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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碧翠思思 24786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他心底隐隐预感最害怕发生的事情最终并没有成真,周奉疆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极为用力地握住了媜珠的双手,那眸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和她说,最终却只简单地轻叹一口气:

“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朕了……”

媜珠虚弱地微笑:“妾区区之身,叫陛下伤神至此,是妾之大罪。”

周奉疆立马回她:“朕不为你伤神,还能为谁?除你之外,谁还能让朕伤神?”

媜珠终于醒来,皇帝和太后当下俱是心情大悦。等媜珠和皇帝说完几句话后,太后也关切地问了问媜珠身子如何之类的。媜珠一一答过。

静谧片刻,媜珠终于强忍着不适主动和皇帝提起了刚才的事:

“陛下,妾方才昏昏沉沉之间,似乎听到陛下……听到陛下要处置缮国公、平原侯府这些人家,似乎还是与妾有关,是吗?”

皇帝不以为意:“贱婢罪奴之流,死不足惜。”

一旁的赵太后一听媜珠问起这些就头疼,她实在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了,她猜也能猜到,媜珠马上果然就要替这些人求情。

果不其然,媜珠的眼神中浮上一层淡淡的哀伤的情愫,她轻声对皇帝说:

“陛下,妾知后宫不得干政,也知这些人本就有错在先,并非无辜。可,可妾、妾私以为,或许他们罪不至此,陛下可否再思量一番,稍稍宽宥他们些许?妾知陛下对妾的爱护之心,妾不胜感激,可妾不愿看到旁人因妾而受到陛下重罚,妾心中实在……”

她刚刚从病榻上醒来,披散着长发,未施粉黛,不加妆饰,神容恹恹,身量纤细,此刻的这番姿态极是娇弱盈柔,像攀附在强壮枝干上一株怕风怯雨的菟丝花,纤纤弱质,连吐息都是那样轻,轻如兰花薄薄的花瓣。

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此姿态苦苦哀求,这时候她要什么他都会给她的,哪怕她要尝尝他的肉是怎么滋味,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割给她吃。

但偏偏,她什么也没给自己求,反而尽是低声下气地去给别人求情了。

这么多年,他将她捧着宠着呵护在手心里,他努力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只为让世间万民皆要对她俯首称臣,他想让她永远高高在上,睥睨万物,高傲得犹如天宫神姬一般。

结果呢,结果她一次次将自己弄得这样卑微,只为在他面前去给别人求情。

周奉疆心底有气,可是无论如何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对着她发脾气,他一忍再忍,最终只得让步道:

“死罪可逃,活罪难免。朕可以免了这些人的牢狱之灾,但爵位、官职、诰命、宅院、田亩,一应夺去,将他们悉数废为庶人。”

媜珠谢过他:“陛下开恩,妾感激不尽。”

赵太后冷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这没用的软弱女儿,若非托生在冀州周家,以她这样的容貌和心性,在这乱世里早不知被人折磨死多少回了。

她以为她替这些人求了情,这些人就会对她感激不尽么?

人家心里还是照旧恨她的,哪怕是被皇帝下令处置,可他们恨的还是她这个皇后,恨得说不定日夜咒她为什么不早死。

经此一事后,外人再度看见皇帝对赵皇后的恩宠疼爱,虽然暂时不敢有人再觊觎后位妃位了,但毕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

多少人已经把她当成了个活靶子,以后的储君若非她亲子,只怕整个赵家都没有好下场。

哎,若是自己有个有用的、能和他父亲一般的亲孙子就好了。

赵皇后醒来之后,皇帝倒是立刻变得和从前无异了,照旧朝会、处理政务。

而赵皇后看起来,仿佛也很正常,就和她从前一模一样。

甚至椒房殿里的宫人们还觉得,皇后病过了这一次后,心情反而比她生病昏迷前那一段时间的郁郁寡欢要强了不少。

她现在虽然病气未退,但平日里面上还是有些笑容的,和皇帝在一起也是有说有笑,恩爱和睦,皇帝的心情好了,便不再因皇后生病之事迁怒椒房殿里的宫人们。

如此一来,人人安好,皆大欢喜,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唯有媜珠自己知道,为了让周奉疆放松警惕,她伪装得有多么辛苦。哪怕只是和他同坐在一张桌上用个膳,她都有无数个瞬间忍不住想要和他彻底摊牌,想要和他撕破脸,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恢复了记忆的她早就看透了这男人的本性。

不论是她和他苦苦讲道理还是绝望地和他争吵,他都不会有一丝动摇、一丝悔意,只会换来他对她更加强势和威逼。

如果她现在让他发现她已经想起了一切,那么,也许后半生她都不可能再踏出椒房殿半步了。

她会被他软禁至死,往后余生,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床榻之间充作他泄欲的一个玩物罢了。

时隔多年,直到这一刻,媜珠仍然是伤心的。

她对他并不只有恨意,这份恨意,更多来源于对他的伤心。

男人全是忽然之间就变了的吗?

过往她看他,是将他当成自己最信赖的兄长、最亲近的兄长,是永远会保护她、支持她的亲人。

闺阁待嫁的少女岁月里,她还曾经幻想过,以后她会嫁给张道恭,她会成为河间王妃,和张道恭一起前往洛阳。

那周奉疆便可待在冀州家中,替她多照顾她的母亲。

以后他可每年前往洛阳述职,他们兄妹二人便可年年相见,情意长存。

——连母亲也是这样以为的。

正如母亲所说的那样,等她出嫁后,她的兄长便是在她娘家最有力的依仗。

……可他最终让她伤心了。

当年她和周奉疆爆发过一次最激烈的争吵,彼此皆对对方说尽恶言,想尽法子往对方的心窝子上扎刀。

她痛彻心扉地痛斥他的虚伪,她说,伯骧哥哥,只要我想到过去那么多年,在我将你视为兄长敬重仰慕的这些年里,你早已变了,变成这般让我作呕的样子,我便无比恶心!如果我早知你的真面目该多好!

周奉疆对她冷笑:“这些年?那你不如猜猜看,你说的这些年到底是多少年?你猜猜我是从多久之前开始想做你丈夫的?”

媜珠愣住。

他上前靠近她,附在她耳边低语:“从你通晓男女之情开始,从你能和张道恭勾搭在一起开始。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明明是我陪伴你最多,我总不能把你便宜了外人吧?”

“你既然能跟张道恭,为什么不能跟我?”

媜珠至今仍然记得那种犹如被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身体的恐怖感觉。他的手掌沿着她衣衫的轮廓轻轻抚过她的身体,明明他并没有直接触碰到她,可她却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后来无数次她想到他对她说过的话,她都会战栗得浑身汗毛直竖。

在她父亲死后的一段时间里,很多人都来劝她顺从他,他们绞尽脑汁为她磨破了嘴唇、说尽了道理,都没人真的能劝动她回心转意。

她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委身于他、和他行夫妻之事。

媜珠曾经站在他的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最终她发现他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的想法。

在她出生时,他已经懂事记事了,和她懵懵懂懂地长大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把她当成亲妹妹,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但是她不是的,她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一般依赖,哪怕是其后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世,可她大脑中对他已经有了惯性的依赖,她将他视为“亲兄长”这一点也没有变过。

该如何形容呢?这就像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她说,你的母亲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往后你要和她以姐妹相称;你的父亲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往后他会是你的兄长。

她能接受吗?

她一样接受不了的,她还是会把自己习惯了的父母当做父亲母亲来对待,哪怕她知道他们和她并无血脉之亲。

她也曾这样苦苦地哀求过他,哀求他放过她,可周奉疆从来都不会听的。

他从不愿意理解她的苦楚。

媜珠沉默地站在椒房殿外的连廊下,抬头望着这犹如牢笼一般的巍峨宫墙,脑海中那股意图逃跑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她一定要走,一定要离开这里。

这是她仅剩能做的对自己命运的唯一抗争。

她还想去见一见二姐姐和张道恭,当年和张道恭分别时的最后一面,她依然记得。

她的人生,死在了她以为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刻。

在她上一次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离他时,在她已经满怀憧憬地披上嫁衣之后,他毁了她的婚姻、她的人生。

那么,如今的她还能不能为自己再争取一回呢?

眼见媜珠自醒来后好好地养了两三日,大约是没什么大碍了,周奉疆这才试探着问起她那日为何突然呕血昏迷了过去。

媜珠早已想好了对策应付他。

她极柔弱小心地靠在他身上,轻声解释说:“妾也不知这是为何?为什么王医丞他们都如此确信妾是受了什么刺激呢?其实那天什么也没发生,妾一人静静待着休憩片刻,忽然之间便头颅抽痛,五脏也痛如刀绞一般,妾呕了两回血,然后便晕倒什么都不知道了。”

皇帝仔细瞧了瞧她,实在没从她的神情里看出几分作假的成分,于是便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

“若是这般……兴许是你身子里还有什么未好全的旧疾,朕以后叫王医丞他们再多尽心为你调养身子,一定把你养得好好的。”

媜珠哽咽:“妾如此残躯,恐怕日后连给陛下生育子嗣都不能了,陛下竟还这般爱惜妾,妾情何以堪?”

皇帝更加怜惜她:“媜媜,总说这样的傻话做什么?朕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自从恢复记忆后,媜珠还觉得自己似乎比从前聪明了些。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推卸侍寝责任的好法子,那就是在他面前装病装痛。

哪怕她的身体在渐渐恢复过来,哪怕王医丞每次给她切脉时都说她日益好起来了,可每次她都能毫无异色地撒谎说她身上哪里哪里还是痛、还是不舒服。

汤药一碗碗灌进了媜珠的嘴里,总算给她换来了可以名正言顺不侍寝的理由。

她也不会将不想同房的话挂在嘴上说,相反,甚至每个夜晚,她还会主动提出要为他纾解。

周奉疆起先因她的主动而颇为心猿意马,随口问了一句:“媜媜,你的身子没事了么?”

媜珠便立马泣泪:“陛下为何要问妾这样的话?难道妾有疾病在身,便不配侍奉陛下了吗?妾明白自己一身弱症,往后还不知能有多少辰光可活,妾不能替陛下孕育子嗣,难道还不能献给陛下这一点点床笫之欢吗?妾身虽不适,可终不剩多少时日,只想在在世的时候多侍奉陛下几回。”

这话当即就把周奉疆吓得不轻,他哪还敢和她提床上的那点事,连忙把她哄了又哄,一再劝她不可有如此念头,又连连向她保证说她好得很,她并没有什么重病。

媜珠抽抽涕涕地哭上半宿,让他也熬着哄她半宿,这一夜就算打发过去了。

之后的数夜,周奉疆连床帷之事半句也不敢提,媜珠问起,他还得想办法撒谎来搪塞她的主动,今天说乏了明天说累了,后日就说疲倦得很,实在没这个心思。

媜珠在侥幸之余,仍有些感慨。

她这一生大约说过的所有谎话,都是给了从前她生命中这个陪伴她最多的男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一个字的假话都不想对他说。

在醒来后的第四日,媜珠再度召见了颍川公主的妯娌冯夫人。

当然了,理由还是她关心冯夫人儿子的状况。

同上次一样,她抬手将冯夫人的儿子韩柏叫到自己跟前来,爱怜地抱了抱这个孩子,用宽大的袖摆遮住了她的动作,偷偷将一卷小小的字条塞进了这孩子的手里。

这孩子果真十分聪慧,哪怕已经失明了,可行为举止之间却被母亲教导得分外沉稳。

在摸到媜珠递来的字条之后,他默不作声地握紧了双手,规规矩矩地谢过皇后关心、怜悯他的恩德,神色自若地回到了他母亲的身边。

冯夫人小坐片刻,之后恭恭敬敬地领着她的儿子退下。

媜珠静静地坐在那主位的凤座上,目送着冯夫人母子离开,将那封承载着她希望的信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带出了宫。

她期盼着那封信可以最快送到她姐姐的手里,期盼这一路不要发生任何的意外,期盼能快点收到姐姐的回信。

这深宫,她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第42章

从第一次给自己的三妹妹寄出信件,到终于收到她的回信,婈珠等了足足二十五日。

再等下去,只怕马上开春了,她怀疑自己或许等到死都等不到这妹妹的只言片语了。

当周婈珠在岭南一隅的龙编县内缓缓展开这张来自数千里之外长安城寄来的信纸时,她的内心同样感慨万千。

不过,她感慨的可不是什么千里家书、手足重逢、血亲情意,而是仍旧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啧啧称叹。

这样绝对会使周奉疆勃然大怒的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周媜珠手里被送了出来,一路送出了长安,甚至还经过了交州司马韩孝直的手,最终又从韩孝直之弟韩孝民的手里被送出来,经过段充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一路上,竟然真的没有任何人发现。

只是这么想着,还不等拆开看看这信纸里究竟写了什么东西,婈珠的面上便已经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这些时日,因为迟迟不见长安的回信,张道恭已经对她们周氏姐妹产生了浓重的怀疑和不信任。

他怀疑婈珠的计谋根本没有用,又怀疑媜珠这几年里或许早已变了心,或许她已经爱上了周奉疆,不会再愿意帮他这个初恋情人了。

张道恭起了这种半信半疑的心思,那薛贵妃自然愈发不把婈珠放在眼里,年轻气盛的女孩儿,总是藏不住任何心思,喜怒皆表于色。

偏偏她这直来直往的性情还颇得张道恭的喜爱,妃妾相争,张道恭哪怕看在眼里,知道婈珠落了下风,也不会帮着婈珠。

谁让人家薛贵妃之父乃是反叛周奉疆而投靠张道恭的始兴郡郡守薛坚明,张道恭眼下还要多依仗薛贵妃娘家的势力,当然要对她颇多宠爱纵容。

相比之下,那为数不多侍奉在侧的宫人奴仆们也拜高踩低起来,让婈珠近来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今日总算等到回信,婈珠一面站在连廊下迫不及待地拆着信,一面还随口问了段充一句:“这一路当真没出什么事吧?那韩孝直也没把这些家信拆开来看过?”

段充低头答道:“近来韩孝民一家分外老实恭顺,韩孝民鞍前马后地伺候着韩孝直,韩孝直也多重用他,一应琐事,都交给他打理。”

所以就连长安寄回来的家信,都是韩孝民去处理的。

婈珠随意点了点头:“甚好。”

……

不过是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婈珠便草草将自己妹妹寄来的这封信看完了一遍。

这信上的字的确是周媜珠的字迹,这封信确实是周媜珠亲笔所书无误。

她低头看信,段充则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她的神色。

终于,他看到婈珠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段充,眉眼间带着异样的得意,这么多年来,自张道恭亡国逃亡在外后,段充都没有再见过她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婈珠呼出一口气,双手合十:

“……父兄保佑,祖宗庇护,总算叫她没有真的和周奉疆一条心,总算她的心还是向着我们周家人的。”

段充见她高兴,他也忍不住问她:“娘娘,不知三娘子的信里,都向娘娘说了些什么?”

婈珠扬起眉,她连那寡淡的眉梢都变得高傲起来:

“她啊,她信中和我极言力陈内心苦痛,她说,之前她虽然失忆,但是已经隐隐怀疑她的身份不对劲、怀疑周奉疆在骗她了。她说她这些年过得很可怜,被所有人蒙骗在股掌之间,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她又跟我说,正是因为那日看到了我的信,她在刺激之下突然回忆起了从前的所有,恢复了记忆。如今的她一定不会再被周奉疆欺骗了。”

“她说她很想念我,也很想念陛下。她还想再见我和陛下一面。她低声下气地求我,求我不要误解她,她并是不我想象中的无耻下作的淫妇,她都是被逼的,都是周奉疆强迫她的。周奉疆杀了她那么多的手足亲人,她无时无刻不活在痛苦之中。”

“她说,这么多年,她过得都并不开心。”

段充眼底也不禁浮现一些笑意:“那三娘子若还是这样的心性,她大约是肯帮娘娘的了。”

说到这里,婈珠的脸色却又冷了下去:“帮?”

她冷哼一声,抖了抖手里的信纸,“这软弱无能的废物,她亲姐姐在外面过得什么日子她自己不知道吗?我在外头有多艰难,我哪还有闲工夫管她,她倒好,还敢朝我开口,满嘴里哭诉她的不容易,求我给她想想办法,让我帮她逃跑。”

婈珠一生气,段充就立马敛了面上的笑意,也不敢再轻易开口了。

倒是过了一会儿,周婈珠自己又道:“我的好妹妹,我当然可以帮她了……我这做姐姐的,不心疼她,还能心疼谁?——你去替我问问那老虔婆,我让她养的珍珠蛊究竟何时才能好?现下咱们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耗的了。”

段充应了,转身退下。

他刚走不久,张道恭也得到消息,满面春风地寻到了婈珠这里来。

婈珠正欲款款俯身给他行礼,张道恭不耐烦地挥手令她起身,开口便直接问她:“三娘回信来了吗?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她可有给朕回信?可有对朕说什么?”

婈珠窥见他满目的期待,这期待中还暗含着几丝紧张,她在这一瞬间看他,竟觉得他也有几分往日少年意气的模样,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自己心爱之人的消息。

她压下心底苦涩,保持着她一贯在他面前温婉得体的笑容,将媜珠的那封信素手托到他面前。

“三娘寄了信来了,她和妾身说,这些年她过得郁郁寡欢,她想让妾身帮她逃跑,她不想再待在那贼人的身边了。”

张道恭接过那张信纸,匆匆便看了起来,他的手指都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时隔多年,这是他终于再度触碰到一件和她有关的东西。

婈珠侍立在一旁看着她,她唇瓣轻启,幽幽地道:

“三娘说,她是无辜的,如今一切的局面皆非她所愿。她一直都是被人逼迫的,她并非主动自愿委身于贼人,都是周奉疆对她用强,她是被强迫才失贞的。”

她故意要将这些话再说给张道恭听,把这些刀子朝他的心头扎去,逼得他也不得不直面现实。

——他从前最心爱的女人,他心头的那片皎皎月光,已经被别的男人玷污强占过无数次了。

你自己敢想过吗,她在周奉疆身边这么多年,周奉疆到底都对她做过些什么?做过多少次?

她没有了清白,不再干净,这等残花败柳之身,还会是你的心头挚爱吗?

果然,待婈珠说完这些后,张道恭的神色一僵,眸光沉痛,他轻声回她:

“朕知道。这不是三娘的错,朕明白她的屈辱和痛苦。”

“这不是三娘的错,三娘是无辜的。”

大约连他自己也要麻痹自己,他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婈珠心里冷笑嘲讽之意更浓,不过她面上装出来的样子却和张道恭一样,尽是对媜珠的怜惜。

“陛下,妾斗胆有一言敢问陛下,待周奉疆暴毙身死之后,陛下重回中原,夺回长安洛阳两都,陛下再见到三娘之日,会给三娘一个名分么?陛下又会给三娘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张道恭顿了顿,瞥她一眼:“淑妃何有此问?”

婈珠笑了笑:“妾是三娘的亲姐姐,不能不为三娘的将来考虑。三娘还心系陛下,只是她已被迫失贞于贼人,来日陛下再见到三娘,是否还愿意重念和三娘的往昔情意?妾愿替三娘向陛下求一份陛下的怜悯。”

张道恭神色和缓,又有些怅然:“待朕来日再见到三娘,朕的媜珠……我们彼此蹉跎了这么多年,她自当回到朕的身边,朕以后再也不叫她受委屈了。”

婈珠试探:“陛下会许三娘后位吗?三娘本该就是陛下之妻,妾僭越,陛下若还能许三娘后位,以三娘为陛下之妻,光耀妾家周氏门楣,妾不胜欢喜,愿为媵妾奴仆,侍奉陛下和三娘。”

但张道恭沉默了。

犹豫许久之后,他回答说:“婈珠,这话朕也只能跟你说。你与三娘回信时,且先别告诉她。——朕不能再许她后位。她虽无辜,可到底失贞,又侍奉周奉疆那逆贼那么多年,朕虽曾和她有过婚约,可朕也还是一国之君。朕不能再与她做夫妻。”

他在连廊下慢慢踱步,思忖道:“来日,朕定还要立世族女子为后,稳固江山基业。可朕无论如何也不会委屈了你妹妹,朕会将她留在身边呵护宠爱,即便不能以她为妻,朕还会许她妃位,不会让旁人看轻了她的。”

婈珠说不清这时自己心中是何等感觉,她只是静静地追问:

“妃位?贵淑德贤四妃已有其二,那三娘岂不是要屈居于妾和贵妃之下……”

张道恭摆手:“不,不是四妃之一,朕会封她为昭妃,昭,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也。朕之天下重得昭阳也。她虽不是皇后,但位分只在皇后之下,朕会弥补她,会弥补她从前所受的委屈。”

婈珠屈膝:“妾替三娘谢陛下隆恩。”

张道恭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那张信纸上。

媜珠在这张信纸的最后提到了他。

在遥远的、本该属于他的长安,她提笔写下了一句对他的关心和问候:

“——妾周氏遥祝陛下德被四海、日月升恒。”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叫他心痛。

那是本该属于他的新娘啊。

媜珠在信中还对婈珠提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她说,穆王夫妇也已经知道了她的事,知道她大约恢复了记忆。

如此一来,倒叫婈珠原本就筹谋好的计划进展的更加顺利了。

她当日便又写了一封回信,令段充交给韩孝民,让信使将其送回长安。

在信中,婈珠与媜珠说道,原来之前都是姐姐误会了妹妹,妹妹原来一直都和我们周家人一条心,姐姐也心疼妹妹这些年来的不易。

妹妹你想要逃跑,姐姐已经想好了一个万全的主意,只看妹妹愿不愿意、敢不敢了。

媜珠妹妹,陛下也十分想念你,他还惦念着从前和你的情意无法忘怀,所以至今空置后位,只等着娶你为妻。

只要你愿意做,只要你成功了,你就能逃出来,到时候我们姐妹重逢团聚,可以将这些年来没能说的话都好好说一说。

还有陛下,陛下也会娶你为妻,让你继续做皇后。

不过么,你若是不愿意,那姐姐也绝不勉强你。

第43章

媜珠寄来的那张信纸上,落了一滴圆圆的泪珠,将纸上墨色晕开了小小的一团。

就是那滴泪,让张道恭这天夜里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只是看到那晕染开的墨团,他便足以想象在写下这封信时,媜珠是何等的痛苦难过,她又是如何在周奉疆的手下强撑过来的?

在他的记忆里,媜珠一直是善良、美丽、柔软却纤弱的,她应该顺风顺水、尊荣体面地过完她的一生,永世在他人的呵护宠爱之下无忧无虑地幸福着。

她不该遭遇这一切,也不该承受这些。

他想起少年情窦初开的年岁,在北地冀州时和媜珠在一起的时光。

——从前他以为,在冀州的那些年完全是他人生中一段可有可无的枯燥乏味的岁月。

他知道他父亲陛下将他送去北地是为了历练他,可他觉得这一切根本就没什么必要,不论去不去北地就藩,身为皇子、身为他父亲的爱子,来日他都会得到父亲的器重,成为大楚江山新的天子。

他总是想要快点结束这段就藩在外的时日,期待着早日被父亲召回洛阳,在国都洛阳有一番自己的作为。

可是后来他细细回味起来,才发现那几年的光阴,原来竟是他一生里最平静安宁、祥和美好的年月。

一方面,彼时的大楚江山在表面上还是那样的稳固,天下诸侯、军阀豪强都要对天子跪拜叩首、俯首称臣,在冀州做河间王的他,也是列居尊位,人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异色。

那时的他虽不是天子,但却是货真价实逍遥自在的“王”。

另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有媜珠相伴啊。

他这一生都找不到第二个能够与媜珠相提并论的女子了。

当时的他们是何等般配的一对金童玉女,才子佳人,羡煞众人。

媜珠的青涩懵懂,善良柔软,温柔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或许起先他注意到她,的确是因为她的美貌,因为这份“殊色冠绝北地三十州”的倾国容色,有这样的女孩站在自己身旁,男人脸上也是有光彩的。

可后来真正将她放在心上,则是因为她的纯粹和温婉柔静。她被教养得很好,有着过人的学识,艳逸的才气,她和这世间所有其他的女子都不一样,尤其是,她还那样懂他。

有许多不能让别人知道的话,他都可以放心地说给她听,她会陪在他的身边,美眸流光,满眼爱慕地看着他,听着他说话,然后给出那些让他听了之后必会心头舒坦的回应。

别说是在冀州侯周家的那些女孩里了,就是在这整个世上,也只有她才是那颗耀眼的珍珠,旁人在他眼里,连鱼目都比不过。

周奉疆那样的卑贱极恶之人,根本不配得到她。再者,若非当年先冀州侯周鼎看错了眼将他收养为养子,这种娼妓所生的低贱孽种,这辈子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周奉疆对媜珠早有异心,当年的他也是看得出来的。

周奉疆或许在所有人面前都遮掩得很好,让人以为他真的只是周鼎所言的一个忠心耿耿的“家仆”而已,是赵夫人膝下所言的好儿子,是周三娘子平素时常亲近的兄长。

但张道恭清楚,他早就对媜珠起了那等不可见人的龌龊心思。

甚至,更荒谬的是,这还是周奉疆主动暴露在他面前,想让他看出来的。

他岂敢,他岂敢啊!

最初是因为张道恭自己对媜珠单纯的独占欲,那时媜珠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有三个,她父亲,她的恋人,还有她那毫无血亲的兄长。

媜珠时常会亲手做一些东西去孝顺她的父亲,张道恭对此自然毫无异议,但是当她将同样的心思分给周奉疆时,他心下便非常不痛快。

周奉疆算个什么东西?

难不成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周家的公子了?实际上只是周鼎所言的家仆奴才罢了,他凭什么配和媜珠好的和亲兄妹一样?

媜珠也曾送给周奉疆许多东西,包括她亲手给他做的外衫、腰带、香囊,张道恭越想越不高兴。

后来他借机同媜珠说,你兄长整日在外面忙,又常在军营里替你父亲做事,外头各色的男人也多,你何苦亲手为他多做这些东西,若是他带在身上不慎落在别的什么地方,叫那些兵痞子捡到了,岂不是玷污了你?

媜珠犹豫:“我送给阿兄的物件,阿兄都收得好好的,不会弄丢的。”

张道恭越发不快:“以前送的,送了也就送了,往后就不要再送了。何况他又不是你亲兄长,面子上的意思尽到了就行。哪怕是亲兄长,你如今都长大了,还要为他做这些吗?”

他这话刚刚说完,猛然见背后出现一个人影,竟然是周奉疆不知何时悄悄站在了他和媜珠的身后。

那时的场面到底有些尴尬,饶是张道恭贵为河间王,本不该将这种低贱家仆放在眼里,但当时周奉疆看着他们的眼神格外意味深长,其中还带了一股隐藏的凌厉狠意,所以连他都被威吓得沉默了片刻。

自那事之后,张道恭就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周奉疆对他暗藏在表面之下的敌意。

每每当周奉疆看到媜珠陪在他身边时,他的眼神中总会夹杂着一股耐人寻味的不甘心,只有男人之间方可意会。

只可惜,彼时的张道恭并未将这种小喽啰放在眼里。

他根本不配入他的眼。

后来他和媜珠在一起相会时碰见周奉疆,他还会故意在周奉疆面前对媜珠做一些亲昵的动作,他可以从周奉疆所有隐忍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愤怒和嫉恨,但在堂堂的河间王面前,他惟有一忍再忍。

这令张道恭的内心感到一股异常的畅快和有趣。

他觉得他这样故意去激周奉疆的怒火,就像是拿着肉在逗一条街头饿犬一般好玩。

这就好比此时的他是顿顿大鱼大肉的富家公子,而周奉疆却是一条饥肠辘辘的无家可归的野犬,他看这条狗不顺眼,所以他就可以每天故意扔出一些骨头去逗他,欣赏他愤怒的模样来取乐自己。

大约……等到他逗够了这条狗,他就可以随手找人了结了他,不让他再在自己面前显眼碍事了。

可惜,自出生以来便从未尝过挫败滋味的河间王,偏偏不久之后就被这条饿红了眼的野犬给狠狠地报复了回去。

他甚至险些还因此成为天下笑柄。

——在他父亲代宗皇帝在位的至宁十七年冬,北地边塞的奚族王子术里再度南下侵扰劫掠营州城,营州百姓深受其扰,苦不堪言。

因河间王同时也就藩于北地,所以代宗皇帝命自己的儿子和冀州侯周鼎等人共同商议此事,议论议论该如何解营州之久困。

时下有人偷偷向张道恭进言说,天子苦武人专横久矣,如今面对边关危急之事,难道皇帝不知道可以用武力来解决吗?那他为何还要让自己的儿子多想想别的法子吗?

这就说明,皇帝陛下他其实并不想再穷兵极武,一方面战事消耗国力,另一方面重用武人,又增长了武人专横跋扈的气焰。

张道恭那时也年轻不知事,听有人这么一说,他便大惊失色,以为遇到了通晓时事的高人,连忙恭而敬之地将此人请入自己的河间王府,询问这位高人能替他出什么主意去讨好他父亲陛下的心意,让他能愈发得到父亲陛下的信任和倚重。

那高人胸有成竹地哂笑了一下:“殿下,其实这也不难,既然不能用武,那不就是用和么?讲和,最好的法子就是和亲了。正好陛下最小的姑母长沙长公主年方十九,美丽聪慧又尚未婚配,若是能嫁与术里王子,解殿下和陛下之急,解营州百姓之急,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张道恭恍然大悟,亦觉得此谋士所言实在很是有理,于是他便当即上书一封给他的父亲,将他想请求父亲送长沙公主去和亲之事详细地说给了一遍。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当张道恭书信中的内容传遍整个洛阳城,当洛阳城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想拿自己的姑母长沙公主去和亲的时候,冀州一位猛将周奉疆一夜之间奇袭数百里斩杀奚族王子术里的军报也随之传到了洛阳。

营州百姓极言盛赞这位尚不出名的将军的骁勇善战,百姓更是做了民谣俗语广为传播称颂他的军功:

“将军雪中行,夜逐胡百里。马后悬双头,上马立陌刀。”

那一刻,张道恭的尴尬和无地自容,让他至今都不想再去回想。

长沙公主得知此事后又焉能不怒,自然更是在洛阳城里铺张扬厉地狠狠闹了一场,无外乎就是因为心怀怨恨而对张道恭穷尽挖苦讥讽。

长沙公主的外祖家为了替公主出气、讨公主欢心,又想法子在洛阳城最有名的酒楼里包了两台戏班子,将那首“将军雪中行”编成了乐曲,一日要让歌姬们分次在楼中唱上二十遍不止。

周奉疆这个名字,因此在前楚代宗至宁十七年便为天下所悉知。

就连父亲事后的反应,也让张道恭心下忐忑良久,让他很长一段时间内惶恐得夜不能寐。

皇帝父亲亲自召见了周奉疆,对他大言称赞,还说有他这样的人在北地立下战功,是北地万民的福气幸事。

皇帝这话里对自己儿子的不满和敲打,则是显而易见的。

最终,当张道恭发现就连那天那个给他出言献策的高人其实也是周奉疆派来的时候,他终于可以确信,他的确是被周奉疆暗算了。

一个武人的家奴,娼妓之子,卑贱如烂泥的人,不仅敢觊觎他的女人,甚至还敢来算计他河间王。

到这时候,张道恭再想除掉他,已经很难很难了。

*

周奉疆所有的怪癖,媜珠都一清二楚,而且百般体贴包容配合。

——不单是他在榻上的那些癖好。

两人到底真心实意地也曾做过那么多年的兄妹,对彼此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媜珠都曾经用心地记住过。

哪怕如今她觉得她对他是满腔的恨意和不理解,可当她恢复记忆后,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去迁就他的那些癖好。

尤其是他不愿意让外人知道的、自己也装作若无其事的癖好。

周奉疆其实不爱吃鱼,几乎可以说到了厌恶至极的程度了。

不论是什么鱼,他都不喜欢,连尝一口都觉得恶心。

但他却喜欢吃紫苏叶蘸蒸鱼的汤汁。

很奇怪,不是么?

很多年前,周奉疆曾向媜珠解释过个中的原因,而且他也只对媜珠一个人说过。

小时候和生母郑氏待在一起的那几年,郑氏最容易吃到的荤腥就是各种各样的鱼,或许是因为当时冀州军的驻扎之处临近河流,有许多士卒闲暇时会去河中捕鱼捉虾,捉到了鱼,偶尔有些兴致,便提着那鱼去寻风尘女子欢好,把那鱼随手挂在女人家的墙上当做嫖资。

这些女人自然是照单全收的,郑氏也不例外。

每当她做蒸鱼时,就会放上许多的紫苏叶用来调味,这也是时下蒸鱼常用的佐料,并不稀奇。

那些年里,只要闻到锅中冒出的香喷喷的蒸鱼的味道,就是周奉疆一天中最开心的事情。

可是郑氏舍不得给他吃鱼肉,她只给他吃紫苏叶蘸鱼汤就糙米饭,这已经是她对他最好的时候了。

有一次他实在太馋太馋了,在没有得到母亲允许的情况下忍不住夹了一小块鱼腹上的鲜肉,郑氏便忽然情绪崩溃,大怒嘶吼起来,又哭又闹地指着他责骂道,你母亲做这样苟且肮脏的营生养活你,你却贪心至此,连一块鱼肉都要和你母亲抢,我来日还如何指望得上你这种不孝子,我真是好苦的命,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日就把你直接摔死才好!

她将他按在破旧的泛着霉味的饭桌前,将一整条鱼一块块地塞进他的嘴里,逼他连鱼鳍带鱼刺地将一整条鱼塞进肚子里,然后癫狂地怒笑说,这下你满意了吧,这下你知足了吧,你愿意吃,我全给你吃!

吃完后不久,他就又把那条鱼吐了出来,吐了一地的污秽。

他的喉咙被鱼刺刮破,痛楚让他很多很多天都不能再说一句话。

从那之后,每当他再碰到鱼时,他就有一种无比反胃恶心的感觉,连吞咽一口都是困难。

可他仍然没有忘记用紫苏叶蘸鱼汤就饭吃的那种美味的回忆。

到了冀州侯周家后,他永远地隐藏了这件事,他也鲜少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饮食上的喜恶。

往后经年的岁月里,哪怕他现下都做了皇帝了,膳房里的人也不知皇帝厌鱼,那些厨子们还兢兢业业地每日换着法子做鱼奉到天子的膳桌上去。

周奉疆也像是在自我折磨一般,明明根本不喜欢,但是每道菜他都会动几筷子,在所有人面前全装得泰然自若,也不知他是到底图什么。

他虽然会去吃鱼,但他不会再去吃作为佐料的紫苏叶,更不会拿紫苏叶蘸鱼汤去下饭。

这是在太奇怪太不雅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他无法接受旁人会发现他有这样的癖好。

和媜珠关系还好的那些年里,每当桌上又有鱼时,媜珠理解他的别扭和古怪,于是她就会主动给他夹菜,把蒸鱼里的紫苏叶夹到他的碗里,还会微笑着对他说:

“紫苏虽乃佐料,却有解表散寒,行气宽中之良效,愿兄长多食。”

她会这样善解人意地照顾他,周全他的颜面。

不过,当连媜珠也失忆忘记这些后,周奉疆多年来再也没有主动尝过一口鱼汤里的紫苏叶了。

当他察觉到媜珠的异常时,也是因为时隔数年后,她夹到他碗里的一块紫苏叶。

这日,帝后二人一同在承圣殿内陪赵太后用膳,这本是平平无奇的一顿饭,不过膳桌上摆了一道清蒸鲈鱼,以紫苏叶等为佐味。

赵太后笑吟吟地夹了一块肥嫩的鱼肉到皇帝碗里,说皇帝近来很是辛苦,该多吃些。

不知为何,媜珠下意识地察觉到了周奉疆对这块鱼肉的排斥与厌恶。

她则起身夹了一筷子的紫苏叶搁到他碗里,也是盈盈莞尔:

“紫苏虽乃佐料,却有解表散寒,行气宽中之良效,妾愿陛下多食。”

做这件事、说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她就是做了。

就像是已经刻入她的骨髓深处一般。

周奉疆霍然抬头望向她,眸光深邃如幽井般不可测。

上一次她对他说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

第44章

不过在这个时候,周奉疆强压下心底的惊诧和疑虑,什么也没多说。

他仍旧是那样温柔地对她微笑,谢过她的好意和关心,夫妻二人间看上去是那样的恩爱和睦。

赵太后也满意地连连点头,她以为媜珠这下病过一回后,终于是不作不闹了。

饭毕,媜珠留在承圣殿内陪太后多待了会儿,而皇帝则前往宣室殿处理政务。

事实上,对于周奉疆来说,这一整个下午他连那些奏章上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里,从午后日光正盛坐到日薄西山黄昏时分,极大的错愕和不敢置信将他整个人笼罩,让他没有精力再去思考任何其他事情。

媜珠……她为什么突然会对他说那句话?

这些天她周围并没有旁人对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不可能是在别人的提醒暗示之下才做出这种举动的,何况他喜食紫苏叶之事本来也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哪怕真的是别人想要提醒暗示她什么,也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

这只可能是她自己想起来的。

她回想起了一些和他有关的事。

如果这么一怀疑的话,周奉疆很快又联想到了前日媜珠说过的一句话,这句话似乎更能佐证他这疑心是多么的正确。

——他不喜欢吃莲子,这件事也只有媜珠知道。这倒只是单纯他自己不喜欢吃而已,他觉得这东西的口感味道实在太奇怪,食之无味又有些黏腻恶心。

但莲子又有养心安神之良效,时人又以为此物于女子可美容养颜、长葆青春,所以高门宅院里的许多妇人是很喜欢的。

比如他的养母赵夫人就很喜欢此物。

在冀州时,赵夫人院里各种莲子汤莲子粥莲子糖水做的层出不穷,甚至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连炖个鸡汤赵夫人都要让人撒一把莲子进去?

周奉疆那时是寄人篱下,当然不好意思主动挑剔说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不敢和赵夫人说,赵夫人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他只是和媜珠提过一嘴而已。

而且他还告诉媜珠,他虽不喜莲子,也没有到完全不能吃的程度,让她不用想办法去迁就他的口味。

何况赵夫人再喜欢这东西,她也没有当饭一样天天吃顿顿吃,在赵夫人身边也不缺旁的他喜欢的东西给他吃。

前日他在宣室殿处理政务到很晚才回去,媜珠担心他久熬乏累,命人送一盅四神汤给他,她还随口叮嘱了膳房的人一句说:

“这时节的莲子都是去年陈的了,不好吃,给陛下换红枣和桂圆加进去吧。”

周奉疆那时还以为这只是个巧合。

可她从前让人给他送四神汤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去掉莲子的。

若再结合今日之事一想的话……

周奉疆的心忽然塌了一块下去。

那她又到底想起来多少呢?她是怎么忽然想起来的?她现在知道当年他对她做的那些事吗?

以及,她现在还爱他吗?

烦躁和焦虑将他折磨得头疼欲裂,他旋即又召来王医丞:

“朕近来总觉得皇后举止间有些异样,怀疑她是回想起了从前的一些琐事,你说有这个可能么?”

王医丞先是一愣,而后心中大惊大骇,最后终于语气委婉地告诉皇帝确实很有这个可能,并且他还不忘记隐晦地跟皇帝推卸自己和自己同僚们的责任:

“当日娘娘重伤失忆时,臣等便告诉过陛下,娘娘这失忆恐怕不会是一辈子的事情,只等身子渐渐养好了,时日一长,娘娘的心绪平复下来,断断续续她总会想起那么一两件事,再到最后,完全恢复记忆也并非不可能。”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王医丞又试探性地问皇帝:

“若是陛下开始怀疑娘娘有异,那恐怕还不只是因为一件事就叫陛下起了疑心吧?”

皇帝声音低沉:“她忽然知道了朕饮食上的一些口味,这是只有从前的兖国公主才知道的。”

王医丞虽因皇后的异常而忧虑,但见了皇帝都这个样子,心里忽然忍不住觉得还有些好笑。

他立马点破了皇帝真正的担忧所在:

“陛下担心的并非娘娘想起往事,而是担心娘娘想起那些和陛下之间不愉快的往事,更担心娘娘明明已经想起来了,却在陛下面前装作一无所知,瞒着陛下。”

被说中了心事,周奉疆不语。

王医丞又道:“陛下,其实……臣等也早有如此疑虑了。娘娘自上次昏迷清醒之后,明明身子上并无什么大碍,可每每臣等为娘娘切脉,娘娘总是声称病痛不止,让臣等继续为娘娘熬煮汤药调理身子。陛下见娘娘称病,自然信任娘娘,还……”

还屡次过来斥责他们这些医者无能,说他们连皇后的身子都看不好,什么屎盆子都往他们头上扣,他们也冤得很呢!

不过这些抱怨的话,王医丞就没再皇帝面前多说了。

“娘娘借机如此称病,这夜里……夜里便以病痛未愈为借口,不再和陛下……陛下觉得,这是否也只是巧合呢?”

周奉疆的呼吸蓦然一顿。

对,还有这件事。

她不愿意侍寝,不愿意给他碰。

白日里在他面前表现得多么温顺体贴,柔情似水,到了夜里却不愿意和他有肌肤之亲。

单纯不愿意同房,他还可以给她找理由是因为她怕累怕痛,可以前那样胆小的她,现在竟然这么聪明地学会了装病来逃避侍寝,难道这也只是巧合吗?

这可是欺君之罪。

归根结底,恐怕她还是恨他的。

不管她现在装出来对他何等温柔关心,一个女人,身子不愿意给,那就是不爱。

许久之后,皇帝抬手挥退了王医丞。

“今日朕和你说的话……”

“臣明白,臣必不敢再对第二个人提半个字。”

可怜呐,王医丞心中长吁短叹,感慨不已。

得江山易,得女人心难。

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只要栽倒在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身上,这辈子就再没有过去战场上攻城略地、意气风发的战无不胜之态了。

周奉疆这天晚上回到椒房殿时和往日相比并无什么异样。

一样的眉目之间有一缕消不去的疲惫,一样的只要看见媜珠时便会露出温柔的笑意。

媜珠直到这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究竟露出了何等的破绽,也如平时般迎了上去,和周奉疆说了几句话,然后等着他洗漱回来和她就寝。

她这几日一直在惴惴不安地等着二姐姐的回信,等待中的每一日皆是无比的焦躁和不安,还有对她自己来日的深深忧虑。

每一桩每一件,都压得她在这深宫里根本喘不过气来。

她不喜欢这个囚禁她的牢笼。

每一日,当她行走在这巍峨的宫城长街上时,望着左右两侧那高耸屹立的坚固宫墙,她都会觉得喘息困难。

那些宫墙像是无垠无际的深海,将她压死在其中,如果她不再做点什么,恐怕连她死后的尸体也飘不出这片恐怖的深海。

是啊,如果她不逃,哪怕她马上就死在这里,死后的她既不是周三娘子也不是兖国公主,她还会是她兄长的女人,是他的皇后,死了都要葬在他的帝陵里和他合葬,不过是从一座牢笼被埋葬到另一座牢笼里。

周奉疆不会明白这种感觉的。

因为对他来说,这座宫城不是他的牢笼。这宫城是他的战利品,它越是巍峨雄伟,就越能彰显他身为天子的地位。媜珠也是他的战利品之一,或许他对她格外喜爱,所以就将她装在了这座宫城里,以确保他日日都能看见她。

媜珠正想着心事,皇帝已经更衣洗漱毕过来了。

她立马扬起敷衍的笑意,准备和他一起歇下。

和兄长同床共枕的滋味虽然令她有种无以名状的战栗和抗拒,但好在现在他们只是歇在一张榻上而已,她不需要和他做那些亲密的事情,她忍一忍也能忍下去。

她把这当成他们小时候在一起午睡时一般。

很小的时候,夏日炎热的中午,她总会跑去找伯骧哥哥玩,让伯骧哥哥哄她睡觉,还一定要他陪她一起睡。

如果醒来之后看不见他,她嘴一撇就是哇哇大哭,质问哥哥是不是不爱她了,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趁她睡着之后就跑了。

然而,令媜珠没想到的是,因她的又作又闹而被迫禁欲多日的男人,今夜似乎再也不想忍了。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推倒,按在床榻上,伸手去扯开她寝衣的系带,滚烫的吻也随之胡乱地落在她的脸颊和锁骨、胸前。

媜珠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浑身僵硬,因为这是在她彻底恢复记忆之后,第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以他妹妹的身份直面他对她的情欲。

在大脑一片空白的几个呼吸时间后,媜珠很快反应过来,她强逼着自己不去看也不去触碰,小心地在他身下挪动自己的身子,避开那把滚烫利刃的压迫。

她酝酿了一下泪意,想要继续做起那哭哭啼啼的做派来拒绝他的求欢。

可还没等她委委屈屈地哭出来,周奉疆已经将她剥得差不多干净了,他也没准备理会她的虚与委蛇、假意周旋,轻佻浪荡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乖,别哭了,你有没有病、能不能侍寝、是不是真的油尽灯枯了,朕太医署里的医者们肯定比你自己清楚。”

媜珠呆住。

她以为他又生气发脾气了,可他好像又没有。

周奉疆温存地抚摸她:“媜媜,我想你了,我很难受,你这样爱我,一定是愿意帮帮我的,对不对?”

媜珠惊愕失色地看着他。

他现在也变了,从和她的周旋中吸取了经验,不论动作有多粗鲁,言语之间一定是款款温柔照顾,对她又哄又夸,似乎对她是何等的体贴迁就一般,总之不至于给她留下事后闹脾气的把柄。

他又问了她一遍:“媜媜,你到底爱不爱我这个丈夫?”

媜珠惟有在他的逼迫下吐出那个“爱”字。

周奉疆很高兴地亲了亲她的唇:“所以你一定是愿意的,对不对?”

他引着她的手去握住,“那你亲亲我,让我知道你有多爱我,好不好?”

媜珠第二日还是强撑着要起身见人。

周奉疆顺口问了一句她到底要准备见谁,已经这样子了还非得起身,在榻上歇歇不好么。

佩芝抿了抿唇:“还是那位冯夫人和她儿子呢。娘娘这段时日似乎颇喜欢她似的。”

周奉疆不以为意:“就因为她儿子瞎了眼,她心疼?”

佩芝提醒皇帝:“还有因为冯夫人的丈夫,韩驸马之弟韩孝民,正跟着韩驸马在岭南战场上呢,娘娘说冯夫人辛苦,一个人操持家中大小事务,就愿意多见见她,时常赏赐许多东西给她们母子。”

周奉疆一开始没往心里去,但直到这日有人跟他提起了周鼎的另一个女儿时,他心底的弦忽然猛地被人拨了一下,让他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第45章

一个新朝的帝王,该如何处置对待那些所谓的“前朝余孽”?

尤其是身份最敏感的、前朝的亡国之君本人,又该如何料理?

不同的时候、不同的朝代,在种种不同的复杂情况之下,那些亡国之君们也会得到不同的待遇。

有的人被新朝帝王在表面上继续以尚且尊敬的态度对待,那些新君们还会意思意思地表示两句说,你失了皇位,是因为你朝不顺天道、国祚已尽,朕改换你成为新的天子,那也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嘛,朕对你本人还是挺不错的,你也最好老实一点,不要给脸不要脸。

剩下的另一部分人则命运比较悲惨,基本上亡国之后就被视为罪人奴仆,被俘虏后,就被当成战利品一样用驴车牛车拖家带口地一块运走,而后大概会被幽禁、被虐待、被欺辱、被毒杀。

今天,终于有人也问了皇帝周奉疆一个这样的问题。

——在岭南抓到张道恭之后,该如何对待这位前楚的亡国之君?

是尚且态度敬重地把他“请”到长安软禁起来;还是直接当俘虏一样随便关起来、当成牲畜一样随便喂两口吃的,只要他死不了就行?

有几位资历较老的文臣都十分委婉地暗示皇帝说,陛下啊,您登基前的名声就已经够难听了,把自己养父一家快给杀了个干净,天下百姓不知会如何看待您的所作所为呢,现下您不是正好还有一个这样的补救机会,何苦不用他?

您应该继续用对待君主的礼节来对待前楚的皇帝,不是说要继续给张道恭穿龙袍冠冕吃山珍海味住金殿宫楼,但您好歹要对他态度客气一点,给您的臣民百姓看看您作为天子是何等的宽宏大度,这样方可稍稍修补修补您那已经快没有了的名声了。

周奉疆的心情本就差得很。

尽管昨夜他在媜珠身上得到了情欲的餍足,媜珠的唇瓣和眼泪,更是给他身体和病态心理双重别样的满足和畅快,但因为某种原因,这依然并不妨碍他心情不好,甚至是变得更差了。

听他们这么一唠叨,他愈发不耐烦,只回了他们一句:

“天都不认他为天子,朕难道要逆天道而为之吗?天道让他做了亡国奴,他便是奴命!”

臣下们不敢再多言,俱是俯首称是,但少不得还有些死心眼的人偏要追问一句:

“陛下,那张道恭身边的那些前楚宗亲呢?诸如他的后妃、宗室等亲眷,如何处置?”

周奉疆抬眼瞥了那人一眼,这时候他已经快到了暴怒的边缘了。

——他都说了把张道恭当成亡国奴一样押送回长安就行了,难道他还会把张道恭那群小老婆们当祖宗一样锦衣玉食地供着请回来吗?那不是随她们的男人一样该关就关,该进驴车进驴车、该进牛车的进牛车?这是什么很复杂的问题吗?这到底还有什么好问的?

那人看到皇帝瞥来的冷冽阴沉的一记眼刀,这下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赶紧道:

“陛下!臣知、臣知、臣知道了。”

然而没过一会,这人又问出了第二个差点让周奉疆彻底暴躁的问题:

“陛下,张道恭的其余后妃处置起来不算难事,只是其中有位周淑妃身份实在特殊,这……是否需要再加斟酌?”

还好周奉疆在发脾气之前稍稍冷静地回忆了一下那什么“周淑妃”到底是哪个周家的淑妃,他的怒气忽然冷却,整个人的姿态也从原先散漫地靠在龙椅椅背上渐渐坐直了过来。

皇帝望向下首的臣僚们:“周淑妃?是昔年从冀州周家嫁出去的河间王侧妃?先帝的第二女?”

事实上周奉疆早就把这个女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臣下答是:“淑妃讳婈珠,乃先帝膝下长女,兖国文公主之姊。”

先帝的亲生女儿,也是皇帝名义上同宗同族的妹妹,哪怕是嫁了张道恭为妃,也不能当成一般的奴婢一样用驴车架着笼子一路运回长安吧?

方才说话的那人还特意提醒了一下皇帝,周淑妃不仅是先帝的长女,还是兖国文公主的二姐姐。

就算不看先帝的颜面,也要看兖国公主的颜面呢。

您已经杀了兖国公主那么多的兄弟们了,总不能再让人侮辱了她的姐姐,万一以后兖国公主知晓了此事……

被人这么一提醒,周奉疆倒是想起了周婈珠曾经在冀州时候的一些事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陷入了一阵深思,看上去似乎的确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皇帝在思虑,臣下们当然不能不争着替他出谋划策。

很快,有人便向皇帝提议说,不妨传命给交州司马韩孝直,让韩孝直在见到周淑妃后,视周淑妃对陛下的态度而定。

若周淑妃心向母族,认大魏皇帝为天子,那么陛下可复淑妃公主之位,将淑妃体面地接回长安城,以公主尊荣养之,之后淑妃是否还愿再嫁之类的事,看淑妃自己的意思就是了。

如此,既可周全陛下颜面,也使天下人知陛下重手足情意,这也是对先帝周鼎的敬重。

若周淑妃执迷不悟,一心要和那张道恭站在一起,那就让韩孝直软禁淑妃,将她秘密送回长安,不让她在人前胡言乱语,也不能让她那狼狈疯癫的模样叫外人瞧见,更不能让她有机会说一些对陛下不利的悖逆言语,之后就把她和张道恭关在一起就行了。

这话一出,宣室殿书房内的其他文臣们都称极是,无人再有异议。

而周奉疆也的确想也不想地就颔首同意了。

一直以来,其实他对周家那些威胁不到他、和他没有利益冲突的人,尤其是女人,大抵都还不错,甚至能称得上待遇优渥。

比如周鼎的那些女儿们,就没有人和她们的兄弟们一般遭受过杀身之祸、灭顶之灾的。

当年夺权之后,周奉疆就让人告诉她们,只要她们老实些不出来惹事,他绝不会亏待了她们,往后她们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不想嫁人、想嫁谁都无关紧要,他还照旧赠一笔丰厚的嫁妆给她们。

周婈珠后来找到他,说她想嫁给张道恭,他让她嫁了。

颍川公主周芩姬找他,她说她想嫁人,并且她生母无势又卑微,如今兄长当家做主,她还想嫁给兄长的心腹手下,稳固自己的地位。

周奉疆也准了,问她愿不愿意嫁韩孝直,周芩姬见了韩孝直一面,同意了,说愿意,他就把她嫁了韩家。

媜珠的另一个妹妹,周八娘子闹着死活不嫁人,说谁都不准把她嫁到那些臭男人家里去,并且也不来长安、不要公主封号,非要窝在冀州的一个道观里当女道士一心准备修炼成仙。

周奉疆就封了她一个仙师还是真人来着的名号,拨了一笔钱,叫人把她那道观重新修了一遍,弄得十分气派恢弘,让她在那里头使劲折腾去吧。她虽不当公主,但每年按照公主规制该给她的金银赏赐他也一分没缺过。

媜珠还有个小妹妹十二娘子更是奇人,她生母彼时年轻貌美,见冀州侯周鼎死了,她还想改嫁,于是就唆使女儿去找周奉疆求情,周奉疆也痛快答应放她生母走了。

结果这位十二娘子又说,她的生母改嫁,她只想和生母在一起,希望周奉疆也能放她一起走。

以后她生母不管嫁哪个男人为妻,再生了小弟弟和小妹妹,她都是大姐姐,要照顾自己找弟弟妹妹们。

周奉疆很大方,贴上一大笔钱,把她们母女二人一起送出了周家。

——哪怕是冀州侯周鼎本人还活着,也未必能对他的这些女儿们如此纵容了。

甚至,当年媜珠的一位叔父被他杀了后,她那已经四十余岁的叔母见大势已去,也跑到周奉疆面前问,说自己丈夫儿子们死了就死了吧,她什么都不想多说,要杀也别杀她,她可是无辜的,她只还想回娘家重新嫁人,成不成?

周奉疆颇为大度,让她要走今日就赶紧走,她当年带进周家的嫁妆他会让人一分不少地抬回她的娘家。

那女人回娘家后连给她亡夫守丧都不想守,不过月余又嫁了她自家一个刚三十岁出头的表弟为妻,甚至在四十五岁那年又重新生下了一个孩子,当时还是冀州城内的又一桩奇闻。

那孩子是男是女周奉疆没仔细打听,只知道这女人后来竟然过得还很不错,把和第二任丈夫的家经营得风生水起。

——所有人其实好像都愿意从往事中走出去,唯独媜珠不愿意。

也许也不只是媜珠。

周婈珠呢?

周奉疆想到了她。

因为他忽然想到,这女人当年离开冀州的时候,也是满腔的愤恨和不甘心,这个女人和当年周家许多人一样,对他痛恨得不得了。

她自认为自己的那些情绪掩饰得很好,其实周奉疆那时候只是懒得搭理她而已。

反正她又折腾不出什么大风浪来,她当时都快要嫁走了,对周奉疆这种骨子里并不信鬼神之说的人而言,哪怕周婈珠私下拿个人偶天天扎他诅咒他,他都懒得腾出功夫理会。

就像媜珠那位四十多岁再嫁的叔母,周奉疆杀了她的丈夫儿子们,她虽然面上没有半分的反抗和报复,难道心里真的毫无感觉吗?她也一样恨的,但是她不会报复也没有报复的能力,所以周奉疆就不会理她。

原本周奉疆不会把周婈珠放在眼里,但是在这一刻,当岭南,张道恭,周婈珠,韩孝直,韩孝民,冯氏,冯氏之子韩柏这些线索突然串联在他脑海里,最后让他想到了此刻在椒房殿内的媜珠时,周奉疆的头颅瞬间被震荡了一下。

不止,不止这些,还有穆王和穆王妃。这些人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这些绝对不是巧合。

为什么在媜珠对他最冷淡的那段时间里,她那么爱见穆王妃?

为什么上次冯氏母子见过媜珠之后不久,媜珠便受刺激昏迷了?

周奉疆在此时确信,一定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在算计他和媜珠。

媜珠近来的种种反常,背后也都和这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个发现让他顿时怫然大怒。

他继而闭目细思,不停地思考着这中间到底有哪个环节可能出了差错,在他对媜珠的看管已经如此严密的情况之下,她又到底是钻了什么样的空子,才能和外人这般里应外合地有了联系的。

是不是因为他还是太过仁慈宽容,所以才给了这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敢继续算计他的机会?

媜珠是这样的,旁人更是这样,这些人到底还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当年周十五郎的死状已经摆在他们面前了,这些蠢人还是不知道害怕。

是不是还是要让他们再见一次血,他们才会知道害怕,才有真正的杀一儆百的效果?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周奉疆已将长安城乃至宫城内外所有可能出现纰漏的地方全都细想了一遍。

如果真的连远在岭南的周婈珠都有掺和其中,那她又是如何做到的?她靠的是什么?

书信,亦或是其他?

是通过什么人把她的书信送到了长安?

商贾,船舶,旅人,驿站,官员,是飞鸽还是马匹?

凡是和媜珠有关的事情,都会令周奉疆无比紧张,他这时候几乎都想把整个长安城翻过来一寸一寸地细查一遍了。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在哪里。

——韩孝直兄弟二人每隔几日就会寄回京中的军报和送往颍川公主府的家信。

那封承载着婈珠对自己三妹妹无限期盼的信,在经由韩孝民之手偷偷放入驸马韩孝直存放家信的匣子内,而后又被信使终于转送到长安后,这位辛苦可怜的信使刚刚入长安城,整个人连人带马就被皇帝御前心腹殿前都检司的人押走了。整个过程都不曾被外人察觉分毫。

信使和他的马儿被直接秘密押送到皇帝的宣室殿内。

身份低微的信使从未料到自己人生中还有直面圣颜的一日,跪在地上时,他不小心抬眼窥见了君王的神情和容貌,然后当即就被皇帝那冰寒阴鸷的眸光吓得腿软不止,当场瘫软在地。

他虽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何等大罪,却已经下意识认为自己死期将至了。

皇帝并未开口说话,他高坐龙椅上,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都检司亲卫们动作利落地将信使浑身上下所有地方都搜擦了一遍,又将那匹马从马尾到马头乃至马鞍马蹄里任何可能夹带物什的角落搜了一翻,把马毛都薅得掉了一地,几根马毛在宣室殿内飘来飘去,还有股怪异的滑稽感。

这些地方倒是没搜出什么异物来的。

皇帝最终将目光放在了信使带回的军报和韩驸马一家的家信上。

都检司亲卫躬身将那只装了韩驸马家信的匣子奉到天子面前。

皇帝示意他们打开匣子,他取出那几沓信件,一一拆开翻阅,将没有问题的信纸一张张放在一边。

终于,在翻到最下层韩驸马之弟寄给其妻冯氏的信封时,皇帝指尖的动作停顿住了。

皇帝细细将那张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他不再说话,殿内的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的幅度都放得极轻,也唯恐再发出半点动静来。

连那匹马打着响鼻的动作都停下了,低着头只假装自己是在继续吃草喝水,实际上连马嘴都不敢蠕动半下。

偌大的宣室殿因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压迫和冰冷的氛围里,让人浑身汗毛直竖,几乎以为自己是误闯了阴司地狱里,否则为何人间也能恐怖至此?

终于,皇帝冷笑了一声。

他召来自己身边的宦官侍从倪常善:

“把这些信纸原封不动地装回去,送回颍川公主府。”

亲卫上前询问皇帝这信使如何处置,皇帝摆手:“他既无罪,且先不杀,你们看着他别让他出岔子就是。”

倪常善装信纸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封触怒皇帝的书信,哪怕是他也被吓得当即膝盖一软,一下就跪倒在了地上。

皇帝回头瞥他一眼,倪常善冒出一身冷汗:“陛下,这……”

皇帝双眸赤红:“你看到了,这就是朕捧在手心宠了这么多年的好皇后,背着朕做出来的勾当!把这些信送回颍川公主府,朕还要看看,几日之后,朕的好皇后是如何给她姐姐回信的!”

他有种绝望的不甘心,心头无异于是被她狠狠刺了数刀,把他心底露给她的最柔软之处也扎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朕何处待她不好?她要眼巴巴地去和旁人这般诉苦,说待在朕身边数年来无一日欢愉展颜?!”

第46章

二十多年前那个冬日的清晨,当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被自己的生母抛弃的那一刻,他都未曾有过如此的愤怒和怨恨。

哪怕是被生母弃如敝履之时,彼时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幼童的他,也可以在饥饿与严寒中泰然处之,在短暂的伤心绝望后,他还能面色平静地思索着自己来日该如何存活下去。

街坊四邻间有不少人投来看热闹的目光,他们都想看他哭,看他崩溃地嘶吼,看看他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会做出何等撕心裂肺哭嚎的反应,以便日后他们可以将这件事当做个绘声绘色的故事讲给旁人听,充作他们这些局外旁观者茶余饭后的闲谈的话题,

——一个从事下贱营生的娼女,竟然还能遇见一个真心要娶她为妻的男人,两人居然在冬日里从冀州私奔了,那娼女还抛弃了自己可怜的六岁儿子,那个孩子又如何哭、如何闹、如何衣不蔽体地在雪地里爬行寻找他的母亲,最终可怜地冻死、饿死在了那个无情的冬日。

这故事多么有趣啊!

一定还有许多人迫不及待地要追问,那个娼女年方几何?何等容貌?平素和多少男人往来过?她靠的是什么让一个男人可以不嫌弃她、照旧想要娶她为妻?那男人又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性情如何?那个孩子是什么样子?是如何死的?死时又是什么模样?

但周奉疆并没有让他们如愿。后来他既没有死,也没有哭。

他一滴泪也没有流。

有人搭腔过来说起他的母亲,说他的母亲多么心狠多么歹毒,怎么能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在这里呢?

他也没有理睬这些人,没有和他们说一句话。

往后二十多年里,他都以为他这一生在心理上最无法接受的事情还是母亲的抛弃。

但今天他终于意识到他错了。

他可以接受生母抛弃他,可以接受养母利用他,然而他却无法接受媜珠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背叛。

她在背叛他,她对他不忠不贞,她在背弃他们从前的情意。

在看到周婈珠给她寄来的回信时,他喉间一直压着一抹血腥气,只恨不得当场被媜珠气得呕出血来。

他意识到他过去自以为是为她付出的爱有多么可笑,原来他为她做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一文不值的。

她将他的爱当成笑话,当成累赘和负担,当成对她的玷污和侵犯,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张道恭什么也不做,她还是会继续爱这个旧情郎。

他在他的那些臣下、奴仆、心腹们的眼里,也快要成一个笑话了。

情绪最激烈的时候,他几乎想立刻就去椒房殿里和她撕破脸,然后将她彻底软禁起来,让她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