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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碧翠思思 29258 字 4个月前

他来来回回都只会这一套,对于她,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她乖乖就范侍寝,她不愿意,她顶撞忤逆他,然后他就用强,待完事后,见她哭得伤心心情不好,他吃饱喝足之余,则寻几件首饰珍宝赏给她,哄她开心。

之后他们便可以重归于好,他亦可继续消遣受用她的美色身段。

媜珠自己都觉得累了,他居然还不嫌累。

或许是因为她尚年轻貌美,还没到色衰爱弛的年纪,所以为了榻上那点快意风流,他就可以一直来哄她吗?

他对她用强,是为了在榻上快活;事后来哄她,是为了让她能继续心甘情愿和他同房,让他快活。

媜珠猛地大彻大悟了,或许佩芝说的的确不错,——“天下男人都是这样”,对于女人,在乎的都只是那一回事罢了。

这一次,不管皇帝如何再同她认错哄她,媜珠都再也不开口了。她揪着自己的衣袖,委屈的眼泪在眸中直打转。

她看透了,便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永远永远不会是最后一次。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只要她还在做这个皇后,她就永远活该被当成他的消遣。

见媜珠还是始终不语,皇帝沉沉地叹了口气,“媜媜,我们夫妻的确很久没有好好地说过话了。这些天你心情不好,对朕百般敷衍抗拒,朕不是看不出来。朕想和你好好谈谈,你也总是推拒不肯,朕昨夜实在是被你气急了,所以才……”

媜珠睁圆了眼睛看着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所以?所以陛下认为这一切都是妾咎由自取?”

她声音低了下去:“上一次你说过,以后不会再这样对我的,可实际呢?”

皇帝将她纤薄柔弱的身体搂入怀里,抚了抚她薄薄的背,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当然,他也没脸回答。

“媜媜,你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我身边唯一用真心对待过的人,至今也只有你一人。”

他没有再对她称“朕”,而是直呼“我”字。

“我这一生里只有三个女子最重要,生母,养母,还有我的妻子。可我一直都知道,我的生母厌弃我,我的养母只是利用我,只有我的媜媜是爱过我的,所以我永世也只对媜媜付出过真心。居于万人之巅,九五之尊,至高至寒之处,我只剩下你一个人陪在身边,我不能接受你不爱我,不能接受你拒绝我。”

在媜珠的记忆里,这是皇帝第一次对她剖白他的过往、他的内心。

“赵太后……当年还是冀州侯的赵夫人时,冀州侯收养我为养子,名为养子,实则不过是想充作家仆而已。赵太后将我记在名下抚育,她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也一分不差地回报给她和赵氏一族。可你知道么,我和她皆心知肚明,我们之间并没有几分母子之情,在赵太后身边的这么多年,她不止养过我一个养子,我从来都明白,只要我稍微逊色于人、只要我稍微比她其他的养子差,她定会果断地抛弃我这颗没用的弃子。如今我还能称她一声母亲,不过是因为我对她来说最有用。”

“我怕被她抛弃,但若是真的有被她抛弃的那一日,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毕竟,第一个抛弃我的人,是我的生母。”

周奉疆抚了抚媜珠的发,“媜媜,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生母的事情,你大约并不知道,我的生母尚存于世,并且,几年前,就在我们成婚后的第二年,我还亲眼去见过她。”

媜珠的心思被他说的话勾走了,她微微愕然,“我们婚后第二年?是陛下去伐徐州牧的那一年,陛下在徐州……?”

第36章

皇帝的生母曾经在冀州做过什么营生,媜珠是听赵太后说过的。

他的生母待他很不好很苛刻,媜珠过去也听赵太后念叨过一次。

据说,后来那个女人和冀州军军中的一个士卒看对了眼,二人因此私逃,其后十数年便再没有丁点消息。

她走的时候,将自己才六岁的儿子抛弃在天寒地冻的冀州,甚至连多几口干粮肉饼都没给孩子留下,也亏得是那个孩子坚忍心性过人,居然也真的熬了下来,并且最后误打误撞为冀州侯周鼎所赏识,收为了养子。

但后来她过得怎么样,冀州城中的人就没再知晓了。

连赵太后和外头的文武百官也早已默认她肯定是死了,新帝登基践祚以来,皇帝自己不提,外头更没人提说要为皇帝找回生母的事。

媜珠从没想过,原来早在所有人之前,周奉疆已经找到了他的亲生母亲。

周奉疆将媜珠抱在怀中抱得更紧了些,手臂紧绷,眉目间也渐渐笼上一层极淡的怆然怅惘之色。

他埋首在媜珠的肩窝和长发之间,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和香气,第一次在媜珠面前流露出了些许脆弱的样子。

从他的口中,媜珠听到了那个故事的后半部分。

她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皇帝此生第一次对别人讲起这个故事,也会是最后一次。

今日之后,他人,他时,不论是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再有人能听到这个泱泱帝国的君主说起这个对他来说十分不堪的故事。

……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寒冬深夜里,周奉疆是清楚自己母亲将去往何方的。

倒也不是在徐州,而是徐州更南边的扬州,江都县。

他听过那男人曾经对她母亲说,他的户契上写的是他是徐州人,但数年前他生父过世,两位叔父带着祖父祖母和他母亲等人就举家搬到了扬州谋一口饭吃。

扬州临近运河,繁荣兴盛,鱼米之乡,且常年并无战事,比之冀州更加好讨生活,处处有适宜女子可做的营生。

裁剪,缝纫,洗衣,卖茶,摆摊,甚至还能做个走街串巷的媒人,他们有手有脚,干什么不成呢?

他向郑二娘子极言描绘扬州城是何等人稠物穰的繁华胜地,还说,若不是当年他父亲早逝,他想投了军营给家里省下一张嘴吃饭的开销,他也不至于到了遥远的北地冀州做一个小小的军卒。

周奉疆的生母郑娘子被那男人说得愈发心动向往,尤其是当那男人说,到了扬州,没有人再认识她,她过去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一张无人知晓的白纸时,郑娘子几乎感动到为之泣泪了。

“到了扬州,我们抓紧安顿下来,我会名正言顺地娶你为妻,哪怕手头寒酸拮据,至少也会为你堂堂正正地摆上两桌酒,叫街坊四邻皆来见证,你是我谢家明媒正娶的长孙媳妇儿。我还要告诉他们,你本就是好人家通晓礼义道理的清白姑娘,是叫我从冀州坑骗拐来做媳妇的,叫他们都好好待你,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这诱惑对处于那样处境下的一个女人实在是太大太大,郑娘子再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了。

然后,她抛下了她的儿子,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怀揣着对自己未来新的人生的无限期盼,随之和谢大郎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她不能带上她的儿子。

——她要清清白白的嫁人,对,谢大郎说的本就没错,她是北地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跟他嫁去扬州的,她的过往干干净净,冰清玉洁。

她没有嫁过人,没有生过子,更没有做过什么肮脏污秽的营生,她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几个月后,经历了好一番颠沛流离的谢大郎带着郑娘子终于进入了扬州城,来到了江陵县,找到了谢大郎阔别数年不见的亲人。

彼时,虽然他的父亲已经过世了,但家中其他亲人尚存。

家中人见他终于回来团圆,无不泪流满面,对他从外头带回来的这个女人也无比满意,说这女人看着勤快能干又很和善,的确是个好媳妇儿,连连称赞谢大郎的眼光不差。

谢家人给他们另辟了一块新的屋舍,小半个月的功夫里,将他二人衣食起居要用到一干房中物件也添置得齐齐全全。

更值得大喜的是,谢大郎的弟弟谢二郎这几年读书有了出息,在江陵县县太爷的府衙里做了个小幕僚,因着这层关系,他轻松就安排哥哥在当地做了个衙门的捕快。

谢大郎有了稳定的月银收入,偶尔还能靠着点手段从下头再捞点钱财。

谢二郎还想法子让嫂嫂郑娘子去县令夫人娘家的一间裁缝店里做了个裁衣的绣娘。

于是乎,来到扬州后不久,谢大郎和郑娘子的生活便步入了正轨,郑娘子的人生也因为这个男人而发生了她从前从未想过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二年,她和谢大郎的长子就在谢家一家人的期待下平安降生,她一跃成为谢家所有人眼中的大功臣。

又一年半后,她又生下一女,从此儿女双全,彻底在谢家站稳了脚跟。

之后的十几年里,她先后再度生下三子一女,只可惜夭折了两子,不过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婴儿本就容易夭折,郑娘子虽然有过伤心,到底不至于太当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她和她丈夫还有两子两女,四个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她已成为街坊四邻间左右都羡慕的女人,旁人都说她是“全福人”。

虽然她的公公早就去世了,公婆并不齐全在世,但她自称自己父母在北地仍然康健,而她膝下又儿女双全,所以后来不少附近的新娘子出嫁,还是会请她来做全福人,让她给新娘子铺床。

这可是她在冀州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扬州的十几年里,她过得一帆风顺,比她从冀州离开时想象到的生活还要幸福。

婆婆慈爱,亲戚帮衬,婆家接纳,丈夫同心,儿女懂事,衣食无忧。

她丈夫从小捕头成了县衙里的捕快头子,而她裁衣刺绣的手艺也越做越好,一家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她把她的四个孩子都喂养得白白胖胖的,家中顿顿食有荤腥,把鸡鸭鱼肉一股脑地塞进孩子们的口中。

又因自己如今本就做了绣娘,四个孩子的四季新衣都由她亲手裁剪。家中孩子虽多,可她从来舍不得叫小儿子小女儿捡大儿子大女儿的旧衣裳穿,怕孩子心里受委屈,一定要叫他们人人都有新衣裳穿才肯。

——周奉疆当年在听到这里时,他还是为自己的母亲和那个继父以及弟弟妹妹感到高兴的。

守金陵必守徐。徐州一失,金陵即危。当周奉疆攻下徐州后,冀州军越战越勇,兵锋自徐州南下,一路直指金陵。

从徐州打到金陵,中途必然会经过扬州。

他想要借此机会去寻找自己的生母,他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想要知道她这些年究竟过得怎么样,那个当年她不顾一切想要与之私奔的男人,他对她好不好,她幸福么?

后来他偷偷派去提前潜入扬州城内的心腹果然很轻松就找到了她,并轻而易举将她过往十数年的所有事情查得一清二楚。

攻入扬州城之前,他已提前命人潜入城中偷偷护住他的生母一家,不想让母亲在兵荒马乱之际受到一点点战火的冲击。

后来他顺利占据扬州城,命人传告城内百姓,说冀州军不杀无辜百姓,令黎庶可自安。

母亲听说此事也十分高兴,自以为是从北地兵蛮的战乱中逃过了一劫,当即前往她从前常去的一座佛寺里上香还愿,顺带着添点香油钱,为阖家祈福。

周奉疆时隔十数年再听到他生母的声音,见到他生母的样子,就是躲在那寺庙的佛像之后。

他窥见他生母虔诚地在悲悯的佛像前跪地祈祷,一一为她此生所在乎的那些人祈福。

第一个是她现在的丈夫,其次就是她的长子、长女、次子、次女。

然后是她过去夭折了的那两个婴儿,祈愿那两个婴儿已经投胎去了好人家,来生定要康康健健,平平安安,下辈子一定还要再投胎到她的肚子里,她会把他们好好地养大成人,成全他们今生还未续完的母子情分。——身为人母,她大约记得她的每一个孩子。

继而是她在北地老家再未能谋面的父亲母亲,弟弟弟媳,侄儿侄女们,希望娘家一切安好,希望父母能安享晚年,希望弟弟一家吃喝不愁,能替她孝顺好父母。

还有她在扬州的婆家人,包括她日渐年迈的婆婆,小叔子、妯娌,侄儿侄女,大姑子小姑子一家……

她希望她的婆家人也都要好好的,他们一大家子亲戚之间互相帮衬,在这乱世里才能不被人欺负。

最后,她沉默许久,还提到了她的前夫。

她希望前夫战死的亡魂可以得到安息,愿她的前夫可登极乐,来生托生在富贵人家做个闲散公子,不要再像这一世这般辛苦了。

——当年,周奉疆的生父,她的前夫,待她也很是不错。

她的愿望很多很多,她为她在乎的很多人祈福,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一个不知名的老妇人。当年在她和谢大郎从冀州逃往扬州的路上,他们一度差点因为精疲力尽而饿死,那老妇人曾经赠他们一人一碗热粥吃,叫他们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她也毕生都坚持为那个老妇人祈福,愿恩人今生太平,来生顺遂。

周奉疆默默地站在佛像后等了许久许久,也没有听到她再提起他的名字。

他忽然在这一刻意识到,原来他对她来说,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累赘。

她在乎所有人,唯独不在乎他。

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和她在冀州相依为命的那些年里,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招致生母数十年的厌弃和冷漠?

在他的记忆里,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再掉过一滴泪了。

然而那一天,他静立在佛像后,在那神情慈悲的佛祖都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为何落了泪,连他自己也无法止住。

不知过去多久,母亲的声声诵经祈福终于结束,她在庙外玩耍的小儿子蹦着跳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阿娘!怎么还没完呀,你可说好了今天带我去买何记酒楼的香烙羊肉吃的!快点走呀,再不去人家就卖完了!”

母亲跪在蒲团上,面上浮现宠溺的神色,抬手理了理小儿子的衣襟,嗔怒道:

“没大没小的东西,佛祖跟前你也满口酒肉的,没规矩!”

小儿子不耐烦地拉扯她的衣袖:“走吧走吧!快走吧,我要吃香烙羊肉!”

母亲略带碎纹的眉眼间笑意更深:“好了好了,娘带你去就是了,讨债鬼托生的东西,叫我日日没个安生!”

而他则像是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一只孤魂野鬼,偷偷窥探着旁人的故事。

他的生母令他熟悉又陌生,他第一次真切地察觉到她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远到他们像是从未认识过。

其实在征伐徐州、江淮吴会之地之前,他曾在心中幻想他再次见到他生母时的场景。

他猜测,也许她会对他感到陌生;也许是惊讶他竟然活了下来;也许她会痛哭着上前抱着他,哭诉当年她将他抛下也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也许她这些年的确感到后悔,她也一直期盼着再重新见到他……

但绝不是现在这样。

他在她身上一滴都没能得到的、他视之为奢望的母爱,她可以慷慨如江流海水倒灌一般源源不断地给予她别的孩子们。

她从来都明白如何做一个好母亲,明白如何去爱自己的骨肉。她只是不愿意那样爱他罢了。

两个她生下来不久后夭折了的孩子,这些年她多多少少还供着他们的长明灯,每逢清明、中元,都要来寺中多给他们念经超度,可见她是个多么慈爱的好母亲。

那他呢?

当年她抛下他一走了之,他也不过才六岁,冀州苦寒不比扬州的温暖,她这十几年来有没有一日会想起她抛弃过的那个孩子?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是死是活、那个孩子过得好不好?

*

“陛下,也许婆母她是无心的。”

在讲到这里后,皇帝默然许久,媜珠竟然还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点哽咽,于是她也在良久的寂静过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安慰了他一下,

“陛下,彼时刚经战乱,婆母心中定是惶惶不安,她匆忙拜佛只求平安,当然只能想到眼下身边的人……不经意间漏掉了陛下,也许真的只是无心的。陛下可设法再与婆母相会,若是母子当面重逢,婆母定会喜不自胜,和陛下之间重修母子之情。”

“——我不会再见她。”媜珠话音刚落,皇帝即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媜珠又问。

皇帝最终有些狼狈地侧首:“……后来在扬州城的那几日,朕命人暗中送了她十箱黄金,朕偿还她对朕的十月怀胎生育之恩。她面无异色,将那十箱黄金坦然收下,然后什么也没有再说,她也没有再说要见朕。哪怕朕什么也没有让别人对她说,可她身为人母,难道自己猜不到扬州城内的冀州节度使周奉疆到底是谁么?她早就心知肚明,可她并不想认我,她怕我打破她经营的美满的生活。她不见我,我也绝不再见她。”

哦,原来这才是那个故事的真相。

在已经被郑娘子伤心一次之后,他又送上十箱黄金,只为换她主动开口说一句想见他。

但即便如此,那个女人也还是无动于衷。

她无法舍弃的,是她在扬州谢家的安稳体面生活。

那个儿子的出现,——别说他现在是皇帝,哪怕他当时做了玉皇大帝,她也绝不稀罕相认。

她不能让别人知晓她从前在北地还有一段这样的过往,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还和别的男人生过孩子。

她是谢家最清白的媳妇,她干干净净,没有瑕疵,一生只为谢家生儿育女。

“她让朕已然伤心过一次,朕,此生都不再见她。既然朕生来注定亲缘浅薄,断之也不可惜。你不必叫她婆母,她不再是朕的母亲,朕也不是她的儿子。”

皇帝定定地看着媜珠:“朕不会为了一份区区母子之情,让自己活得一丝尊严也无,更不稀罕跪地祈求她的怜爱。朕用了二十多年,杀了不知多少人,才终于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尊严、竖起来的威仪,朕绝不会再回头祈求她的后悔和怜爱。朕不仅不再见她,也绝不再想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在朕心中,世上已永无此人。”

媜珠的眸光静谧,她就这样静静地直视着皇帝。

当一个速来强势独裁的帝王难得地向你暴露他脆弱的一面时,他自然是无比地信任你、宠爱你,所以才愿意袒露他的伤口给你看。

不论是谁得到这样的“殊荣”,都应当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叩谢皇帝的信任,然后极言安抚皇帝,并且一再向皇帝保证,哪怕他的亲娘不要他、养娘不疼他,但是她一定会永远陪在他身边,永远都只忠于皇帝一人等等等等。

然而媜珠并没有。

她看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是那样平和。连一点心疼也没有。

甚至,媜珠还淡淡地反问了他一句:

“陛下今日突然和妾说起这些,是为什么?”

皇帝如鹰隼一般的目光沉沉逡巡在媜珠身上,媜珠有些不自在,她觉得这就是一种赤裸的打量猎物、打量一块可被食用的肉的神情。

“朕的生母抛弃朕,朕从前无法释怀,现在说放下也放下了。后来朕被养母所养,朕也曾穷尽心思去讨赵太后的欢心,但赵太后对朕只有利用之心,所以后来朕很快也放弃了。媜媜……”

他轻抚她的脸颊,“你还不明白吗,朕最后永世无法放下的人,只有你了。朕在这世上,惟一还可以真心相待之人,只有你。所以你必须永远陪在朕的身边,永远爱朕。”

她是他心头最纯粹皎洁的一片白月光,是他身边唯一真心对过他的人。在他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时候,只有她爱他。

他也亲眼见证、陪伴了她的成长,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到如今。一个男人生命里绝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这般刻骨铭心的女人了。

媜珠的唇畔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妾之所有,皆为陛下所主。妾对陛下,自当真心相待。”

真心地厌烦他,真心地抗拒他,真心想要离开他。

皇帝深深呼出一口气:“媜媜,朕不傻。这些时日里,你看着朕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爱意。你看着穆王府小县主的眼神,都比看着朕的时候更真心。”

媜珠毫不畏惧他的质问,而且绝不承认他所说的事实:

“陛下既然质疑妾的真心,所以这也是妾必须要被陛下凌辱惩罚的原因。真心一事,见仁见智,妾不知如何自证清白,所以陛下将妾做玩物一般羞辱,妾自当受之,不敢有怨。”

她还是满腹火气,并没有因皇帝给她讲一讲他被生母养母集体嫌弃的悲惨故事就为之动容了、心疼了,然后不明不白就原谅了他,活活继续受下这委屈。

她一点也不傻。

皇帝回她:“朕从来都是将你视作掌上明珠一般疼爱,几时将你当做玩物?那你告诉朕,这数日以来,你为何在侍寝时对朕敷衍抗拒?你明知朕从无纳妾之心,却屡次劝朕宠幸旁人,你是故意气朕。朕为你亲手所做的金梳,你为何说扔就扔?你现下就是去宣室殿里砸了朕的玉玺,朕也舍不得责罚你半句,可朕送你的东西,你不能轻贱。”

该低头的时候不得不低头,媜珠既然敢做这样的事,自然也有理由回他。

她立马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哀哀戚戚地低声道:

“妾无德,这些年始终无法为陛下生育子嗣,即便陛下不说妾,妾也心中不安。妾的肚子不争气却夜夜受陛下专房之宠,独占恩露,妾无颜见天下人,更无颜侍寝,所以妾才会推拒陛下……妾想劝陛下充实后宫,也是想为陛下的子嗣考量。妾已然失德至此,如何还敢提与陛下共白头之事?所以陛下赠妾的金梳,妾也不敢再拿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的是这样么?

周奉疆端详着媜珠,又觉得她不像是在作伪,心头倒是好受了些许。

也许她真的是在焦虑子嗣的事,焦虑得自己神智有些失了常,然后才把自己变成这样子的吗?

难道一切真的只是孩子的原因吗?

媜珠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给自己挖了一个多大的坑。

周奉疆带着粗粝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媜珠细腻白皙的下巴,他将她的脸抬起了几分,让她抬首同自己直视,终于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

“——你若是真的这么想要孩子,那我们今年要个孩子,好不好?”

“我们要个孩子吧。只要是媜媜腹中所生,生男即立为太子,生女则封为国公主,朕与你一起亲自养之。我们会是很好的父母的,对不对?”

媜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保住了脸颊上最后的那点笑意,没有在皇帝面前失了态。

孩子。

她跟他生下的孩子,算什么呢?

乱伦的产物?

还是她失贞受辱的证物?

第37章

现在的媜珠当然是不可能想给他生孩子的。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她连叩拜偏殿里供奉的那尊送子娘娘像都十分敷衍,每次跪在那送子娘娘像跟前时,她心里想到的却是:

“谢谢娘娘,谢谢娘娘没有让我在过去的数年中糊里糊涂地生下仇人的血脉、乱伦的孽种。”

她方才和他所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诓骗他一番,给彼此互相找个台阶下。

她此时在这深宫之中孤立无援,就连亲生母亲都未必能帮她什么,实在不宜彻底和周奉疆闹得决裂,若是在她还没有摆脱他的情况下,她再被他厌弃,只会让她在这宫中的处境更加举步维艰。

所以她似乎只能被迫陷入这样周而复始没有尽头的循环里:

因为无法忍受而和皇帝发脾气进行微弱的抗争,因为认清现实又一次次和他假意求和。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和媜珠心中的纠结苦闷不同,在那一瞬间,周奉疆却是动了真格的了。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对她讲起了自己那不忍回首的幼年时光;也许是因为被她眸中盈盈的落寞和哀伤所触动,他觉得或许他真的不该自私地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

他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明明一个时辰之前还在坚持的想法,——现在他想和她有个孩子了。

或许,一个新生而柔嫩的、会吵闹的孩子,才能使他们之间真的连接起来,会填满他们这段婚姻里情感上的空洞,让他们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会成为父亲,她会成为母亲。

……如果她因为怀孕生育这个孩子而想起过往的事呢?

周奉疆的大脑下意识地阻止自己去深思这个问题,他只粗略地在头脑中安慰自己说,没关系的,不会有事的。

她那么柔弱,那么善良,她连奴仆宫人都会心疼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不爱他所以就不爱她自己辛苦生下的亲生孩子?

或者,有可能佩芝他们说的的确没错,女人么,生下了哪个男人的孩子,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心也会偏向那个男人的。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媜珠真的有那么想要一个孩子吗?真的想生下他的孩子吗?

周奉疆再度问了她一遍:“媜媜,你愿意为我生儿育女吗?”

他说的是“为我”,而不是“为朕”。

此刻,他只是她的丈夫。

他问她的时候,宽大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媜珠的两肩,眸中有八分的热切,细看还有两分忐忑。

媜珠还能怎么回答?

在这时的世道里,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女人面对丈夫想要后嗣的要求,都无法回答“不”。

哪怕只是平民百姓之家,如果有一个普通妇人说自己不想给丈夫生子,也都要被街坊四邻戳戳指指暗讽不安分的。

何况她如今不仅是妻子的身份,面对的还是一位帝王呢?

所以,她只能微笑着、尽可能装出无比期待的姿态对他说:

“妾心中期盼已久,若能为陛下诞育子嗣,实在是妾毕生之幸。”

周奉疆很高兴,他呼出一口气,将她按到了自己的怀里:

“我这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我的子嗣只会有你来生下。数百年后,魏宗室后嗣,皆是你我的血脉。以后不许再说那些让我生气的话了,听到没有?”

媜珠在他怀中闷闷地应了下:“妾知。”

这场博弈让媜珠发现自己再度落入下风,吃了好大的一个亏。

——她昨夜被他强过,她现在身上那些地方还是痛的,破皮红肿的伤处还没有愈合,可是被他这样摆弄了一顿后,她居然还莫名其妙地承诺需要再为他生下孩子。

他们就这样“和好”了。

他不需要为他的暴行付出任何代价。

他只需要跟她随便诉诉苦,说他的生母养母对他都不好,所以她就应该心疼他,原谅他。

媜珠心头实在堵得慌。

然而,在旁人眼中,他们皆言皇帝愈发宠爱疼惜皇后了。

连穆王妃隔日进宫时,都抱着小县主指着媜珠书房中的那扇珍珠珠帘赞叹道:

“娘娘这儿果然是华贵之至,这样金贵的东西……娘娘的寝居书房、楼阁花苑,果真是仙宫珠阙,仙姬所居之处。”

也不怪穆王妃会有此番感慨。

昨日彼此的那场“谈心”后,大概是为了补偿媜珠,皇帝又送了些礼物来讨媜珠的欢心。

有七八株近人高的南海红珊瑚,枝繁叶茂,皆光彩夺目,似凝聚南海日月所照之精华而长成的。

这样的红珊瑚树,皇帝就命人搁置在椒房殿的花苑处,充作花苑内的一点装饰而已。

还有一扇东珠珠帘,一整扇珠帘里串着的都是鹌鹑蛋大小的东海珍珠,白皙细腻,颗颗圆润光滑。

只因媜珠平素待在书房里的时间也稍多,所以皇帝就让人把这珠帘置在她的书房中。

落在穆王妃的眼里,哪怕是天宫仙境,也不能再比这更奢靡了。

她眼中尽是一片无法自抑的羡慕,可媜珠仅仅是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似的。

“不过是些死物罢了,有什么有趣的?伯母带荷儿去看看伯母养的鸟儿好不好?”

深宫度日漫漫,媜珠少不得养了许多的宠物来打发时光,聊以陪伴自己。

猫,犬,鱼,龟,兔,自然还少不了许多鸟儿,画眉鹦鹉珍珠鸟,甚至还有几只孔雀。

——其实这些,大多还是周奉疆问也不问她的意见就送来给她养的。

有些媜珠并不是很喜欢,比如那几只孔雀,都是雄孔雀,虽然很漂亮,媜珠总觉得它们烦人又很凶。

还有那几只龟,也是又凶又丑。

但周奉疆只会说,若是她不喜欢,那就让膳房的人替她炖了煲一盅汤来。

媜珠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继续养了下来。

现在还没开春,外头寒冷,媜珠的鸟儿都被人装进笼中养在了暖阁里。

阁中烧着炭火,温暖如春,十几只鸟儿可在其中安然无虞地度过寒冷的冬日。

媜珠抱着荷儿,隔着笼子一一指着那些鸟儿给荷儿看,逗荷儿开心:

“这是画眉,这是鹦鹉。”

荷儿当然咯咯笑个不停,高兴得不得了。

穆王妃立在一旁应承着:“娘娘这儿确实是有趣,连鸟儿都养得漂亮聪明,跟外头的没法比。娘娘平素也喜欢到此处解闷么?”

媜珠的笑意忽然淡了淡,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我不喜欢。今日若不是为了逗逗荷儿,我是不想到这地方来的,看这些笼中鸟,有什么意思呢……”

其实现在她觉得这里很恐怖。

房中一连挂着十几个鸟笼儿,每个鸟笼都是一座坚固的牢狱,这些鸟儿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逃脱的那一天了。

一些新生的幼鸟偶尔还会啄一啄笼子试图逃脱,可只要它们在笼中待的时日长了些,它们就都会慢慢习惯,然后彻底死心,安于现状。

她为什么不喜欢养在缸里的那些大乌龟们呢?

有几只乌龟,其实是皇帝以前在外头打仗的时候给她从野外捞来的,说是小玩意儿,让她养着,解闷而已。

她亲眼见过那些乌龟的变化。

一开始被她养在大水缸里,那些乌龟总是奋力地在水缸边缘攀爬着准备逃脱,它们不停地试探着水缸的边界,整日在水缸中团团转,想要寻找任何一个可能让它们逃离的出口。

有好几个夜晚,媜珠总能听到它们的爪子不停地剐蹭着水缸内壁的划痕声。

婢子们给它们喂食,它们也没什么兴趣。

可是渐渐地,那些本来野生的乌龟就死心了。

它们不再准备逃离,它们的爪子不再试探囚笼的边界。

它们从前很活泼,后来变得很安静,它们几乎整日一动不动,只会静静地等待着被人喂食。

它们尖锐的爪子也慢慢失去了锋利。

乌龟如此,鸟儿也如此。

她也如此。

穆王妃不知如何接媜珠的话,只能有些尴尬地在一旁笑了笑。

媜珠有点抱不动荷儿了,她把荷儿交到宫娥的手中,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些鸟笼:

“总在这笼子里待着,谁不想逃呢?我总想,若是有一日我也能像这些鸟儿一样,趁着哪日鸟笼的门没有关好,扑腾着翅膀飞出去就好了,可以在外头自由自在地逛一逛,足以见天地之宽,九州之大。”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穆王妃一眼。

穆王妃心头一跳,脑海中细细一思量,立马陪着笑附和说:

“这倒好办,能讨娘娘高兴的事儿,妾也能替娘娘办成。只请娘娘哪日稍稍别过头去别看着妾,妾就来偷偷替娘娘把这笼门开了,放这些鸟儿出去,等娘娘回过头来看见它们都飞了,可不就高兴?”

她读懂媜珠的暗示。

媜珠说她想逃离,想要离开这个恐怖的深宫,她只能求助于穆王一家。

而面对媜珠的哀求,穆王妃答应了下来。

媜珠莞尔。

她这天下午还格外召见了颍川公主的妯娌冯夫人。

冯夫人还带来了她那因伤失明的儿子韩柏。

韩柏的双目被包扎过,上了几天的药之后,大约也是能见人了。

媜珠牵挂这孩子的伤势,特意召冯夫人母子入宫,她自己亲眼看了看这孩子如今的模样,又让宫中最负盛名的那些医官们也来瞧了瞧他的伤,赏赐了他许多补品、药物。

也许是因为儿子突遭变故的原因,身为人母的冯夫人再也没有了往昔那般滔滔不绝、爽朗大方的模样了。

她今日显得格外拘谨,在殿内坐着,基本上也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有媜珠问她几句话,她才说些什么,说话的声音也都在发抖。

媜珠以为冯夫人是怕她问责颍川公主小产之事,怕她因为颍川公主的小产而迁怒她。

可实际上她并没有这般的打算。

大人之间的是是非非,她已经无力再判断谁对谁错了。

她委婉地暗示冯氏说:“大人之间再如何,牵扯到孩子也是不应该。已经闹出过这样的事,还盼往后万万是别再有了。”

冯氏旋即诚惶诚恐、恭恭敬敬地跪地道:“娘娘恕罪,贱妾明白,此事皆因贱妾而起,妾往后再也不敢生事了。贱妾定会好好地侍奉长嫂,以长嫂为尊,再不敢不明是非、无理取闹。”

媜珠叹息:“夫人能明事理,以后家中和睦,盼公主和夫人一起孝顺长者,让李太妃和家中老夫人也省许多的心。”

冯氏自是连连应下。

这时,冯氏的儿子韩柏用孩童的稚嫩嗓音轻声问母亲说:

“阿娘,皇后娘娘在哪里?我看不见皇后娘娘,可以让娘娘抱抱我吗?也许皇后娘娘抱抱我,以后我就能好起来了,我的眼睛也能看得见了。”

媜珠一听这话,当下心疼得不得了,让婢子们小心地把已经失明的韩柏搀扶到自己面前来,她抱了抱那孩子,把他搂进自己怀里,柔声询问他的眼睛还痛不痛,这几日饮食和睡眠可还好?

这孩子自受伤后,浑身都像是掉了一层皮一样,因为病痛而快速暴瘦,如今只剩下一具骨架一般孱弱。

韩柏猫儿一样小声地在她怀里哼了哼。

忽地,媜珠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因为她察觉到,这孩子的手里握了个东西,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悄悄探进她宽大的鸾裙广袖内,把一个纸团儿形状的东西放在了她的袖子里。

然后,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颤颤地给她磕了个头,叩谢皇后娘娘的恩德,就被婢子搀扶着回到了他母亲的身边。

媜珠的面色凝滞片刻,可在冯氏母子和佩芝等满殿宫娥们的面前,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的手在袖内探了探,寻到了那个东西,然后握住了那张纸团。

那似乎是一封信。

第38章

又略坐了片刻后,冯氏便牵着自己的儿子退下了。

媜珠不仅厚赏了冯氏母子,给了冯夫人许多珍贵的补品药材,也同样关切颍川公主刚刚小产后的身体,给颍川公主同样赏赐颇多。

她希望一切真的能像冯氏所说的那样,在经历了这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悲剧后,他们一家人能痛定思痛,消磨隔阂与偏见,从此平平安安和和睦睦地共处。

——虽然她知道这其实还是有些困难的。

见完冯氏母子,媜珠佯做有些疲倦,说自己要独自一人待在内殿里歇息会儿。

佩芝乃上前询问:“婢为娘娘宽衣吧,娘娘身上松快些,去榻上小躺片刻也是好的。”

媜珠身为皇后,平素见外人时,自然皆着华服丽裙,衣饰繁复,美则美矣,美丽也是一种累赘,总显得有些不太方便。

媜珠一手拢于袖内,握紧了那块纸团,摇摇头拒绝了佩芝的提议:

“等会我还要去太后宫中请安,不必麻烦了。我就靠在椅上歇一歇就行了,你也下去吧。”

佩芝再无异议,应了声遂退下了。

退下之前,她还提醒了媜珠一声:“陛下令王医丞为娘娘拟的坐胎药的方子,婢已命人去熬煮了,等会趁热端来给娘娘服下。”

媜珠嗯了下,再没有其他的表示。

待内殿里其余人等全都退下后,媜珠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才从袖中取出那个纸团。

其实,在打开这个纸团之前,她以为自己大概能猜到这纸沓樰獨家諍裡团上写的会是什么东西的。

——无外乎就是冯氏母子心中仍不甘心颍川公主母子没有得到责罚,用这样的方式向她悄悄再告一次颍川公主的状,哭着闹着哀求着让她惩治颍川公主的儿子罢了。

她以为这只是一些家中琐事,甚至她已经开始有些头疼地思索着,如果冯氏母子真的是来告状的,她该如何公允地给她一个答复,这个答复能够让所有人都满意。

但是,当那个纸团被她托在掌中慢慢打开时,她只觉得她的灵魂都被人从虚空之中狠狠刺中了一刀。

一下便让她彻底现出了原形。

*

这里头装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封她的二姐姐周婈珠从数千里之外的岭南给她写来的家信。

姐姐,亲姐姐,家信。

是这么多年来,她收到的第一封家信。

因为纸张不大,虽然周婈珠已经尽可能将字写得很小了,但最终留下的笔墨还是并不多。

里面每一个字媜珠都是认识的,但不知为何,她极缓慢地读过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花费了她很长很长的时间来理解。

二姐姐说,她不是“赵皇后”,不是赵家的女儿,而是俪阳公主之子先冀州侯周鼎的亲生女儿,周媜珠。——这一点,媜珠大概是知道的。

二姐姐又说,她从前真正深爱过、想嫁过的男人,不是她的兄长周奉疆,而是河间王张道恭,如今大楚的建德皇帝。——这也是媜珠之前就猜到的。

可是,二姐姐又告诉她说,父亲周鼎在世时最疼爱她这个嫡女,而父亲死后,偌大一个周家被人害得血脉凋零几近覆宗绝嗣,皆是她如今的丈夫周奉疆所为。

“禽兽之行,无外乎此;宗族衰微,只因其人。”

“屠其父之子嗣,淫其王之妻室,灭天下人伦,毁礼义纲纪,世所罕见,天地难容,人神嗟愤!”

在周婈珠的言语里,周奉疆被描绘得比媜珠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她说,当年她们的父亲周鼎刚死不久,尸骨未寒,甚至还未下葬,周奉疆就靠着手下的精锐亲卫们兵变谋叛,竟然在父亲的灵柩之前杀了她的几位亲兄长,让兄长们的鲜血淋漓溅于父亲的棺木上。

他不止杀了她们的亲兄长们,他还杀了祖母俪阳公主的其他儿子、她们的叔父们,还有她们的堂兄弟、周家族中其他不屈从于他的那些子侄兄弟们。

在他的残暴如牲畜一般的行径之下,只是短短两三日间,这个雄踞于冀州上百年的庞大家族,几近瞬间灰飞烟灭,家破人亡。

尸骸遍地,血流成河,仇怨满于山河,嚎哭动于天地。

谁也没有想到,被周家几代家主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坚固的冀州城,生存在这铁桶城池之内的周氏族人,没有因为城破被外人攻入而战死,最终竟然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而且还是死在了一个从前根本没有人瞧得起的、一个娼妓之子、被视为周家家奴的人手里。

周婈珠继而又反问她说,妹妹,如今你居于皇后之尊,享天下最尊贵之奉养,夜夜相伴于仇人身侧,这滋味究竟如何呢?

“汝,为贼所取,贮于金屋;交颈鸳鸯,恩爱床帷。已知有富贵,不知思家恨。”

她还对媜珠说,周媜珠,咱们父亲的亡魂日日夜夜都在看着你,你兄弟、叔父、族人的亡魂,也都在天上盯着你。

你每一次承欢侍寝,你每一个在仇人面前的娇媚姿态,我们周家所有人都在看着。

活着的人在心里看着,死了的人在天上看着,在阴司地府里盯着你。

你的皇后之位,到底是怎么来的,你究竟能不能心安?

哪怕你真的心安理得,活着的时候也顶多让你再尊荣显贵五十年,死了,回到父亲和兄弟族人的面前,看你又该如何自处!

还有,不仅是你周氏一族的族人在看着你,你原本的丈夫,你的君王,建德皇帝也在看着你。

建德皇帝曾经以皇子亲王之尊许你来日夫妻相守的情意,甚至还认为你应当有皇后国母的忠贞德行,然而你却只知侍奉逆臣国贼。

你对不起建德皇帝。

周媜珠,纵使恶稔罪盈天地不容的那个人是周奉疆,可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做了他的女人,他的皇后,你就已经变得和他一模一样了。

天下人的眼睛都和明镜一般,你自以为自己是赵皇后,难道人家就猜不到你是周三娘么?

只是暂时无人敢说而已。

哪怕暂时无人敢说,史书工笔,丹青纸墨,史官文人提笔之时,该如何记述你的一生,你自当心知肚明。

在你之前,世人以妺喜褒姒飞燕合德之流为祸国的灾星,在你之后,世人不言褒姒妺喜,只知言周媜珠。

贾后杨妃即便无德,可她们尚且知手足之亲,她们对自己的族人都还是好的,而你呢?

你厚颜无耻到连自己的亲人都不顾了!

我今时今日想办法将这封信送到你的手里,不是为了续什么手足姐妹之情,也不是卑躬屈膝地向你这个皇后讨要什么。

我就是要告诉你,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媜珠的心脏剧烈绞痛起来,她浑身发软,一下子从美人榻上摔倒了下来,所幸地上铺陈着厚厚的狐皮地毯,她摔倒的动静暂时还没有引得外头宫娥们的主意。

“哇”地一下,她指尖发颤地捂住自己的心口,生生呕出一滩血来。

那滩血的颜色,红到几乎让人觉得凄厉,像是什么动物被人宰杀后流出来的血。

可媜珠犹嫌不够,她恨不得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好,呕出来给所有人都看一看,她的心肝是不是黑的,她是不是没有心肝的人。

不是的,她不是二姐姐信中所写的那样的人,她是无辜的,她也是被人逼迫的,她活得也很痛苦,她也不想这样。

周婈珠口口声声的指责,她笔下写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媜珠的心如被刺了一刀一般。

媜珠瘫软着跪伏在地上,只觉得自己心脏剧烈跳动到快要破裂,头颅中的每一滴血液、每一块肉,也都在猛烈颤抖抽痛。

她眼前一片昏黑,顷刻之间有无数破碎的片段和画面涌入了她的记忆里。

她的人生仿佛在这一刻才开始慢慢地变得完整。

还有许多许多的人,他们的容颜、他们到底是谁,也在她脑海中变得清晰。

——先冀州侯周鼎,她的父亲,那是一个极有谋略军功、威仪严肃的男人。

——赵太后,从前冀州侯的嫡妻赵夫人,不是她的姑母、婆婆,而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死去的那些兄长们,周奉鸣,奉易,奉深,奉代……

还有她的那些姐妹,她父亲从前的姬妾,她的叔父叔母们,堂姐妹堂兄弟们……

以及二姐姐周婈珠和河间王张道恭。

每个人的面孔,都是那样的清晰,仿佛他们都活生生地仍然存于这世上一般。

可媜珠内心十分绝望地清楚认识到,他们中间的十之八九,都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

该想起来的,媜珠在这一天全都回忆起来了。

她想起了她这一生中经历过的两任帝王的所有事情。

忆君王,泣泪声声不忍闻,人断肠。

是已为前楚亡国之君的张道恭,也有如今大魏的开国皇帝的周奉疆。

前者曾经是她的未婚夫,后者曾经是她的兄长。

而她如今的丈夫,和她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花前月下的情深义重、海誓山盟的千金之诺。

她那个所谓对她疼爱有加的丈夫,实则是曾经对她强取豪夺的兄长。

他从来都不是披着羊皮的狼,他是彻头彻尾的狼子野心,虎狼心性,只恨她当年没有早早看透他的真面目而已。

媜珠无力地垂眸,看到地上自己呕出的一滩鲜血,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实在太过刺目,她猛然想起她上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血,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在周奉疆当年兵变夺权的那一日。

她父亲丧仪的那天。

她为父亲的突然病故而伤心不已,身着白衣孝服,日日跪在父亲的灵位前哭到几欲绝望昏厥。

有一天晚上,母亲对她说,她这些时日在她父亲跟前尽孝尽的也足够了,不能再把身子累坏了,明日早上就别去了,且先歇一天吧。

媜珠晚上虽然答应了,但是第二日早晨仍是觉得不妥,早晨起身后还是又往父亲的灵堂前赶去。

那天的冀州侯府内充斥着一股别样压抑恐怖的氛围,表面上看起来虽然平静,但给人的感觉不过是山雨欲来前最后的安宁而已。

果不其然,当她赶到父亲灵堂前时,只见那院子已经被身着甲胄的亲卫所把持,那些人拦着她不准她进去,媜珠勃然大怒,怒斥他们竟敢拦着她!

亲卫们虽然手持长刀,但是似乎不敢伤她,于是她趁着这些人犹豫之间,立刻冲了进去。

然后她就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她此生见过的最惨烈的景象。

是周奉疆,他手持着一把陌刀,利落干脆地砍掉了她庶长兄周奉鸣的头颅……

长兄的身体一下摔倒在了地上,失去头颅的尸体直接砸在了灵堂中央父亲周鼎的棺椁上。

而长兄的头颅,顺着周奉疆陌刀砍去的力道飞了出去,飞到了门外,滚落了台阶,然后咕噜咕噜一直滚到了媜珠的脚下。

她崩溃地跪倒在地,雪白的孝服上很快就被亲兄长的鲜血沁染,她的双手也沾染上了一片黏稠的血。

那是地狱么?

直到如今,媜珠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想到那里,她哇地一下又呕出了一滩血。

此刻这动静终于让外间的宫娥们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了,有人开始试探着唤了两声“娘娘”。

媜珠觉得自己的头颅越来越痛,痛到她几乎再也无法承受。

她用尽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将二姐姐的信塞在了离她手边最近的一块狐皮地毯的缝隙里,小心地藏好了起来。

第39章

等到宫娥们匆匆进入内殿查看皇后的情况后,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险些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话都要说不出来。

只见明明方才还好好的皇后,不过是片刻的光景,她忽然就跌倒在地,整个人都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一般。

她如云鬓发间的珠钗凤簪摔落在地上,如一朵跌落枝头的花,凋零了一地的花瓣。

更恐怖的是,皇后似是突发了恶疾,她还吐了血,地上那一大滩的鲜红血痕,看得她们都心惊胆战的。

她就跌倒在那一大片的血色里,脸色惨白如纸,如同已没了生的气息。

在那一刻,所有人心中下意识冒出来的第一想法便是——如果皇后真的出了什么事,陛下震怒之下,椒房殿内外的宫人被迁怒而仗杀,流出来的血绝对要比这多出千百倍。

即便血流成河,也不足以平皇帝一怒。

所有侍奉过皇后的人,都会因此付出代价。

而且,皇后都已经这样了,哪怕她还没出事,他们这群人十之八九也少不了陛下的一顿责罚,至少肯定要担一个“侍奉不力”的罪名。

还是为首的一个大宫女先反应了过来,立刻扬声命人一面去太医署请王医丞等人过来,一面叫人赶紧去把佩芝姑姑叫来。

佩芝彼时正在膳房里看着媜珠的那碗坐胎药,听到底下的小宫娥们如失了魂一般火急火燎地来寻她,她急忙也跑去了媜珠跟前,见到媜珠那副情状,连她的天也一块塌了。

她着急遣人去请皇帝来,又高声呵斥那些宫娥:“还不快先把娘娘扶到里边的榻上去!”

扶起媜珠时,连佩芝都忍不住先悄悄探了探她的鼻息,探到媜珠气息尚存,她才先小松了一口气。

就连她都是此等心情,更不必说为何那些小宫娥们会惊慌至此了。

媜珠这一次出事可远比她上次在宣室殿内昏倒还严重得多,上次至少皇帝他们还知道事出有因,这次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

正在宣室殿内处理军务的皇帝听到此事时,自然也是同样神色慌乱地放下手头所有事务,步履匆匆地赶回了椒房殿去看媜珠。

当时,他正在批阅着一份交州司马韩孝直从岭南送回的奏报。

韩孝直向他请罪称,近来张道恭所据的龙编县一带江水中有冬汛迅疾,魏军不好渡河直攻,所以迟迟不见进展,只待此时冬汛一止,江水和缓,他已做好了渡河的准备,必要渡河强攻,生擒张道恭其人,灭南楚残部。

自然了,和皇帝汇报自己在外头的作为,哪怕自己有错漏之处,不得不向皇帝承认自己的疏漏,那你也不能光知道认罪,当然还是要在皇帝面前给自己说些好话的。

韩孝直又啰啰嗦嗦地说了一些,说他在岭南之地也并不是毫无建树,他在此地多“弘宣圣德”,让岭南僚人百姓悉知陛下乃圣明之君,让黎庶皆心悦诚服地归顺陛下的治下云云。

尤其,他还提到了他弟弟韩孝民的功绩,说他弟弟韩孝民在其中也颇为费心,和当地土著僚人混成一片,多向他们宣扬我们大魏皇帝陛下的功绩。

周奉疆正欲提笔批复他,但这会儿都没心思管了。

等皇帝赶到宣室殿时,媜珠已被宫娥们扶到榻上躺下了,她脸颊上沾染的血痕也被人小心地拭去,那巾帕搁在水盆里,将一盆水都染红了。

佩芝怕皇帝看见了不高兴,立刻叫人端下去收拾了。

以王医丞为首的医官们在皇帝之前更快赶到,这会儿一群人诚惶诚恐地躲在屏风后,七嘴八舌地小心议论着什么,大约在讨论皇后的病情,几个人想要把舌头捋成一根,商量着等会如何回皇帝的话、如何斟酌着给皇后娘娘用药等。

只是很不巧,他们正在这盘算的当口,恰巧叫匆匆步入内殿的皇帝看见了。

周奉疆本就心情不快,这会儿见他们这出模样更是暴怒,上去便一脚踹翻了那屏风,厉声呵斥道:

“一帮无能的贱奴,皇后都这个样子了,你们不侍奉在皇后跟前,躲在这里做什么?若是怕医不好皇后被朕责罚,朕现在就遂了你们的愿,把你们通通拖出去乱棍打死!”

几个医者本就害怕至极,又被皇帝怒责,连膝盖都直不起来,真是一面磕头请罪一面连滚带爬地又爬回皇后的病榻前,再细细地给皇后切第二遍脉。

周奉疆撩起袍摆在媜珠榻边坐下,凝视着媜珠那虚弱得气若游丝的模样,简直像是在看一朵在风雨中被摧残得凋谢了的娇花,心疼至极却又无力至极。

他这辈子真正心疼过的人,除了媜珠之外,就只有他的生母。

而在很久之前,他已用十箱黄金作为偿还,把那个生他的女人剔除出了他的生命之外。

那个女人从此之后和他无关,她不曾在乎他的人生,而她的生活也和他毫无瓜葛。

如今他唯一在乎的、心疼的,就只有媜珠。

媜珠的一切都和他有关,媜珠属于他,她的一切伤痛,远比伤在他自己身上更让他痛心。

她是他的啊。

几个医官轮番给媜珠切过了脉,在皇帝不耐烦的焦躁等待之中,王医丞终于在皇帝再度发怒之前颤颤巍巍地上前给了皇帝一个答复。

而他给出的解释是:“娘娘此番惊病,并非是饮食上的疏漏,也非寝居之间受了风寒着凉之类的,更非白日里操持宫中琐事受了劳累……呃,臣、臣等窃以为,娘娘这次似乎,似乎——似乎还是受了什么刺激,惊恸五脏,伤及肺腑,所以呕血而昏迷。”

是受了刺激,而且是“还”。

王医丞的这番话,倒是叫宫内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宫娥太监们的心都落回肚子里一半了。

——因为如果娘娘的病不在饮食起居上的话,那就和他们这些给娘娘煲汤的、熬药的、伺候她洗漱沐浴的人,没什么关系了。

她是受了刺激啊。

去年她在宣室殿内昏迷,就是听到了皇帝和穆王夫妻说的话,因此而昏迷的。

但上一次,皇帝至少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她,这一次他却毫无头绪,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明白。

周奉疆听闻这话,还是先斥问王医丞:

“你几个脑袋敢和朕说似乎?皇后乃中宫国母,万金之躯,你敢对她的病说似乎?还有你们!你们一群六七品的太医署小吏,朕照着三四品的俸禄养着你们一群人,金银粮帛赏下去了,养出来的就是一堆酒囊饭袋?来人,去把朕养在兽苑里的那只海东青牵来,这鹘鹰最喜吃鸡鸭碎肉,把这群无能的畜生给朕——”

哪怕做了皇帝,他还是改不了从前行伍出身的做派,将他养父周鼎的那些暴虐性情继续发扬光大了下来。

从前周鼎在自己的冀州大本营里处置手下的人,大多都这样残暴,说打就打说杀就杀,而周奉疆则将此融会贯通、创继往开来之伟业。

王医丞这会儿被吓得几乎都快失禁了,他连连叩首,赶紧认错:

“不不不,不是似乎,陛下,不是似乎,臣敢笃定,娘娘绝对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突然如此的,娘娘的饮食起居上都没有问题,这病症绝对是从外头来的。”

其实,大部分情况下,皇帝并不擅长这样的“医闹”。

王医丞还是七八年前就跟在他侍奉的军医,常跟随皇帝征战在外,为皇帝包扎处理伤口。

以前,他素来觉得侍奉这位主子实则十分轻松,并没有什么难处,甚至还时常感念周奉疆待他的这份恩德,誓要一生好好侍奉他。

因为过去在王医丞服侍皇帝的时候,皇帝就对他的要求很宽松,他唯一只要求两点,第一就是别把他治死了,还有就是别动不动就出馊主意,别一看他受了伤就说要给他断手断脚的。

其他的情况下,随便王医丞如何开药、处理伤口,他都并无异议,也不会对他指手画脚。

有一次皇帝的肩上中了流矢,王医丞将那箭矢拔了下来,开了药熬成药膏给皇帝敷在伤口处,然后又给皇帝包扎好伤口,说是只等伤口结痂就好了。

结果一连数日过去,皇帝肩膀上的伤处不仅不见好,竟然还溃烂得更加严重。

王医丞便犹豫着出主意说,兴许是有箭矢碎裂的残渣留在了血肉之中,没有被清理干净,可能需要替皇帝刮去肩上那一片的血肉,仔细看看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剔除出来。

皇帝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解衣而坐,露出精壮健硕的上身,连眉头都没皱半下,任由王医丞拿着尖刀快把他肩头一块的肉给挖干净了、都挖到骨头处了,也没挖出什么东西。

事后王医丞才发觉,原来是他自己的徒弟拿着药方去给皇帝抓药熬煮药膏的时候抓错了一味药,药性相克,这才导致皇帝伤口溃烂。

彼时他素知冀州节度使周奉疆在战场上的的暴虐凶残,去给他请罪时都做好了被他拖出中军帐当场打死的心了。

谁知周奉疆听闻此事后只是哈哈大笑,说:

“原来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如今也有徒弟无能害死师傅的。先生不必内疚,先生侍奉我年久,难得有一次纰漏而已,并非大过,往后我还指望先生多在我身边伺候,何必请罪,日后不再犯便是。”

王医丞那时候感动得叫一个热泪盈眶啊,他给友人写信时还说,我主公宽忍大度之心,世所罕见。外人不知内情,皆言我主公暴虐无道,如今在我看来,以我主公之心,天下非为他所取不可!

后来,这位主公果然登基称帝了。

主公又对他说,先生医术高明,现下我立国之初,医署空置,想聘请先生为医丞,留在宫内侍奉我最心爱的妻子,我的皇后。

王医丞那时更为感动了。

一则他心想,伺候一个久在深宫的女人有什么难处?

不就是伺候她怀孕生孩子期间的那点事,给她开点补身子的方子罢了。皇帝这明明是重用我、奖赏我从前随军伺候他的辛苦啊。

二则他又想,我主公果真重情重义,将柔弱的爱妻宠如掌珠、这种又不纳妾室不好色的男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

——然后,他和他的同僚们,在皇帝嘴里就变成现下这番模样了。

每逢皇后有什么大病小痛,他们都要被皇帝发明一些新词来痛骂一顿。

一开始阴阳怪气他们“还不如江湖郎中”,第二次是“庸医”,后来是“无能”,之后是“废物”,现在是“酒囊饭袋”,还要威胁着把他们剁碎了喂鹰。

恐怕再过几次,他真的会把他们拖出去仗责的。

他从没想过,从前那样的一个男人,原来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可以变成这等模样。

男人啊,真是谁也敌不过温柔乡。

得到王医丞如此斩钉截铁的回复,皇帝的脸色稍霁,不过转瞬他就又怀疑起了他,问一旁的佩芝说:

“皇后的病真不是饮食起居上来的?她今日是第一次吃那坐胎药,不会就是这药害的吧?”

矛头又指向开坐胎药的王医丞,王医丞实在是又气又怕,恨不得当场死在这里才算解脱。

还好佩芝及时替王医丞解释了:“陛下,娘娘出事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吃过那汤药。”

皇帝这才嗯了一声,又问王医丞:

“那你说,皇后现在这样子该如何?难道就让她一直这么昏着?她这病要不要紧?会不会伤及以后、落下病根?她吐了那么大一滩血,这身子必是受不住的,如何把她的气血补回来?如何让她快点醒来?”

王医丞赶紧答道:

“若是以后不再受这样的刺激,慢慢精细将养着,不会有什么大妨碍的。臣现在就去给娘娘拟方子,仍旧是给娘娘喂药、施针,唤娘娘神智慢慢清醒。臣再配一些补膳的方子,叫娘娘在饮食上带着补一补,把元气补回来。”

他瞥了眼皇帝的神色,意味不明地又补充道:

“只要娘娘养得好,几日之内不再受刺激的话……少则半个月,多则三月之内,娘娘还是能照旧为陛下侍寝的,陛下不必担忧。不过子嗣上可能有些艰难了,那坐胎药也不宜再吃,还得等娘娘病好之后用。”

周奉疆刚平息下去一点的怒气又腾地上来了,他听着王医丞这话,总觉得这人在借机暗讽他好色重欲似的。

媜珠都这个样子了,他是畜生么他还想着把她拉到榻上去行房事?

皇帝拧起眉头要骂两句,但忍了忍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叫他们赶紧下去,该拟方子的拟方子,该熬药的熬药去。

打发走了这些医官们,只留下一个女医守在媜珠榻边看着,皇帝这才开始追究媜珠是为什么受了刺激,以及她受的到底是什么刺激。

佩芝声称皇后出事时是一人独处室内,周遭并无旁人伺候,宫娥们是在听到皇后呕血的声音时才进去的。

皇帝又问:“那在这之前呢?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佩芝垂首,声音也低了些:“别的也没什么异常之处,唯有今日,娘娘还牵挂颍川公主府的冯氏母子,是而召见了冯氏和她那失明的长子,很是心疼她长子韩柏的样子,还厚厚赏了冯氏母子。”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那就是冯氏母子在她跟前说了什么了?她受见了那小儿失明的样子,受了惊讶了?”

“这倒也没有。”佩芝回忆了下,十分肯定地对皇帝说,

“冯氏因她儿子的缘故,现在可是老实得不得了,一共也没开口对娘娘说几句话,都是娘娘问什么她才说什么。若说是心疼她儿子,娘娘是有些心疼,可见完冯氏后,娘娘还是好好的,还说去内殿里歇一歇,等会再去太后宫里请安呢。——后来娘娘就是在这时出的事。”

这下连皇帝也没辙了。

他只能命人再细细地查,将这几日接触过媜珠的所有人都再细查一遍,看看到底又是什么缘故。

佩芝安慰皇帝:“陛下别急,等娘娘醒来了,陛下亲自去问问娘娘,娘娘自会对陛下亲口说出的。”

皇帝很疲倦,他只能在心里想,但愿如此吧。

被媜珠吐出的血弄脏的那块狐皮地毯,很快被宫娥们拆卸下去处理了。

不过,在当时,宫娥们取走的也只是被弄脏的那一块,之后找来新的替换上。

所幸是媜珠慌乱之中藏着信纸的那块狐皮并未被弄脏,所以宫娥们为了省事,也没有掀开来仔细查看过。

这时候椒房殿内外依旧免不了人心惶惶,宫人也是人,他们心中畏惧,在主子看不见的地方,难免做事时有些心不在焉,也就免不了有些慌手慌脚。

——而谁也不曾想到的是,这一次他们等着媜珠醒来,居然是在足足十天之后。

在皇帝快要崩溃的最后一刻。

第40章

起先,医官们一再向皇帝保证说皇后并无大碍,只要静养静养,给娘娘施针后再喂服一些汤药,娘娘一定会很快醒来的。

皇帝虽然焦虑,可也只能姑且先信了他们的话,平日里还会照旧赴朝会、处理政务,然后他会将所有空闲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媜珠,守在媜珠的床边,沉默地看着她,等着她醒来。

但是,当三天过去后,媜珠仍然不见丝毫起色,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昏睡在榻上时,皇帝的焦躁之情益盛,怒火也不断飙升,每日都要将那些医官们叫过来斥责数遍不止。

他也不再朝会,而是几乎整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媜珠,只有一些最重要最紧急的奏章被送到他面前时,他才会皱着眉头批阅一下。

他心情极差,待下更为严苛,整得宫内宫外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夹紧了尾巴屏住了呼吸,唯恐在这时节又惹了皇帝生气。

赵太后也跑过来嚎了两嗓子,一副哭天抹泪的架势:

“我好好的女儿交到你手里,不过三年五载之间,如何就这样大病小痛不断了!当日你又是怎么跟我赌咒发誓保证的,说要一辈子如珠似宝千金万金地对她好……”

周奉疆根本就没心思搭理她。

赵太后觉得没意思,于是抹了抹泪也就走了。

过了几日,她又跑过来哭,这次是哭皇帝不上朝的事。

她当然不是担心臣下们对皇帝这种荒唐的行为有所异议,反正不是她的亲儿子,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和她没什么干系。

只是,她气就气在她觉得皇帝是在咒她。

——国朝仪制,皇太后丧,帝辍朝五日。

太后这个年纪的人,已经自觉将自己视作老人来看待,当然是很忌讳这种事的,她心中越想越不痛快,越想越不高兴,于是又借机找了个由头到皇帝跟前闹一番,皇帝仍旧不理。

这时候他已经在媜珠跟前守了数日了,魂不守舍衣不解带地过了好几日,把他自己也折磨得神容颓唐憔悴,双眸布满赤红的血丝,看上去分外骇人。

恐怕赵太后和他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入耳去。

赵太后撇了撇嘴,又自觉没意思地走了。

然而再过一两日,赵太后又来了。

这一次她是带着满腔的怒火来和皇帝告状的。

她说,这几日因为皇后昏迷不醒,外头有些狼心狗肺的蛇鼠之徒,竟然都打量着窃议皇后是不中用了,还隐隐议论说皇后的身子连今年入春都熬不到,眼看着是已经油尽灯枯了。

这起人各怀鬼心,甚至还欲暗中结成朋党,意欲推举扶持下一位新后入主椒房殿,哪怕选不上新后,也算计着要向皇帝的后宫里送几位昭仪美人。

——这可是一个崭新帝国的皇后之位,只要赵皇后一死,谁能再得到君王的宠幸,哪怕只是以末品更衣入侍,若能第一个生下小皇子,生下皇帝的第一子、本朝立国以来的第一位皇子,那都是一下贵不可及,翻身跃进龙门。

多大的利益诱惑啊,谁能忍住不为之动心?

这下可是真踩到赵太后的尾巴上了,把她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

在她眼里,以后的皇帝所娶的皇后出自何等世家,她可以不在乎,她也不奢求本朝皇后永远出自赵氏一族。

但是,在她活着的时候,除了她女儿,除了她那冠着赵氏女头衔的女儿,谁都不准再敢肖想皇后之位半分!日后的储君,也必须是她的亲孙子才行!

原先,赵太后虽然向皇帝过来告状了,但她依然没指望皇帝会做什么反应。

反正在她眼里,现在她这对“儿女”都跟活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女儿昏迷不醒,养子也一下萎靡不振,反正都没什么用。

可令赵太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情绪本就已处在崩溃边缘的皇帝,在听到这番话之后,所有压抑的怒火瞬间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拧起剑眉,一甩袖摆从媜珠榻边起了身,阴沉着一张脸问太后:

“是谁在背后诅咒皇后?都有谁趁着皇后一病,在私下妄图后位?”

赵太后见皇帝这样子,忽然心下还突突跳了两下,眼看皇帝是要动真格的了,恐怕事情要闹大,她还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皇帝脸色更沉,双眸似鹰隼般盯着赵太后:“太后是听到谁在背后议论了这些话?到底是谁?”

赵太后咬咬牙,将她听到的那些如实托出:“缮国公张用之家,平原侯府蔡山清,右龙武军副都统林允升——这林允升还是穆王妃林氏的族弟!还有……”

皇帝不等赵太后说完便怒喝宦官倪常善入内,指着倪常善道:

“你去速传朕的旨,将这些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猪狗畜生们全都给朕下了狱,家中子弟一概革职羁押永不复用,女眷诰命一应废去,等皇后几时醒了,朕再去料理他们是杀是剐!”

倪常善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只有连声应下的份。

皇帝说罢,喘了几口粗气,复又补上一句:“谁若敢再有异议,一应视同谋逆论处,朕保证他们必会死在这些人前面!”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只要脾气上来了,从来不管什么仁慈恩德,最喜欢用这种杀伐之事来解决问题,手段残暴果断,视人命如牲畜。

赵太后虽也有一点被吓到,觉得这些人纵使可恨也罪不至此,但她可不会像她的傻女儿一样,蠢到去给仇家说话,所以当下闭口再无异议,心满意足地准备走了。

而媜珠就是在这时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动静,在榻上挣扎着似是要醒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媜珠是足足昏睡了十天,但只有媜珠自己知道,这十天以来,她的神智几乎一直都是清醒的。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绵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睁开眼都做不到,但意识却无比的清晰,她像是陷在一场混沌的噩梦里,时而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时而又不得不面对着自己现今所面对的一切。

她浮在梦境中,被迫一次次重温着父亲丧仪上那天所发生的一切。

几乎蜿蜒成河流的血液,满地的尸骸残肢,恐怖如炼狱的场景……

死去的那些人,她的亲人们,他们全都七窍流血地向她走来,高声尖锐地向她嘶吼着索命。

她害怕极了,她在迷雾一般昏暗的梦境中不停地奔跑着逃离,她一遍遍哭着向他们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她杀了他们,她没有想要他们的命……

可是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解释,哥哥们说,你永远都和周奉疆站在一边,你已经委身于他,做了他的妇人,你和他一样该死,你和他一样都是我们周家的仇人。

还有她的叔父们。

幼时几位叔父叔母都很疼爱她,总喜欢将她抱在怀里玩耍。

梦境中,叔父们也如鬼影般紧紧纠缠着她,他们都在责骂她,说她是个下贱的淫妇,她罪该万死……

但是渐渐的,媜珠跑不动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发现自己穿着极其华丽繁复的皇后翟衣,广袖大带,层层叠叠,极尽精致奢靡之能;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发现自己头顶上戴着重重的凤冠,华美的金步摇上镶嵌着宝石珍珠,随着她跑动的步伐不停摇晃。

她身上的一切,皆是压在她身上的沉沉的枷锁。

她被这华服绊倒在地,努力挣扎着也不能再从地上爬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亲人们用诡异恐怖的姿态追魂索命一般朝她涌来,像是想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了、啖尽她的每一寸血肉来泄愤……

不过,这些人最终没有机会碰到她的一片衣角。

因为有一个男人出现了。

是周奉疆。

他挡在她的身前,骑在高大骏马上,连那骏马也身披甲胄,威风凛凛,他手持长长的陌刀,一刀将那些追她的人砍成了碎片,然后俯身将她拉上了马背,带着她离开。

媜珠仰躺在马背上,惊慌失措地凝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她不知道他要将她究竟带往何方。

又渐渐的,梦境中的场景再次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身下的马背变成了柔软的床铺,而那个男人俯身压了下来,剥去了她的衣衫。

梦中的她在心底疯狂尖叫着拒绝,可她无法发出丁点声音,只能任由那男人予取予求,而她的身体还下意识地迎合。

这场缠绵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看见他的神色变得餍足而满意,而她竟忽然想起了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男人。

张道恭。

那个本该属于她丈夫的男人。

不,不,这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和她缠绵与锦床绣被之间的人,怎么会是兄长?那应该是她丈夫才有资格做的事情。

为什么会是周奉疆?为什么他一定要对她做这种事?明明他可以有很多很多的女人,为什么偏偏不能放过她?

她从床上起了身,胡乱披了件衣服遮掩裸露的身体,赤足下榻,慌慌张张地寻找未婚夫张道恭的身影。

她又在黑暗中无助地跑了许久许久,终于听到有人柔声唤她的名字。

“媜媜。”

那人说,“到哥哥这里来。”

媜珠已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惊恐之至,她回头,发现她的未婚夫,那个贵为河间王的男人,被人五花大绑,用极屈辱地姿势迫使他跪在地上。

而她的兄长身着帝王十二章纹绣衮服,一脚踩在他的脊背上,似笑非笑地欣赏着她的慌乱:

“媜媜,告诉哥哥,你是愿意留在哥哥身边,做哥哥的开国皇后,还是真的铁了心的要陪这种无能的男人去做亡国奴?”

媜珠久久一言未发。

她兄长又对她轻声发问:“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你不已经是哥哥的女人了吗?告诉他,这些年里我们欢好过多少次?”

媜珠心脏剧烈跳动,嘭的一下,梦境碎裂。她清清楚楚地躺在了现实里。

她听到周围的一切动静。

周奉疆守在她床边的呼吸声,殿外宫人们轻手轻脚入内搁置物件的声音,甚至还有香炉里香料燃烧而缓缓飘出烟气的声音。

之后,她还听到了王医丞等人入内给她切脉施针的声音,听到了皇帝和他们在说话,又听到自己的母亲来过两三日,每次她都气得不行,滔滔不绝地对着周奉疆抱怨了一大堆。

但她始终没有醒来。

或许她自己本来就不想醒过来,不想思考眼下已经恢复了记忆的自己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尤其是面对远在岭南的张道恭和二姐姐婈珠。

这些天来,她听到最多的声音,是来自于那个“毁”了她人生的男人,她的兄长,周奉疆。

好几个漫长的夜晚,她虽然昏迷,但并没有睡着,她清楚地感知到他守在她床前时每一次的呼吸,他常常一整晚一句话也不会说,一动也不动,就这样不阖眼地守着她。

静谧的床帐之内,他们彼此的吐息交缠在一起,然后又轻轻地消散。

她痛苦,想哭,可又流不出一滴泪。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得到了她的一切,玩弄她的人生,然后又总是指责她不爱他。

可她从来没有不爱他。

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那些男人里,周奉疆对她来说,永远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甚至,她一度认为她还对他有些不可明说的雏鸟情节。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在她父亲周鼎还在世的时候,她父亲格外地宠爱她。但宠爱并不代表着陪伴。

事实上,周鼎军务公事繁忙时,或者他征战在外时,她可能一连几个月都见不到他。

即便父亲在家,她也顶多是在父亲陪母亲用膳时和他多相处些时间。

真正陪伴她最多的男人,是周奉疆。

从她还很小很小开始,他是唯一长时间陪她玩耍的人。

后来到了她能听得懂人话也会说话的年纪,因为她常常贪玩还耍赖,他不仅负责陪她玩,也肩负起了给她讲道理的责任。

告诉她要听父母长辈的话,告诉她吃饭时就要按时吃饭,告诉她,她已经长大了,不许在饭桌上用手抓东西……

她总是会听他的话,甚至有时还有些怕他。

这倒不是因为他对她严厉,纯粹是因为他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害怕他离开,如果他离开了,那就没有人陪着她了,所以她会很乖很乖,会乖乖地听他的话。

慢慢的,她开始像雏鸟一般依赖他,在她的生命里,他既是兄长,又扮演了一部分属于父亲的角色。

亦兄亦父。

她以为他们之间只会是这样了。

他是她的兄长,她还会在心里将他当做半个父亲一般敬重依赖。

至于后来为何爱上张道恭……

——那是因为,一个情窦初开、豆蔻年华的女子,总归是会下意识地幻想未来的丈夫的。兄长是她的兄长,哪怕他还能承担她生命中父亲这个角色的责任,可他到底永远不可能是她的丈夫,不是么?

所以,她在自己身边挑挑拣拣,将丈夫这个角色的希望投射在了张道恭的身上。

可是忽然有一天,周奉疆毫无征兆地撕碎了他从前在她面前伪装出来的面具,他告诉她说,他不是她父亲,也不想做她的兄长。

他要做她的丈夫。而她则要乖乖地给他做妻子。

如果她不愿意,那他也可以用强硬的手段最终逼她“愿意”。

从那一刻开始,她的世界真的崩塌了。

他毁去的是她的童年,是她自认为有他陪伴而最美好的那些岁月。

媜珠终于逼迫自己醒来,是因为听到他又想要发疯杀人的动静了。

母亲和他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那些人的确有错,可实在不值得因为她,又换来这些家族的灭亡。

她害怕看见流血,她更害怕有人因她而流血。

媜珠努力地想要睁开自己的眼睛,她听到周奉疆折身回来坐在了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唤她的名字

母亲也喜不自禁地过来了,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的,又让人去请王医丞他们过来,说是皇后醒了,叫他们看看皇后的状况如何。

媜珠终于睁开眼时,对上的就是周奉疆那双布满血丝的眸。

她这一次没有闹,也没有发疯。

——和四年前的那一次一点也不一样。

她是平静的,她静静看着满殿宫人来来往往,有人给她端来茶水,有人为她端来汤药,皇帝和太后还命人去传膳,说皇后肯定是饿了。

女医轻轻托住她的手腕,王医丞跪地为她切脉,而后又对着皇帝说了些什么,媜珠发着呆,没有听进去。

直到许久之后,她对着周奉疆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陛下,妾一切安好。劳陛下牵挂了,妾惶恐。”

周奉疆紧张的神色徐徐平复下去。

他不放心,还是再问了一句:“媜媜?你还记得朕是谁吗?”

媜珠莞尔:“陛下是打趣妾吗?妾已经失忆过一次了,不会再失忆第二次的。从前的事忘了也就忘了,后来和陛下做夫妻的五年,是妾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妾怎能因一病而再度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