衣的腰带,像剥去一只兔子的皮那样,把她的嫁衣从她身上剥了下来,然后随手一扬,扔出了马车的窗外,命他的亲卫们拿去烧掉。

开窗的一瞬间,冰冷的寒风立刻朝马车内涌入,媜珠背对着他跪在地上,顿时浑身战栗,瑟瑟发抖地打了个寒战。

她觉得又羞耻又屈辱,至少在她曾经所接受过的教养里,她不能在自己丈夫之外的任何男人面前被人脱去衣服。

这样剥去她的外衣,本就是对她的羞辱。

哪怕没有伤及她的发肤血肉,可实际上的她在那一刻丝毫不啻于一只被剥皮的动物般痛苦。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明明之前,他对她也是很好的,他对她格外的上心,呵护她,宠爱她,为什么现在却变了呢?为什么男人可以转瞬之间就在她面前变得面目皆非?

还不等她的眼泪哭够,他仍旧在呵斥她、教训她。

大概他说了些什么,媜珠记不得了,只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他说她要是再不听话,他就把她关起来,关一辈子,他会亲手修剪掉她每一根不听话的反骨。

看看是她的骨气硬,还是他的手腕更硬。

媜珠抹了一把面上的泪珠,倔强不驯地回头望向他,一双极动人的眸子里盛满了泪珠:“你不如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她毫不畏惧地和他直视:“我视你为亲兄长一般,这些年来你扪心自问,我做你妹妹,有半点对你不敬重之处么?可是你呢?你又算什么兄长?你一次次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婚约、我的人生……如果这就是你想要做的,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吧。”

他大约十分容不得她对他的忤逆,见她再度“出言不逊”,对他言辞顶撞,他蓦然起身将她拽了过来,把她抵在马车的车壁上,重重地吻了上来,惩罚一般啃咬着她的唇瓣。

——这绝对不是一个兄长该对妹妹做的事。

如果说刚才他的那些举动,还能单纯解释为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兄长对自己妹妹的强势和压制的话,那么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这个充满掠夺和强占气息的吻,则绝对早已超脱了正常兄妹的界限。

……他真的是她的兄长吗?他真的只是她的兄长吗?

媜珠忽然从这支离破碎地回忆中清醒了过来。

这一次并不是梦了,是她在清醒的状态下,神智不知被何事所触动,自然而然地回忆起来的记忆片段。

这都是真的。

实际上,早在上一次周奉疆粗暴逼她和他同房时,那天她跪在榻上,被迫承受着他粗鲁的动作,她的眼前便已经浮现过一次这样的景象。今天则已经是第二次了。

*

“媜媜?媜媜!”

察觉媜珠的走神,周奉疆止了动作,耐心地再度安抚着她。

他没有想太多,以为媜珠只是还没有从那场不堪的情事中走出来,于是便按捺下自己的心猿意马,一遍遍地哄着她放松些。

周奉疆对媜珠的娇气并不感到意外。

她从小就娇滴滴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一樽瓷器美人,磕不得碰不得的,失忆之后,更是要小心翼翼把她含在嘴里护着才行。

原先这些年里,害怕刺激到她,他都没敢在床榻之间过多索取,唯恐让她受不住。

媜珠缓缓回过了神来,有些僵硬地在他怀中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陛下,妾无事。”

见她似乎好了些了,周奉疆的眸色沉了沉,哑声说了个好字,再度把她放回榻上。

*

这一番欢|爱极是酣畅,皇帝大约很是尽兴,云雨毕后,媜珠的脑袋倦怠着靠在他的腿上,眨了眨眼睛,低声开口对周奉疆说道:“陛下,年节前,妾能召见自己娘家的哥哥们入宫一趟么?”

赵媜珠的娘家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兄长,襄国夫人的儿子,另一个则是她二房婶母所生的堂哥。

赵皇后得宠,她的娘家女眷当然可以随时入宫看望皇后,享着无上的尊荣福泽。

但是,这也仅限于女眷。外男想要入宫,好歹也还是要提前知会皇帝一声的。

而且大约也是为了免人口舌多议论,自媜珠做皇后以来,娘家的男人们,不管是她的祖父、父亲叔父、哥哥还是那些年纪大了些的侄儿们,都没再擅入内宫看望过她。

这是媜珠第一次提出想要见娘家的哥哥,而且仅仅是见她的哥哥们。

周奉疆顿了下,同意了。不过他捏了捏媜珠的脸,多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想召两位国舅入宫说话了?”

媜珠的喉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意味不明:“妾近来会想到从前和哥哥他们在一起的事情,想到很久没见哥哥们了,所以年节前想抽空见一面罢了。”

皇帝还是很温柔:“叫佩芝她们守在你跟前伺候你。”

*

媜珠想要很近很近地再看看自己的两个哥哥一次。

就一次就够了。

做皇后的这段时间里,每次见到父亲哥哥他们,都是在那庄严盛大的宫宴上,隔着规矩森严的座次,遥遥望上一眼罢了。

她确实都快忘了她的哥哥们是何种模样了。

那就再见一面吧。再见一面,只要一眼,她就能在心里给自己断定他们到底是不是她破碎记忆中见到的那个兄长。

哪怕还是没有见到记忆中那个男人的正脸,可她仿佛已经十分熟悉他周身的气息,和别的男人一比较,她就能分辨出两者的区别。

她被别的男人轻薄侮辱过,万一……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她的兄长,那么那个男人会是谁?皇帝周奉疆知道这些么?

第26章

上一次媜珠召见母亲和婶母时,她娘家亲人的客套、恭敬和疏离,已经让她内心受伤失望过一次了。

这一次,大约是已经有了点心理准备,所以当媜珠第二日下午在椒房殿里见到她的两位兄长时,不管她的兄长对她是什么反应和态度,她的内心似乎都是平静的。

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是在哪一刻察觉到的不对劲?在哪一刻终于做实了自己心底一直不愿意去承认的猜想呢?

亲兄长赵奂沦、堂兄赵奂溪恭恭敬敬地站在媜珠跟前数十步开外的地方,还未入椒房殿正殿,二人便诚惶诚恐地向媜珠跪地叩首请安问礼。

他们也是惧怕她这个皇后妹妹的。哪怕在让宫中宦官召他们进宫时,媜珠已经一再强调过今日只是兄妹小聚,不必多礼,随意即可,然而他们却还是小心谨慎,不敢有半处逾矩。

媜珠看着他们清瘦如竹的身形,看着他们那样温润柔和的神态,忽然间就已经什么都不想再多问了。

只是一眼,不需要任何的试探和犹豫,她就知道自己梦里的那个“兄长”绝对不是眼前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两位兄长起身后,媜珠请他们入内小坐,开口还是先问起了她的父亲赵国公近来身体如何。

赵国公世子赵奂沦赶紧颔首道:“劳娘娘惦念父亲,父亲身体素来康健无忧,也皆是陛下和娘娘的福泽庇佑。”

看他提起自己父亲时那一副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的样子,便知道他极为敬重尊长,生生就是世家大族里自幼被儒法尊卑规训得老老实实的大孝子。

那么梦里的那个兄长是怎么跟媜珠,提起她的父亲的呢?他说的是,

——“你父亲死了,如今长兄为父,便该由我来管教你!”

媜珠猛然想到了这一点。

梦里的那个男人曾经说过,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她是没有父亲的。

正是因为没有父亲,所以“长兄为父”,面对他对她的种种|专|制与掌控,她才无法反抗。

*

还有两日就是除夕了。

这个年节宫里过得格外热闹,椒房殿内外更是被装饰一新,看上去一派花团锦簇,是极喜庆的氛围。

今日早晨,皇帝还带着媜珠一起换了他们寝殿内殿两根梁柱上贴着的对联,他同媜珠各题了上下联贴在左右,写的是“花间金屋藏娇色,镜中双璧照夜长”,用以谓他们帝后夫妻情意极深。

殿内还烧着温暖的银蜜炭,已然是温暖如春,媜珠身上还披着一件孔雀织金裘,其实甚至还觉得有些热了。

但好像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媜珠浑身再度被冰冷的寒意笼罩,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回到了梦中的那个冬夜里。

媜珠什么都没再多说,只是随意问候了几件家中的琐事,而后赏赐了一些节礼,便叫他们回去了。

这一次,她除了终于意识到她梦中的那个兄长另有其人之外,更是乍然在心里领会到了另一个事实。

——她真的是赵氏女吗?她真的是北地冀州名门望族赵家的女儿吗?

梦里的人告诉过她,至少在她当年第一次出嫁时,她的父亲就已经过世了。

而如今的赵家,老爷子、赵国公和赵国公的兄弟,他们父子三人都还康康健健身体安泰的,……她的父亲不可能是赵家的任何人,她也不可能是赵氏女。

难怪这些年里,她总觉得自己和赵家人根本亲近不起来,难怪她所谓的生母襄国夫人提起她幼年的往事时几乎都是含含糊糊,说不出什么清晰的细节来。

那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来自哪里?

她的父母、家族、兄长,又到底在何处?

说爱她的人,为何又以金屋筑笼,将她蒙骗在他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皇帝……周奉疆,他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

赵家兄弟二人刚踏出椒房殿,媜珠平素喜欢抱在怀里的那只金丝猫跳下了房梁,竖着毛绒绒的蓬松大尾巴跳进了媜珠怀里撒娇。

此猫乃波斯国商人兜售过来的的番猫,因其双眸异色,如同金银,一向被视为祥瑞,也叫狮猫儿、波斯猫。

后来皇帝随口说了一句,说叫波斯猫不如金丝猫喜庆,宫人们后来遂都改称金丝猫。

媜珠的这只金丝猫是只母猫,性情同她的主人一样温顺,名叫“灿娘子”。

灿娘子在媜珠身边也有三四年的光阴了,它是前楚宫里养的御猫,后来前楚皇帝仓皇弃宫城而逃,这些名贵的猫儿狗儿无人问津,就不知辗转到多少人的手里了。

周奉疆那时在外头打仗,是旁人献给他一只,他转手命人送给了媜珠,说是怕她一人在家中无聊,用这猫来讨媜珠欢心的。

媜珠眼下心里装着这样大的心事,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心情应付灿娘子的撒娇,只是一边神游在外,一边一下下木楞地抚着它油光水滑的毛发。

灿娘子有些不满媜珠的敷衍,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喵喵连叫数声,不停地甩着柔软的大尾巴蹭她。

媜珠蓦然低头望向灿娘子,忽然从它这般懵懂无知的天真眼神里想起了它的身世。

灿娘子的母亲,就是当年波斯商人从远洋海外带来的“番猫”,灿娘子是出生在波斯商人的船上的。

前楚时,设置市舶司对这些番邦异兽收取税钱,规定“番猫每只税钱百文”,名贵异种的猫儿甚至还能收取百倍税钱的。

波斯商人们想要带着这些波斯猫来到中原售卖,但是又无法支付所有波斯猫的税银,于是见灿娘子的母亲有些老了、丑了,恐怕就算卖出去,也还不值交给市舶司的税钱贵,索性就把那只可怜的母猫扔进水中溺死,带着它所生的一窝猫崽儿进了中原兜售起来。

其中的一只猫崽,就是灿娘子。

灿娘子自己的“身世”这般坎坷,出生还未满月生母就被人虐|杀,但这并不妨碍它的性情温顺,天真烂漫,而且十分黏人,最喜欢缠着人撒娇。

就算周奉疆在的时候,偶尔它去缠周奉疆,他也能敷衍地陪它玩一会。

因为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如果它知道它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那它还敢这样黏人么?

媜珠听人说过,山林间的那些幼兽,若是其幼年时亲眼见到自己的母亲被人猎杀的话,待其成年之后都会很有警惕性,会远远地避开所有人;

若是遇到熊、狼、虎之类猛兽的幼兽长大了,它们甚至还会去寻人复仇的。

灿娘子之所以没有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它什么都不懂,因为它一直都被人“蒙蔽”么?

那些波斯商人在把它卖出去之前,对它也是很好的,喂它吃羊乳长大,把它打理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甚至还给它准备了许多玩具玩。

在它眼里,这世上大约就没有坏人罢?

媜珠忍不住想一想,有些伤秋悲春地感慨,想着自己和这猫儿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