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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碧翠思思 24178 字 4个月前

都是一样的可悲之物罢了。

同样是因为想不起自己的从前记忆,所以她整日浑浑噩噩,似乎十分幸福地活在这深深宫苑之内。

佩芝候在一旁伺候着,见媜珠脸色又不大好看,有些落寞不快,连忙追问她这是怎么了。

媜珠状似随意地轻叹了两声:“没什么,只是如今见兄长们也都无趣了。从小总和他们混在一处玩,皮得跟猴子一样,现在都再也不能了。”

佩芝大约并没当回事,还安抚她说:“这都是自然的,娘娘如今是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国舅爷们哪里还敢对娘娘如儿时一般没大没小?”

这几日里媜珠忙得不可开交,没有多少时间再留给她多愁善感的,内司省里的人一趟趟地到椒房殿来,处处总有些让她拿主意的地方。

媜珠一桩桩一件件应付下去,大半天的辰光很快便打发走了。

因为每逢这样的大节令,总免不得要给宫外的宗亲国戚们赏赐些节礼,例如赵国公府、穆王府、颍川公主府之类的。

媜珠想起如今这些王妃公主们膝下多有些年幼的小孩子,所以还额外精心准备了些赠给小孩子们的除夕节礼。

有一种琉璃灯盏,以八面琉璃拼接而成,琉璃灯罩上还雕刻着凤凰蟠龙、孔雀瑞兽之类的图案,内里有烛台,可置烛灯,看上去华美漂亮,是小孩子们会喜欢的玩意,若是等上元日时拎出去玩,还不知多夺人眼球的。

媜珠叫佩芝去翻了翻她的库房,清点出来这样的琉璃灯还有几十盏,足够她赏人的,便叫人取出来些,一一赏给那些王妃公主们膝下的小孩子。

颍川公主自己和驸马韩孝直生有一子一女,媜珠赏给那两个孩子一人一盏,只是忽然间想起颍川公主的妯娌冯氏和她同居公主府,冯氏膝下也有两子。

而冯氏的丈夫、韩驸马之弟,如今也征战在外,想起一来她现在一人操持家事十分辛苦,二来也不好叫她的孩子届时眼红颍川公主的孩子们有新奇玩意,于是便额外多赏了公主府两盏灯,意思是分给冯氏的两个孩子。

媜珠一面在账册上勾了出来,一面又回头低声叮嘱了一声那内司省的女官:

“我隐约听说颍川公主的妯娌似乎和公主不是太合得来,可是到底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到时候去公主府里,亲自和公主说一声,叫公主出面把这灯赠给冯氏的孩子,兴许冯氏领了公主的情,也能念几分公主的好处,一家人也能多和气些。”

那女官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是娘娘想的周到,惦记着颍川公主呢。”

*

按照他们北地冀州的习俗,年廿九乃祭祖之日。

虽然如今皇帝都于长安,但本朝仍然延续了在冀州时候的许多旧俗。

除夕的前一日,皇帝带着身着翟衣凤冠、华服簪钗的媜珠和宗室皇亲、百官重臣一道前往奉先殿祭祀先帝周鼎和周氏先祖。

祭祖大事,一应都是由承圣殿里的赵太后安排的,然而等到祭祖之日,赵太后却推脱不适,借口不去。

皇太后是皇太后,哪怕她不是皇帝的生母,她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也无人敢置喙太后如何,所以她不肯去,当然也没人多说什么。

——事实上,她去年也同样没有去。

媜珠隐约能感觉到,赵太后对自己的亡夫先帝周鼎十分不待见,甚至隐隐到了有些怨恨的地步了。

她是怎么看得出来的呢?

概因祭祀先祖,每年都要按照前例置办五谷酒肉等物摆在先帝牌位之前,这些太牢牲畜牛、羊、豕,还有以五谷制成的吃食糕点,摆放的美酒等等,皆由赵太后一手操办。

本来,为了确保这些祭祀之物新鲜好看,一般都是在祭祀的当日或是前一两日才制备好的;然而赵太后反而非要让内司省的人提前一整个月就提前准备好,备好后就收在库房里放着不动。

等到祭祀之日时,那些吃食早就发霉生变,酒水里也扑上了一层灰尘,看上去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内司省的人为了使祭礼不失仪,往往都要提前一夜把那些荤肉、糕点上的霉变小心刮掉,处理起来格外繁琐。

今年祭祖完后,帝后二人回到椒房殿内歇息,媜珠又忍不住和皇帝说起这事,说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帝有些倦乏地躺靠在椅上,抖了抖衮服广袖,浑不在意地对她说:“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恶心恶心先帝,故意拿这些霉了馊了臭了的酒肉给先帝宗庙所用。”

媜珠啊了一声,“可是太后乃先帝正妻,为何对先帝如此不悦?”

皇帝顿了顿,侧首深深地看了媜珠一眼:“媜媜……即便是亲夫妻、亲血亲,有时候还不如所谓的外人靠得住。太后才是聪明人。”

媜珠的眼神越发不解。

周家从前的许多事情,现在的她并不知道。

皇帝哂笑:“你若是知道先帝临终前曾经命赵太后替他殉死,那么你就会明白,今时今日赵太后只是叫人给他做了些馊饭臭肉浊酒当祭品,其实还是克制了的。”

对上媜珠困惑无知的目光,周奉疆在这一刻不知为何有许多话想要说给她听。

哪怕他的理智告诉他,过去的那些都让它过去吧,没有必要再和她提起,没有必要沓樰團隊冒着这种可能刺激到她的风险再和她说从前的事。

但,或许是内心多年来蛰伏的不甘和愤懑实在太深,除夕前的这一夜,在椒房殿里温暖柔和的摇曳烛光之下,他静静凝视着媜珠的容颜,还是对着媜珠开口了。

在皇帝的低声诉说里,媜珠听到了一个这样的故事。

昔年赵太后嫁给冀州侯周鼎为正妻,是为周鼎的赵夫人。

因为有老道士曾经预言赵夫人腹中所出的血脉可以贵极天下,周鼎认为,赵夫人为他所生之子就能成为天子,因此多年来格外宠爱赵夫人。

但是,在周鼎的宠爱之下,赵夫人并没有生下男嗣,她一生也只生了一个女儿,即周三娘子兖国文公主。

虽然赵夫人生不出儿子,虽然周鼎也一直期盼着赵夫人为他生下的嫡子,但这也并不妨碍他还有满后院的其他妾室通房们。

这些娇艳美丽的妾室替周鼎生下了一个个健壮的庶子,周鼎不管多期盼赵夫人所生的嫡子,可是庶子也同样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不可能不在意、不器重,所以他对这些庶子们同样用心栽培,寄予厚望。

那些生育了庶子的妾室们,自然有一个算一个地跳起来和赵夫人互相拆台,明里暗里争斗不休,把赵夫人十几二十年来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再加上,赵夫人自己本来也不是个多贤良淑德的嫡母,她自己也没法忍着恶心和怨恨去把丈夫的庶子庶女们视如己出、亲自抚养,对这些庶子庶女都是随意敷衍。

所以,等那些庶子们渐渐长大之后,人家当然一心向着自己的生母,和这没生过自己没养过自己的嫡母赵夫人面和心不和。

赵夫人自己私下都曾经无数次说过,等周鼎一死,不论是他的哪个庶子承袭了家业,成为下一任冀州侯、冀州节度使,人家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都是先扶正自己的妾室生母,然后想法子磋磨死她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的嫡母。

到时候,她没被人撵进马厩里吃泔水喝马溺,都算是她积了大德了。

而那时只有一个女儿的她,唯一还能依仗的底牌,就是她的养子周奉疆。

直到后来,周鼎忽然中风病重,短短两个月便油尽灯枯,命将休矣,眼看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在他临终前,他的庶长子周奉鸣和养子周奉疆一起到他病榻前侍疾。

弥留之际,周鼎回光返照般地有了一点力气,从榻上强撑着坐了起来,叫人取来笔墨,写下了一份手令。

手令里说了两件事。第一是将自己的家业传给庶长子周奉鸣。

第二,则是命他的庶长子周奉鸣和养子周奉疆在他丧仪之后去赐死正妻赵氏,让赵夫人替他殉死。

谁敢阻挠此令,皆杖死。

在他死后,他要带走他的嫡妻。

“为什么?”

听到这里,媜珠惊呼了一声。

皇帝道:“因为曾经有人预言赵夫人能生下天子,先帝死前仍然对此事耿耿于怀,他怕他死后……”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他怕他死后,万一赵夫人改嫁旁人,替旁人生下了儿子,那该如何是好?他当然不甘心,所以只有赐死赵夫人才能让他彻底安心。”

媜珠揪紧了衣袖:“那后来呢?”

后来赵夫人当然没有死。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死成?

皇帝在此时反问了媜珠一个问题:“媜媜,你觉得这时候是谁保住了她?是因为她的丈夫回心转意?还是因为她的娘家有本事干涉此事?是她那个娇滴滴的养在深闺的亲生女儿?还是早就视她为眼中钉的那些庶子们?”

……

媜珠抿了抿唇:“是陛下。是陛下您护住了母亲。只有陛下。”

皇帝哼了声:“当然还是朕。”

拿到那份手令后,周鼎的庶长子周奉鸣喜不自禁,几乎恨不得立马飞奔过去弄死这个碍事的嫡母。

等周鼎一死,周家开始替他办了丧仪,丧仪尚未结束,周奉鸣便联合周家的几位长辈,拿出了周鼎的手令,准备一起在周鼎的灵柩前逼赵夫人殉死。

好在赵夫人早与周奉疆里应外合,在丧仪之日偷偷开了冀州侯府里的一个偏门,周奉疆带着上百精锐亲信杀入周家,哗然兵变,将周鼎的几位庶子、弟弟、侄儿们斩杀于他灵堂之前,血溅三尺,这才免了赵夫人一死。

也是因为此事,在周鼎死后,他才成为了冀州的下一任主人,才有了他的今日。

说到这里,周奉疆起身走到了媜珠面前,伸出双手捧住了媜珠被吓得雪白的小脸:

“媜媜,你觉得赵太后做的对么?”

媜珠声线有些颤抖:“自然是对的。妾虽失忆愚钝,却也明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太后何错之有?”

周奉疆又轻声问她:“那你觉得朕做错了么?世人对朕多有口诛笔伐,说朕身为养子,却谋权篡位,杀养父亲子亲弟亲侄,是为天诛地灭。你觉得朕该不该这样做?”

媜珠快要哭出来:“不、陛下没有做错。陛下没有错。陛下虽是先帝养子,可也是太后所养,陛下为护住养母……并无错。”

周奉疆微微一笑,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若是赵太后与先帝的女儿兖国文公主呢?你会选谁?是选择赐死你母亲的父亲和兄长,还是选择朕这个没有血亲的兄长?”

媜珠猛地抬眸望向他:“——陛下为何会有此问?”

周奉疆也直视着她:“朕随口一问罢了,只是想问问媜媜你是怎么想的。媜媜,告诉朕,如果你是兖国公主,你会选谁?”

良久,媜珠回答了他。

“自然是选陛下。在妾心里,无人比生母更重要。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曾说过,即便是禽兽之辈,不知其父,也该知其母。若妾是当年的兖国公主,谁能护住妾的母亲,妾就向着谁。”

在她回答完之后,面前的男人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媜珠无法形容的畅快的笑意。

他今晚好像很高兴。

第27章

他毕生最爱的是她,却也时常会恨她。

恨她从未真正和他站在一起、从未坚定地选择过他。

在他和张道恭之间,她想要选择的丈夫不是他。

在他和她的那些庶出兄长们之间,她最终选择的兄长不是他。

在他和她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叔父堂兄弟们之间,她更坚定的选择的亲人也不是他。

所以她疯了一样非要想嫁给张道恭;所以在他杀了她的那些叔父堂兄们之后,她对他恨如入骨,百般怨怼,说他毁了她的家。

可她从来也不懂他的苦衷,从来不懂他也是为了她和她母亲好。

诚然他也有自己的野心私欲,可他所做的一切,从未悖逆过她和她母亲的利益;他杀再多的人、做再多所谓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从未伤害过她。

为什么她就是不懂呢?

*

“陛下,陛下从前都不喜别人在妾面前提起兖国公主,为何今夜陛下自己却同妾说起公主了呢?”

周奉疆面上还未消散的笑意随着媜珠问出的问题瞬间隐去。

周媜珠并没有那么笨。即便失忆,可她并不迟钝。

她看向皇帝,说话时的姿态和语气都是那样无害,好像只是家常闲聊一般,

“陛下陡然对妾问起兖国公主的事情,是因为当年的兖国公主没有选择陛下、更没有理解陛下,是吗?兖国公主是不是伤了陛下的心,所以陛下多年后仍然耿耿于怀,不能释然?”

媜珠的眸子里浮上一层雪雪的光亮,“陛下,妾说的对不对?”

周奉疆神色里起先的那点从容,在她的朱唇一张一合缓缓吐出的一字一句里寸寸崩塌。

什么是心魔?

不过如此而已!

到底隔了这么多年,她却还是能这样轻轻松松地刺痛到他心里去。

他不答她,媜珠上前牵住他的衣袖,语气中多了些固执,

“陛下不肯回答妾,所以妾猜的原来都是真的了?那妾还想多问陛下几句,公主当年之所以能伤陛下的心,是因为陛下曾经待公主也格外宠爱吧?以陛下为人,若非真的在意、宠爱公主,仅仅公主的三言两语,如何能让陛下如此伤心、难以释怀?若非曾经和公主兄妹情深、情谊深厚,陛下何故追封公主为国公主,又赐公主谥号?”

她不仅不笨,其实还很聪明。

周奉疆的气息乱了,媜珠瞥见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下颌紧绷,像是被她给逼急了的样子。

他不说话,不回答她,但是也没有对她发难、斥责她多言。

所以媜珠已经从他的反应里看到了答案。

不知是如何鼓起的勇气,媜珠仍然在“乘胜追击”,她顿了顿,抓紧了皇帝的衣袖,继续问道,

“陛下,妾还在猜测,您几个月前和妾说兖国公主生性娇纵无礼,待家中姊妹亲人皆傲慢非常,时常欺辱旁人。妾虽不记得过去兖国公主是如何待妾的了,可是妾敢断定,至少公主生前待陛下一定是极好的。若不是公主真心待陛下好,陛下后来便不会宠爱公主,更不会因公主而伤心,对不对?”

周奉疆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有朝一日自己可以狼狈至此,在已经失忆的她面前都会被她轻轻松松打得这样溃不成军。

他今夜的情绪已经跌至谷底,疲倦到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到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有多明智,今夜又有多愚蠢。

从前他管她管得那么严,不准旁人在她面前随便乱提一个字、乱说一句话,实在是明智之举,以她的心思细腻聪敏,若是她之前就从旁人口中听过这些故事,只怕假以时日,她早就能推算出所有的一切本来的真相。

也笑自己的疏忽和错漏,为了逞一时之气,对她多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

他问了她两三句,却招来了她喋喋不休的一串问题,让自己在她面前如此狼狈。

只有她,从来也只有她,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只靠着朱唇里轻轻吐出的只言片语就能让他一溃千里。

昔年张道恭命朝廷中书省官员做《讨周贼檄》,传檄天下征讨他,那檄文中对他极尽攻讦谩骂侮辱,骂他克父克母,所以他生父早逝、生母为娼、血脉低贱;骂他杀他养父的亲子亲弟亲侄,是逆道乱常、怀恶不悛、天地不容、恶积祸盈、天地共谴。

包括其他各地节度使、藩王对他所做的各种檄文林林总总不下十余篇,却从未有一字半句能激他怒火。

天下文人幕僚极尽笔墨心血,比不过周媜珠只是望着他低声问一句,“陛下,妾说的对么?”。

这才是真能戳到他五脏六腑里的伤人之言。

*

周奉疆越是不理她,媜珠越是心潮澎湃,似乎有问不完的话,她还想问问他,陛下,当年兖国公主之所以和您决裂,恐怕不只是因为她恨您杀了她的兄长叔父们吧?

是不是还因为张道恭?

因为兖国公主想要嫁给张道恭,而您不准她嫁,所以公主更加怨恨您。

但媜珠没有机会再多问了。

皇帝蓦然拂袖而去,深夜离开了他们的寝殿,只留下媜珠一个人待在原地。

她手中攥着的他的衣袖被扯开时,媜珠一时身形不稳,踉跄了下,皇帝却头也不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如果是往常,他是不会这样对她的。

皇帝似乎生气了。

他走远后,外间侍奉的佩芝有些不明所以地步入内殿,脸色焦急地问媜珠:“娘娘,陛下这是……?这夜已深了,您和陛下这是怎么了?”

皇帝走的时候脸色不好,而且深夜负气乍然离开,更是从未有过的。

哪怕是媜珠身上正行经时不能侍寝,他都照旧宿在椒房殿里陪她,今晚这样,不知又是闹了什么不痛快……

佩芝小心地觑了觑媜珠,见媜珠神容十分坦然,没有半点触怒了皇帝的悔意和不安,甚至唇畔还凝着一点微微的笑意。

媜珠拂开了佩芝的手,转身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坐下,神色自若:“无事,伺候我梳洗就寝吧。”

佩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皇帝这天夜里是一个人在宣室殿的书房里将就歇下的。

实际上,他的离开并不是生了媜珠的气,他也没有恼怒媜珠的理由。

无非是不敢面对而已。

他知道,自己再跟她待下去,他只会在她面前暴露更多的破绽和弱点。

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颖许多。

——他今晚应该一个字都不对她多说的。

*

翌日便是除夕了。

皇帝在除夕前夜忽地无故从椒房殿内离开,在外人看来,这是很下皇后脸面的举动。

故而这事少不得第二天一早就飘进了承圣殿的赵太后耳中。

赵太后深深叹气许久,在清晨时派人去请皇帝至承圣殿内说话。

皇帝对赵太后这位养母平素多是礼数周到,敬重有加,赵太后寻见皇帝,皇帝无不去之理。

直到坐到了承圣殿里,皇帝和赵太后母子二人相对而坐时,皇帝的脸色仍然不怎么好看。

赵太后缓缓地开口试探道:“媜媜那孩子,自小是被咱们一起惯坏了,你也是亲手带着她长大的,皇帝你有胸吞六合之量,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皇帝摇了摇头,“太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很少再唤她“母亲”了,都只叫她“太后”。

他说,“朕并非是生了媜珠的气,媜珠也没有触怒朕,只是……”

他将昨夜的事轻描淡写地说给了赵太后听,说来说去,不过还是他在害怕,害怕媜珠在没有爱上他的时候就想起那些过往不该想起的记忆罢了。

到时候,就连他和她之间这点虚假的、可怜的温存和欢愉都将不复存在。

赵太后听罢并无异色,同样一副淡然之态,然而她向皇帝给出的建议却有些语出惊人。

“你若是怕,就叫她先给你生一胎吧。你们有个孩子了,以后还怕什么?总归看在孩子的面上,即便媜媜想起了些什么,她也不会再如何了。”

皇帝今年已经二十七八,眼看着快要到了而立之年,膝下竟没有丁点血脉子嗣,后宫也唯有皇后一人。

一个崭新的帝国,若是还没有后嗣,总归看起来有些风雨飘零的不稳妥,不仅叫朝臣们不能心安,就是天下大魏臣民也有些惶惶。

旁人不敢说皇帝什么,那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剑锋也迟早要指向中宫皇后的脑袋上的。

事实上,光是现在,就已经有不少人在隐隐不满皇后的肚子失职了,只是碍于她的盛宠和皇帝的溺爱,所以才无人敢提而已。

周奉疆抬头看了赵太后一眼,声线有些不悦:“太后,媜珠是您的亲生女儿。”

她是觉得他真的不懂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么?

旁人担心他无嗣,姑且他还能说这些人在“忧国本”,但赵太后在这乱出馊主意,则单纯只是这女人在愁着自己的皇太后地位不稳。

他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哪怕如今相安无事,面上是一派母子情深,可谁也拿捏不准这母子情能深到什么时候。

身为皇太后,她现在最想做的当然就是手头有个自己的小皇子,最好还是她身为皇后的亲生女儿所生的皇子。

那孩子若是能快点生下来,既是嫡子又是长子,理所应当都该被立为太子,而且还是她的亲孙子,怎么说以后也要认真孝敬她这个亲祖母,可比没有血亲的养子要更有用多了。

届时她才能真的心安,继续宽心享受起自己的荣华富贵,还能高高兴兴盼着当太皇太后那一天。

——至于她女儿怎么样,她还管得了多少?

周奉疆不想再听她啰嗦,起身就要离开。

“皇帝当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吗!”

赵太后语气急促地唤住了他,周奉疆离去的脚步顿住。

赵太后的声音低缓了下去,说话时有了些哀沉的无奈,

“我不算什么有用的母亲,我的媜珠……更算不上是什么聪明绝顶的孩子,她也逃不出你的手心。她这辈子能怎么样,不过最后全凭你的良心了。你多爱她一日,她就能多好过一日。史书里那么多工于心计、精明能干、母族强盛的皇后宠妃们,最后也没见她们能在男人手下保全余生。媜珠尚且还没有她们一半的心计城府,以后更不知下场如何。我只是想你给她一个孩子,让这孩子以后能成为她的依仗……”

周奉疆烦躁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热热闹闹的年节里,他还专程跑来听赵太后啰嗦一通丧经,简直是闲得发慌。

他回首望向赵太后:“有子又如何?无子又如何?史书里有子却被废被杀的皇后难道少了么?太后,您不是说了么,媜珠这辈子依仗的是我对她的爱,只要我爱她,她就会永远尊贵无忧。与其替她求子,您不如多请神仙佛祖保佑保佑我们夫妻白首偕老,一生恩爱。”

皇帝走后,赵太后气得快要捶胸顿足,一手扶着一旁嬷嬷福蓉的手,一手私下里指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骂道:“我说什么……我说什么……”

“你瞧啊,不是自己亲生的,总归没有半分用处,如今占着我的女儿,连对我一声母亲都不喊了。养子养子,不过是做做样子,竟没有半分真心!”

她对福蓉道:“所以我说,女人这辈子还是要有个亲生的孩子做依仗,再不成器,也比这半路来的养子中用些!”

福蓉也只能哀叹着劝她:“太后别多想了,陛下再怎么样,不是也比前头的河间王张道恭强了百倍不止么?您想想,不是这个道理?除了这个女婿、这个养子,谁还能捧您做皇太后呢。您是有大福气的人……”

第28章

有时候想想,人呢,果然是永远都在贪得无厌,永远都会想要更多。

所以思来想去,哪怕已经成为天下人眼中贵不可及的皇太后,可赵太后这样的女人也总觉得人生处处皆遗憾。

遗憾为什么自己不曾得到丈夫全心全意、始终如一的爱;遗憾为什么今时今日坐在龙椅上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也会时常感到惶恐,这些年来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感到焦虑,焦虑自己女儿的人生命数。

——是她把媜珠渐渐推到周奉疆的手里的,是她让这个外面来的养子慢慢惦记上了她的女儿。

她过去二十多年里所做的一切,到底对不对?

从媜珠出生之后,她就对丈夫周鼎后院中的其他姬妾通房、庶子庶女们满心戒备,总觉得这些贱妾庶孽们必然和她的女儿不是一条心,不可能真心待她女儿好。

什么所谓的兄弟姊妹手足,呸,不是一个娘生娘养的,根本一文不值。

所以她也不喜欢媜珠和他们凑在一处玩耍。

相反,她信任的是自己的养子周奉疆。

她总觉得,谁都会害她的女儿,只有这个养子还算是靠得住的,他没道理害媜珠。

何况当日她收养这个养子,盼望着这个养子能有出息,就是为了给自己、给自己日后的儿女多一重依仗和帮衬。

既然养都养他了,她当然希望养子和自己的亲生女儿感情深厚些。

她放任媜珠从小就和周奉疆在一起玩,媜珠才几个月,开始学会微笑、翻身、爬行、坐起,到摇摇晃晃的走路、略显笨拙的牙牙学语,周奉疆都亲自见证参与过。

他陪着媜珠时,媜珠确实从来没有出过任何意外。

身为兄长,他照顾这个妹妹分外用心,赵太后心中很满意。

这是媜珠那些所谓同父异母的血亲兄长们都做不到的。

比如说,媜珠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和她的几个哥哥们一道在凉亭里闲玩,她一时不慎,从湖心凉亭的栏杆下摔落了水中,而那几个庶出的兄长只顾着在一旁假惺惺地做惊慌失措状,却无一人搭手救救媜珠这个亲妹妹,都隔岸观火一般看着媜珠可怜兮兮地在水里挣扎。

还好那时她打发养子周奉疆去接媜珠回房吃饭,周奉疆寻至了湖边,见到媜珠的惨状,毫不犹豫地下水捞起了媜珠,这才把媜珠救了上来。

这件事至此让赵太后记恨心中,每每一想起就恨得咬牙切齿。

想起一次,就要和身边的婢子福蓉她们骂一次:“我们媜媜要这些亲兄长到底有什么用?这些人连周奉疆的半根手指头也比不过。媜媜从小和她哥哥一处长大,她哥哥带她时,她连吐奶都没吐过一次。怎么这些亲兄长们一个个就知道害她?可见不是一个娘养的,永远都不是一条心,别说比不过我的养子了,就连外人也没他们这样狠毒!”

媜珠善良单纯,并未因此事怪罪那些庶兄们,反而还会在她父亲周鼎面前为庶兄们说些好话。

赵太后有一回实在是被媜珠气得不行,把媜珠拽回了自己房里,又叫来养子周奉疆,一手指着养子,骂女儿道:

“谁是你兄长?这才是你兄长,亲得不能再亲的兄长!除了他,谁对你是真心的?谁会管你的死活?你巴巴地赶上去认他们做什么兄长?我的儿呀,你糊涂啊,你娘就给你养了这一个兄长,你以后记他的好处、在你父亲面前替他说好话就行了,你管别人做什么!”

大约是终于被母亲骂醒了一些,天真单纯的媜珠也终于清醒了点,从此之后和那些庶出的兄长姊妹们在一起时,也知道留点心眼了。

她有一些小秘密,一些不太愿意告诉旁人的心里话,总是只会告诉周奉疆。——例如说,她有多喜欢河间王张道恭,她梦想着以后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

虽然和家中别的姊妹们面上仍旧和和气气的,仿佛什么芥蒂都不曾发生过,但她心中最亲的、最偏向的还是周奉疆。

闺阁里做女孩儿的时候,她从前给过周奉疆很多银钱,赵太后都默许了。

因为媜珠得她父亲周鼎宠爱,周鼎隔三差五想起来赏赐给她的奇珍赏玩之物从来就没断过,给她的月例银钱也是最丰厚的。

媜珠很少有需要花钱的地方。她总会把这些钱在手里聚一聚,攒够了一个匣子的碎金碎银,然后全都拿给周奉疆。

她说,兄长现在跟着父亲周鼎在外面做事,不管是军营里还是官衙内,来来往往,人情打点,男人总是少不了要花钱的。

只有手头有闲钱,才有动身的资本,才能积蓄自己的人脉,要不然不管在何处都是寸步难行。

她想让阿兄在外头过得轻松些,把她所有的都拿给阿兄。

周奉疆拒绝过她,她反安慰他说,等到阿兄日后出人头地,封侯拜将了,再多多给她添些嫁妆,当做对她的补偿就是了。

赵太后那时对此深以为然,看着一双儿女“兄妹情深”,互相帮衬,心下感到十分满意。

她会对女儿说:“我的媜媜这才算聪明了,你帮着你兄长,待你兄长来日有了些出息,他还不是要对你好?你那些庶出的兄长们,和你都不是一个娘拉扯大的,以后谁还会管你死活?”

又转头对周奉疆说:“我的儿,母亲当年瞧你就绝非池中之物,蛟龙得云雨,终有出头日。你母亲没有亲儿子,你妹妹那些亲兄长……哎,眼见有了还不如没有。等母亲以后老了……媜媜儿嫁了人,还是少不得要靠你照看呢。”

后来的确如她所愿,养子有了大出息,作为对媜珠当年情意的回报,彼时已是北地霸主的周奉疆亲自替媜珠准备了一份极为丰厚的嫁妆。

就算是皇帝老子嫁他的公主闺女,也难寻这样的排场。

媜珠出嫁之日,那是真正十里红妆,珍宝珠翠,不可胜数。

只不过她是在失忆的情况下被人嫁到了她兄长的床榻上,成了她兄长的妻。

而身为母亲,她那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目睹和默认这一切的发生。

……

也许直到周奉疆彻底暴露出他对媜珠的强占欲时,赵太后才意识到她这些年在亲手酿成一桩怎样的祸事。

她自认为想要养子和亲生女儿兄妹情深,以为自己是替女儿找了个靠得住的兄长做靠山,却完全忽视了在周奉疆的视角里,她女儿从来都不是他的亲妹妹。

媜珠出生时,周奉疆已经是个记事了的孩子了,是不是他的“亲妹妹”,是不是和他有兄妹人伦之义的亲人,他怎么可能不懂?

她这个养母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和她也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利益共同体,他在心里从没拿她当做亲生母亲。

他又怎么会拿媜珠当亲妹妹?

既然不是他的亲妹妹,那么在他眼里,媜珠就单纯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陪了他很多年的,他很喜欢的、可以被他用权势得到的女人。

*

赵太后哀哀戚戚地又叹了许久的气,这才在福蓉的搀扶下起身去换了件皇太后礼衣,预备着好好过这个除夕日,等着宫外外命妇们入宫向她请安叩首。

她思来想去许久,还是觉得要有个亲孙儿最紧要,又窃窃私语地和福蓉议论:

“如今这养子是不大靠得住了,他并不拿我真心当个亲娘孝敬。我那亲生女儿……也不中用。到底还是有个亲孙儿好,有些血脉亲缘,总比没有强。以后我的寿数若是长些,兴许还能有做太皇太后的那一日,福蓉,你说是不是?”

福蓉自然是点头附和:“婢子也盼着皇后殿下早得龙嗣呢。”

说来说去,皇帝也并没冤枉了赵太后,她在意的还是这个罢了。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她那颗盼做太皇太后的心。

*

除夕节令,不管怎么说,帝后二人都没有不相见的道理。

晨起时,皇帝从赵太后宫中出来,至太熙殿受百官祝岁朝拜。

媜珠今天起得则比平日还稍晚了些。

她以为昨夜自己一人孤枕,独守空房,身旁少了那个男人的存在,难免会睡得不大习惯,却没想到自己满枕好眠,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直到佩芝过来唤她起身梳妆,媜珠才从榻上起了身。

媜珠的容色红润,没有半点憔悴的意思,似乎也没有为皇帝昨夜的离去而伤怀过什么。

她好像根本就不在乎。

这场情爱里来来去去纠缠了一场,陷进去的大约只有皇帝一个人。不管皇帝如何爱她、对她好,她总是淡淡的,不甚在意的模样。

得宠也好,失宠也罢,全然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

佩芝望了望她,心里有些杂思,总归是心疼皇帝的,只是没当着媜珠的面说,如往常一般侍奉她洗脸梳头。

温热湿润的柔软巾帕敷到面上,媜珠深深呼出一口气,阖了阖眼,取下面上的巾帕丢回水盆里。

“见我没有为陛下的冷落而伤心,嬷嬷似乎不大乐意呢。”

媜珠头也不回,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句话来。

面对皇后前所未有的发难一般的语气,佩芝的心陡然一紧,手中拿着的玉梳都抖了下,险些没握住。

“婢不敢!娘娘……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叫婢心下惶恐呢。”

媜珠仍旧没有回头看她。

她静静地凝望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没什么,玩笑话罢了。”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佩芝再不敢开口说话。

洗脸毕,媜珠忽然转头望向佩芝,不知是不是刚洗过脸的缘故,她眼尾似是凝着点点水光,也不知是水还是泪,只是她的态度忽然软了下来,微微耸下的纤薄肩膀里,竟然还能看出些落寞无助的样子。

“陛下腻乏我了,我如何不在乎,我不过是怕你们宫人都在心里笑话我,所以装作不在乎罢了。我昨夜不过和他提了兖国公主几句,他便不愿搭理我。陛下告诉我说,兖国公主生前性情不好,还常常欺负我,可如今连他也和兖国公主一样欺负我……他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来椒房殿了?我是不是该失宠了?我这个皇后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佩芝一听这话,连忙上前扶着媜珠的身子,一手抚着她的肩劝慰道:“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会呢!陛下最宠爱的便是娘娘了,陛下怎么舍得呢……陛下昨晚兴许是有些政事要忙,怎么会是生了娘娘的气呢……”

但凡是女人,哪有能不在乎丈夫的宠爱的。

原来这看上去一直温婉端庄、无欲无求的皇后,心里也不是真的不在乎天子恩宠。

佩芝面上安抚着她,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佩芝被她的反应给蒙混了过去,媜珠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

媜珠是在中午的除夕宫宴上见到的皇帝。

她自是盛装华服而来,美艳不可方物,皇帝上前握住了媜珠的手,牵着媜珠在他身侧坐下,轻声安抚媜珠:

“昨夜是朕不好,宫娥们说你昨晚没睡好,今日晨起时还哭了,是朕让媜媜伤心了。”

媜珠故意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妾无德失言,陛下不怪罪妾惹了陛下生气就好了……”

皇帝对她怜惜愧疚之意更甚,握着她手的手掌紧了紧:“媜媜没有惹朕生气,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朕的错。”

及开宴,有宫娥躬身在天子面前奉上一盘刚刚煮熟捞起的饺饵,一共一十二只,合一年十二月之数。

这是北地冀州周家从前过除夕的旧俗,因为三四代人都没变过,后来也就这么传下来了。

从前在冀州周家,每岁除夕开宴时,这盘饺饵都是被端到周家家主跟前的,有时家主膝下子嗣兴盛,就把这些饺饵赏赐给儿女分食,总有一只饺饵的肉馅里被塞了枚铜钱,哪个孩子吃到了,这一年就是最有福的孩子,也被视为家中福星。

若是家主正年轻新婚,膝下尚无子嗣,便同新婚妻子共分食之,周遭侍奉的婢子们同贺家主与主母早得贵子,开枝散叶。

媜珠没有生养过,但总归听说过冀州周家传下来的旧俗,这会儿看到这盘饺饵不免感到压力极大,总觉得人人都在盯着她的肚子催她生一样。

她抿了抿唇,起身欲侍奉皇帝食饺饵,皇帝却将那碟子朝她面前推了推,叫她先吃。

她遵从皇帝的意思,夹起一枚饺饵送进口中,还不待细嚼两下,忽然被一枚坚硬的铜钱磕了下牙齿,赶忙用绢帕掩着唇,有些狼狈地把那崭新的铜钱吐了出来。

那是一枚很新很新的“龙章通宝”,是皇帝登基立国以来,今年夏日里长安府铸钱司刚铸出来的钱币。

在媜珠错愕不解的眼神中,皇帝再度握住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这枚钱币,乃我大魏一朝立国以来所铸的第一枚钱,既被媜媜吃到了,那媜媜便是最有福气的人,朕将它赠与你做压岁钱可好?”

媜珠愣愣地望着他,心莫名鼓动了起来:“……从前,家里面有小孩子的时候……才会在饺饵里放铜钱的。陛下,陛下……”

皇帝的声音格外温柔:“你瞧你今日早上,过除夕还掉眼泪,和小孩子有什么分别?自然得照养小孩子的样子哄你开心。”

*

下头的人听不到高台之上帝后二人在说些什么,可坐在一旁听了他们满耳朵“小孩子”“小孩子”的赵太后却头都大了。

她也想要小孩子,可她想要的是实实在在能抱在自己怀里的亲孙子,是可以被封为太子、来日让她成为太皇太后的亲孙子,而不是看见自己长那么大的女儿还被男人当孩子一样哄着玩的。

着实是闹她的心。

第29章

大部分时候,只要周奉疆捧着她、护着她,其实媜珠并未受过什么罪、生过什么气,婚后她的每一日都过得十分平静安然。

这有个前提,那是因为她的“婆婆”也没有在她面前摆过什么婆婆的谱,没有隔三差五把她叫过去站规矩之类的磋磨她的性子。

赵太后一直以来对她这个儿媳都是极好的。

过去几年里,媜珠虽然嫁给了周奉疆,但他常年征战在外,只留媜珠在冀州家里伺候婆婆、主持家事。

那段时间里,赵太后对她这个初为人妇的儿媳格外宽容,不仅免去她的晨昏定省,让她整日在家里想几时醒就几时醒,而且也甚少把她叫到她跟前伺候她吃饭洗脸云云。

不过今年除夕,赵太后似乎心情有些不快,脸色也不大安宁。

中午的宫宴毕,晚间又有家宴,诸王、王妃与公主、驸马们于家宴上向皇太后祝寿贺岁。

有几个小孩子被领上前来给赵太后磕了头,口中唤着“祖母”“外祖母”的,直叫得赵太后又一阵头疼心烦,吵得她脸色不虞。

——毕竟和自己压根没有半分血亲,说到底是她丈夫周鼎和别的女人的孙儿外孙,她能摆出什么好脸色来。

若是媜珠宫里养的那只金丝猫灿娘子跳到她怀里,她倒还能给个笑脸儿摸一摸那猫。

赵太后本就应媜珠没有生养而失望,这会儿再见到这些蹦蹦跳跳的孩子,心里火气更大,再想到她丈夫和妾室们生的庶子庶女们成婚后都生下了一堆孙辈,独她的女儿还不能生,真是越想越不得意。

太乐署的署令上前请皇太后赏乐,赵太后按照惯例点了一曲《尧天舜日》,是一曲贺四海升平的吉乐。

未等曲毕,她便沉着一张脸起身离席,说是累乏了,没什么意思,要回宫歇下。

媜珠连忙起身:“母亲!除夕乃是要守岁祈福的日子……”

她想说,若是赵太后累了,那她身为儿妇,自然要去跟着侍奉她的。

但还不等媜珠说完,赵太后就打断了她:“罢罢罢,我一个老婆子,还要凑什么热闹守岁,早歇下便是。那是人家家里子孙兴旺热闹的,一堆小孩子陪着闹着,儿孙满堂,做长辈的才有守岁的兴致,否则如我一般的人,谁不想早点歇息了。”

说罢她便在福蓉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媜珠尴尬得愣在原地,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既是尴尬又是委屈,尤其是在这些宗亲皇戚们面前,赵太后直截了当地把她没有子嗣的事拿出来说,她面皮又薄,如何受得了这样对待。

不止是皇后尴尬,赵太后除夕里乱发这样的脾气,叫穆王和颍川公主他们面上也很没光彩。

按理来说,哪怕皇后没生,可是穆王和颍川公主他们的孩子,那都是赵太后的“亲孙子”“亲外孙”,都要叫她一声祖母外祖母的,人家才给她磕过头拜过岁,她就冷言冷语地暗指自己膝下没有孙辈陪伴,没把这些孩子放在眼里,岂不是活生生在打这些王爷公主们的脸。

尤其是太后说这话的时候,穆王的长子还刚跑过去给太后背了首贺岁诗讨她欢心。

皇后受委屈了,有皇帝立马过去安抚哄慰;但王爷公主们心里有气,一时便不知往何处去发,只能再往肚子里咽。

这场家宴遂在这样略显尴尬的氛围里寥寥散场,皇帝一路上握着媜珠的手,带着媜珠回到椒房殿内更衣梳洗歇下。

直到宫人们全都退下了,媜珠这才伏在他怀里哽咽起来:

“陛下!并非妾不愿为陛下生儿育女,太医署的医者们都说妾的身子康健无事,为什么妾就是一直没有身孕?”

她的脸皮是真的薄,又兼心思细腻柔软,谁对她说了一句重话都能让她暗自难过许久无法忘怀。

而子嗣一事,又刚好是她最不能提的另一桩心事。

周奉疆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地迎合着旁人对她的期待,总会下意识地把自己塑造成旁人想要的样子。

从小开始,她就有这样善良无害的性情,是她父亲期待的乖顺的女儿,是家中其他兄弟姐妹们所期待的好姐姐、好妹妹。

现在做了皇后,她同样也在努力迎合着天下臣民的期待,想要做一个旁人眼中合格的贤后。

别人说她应该替皇帝生育,她就常常为自己没有做到此事而感到愧疚不安。

周奉疆在心底叹息,媜珠啊,可是你又为什么总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呢?为什么总要去满足别人对你的期待?

你只需要在意我一个人就行了,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们是相爱的,我会永远把你保护得很好,你想要做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何必去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亲了亲媜珠柔顺的发丝:“媜媜,咱们还年轻,三年五年有没有孩子有什么要紧,朕还舍不得让你早早就生育。有了孩子,便有一堆养育子女的烦心事,倒不如如今叫咱们清净几年。”

媜珠仍是抽泣:“那三年五年过去了呢?待妾已至人老珠黄之年,若是还不曾生养,妾又该如何?又有何面目再忝居中宫之位?”

“媜媜!”

周奉疆的语气放重了些,又唤了声她的名字,“不许说这样的话!”

“你是朕的妻子,是朕心爱之人,只要朕做一日的天子,你便是朕唯一的女人,唯一的皇后。不论是赵太后还是谁对你说什么,你都不必理会。”

媜珠倒是没有继续掉眼泪了,可神情还是有些闷闷不乐:“朝臣们就不会议论妾么?妾独专圣宠,却不能替陛下——”

“谁敢议论你半句,朕便砍了他们的脑袋挂在长安城楼上示众。”

“陛下!”

媜珠被他吓了一跳,“陛下不能……妾无德便罢了,如何能让妾连累陛下的声名……”

“朕可不是那些无能的亡国之君。朕要护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更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只要有朕在,你生不生育、贤不贤良、有德无德,都无人敢撼动你的皇后之位半分。”

媜珠这会儿倒没有再多伤心什么了,她在他怀中仰首看着他:

“可是陛下,妾何德何能教陛下如此厚爱?陛下爱妾愈深,妾心中便愈是惶恐。”

这个问题的确是媜珠一直以来心中的疑问。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那么爱皇帝,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皇帝对她确实是宠爱之至。

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不能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爱她。

不仅给了她几乎全天下女人都要羡慕的荣华,捧她坐上尊贵的皇后宝座,甚至除了她之外,他从来都没有过别的女人。

——对于这个时代的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位高权重无所不有的男人来说,实在是罕见的。

他已经爱她爱到心里眼里都没有再多半分的地方去放下别的女人了吗?

从前他在外面打仗的时候,媜珠就知道有很多人给他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

偶尔他从外头回来,她也会平静地问他是否有带回家中的姬妾,是否需要她为他的姬妾们安排屋舍、奴仆过去伺候等等。

哪怕真的有,媜珠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世道的男人不都是这样的,何况是他呢。

然而周奉疆每次都无比认真地告诉他说,那些别人送来的女人,他看也没看一眼就叫她们哪来的回哪去,除了她之外,他从不想要别的任何女人。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样迷恋的地方?

“又说什么傻话?”

皇帝一手托着媜珠的后腰,将媜珠的身子扶起来了些,俯首亲了亲她的唇,“朕不爱你,还能爱谁?咱们青梅竹马相识了这么多年,过去一起经历过多少事情……点点滴滴,都只有你陪在朕身边。朕此生挚爱也只有你。”

媜珠叹息:“可过去的事妾都不记得了。”

也许她从前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恋人,所以才能被男人视作心头的一片白月光,娶到手里宠了这么多年,过了这么多年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皇帝问她:“那现在呢?现在你可有像朕爱你一般爱着朕?你失忆之前的事忘也就忘了罢,这五六年的光阴里,咱们在一起相守的年岁呢?可有多爱上朕几分?”

媜珠勉强挤出几分笑意,素手在皇帝胸膛前轻推了一把,语气像是埋怨撒娇:

“陛下还好意思说呢,妾嫁与您这五六年的时日里,咱们相守的时光还不足半数,陛下过去常年征战在外,有时一年在冀州家里还不到三四个月,只留妾一人独守空闺,您叫妾怎么爱您?”

皇帝眯了眯眼睛:“真的?媜媜记得这么清楚?”

话题大约是从“生不生孩子”转移到了“翻旧账”这上面,媜珠既说起此处,便也认真掰起了手指回忆:

“妾记得那年妾是春日的三月十二和陛下完婚,陛下婚后不到三个月就去了徐州伐徐州节度使章疗,待陛下回冀州时已是第二年夏末。您算算您走了多长时间?”

皇帝颔首向她致歉:“是朕之错。”

媜珠又说:“您那年说会留在家里多陪妾几个月,结果……结果那年六月、七月……八月,那年您、您——”

不知是想起了那年的什么事情,媜珠头颅中又一片空白,好像那一年中许久许久的记忆在她脑海里也被瞬间抽走了。

皇帝立马接过了话茬:“那年朕在家里陪媜媜过完了年,是正月年后才走的,媜媜这次可不能怨朕。”

话刚说完,他转头在寝殿里找起了他和媜珠一起养的那只波斯猫:“灿娘,灿娘呢?过来,今日朕允你上榻上来。”

听到皇帝唤它,灿娘子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扛着它蓬松柔软的大尾巴蹦蹦跳跳地上了帝后二人的床榻上。

灿娘子从前就喜欢爬到榻上玩,但它太容易掉毛了,周奉疆不惯着它的“邋遢”,不许它上榻,灿娘子多少畏惧他,于是也就不敢放肆。

今日难得是皇恩浩荡,允它放肆一回,灿娘子高兴得不得了,拉长了柔软的猫身在丝被上打起了滚。

媜珠的思绪也立马被它牵走,从周奉疆怀里起了身,半跪在榻上与灿娘子一道玩了起来。

皇帝满目柔情地注视着媜珠:“你陪它玩会儿吧,今年咱们一起守岁祈福。”

媜珠状作神情专注地逗着猫儿,全然不敢回头看皇帝一眼,唯恐皇帝在她的眼神里看出什么异常来。

*

她刚刚想起了一件事情。而且她觉得,皇帝大概也想起了那件事。

在她和皇帝成婚后的第二年夏天,她几乎丢失了一整个夏天的记忆。

从那年夏天五月末开始,直到七八月间,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完全记不得那两三个月里发生过什么。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那两三个月里,到底又发生了一些什么?

方才她想到这一段,在努力地回想那一年的记忆时,皇帝显然就看出了些什么,一下就打断了她,没有让她继续深思下去。

连皇帝也觉得,那是一段不该被她想起的记忆吗?

可是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消失掉两三个月的记忆呢?

而且,媜珠忽然又联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开始失忆的那段时间,恰巧也是皇帝的妹妹兖国公主去世的时间。

——换句话说,正好从她受伤失忆之后,世上再无兖国公主此人了。

皇帝说,他和她之间的婚事,曾经遭到过她兄长的阻挠。

而皇帝自己身为兄长,也曾阻挠过兖国公主和河间王的婚事。

她梦里的兄长,曾经在她已经出嫁之后又带人把她抓回家中;

而当年兖国公主已经换上了嫁衣准备跟着河间王嫁去洛阳了,结果又被皇帝带着人抓回了冀州家中。

她看皇帝的样子,明明皇帝是很爱惜、在乎自己的这个妹妹的,但是他似乎又从未因兖国公主的死而伤心过。

还有在她最近断断续续所恢复的记忆里,当年那个她要嫁的男人,一直都说要带她嫁去洛阳,她最后也是在嫁去洛阳的路上被人拦了下来,软禁了起来。

她最近一直都怀疑自己压根不是赵家的女儿,不是襄国夫人的亲生女儿,她怀疑自己也许本来根本就不姓赵。

然而她的这张脸单挑出来看看,和她的“姑母”兼婆母赵太后又是有几分相似的。

侄女儿像姑母当然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这样的话,那她不就又成了赵氏女么?

可如果她是赵氏女,又该怎么解释她记忆里有个男人说过她父亲已经死了的事实呢?

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巧合么?

除夕的子夜时分很快过去,媜珠隐约听到了宫墙外面传来了热闹的喧嚣爆竹之声,皇帝挥手打发灿娘子跳下了床,他欲拥着媜珠歇下:

“新年了,媜媜,咱们在一起又度过了一年。”

媜珠温柔地回他:“妾愿年年岁岁皆与陛下相守,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咱们睡下吧。”

这夜,媜珠靠在他怀里,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感到惊悚的想法。

——她会不会就是皇帝和太后从来提也不愿多提的那个兖国公主?

会不会兖国公主从来都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身份活在了这世上?

但这个念头实在太过令人骨颤肉惊,连媜珠自己都忍不住在他怀里发抖了几下。

皇帝以为她太累了,睡得不安稳,哄孩子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哄着她安静地睡下。

第30章

以媜珠目前所能接触到的世界来说,在她的世界里,对于她的身世,她能给出的合理的解释只有这一种。

——她似乎只可能是皇帝的妹妹兖国公主,只有这样,一切的疑问才能得到解答。

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时,人的心里似乎就已经住下了一只鬼,千方百计地鼓动着你相信你揣测和怀疑的那个结果。

媜珠细细回想起失忆的这些年来她所经历的一切,哪怕是生活中每个细枝末节之处,都在支撑着她的猜测。

又比如说,当年她和皇帝刚新婚时,周三娘子兖国公主才刚“去世”不多久,皇帝没有为这个妹妹伤心也就罢了,就连周三娘子的亲生母亲赵夫人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伤心的神情。

别说什么伤心难过的脸色了,她身上连半分失去至亲的消瘦痕迹也没有。

不论是后来三娘子的生辰还是“祭日”,赵夫人好像都无动于衷,完全看不出任何的丧女之痛。

甚至有一年三娘子的“祭日”里,媜珠那天还曾瞥见赵夫人和婢子福蓉她们有说有笑的谈论着什么笑话。

对于一个失去唯一女儿的母亲来说,这可能么?合理么?

再联想到赵夫人对自己这个“儿媳”的疼爱和照顾,联想到自己的相貌和赵夫人的那几分相似之处……

媜珠心鼓如雷,再也睡不着了。

如果她真的是周三娘子……如果她真的原来是皇帝的妹妹……

媜珠枕在身旁男人健壮的胸膛上,忽然之间想要不顾一切地逃离。

她接受不了。哪怕这个男人对她再宠爱再呵护,她也接受不了。

她想离开,想要离开这个禁锢着她、看管着她的金丝笼,想要离开长安,想要见一见那个自己本来该嫁的男人,看看自己本来应该过着怎么样的人生。

她不是他的掌中雀,也许她本来有自己的人生。

*

龙章二年的正月初一,媜珠很早便来到赵太后的承圣殿里给太后请安。

她是来的最早的人,彼时太后宫里还没有旁的外人在,而皇帝也先去了前朝,没有陪着媜珠一起过来。

媜珠被人精心梳妆打扮过,华服凤冠,满身珠翠,本是贵不可及的模样,然而神色却显得有些憔悴,似乎是昨夜没有睡好。

赵太后见了她这样子,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说不心疼是假的。

她昨日的确当众给了女儿难堪,可那并不是她的本意啊。

她也只是作势给皇帝看,让皇帝早日和媜珠生子,立了太子,定了国本,既是为了皇帝自己的江山稳固,也是为了她和媜珠母女两人好。

赵太后带媜珠进了她的寝殿内殿说话,媜珠在她脚边跪下磕了头,赵太后心疼地托起媜珠的脸颊,抚了抚她眼尾的一点泪痕:

“皇后啊,你素知我平日的脾气,有时我说话虽不中听了些,可也是为了你好,你可莫怨母亲……”

媜珠摇了摇头:“母亲!妾怎会怨母亲呢?母亲身为人母,字字句句的教训也是为了儿女们好的。何况妾的确失职,这些年来没能给母亲生下亲生的孙儿……母亲教训妾,教训的是。”

——亲生的孙儿。她在这话头里留了个玄机,赵太后没有听出来,更没有辩驳什么。

媜珠跪在地上,膝行着朝赵太后跟前凑了凑,贴她贴得很近,同她窃窃低语道:

“妾明白母亲心中不痛快,穆王、颍川公主他们这些王爷公主们,到底不是母亲亲生的,虽说给母亲生了孙儿外孙,终究隔了层血亲,人家也有自己的祖母外祖母要认,总归不是那么一回事。如今母亲只有指望着妾,妾的肚皮也该争气些,给母亲生下亲孙儿孙女们,叫母亲心里高兴些。”

赵太后听到媜珠难得开窍了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反而很高兴地连连点头,拍了拍媜珠的手:

“媜媜啊,你这话说的很是,母亲的心事不就是这个么!到底人家不是我亲生的,别说是穆王、颍川公主他们了,就是皇帝和我也隔了层肚皮,我能指望谁?我这辈子不就只有指望你了,只有你生的,才是我的血脉……”

其实赵太后昨天晚上也没睡好,今日初一,她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脑袋也还有些昏沉,竟然不知不觉间就进了媜珠的套了。

直到这时候,赵太后才猛然意识到一旁的福蓉和佩芝都在拼命地低声咳嗽,给她使了好几个眼色。

而她这嘴上又没个把门,只差没直接对着媜珠把那句“你是我生的”给说出来了。

赵太后手心顿时就一片冰冷,再看向媜珠,却发现媜珠面色如故,没有半点异样。

她又松了口气,想着自己这个蠢女儿果然还是蠢得可以,话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她也没听出来什么。

于是赵太后松开了媜珠的手,声音又冷了点:“我当年为何抬举你做了陛下正妻,还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亲侄女,你也姓赵,和我同流着一个祖宗的血?我亲生的三娘子没了,这周家庶子庶女养子们跟我也都是外人,我只能还靠着你这个侄女。可你也不能仗着我疼你便恃宠生娇起来,整个赵家里,我不止你一个侄女。你不能生,早晚还有别人替你生。”

这话似乎是在为她刚才说漏嘴的言辞打了个大大的补丁。

媜珠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出来,遂也诚惶诚恐地再给她磕了个头:“姑母!姑母疼我,我一定不会叫姑母失望的。”

赵太后倦乏了:“你下去吧。”

媜珠乖巧地应了声,起身行礼后便退下了。

而媜珠的每一个动作,都落在了佩芝眼中细细观察着。

还好,媜珠演戏的能力还不错,连佩芝都没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来。

不过,佩芝还是寻了个空隙的机会,叫人将此事告诉了皇帝。

皇帝虽然恼赵太后这张嘴什么都往外说,但既然媜珠都没听出来什么,他也就没什么反应。

毕竟赵太后是长辈,他就算恼,不到一定程度了,他也不能对她做什么。

*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仍然相安无事,只有媜珠自己知道,她的内心第一次崩塌了。

到这个时候,就算她是个再蠢再愚钝的人,当她将一切联系在一起时,她也该隐约摸到隐藏在迷雾中的那些真相了。

哪怕她现在还不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哪怕她还没有拾起从前丢失的记忆,但是此刻的她无比确信,她就是赵太后的亲生女儿,先帝周鼎的第三女,兖国文公主本人。

这些年来,原来她的亲生母亲一直都处在她的眼面前,几乎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可是却连母亲也不敢和她母女相认,反而跟着旁人一起蒙骗她。

她思来想去,无法怨恨自己的母亲,母亲这样做,一定还是被人胁迫的。

至于那个幕后主使,不用说,自然是和她夜夜同床共枕之人,

——皇帝周奉疆。

新年里的正月初一,本该是何等欢庆热闹的节令,媜珠的心却冷得更甚长安城里纷纷落下的茫茫大雪,冰冻成了一片。

她垂首望着自己身上所着的华丽奢靡至极的皇后翟衣,轻轻触摸装饰在上面的珍珠、金玉、刺绣,却没有触摸到半分的温情,没觉得此刻的自己身为皇后有半分尊贵之处。

她只觉得自己活得无比可笑。

起先,至少只是在她发现自己不是赵氏女时,媜珠虽然明白皇帝在蒙骗她,但她对这个男人还抱有过幻想。

她以为,倘若自己不是赵氏女,那么她从前的身份也许十分低贱,皇帝是为了给她改头换面、给她更高贵的出身,所以才骗她说她是赵氏女,是赵太后的亲侄女。他骗她只是为了让她开心。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她还是愿意继续试着爱这个男人,试着和他继续把日子过下去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发现她是他从前的妹妹。

她无法再将他视为兄长,更无法把他当做丈夫。

她甚至觉得有点恶心,恶心得她腹中翻江倒海不是个滋味。

皇帝根本就不爱她。当然,身为兄长,他本来也没有资格以丈夫的身份来爱她。

也许她对于他来说,只是他掌心里一个尚且还算喜爱的玩物而已。

他根本没拿她当妻子。

哪有男人会将自己心爱的妻子这样玩弄于股掌之中的?

大概除了她自己不知道她是周三娘子之外,她身边的所有人皆清楚她的底细。

赵太后肯定知道,还有宫里的那些奴仆婢子们,福蓉知道,佩芝知道,皇帝身边的内监倪常善也知道,倪常善的干儿子倪赐清也知道……

除却宫里的这些人外,宫外的穆王和穆王妃他们,颍川公主他们……

他们难道不懂吗?

难怪这些人面对自己的时候小心翼翼、唯恐说错了半个字,原来只是怕在她跟前露馅之后会遭到皇帝的报复罢了!

——在他们所有人眼里,恐怕私下都觉得她这个皇后就是个笑话吧。不过是个被皇帝捏在手心里的玩物,可怜可悲,还自以为自己天生命好,位至中宫,得天子恩宠深厚呢。

难怪去年皇帝只是疑心穆王妃在她面前提起过兖国公主,第二天上午就把穆王和穆王妃二人叫到了宣室殿内斥责发落。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现在想想,哪怕这个男人再会隐瞒,哪怕这个男人有再重的威压权势逼着旁人都和他一块演戏,可是谎言终究是谎言,假的终究是假的。

他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他给她编织的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漏洞百出,她从前未必没有看出来,只是他也刻意想要用金玉琳琅来把她这只金丝雀养废,让她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而她也沉浸在这看起来锦绣云堆、花团锦簇的奢靡生活里,懒得去细思他一次次露出来的破绽。

他从前很少愿意和她讲他们之前的故事,有时媜珠对他撒娇,想要让他细细讲讲他们是如何相识、相知、相恋的,但他总是反常得表现得十分敷衍,不愿意多说。

媜珠每次问起,他就说怕过去的记忆刺激到她,不想让她想太多。

后来,去年那一次,他怀疑穆王妃在她面前提起“兖国公主”,怕她因此而想到过去的事情,所以大发雷霆,对着穆王和穆王妃极尽问责之态,难道不也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么?

如果按照他所说的,他们从前是一对恩爱的恋人,他们之间有着无数甜蜜的回忆,那他应该迫切地想让她回想起来、恢复记忆才是!

除非,他们之前的回忆太过难堪,他心知肚明,只要让她想起来了,他们便再也无法维持现在这种表面的平静……

所以他才对她严防死守,百般监视。所以他才不愿意她想起来。

媜珠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喉间传来一阵血腥的气息,腹内翻搅得厉害,心脏肺腑的每一寸都在抽痛。

然而她不能表现出来。

一道珠帘之外,佩芝和几个宫娥都守着伺候着她,她们都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能让她们发觉她的异样。

只要她们发现了,皇帝也会随之知晓,他素来残忍暴虐,媜珠并不是没听过他的这些名声,继而他定会责罚她身边所有和她相关的人,届时谁都免不了一难。

媜珠一手撑着身旁茶几的一角,努力撑起了自己的身子。

佩芝躬身进来给她奉了盏茶:“娘娘,今日新年,穆王、穆王妃携小世子和小县主入宫给您请安了。”

媜珠深深呼出一口气,侧首向外看去,将眸中泪光憋了下去:

“让穆王进来,我要见他。”

那应该是她的亲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