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姐姐说,她在他身边的日子里没有欢愉快乐,日日郁郁寡欢,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他。
原来竟是他对她还不够狠,还没有让她体验过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怖和绝望。
如果他真的恨她,如果他真的不爱她,他会怎么对她?
周奉疆阖了阖眼,媜媜,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别逼我到时候真的这么对你。
你现在还有挽回的时机,直到现在,我还可以在心里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说,这不是你的主意,这不是你的错,都是你姐姐和张道恭他们在利用你、蛊惑你,你只是太单纯了,所以才被他们给蒙骗了。
我只要看到你写一封回绝你姐姐的信,只要你回绝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一切都不存在。
爱你如初。
但他显然对自己还是不自信的。甚至在冯氏再度入宫给媜珠送信之前,周奉疆还让佩芝去暗示过她。
是媜珠养在暖阁里的那些笼中鸟。
有一日媜珠去暖阁里看了看这些鸟,佩芝便在一旁搭腔说:
“马上就是春盛时节了,外头许多人家时兴在这时节到山上郊外去放生些鸟雀鱼兽的,说是做场善事,积积德,兴许这些放生了的鸟兽们在一春里又能诞下许多幼兽,更是多子多福的好兆头。”
媜珠微笑:“那的确是行了善事了。”
佩芝又说:“陛下知道娘娘必定喜欢这种事,那日还问起婢子,说娘娘本就总惦记这些鸟儿养在笼中可怜,要不要咱们宫里也学学外头的风气,趁哪一日是好日子,挑些宫里豢养的鸟兽放到山上去。一则也是替娘娘行了善,二也是叫娘娘往后不必牵挂这些笼中鸟了。”
媜珠还认真考虑了一下:“倒也未尝不可。”
见她还真的往这上面想了,佩芝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说话间语气也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似的:
“原来娘娘也觉得此法可行,婢该死,婢僭越,婢那日在陛下跟前却是替娘娘回绝了,娘娘恕罪。”
媜珠不解:“为何?”
佩芝遂细细解释道:“娘娘您只看这鸟儿关在笼中可怜,可咱们却并不知道鸟儿们自己是否觉得自己可怜,更没细想过,这些被人锦衣玉食一般细养长大的鸟儿,到了外间还能否活下来,咱们当真放他们,是行善还是作孽呢?”
她指给媜珠看:“娘娘就瞧这只画眉吧,它是边上这只老得快不行了的老画眉生的。这老画眉若是放出去,必是活不长的,保管没有三天两夜就能饿死在外头。这小画眉呢,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不知什么叫自己捉虫子吃,能放得吗?而且它还能无忧无虑地和自己母亲住在一块儿,又有天伦之乐可享。如今这母女二鸟被娘娘养着,分明就已经是一件善事了,娘娘还何苦放它们呢?”
媜珠沉默不语,面色有些不快。
佩芝见她被说得不高兴了,赶紧又换个语气和她讲起笑话来。
“婢再说个好玩儿的闲谈给娘娘听,这事儿千真万确做不得假的,就是咱们周家从前真真有过的事!这还是在先帝生母俪阳公主时候的事……”
也就是媜珠的祖母俪阳公主,昔年嫁到冀州后也喜欢养些鸟儿。
她有一只极漂亮的大鹦鹉,那鹦鹉又聪明又漂亮还会讨人喜欢,是番邦献来的,被公主的父亲熙宗皇帝赏给公主的。
公主因说这鸟儿金贵,又是君父所赐,一路陪着她从闺阁少女时期带到夫家周家的,所以惯常把这鸟儿放在笼子里,只有公主偶尔逗弄它时才会把它放出来。
那鹦鹉被俪阳公主惯得不行,鸟食精细得比人吃的还金贵,就连喝的水都是公主命人去山上道观里取来的最清澈干净的甘泉。
原先这鹦鹉被养了许多年都相安无事,偏偏有一年在冀州时,公主腹中正怀着先冀州侯周鼎,常日卧床养胎,许久没有陪那鹦鹉好好玩过。
那年家中忽然来了一群麻雀儿,整日站在公主院子的廊下,还总有三五麻雀跳到鹦鹉的笼子上和那鹦鹉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鸟语。
公主院中的婢子们起先觉得有趣,后来忽然渐渐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她们怀疑那些麻雀儿不安好心,似乎是在挑唆公主的鹦鹉和它们一起去外头玩,每每这些麻雀儿来了,那大鹦鹉就异常焦躁,总是在笼中扑腾着翅膀回应着它们的呼唤,像是想要和它们一起出去玩似的。
有人把这事告诉正在养胎的公主,问公主是否要把鹦鹉挪到房里养着,免得它被放在外面,整日被那群麻雀撩拨得不安心。
公主犹豫片刻,还是说算了,不必挪了。
“挪到屋里,见不得日光,它更要吵嚷起来,不如在外头让它透透气吧。何况它又不是傻子,我这儿好吃好喝养着它,它要出去做什么?它只要敢出去,没有三日,保管饿死它。”
结果就是这一念之差,那鹦鹉就没了。
是在一日清晨里,它自己用鸟喙啄开了笼门,在一群麻雀的鼓动下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当时不少婢子们都瞧见了,争着去追它、唤它的名字让它回来,也没能叫动它。
“后来呢?这鹦鹉自由了?和它那群麻雀友人一起回归山林了?这麻雀也是有趣,难道当真是万物有灵,它们也知道自己的同类被困在笼中可怜,所以每天来陪它玩么?”
听到这里,媜珠忍不住发问。
佩芝冷笑:“自由?友人?娘娘是把那群杂毛畜生想得太好了。娘娘,您知道这逃出去的鹦鹉后来是个什么下场么?”
“——那鹦鹉逃出去的当日,便被那群麻雀儿一块啄死啃食了,吃得一群麻雀儿一嘴的鹦鹉血,满地飘着鹦鹉毛。”
佩芝说,“公主丢了这鹦鹉,心疼得不得了,老侯爷那时也心疼公主怀胎的身子,于是就叫人在附近都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把这鹦鹉找回来,结果竟然就在咱们冀州侯府的后苑里发现了。当时那鹦鹉已经被啄死了,死在地上,它那群麻雀友人们争相围着去啄它的肉,把它鸟肠鸟胃都啄出来一地,一群麻雀鸟嘴上全是血。”
“后来公主还在书信中把这事告诉了前楚的熙宗皇帝,熙宗皇帝安慰公主说,这样不识抬举的畜生,养它也是白养,有什么可心疼的!他这就再让番邦使臣献二十只来,送去冀州给公主解闷儿就是了。”
媜珠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再说话了。
佩芝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停:“这事儿在当年的整个冀州城里传开了,好些人也在背后议论说,那大鹦鹉就算再大,到底有几口肉吃呢?难道那群麻雀就为了这点肉,倾巢出动哄骗了它好几个月,就为把它骗出来吃了?其实恐怕也不尽然,大抵还是这群杂毛畜生嫉妒大鹦鹉的金贵。”
“若说真的万物有灵,那它们灵也是灵在像人一样会嫉妒罢!一群杂毛畜生,不值钱的玩意儿,风吹日晒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见过那样锦衣玉食的鹦鹉?它们鼓动那鹦鹉逃跑出去和它们一起玩,叽叽喳喳和鹦鹉说什么自由、说什么逃出去多好,恐怕还会和它挑拨说它主人俪阳公主不疼它,其实都是嫉妒!也不知那鹦鹉儿被活生生啄死的时候,心中到底后悔不后悔,这辈子对它最好的人,还是把它关在笼子里的俪阳公主呢!”
媜珠又不说话了。
她这时候并没想到自己和姐姐的书信往来早已暴露,更没有想到佩芝今天故意长篇大段和她说的这些话,就是为了来点她的。
不过她还是因听到了一个这样的故事而感到莫名不快。
媜珠在第二日又从冯夫人那里用同样的方式收到了姐姐的回信。
二姐姐和媜珠说,如今她已想到了一个可以帮她逃跑的法子,而且这个法子异常的简单。
——让媜珠去怂恿皇帝,在今年春日去长安城郊外的陈阳陵围场举行春狩。
届时,他们的活动范围就不在这森严巍峨的宫城之内了,到底是在外头,逃跑起来也更加轻松。
到时候,她会给媜珠一些从岭南弄来的颇有奇效的迷药,只要媜珠在某一日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迷晕皇帝,然后随便换上一套宫娥的衣裳,就能让穆王他们想办法把她带出去。
毕竟在外围猎,只要皇帝在帐内昏迷过去不出来,穆王就有很大的话语权,送走一两个人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如果媜珠还能把皇帝的什么令牌符牌给偷出来,那一路上自然会更加顺利。
当然了,更好的情况是,她能偷到周奉疆的玉玺,把那枚玉玺也带出来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姐姐是这样跟媜珠解释的,她说,如果周奉疆丢了那枚国玺,在他的皇后和国玺全都丢了的情况下,他虽然暴怒,但一定会将此事狠狠压下来,并且他只会先急着去找国玺,就不会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找媜珠上面。
只要媜珠被人带出去,她就会想办法找人把她送到岭南、送到她身边来。
到时候摆脱了周奉疆,她就再也不用受人欺凌侮辱了,就可从此自由了。
——这样不好吗?
姐姐还对媜珠说,陛下他很想念你,他这些年都很想念你,等你和陛下重逢之后,只要你愿意,陛下也盼望同你再续前缘,娶你为妻,和你白头偕老,恩爱终身。
总之去哪里都好,去哪里都比待在周奉疆身边被他欺辱来得强,对不对?
媜珠提笔给姐姐写下回信。
她对这位自己多年未见的姐姐感激得泪流满面,想到姐姐如今处境艰难,结果还穷尽心思对她施以援手,救她于水火之中,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姐姐。
不出意外的,这封回信在从颍川公主府寄出后不久,便从信使手里被截到了皇帝的面前。
第47章
只有当亲手将媜珠写给旁人的“求救信”拿在手里、逐字逐句读下去的时候,周奉疆才终于心如死灰一样地认识到,她是真的背叛了他。
被她气到极点的那几个瞬间,他甚至恨不得立刻就亲自去椒房殿把她拖过来教训一顿,告诉她她究竟有多愚蠢,质问她凭什么敢背叛他!
他不相信她真的会蠢钝至此,还是说,只要可以离开她,别人和她说什么她都愿意相信,她都愿意一口答应下来?
是因为真的不识人间疾苦久矣,所以她可以被人这样随便蒙骗吗?是吗?
她是真的看不出来她姐姐想骗她做什么吗?
周婈珠那些谎话诡计,也就只能骗骗她这个蠢货了。
周婈珠说给她迷药,让她借机迷晕他逃跑,可他闭着眼睛想一想就知道那所谓的迷药必定是毒性十足能取人性命的毒药。
周婈珠说让她偷令牌国玺,还骗她说这样能让她逃跑的更加顺利,实则就是想拿着那国玺为张道恭谋复国而已。
人家是想借她的手杀他啊。
那她呢?她就真的恨他恨到这个地步?连杀一只鸡都不敢的女人,真的愿意下手杀他?
被背叛的怒火和认识到她的确不爱他的这份痛苦在他心头来回交织流转,每一件都逼得他呼吸几近困难,恨不得真把自己的心呕在她面前让她看一看。
心脏都快被她气得破裂的那一刻,周奉疆甚至有了股要和她同归于尽的冲动。
他不否认,自己确实有想要掐死她的念头。
那样脆弱纤细的脖颈,毫无反抗之力的盈弱身段,他只用一只手便能轻松拧断她的脖子。
他不如杀了她算了。
杀了她,以皇后规制将她风光大葬,把她的尸体封进他们合葬的陵寝里,总比好过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勾结外人喂给他一杯毒酒来得强。
千年万年之后,她仍然静静地待在那里,永远是属于他的女人。
后来他又想,杀了她实在太便宜她了,要死也应该是他先死。
他不如自己一刀捅死自己,把这个他亲手建立的帝国再一手毁去,让她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让她睁着她那双美丽却愚蠢得是非不辨的眼睛看着,看着没了他庇佑她之后,她和她的母亲、她的外祖赵氏一族在这世道里会有一个何等的结局!
等他死后,最好的结局是她那弟弟穆王顺利上位,成为新帝。
而后这位穆王就会赶紧追封自己生母为皇后、太后,把她母亲赵氏赶下台,将她们母女囚于幽宫之中折磨致死,她的外祖赵氏一族也会立刻被清算处置,偌大的家族顷刻间荣耀不再,沦为过街老鼠。
至于最坏的结局……那就怎样都有可沓樰獨家諍裡能了。
她和她母亲在他死后的乱世里会被旁人怎样折磨侮辱,都有的够她受的。
但最终周奉疆还是忍住了。
他没杀她,更没有杀自己。
他对她一忍再忍,像父亲宽忍一个不懂事的女儿,还想着能好好教训她一番后等着她回心转意,看清这世上到底是谁最爱她。
丈夫可以抛弃妻子,兄长可以和妹妹决裂,然而一个称职的“父亲”,总不好真的彻底放弃自己养大的女儿。他只能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她不是想逃么?
可以,他可以让她逃出去,让她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看看那些她自以为值得信任的人实则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他会看着她惊慌失措,恐惧害怕,然后再出现在她面前,等着她求他救救她,求他把她带回宫。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并没有闲心为了情爱之事而伤秋悲春,人嘛,都是要有点梦想的,他们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努力。
比如倪常善的干儿子倪赐清。
作为皇帝身边亲信大宦官的干儿子,倪赐清虽然还年轻,资历尚浅,但他也有一个伟大的梦想。
——他想像他的干爹一样,哪怕是做太监,也要做最厉害的太监,他也要成为皇帝身边最受器重、最风光体面的大太监。
当然,现在他头上已经有他干爹了,他也不可能在皇帝面前挤掉他的干爹上位。
所以,他能想到的法子就只有去伺候下一任皇帝。
也就是椒房殿里的赵皇后肚子里都还没怀上的那个小皇子,来日的太子,本朝的下一任天子。
自从倪赐清从自己干爹嘴里打听到陛下停了那凉药,准备让赵皇后怀一胎的时候,这个辉煌的梦想便已经在倪赐清的心底生根发芽。
近来他总是哀求讨好他的干爹,希望干爹可以想办法把他调去赵皇后的椒房殿内伺候。
在他的规划里,只等他这几年尽心尽力伺候好了赵皇后,讨皇后欢心,待皇后来日生下小皇子,小皇子身边也定要人照顾侍奉,小皇子稍稍长大些,还缺个陪小皇子玩耍的人呢。
只要在这几年里能让赵皇后看他顺眼些,喜欢些,他就有极大的把握谋到这个职位,来日随着小皇子被封为太子,即可再随太子一路搬去东宫。
而且他曾经在皇帝面前也侍奉过,也是从来都没出过错的,皇帝看他也还算顺眼,如果帝后二人对他都算放心,他自己再不出错,底下的人再眼馋嫉妒他的位子,都没人能撼动得了他。
如此再熬个二三十年,等太子也长大了,皇帝也老了……
不得不说,年轻的小宦官给自己的一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他的这局惊天大棋,从小皇子还没托生到娘胎里的时候就计划好了,实在是用心良苦极矣。
但很遗憾的是,今天他的干爹忽然告诉他了一个惊天噩耗。
——你不能再去赵皇后殿里伺候了。
他的计划从第一步开始就要被迫夭折,实行不了了。
倪赐清愕然,连忙追问干爹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因为自己哪里犯错惹恼了干爹,让干爹不愿意帮他了。
倪常善这时候是刚从皇帝身边伺候完下来歇一会,已是满脸的精疲力尽,像是一根被熬尽了水分的老笋,皱巴巴的没了生气。
倪常善惟有长长叹气,然后又是叹气,一边叹气一边看着自己的干儿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极是纠结,像是藏着什么心事想说又不敢说一般。
这可把倪赐清心底的好奇给勾的够够的,连忙跪在他干爹脚边,又是磕头又是苦求的,只盼干爹能多给他讲几句。
倪常善终于忍不住对他说道:
“陛下眼下都要被皇后给气死了,只怕马上还少不得闹的呢……你非要去凑这个热闹做什么!届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未可知!”
倪赐清大骇:“皇后娘娘?把陛下气得不行?真的假的?不能吧?皇后娘娘平素柔柔弱弱又温顺善良的,怎么能把陛下给气着了呢……”
倪常善白了他一眼,又是重重的叹气,一面叹气一面道:“我这话告诉你,量你也没有胆子去别处说。——皇后看着柔弱温顺,谁知道偏是这种女子,胆子反而是最大的!你敢信?皇后通过外人勾结上了岭南的周淑妃和张道恭,还哭诉着求外人带她走,说她在陛下身边不快乐,无一日欢愉!难道你没有看见陛下这两三日几乎滴水未进,熬的眼睛都红透了,就是被皇后给气的!”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皇后大约已经把从前的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只是她这回变聪明了,哪怕恢复记忆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暴露出来,所以连陛下起先都未察觉到。”
“我早就和你说过,只要皇后想起从前的事了,她必少不了一顿闹一顿折腾,到时候阖宫上下皆无宁日。你等着吧,马上就到了。”
……
沉默之后还是长久的沉默。
惊讶,震撼,恐惧,不可思议,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这个年轻小宦官的心头,让倪赐清在听完这话后呆呆地张着嘴,许久都不知如何开口。
为什么偏偏是皇后?
为什么她偏偏做出了这种事情?
如果现在他干爹告诉他说是哪位王爷驸马还是高官大臣要谋逆造反,或许倪赐清只会感慨一句“真是活腻了”,但偏偏现在做出这件事的人是皇后。
哪怕他知道皇后失忆之前的所有事情,知道皇帝是如何对待自己这位妹妹的,可站在一个小宦官的视角上,他还是不明白,皇后这么折腾到底是图什么?
在倪赐清的眼里,皇后可是他未来主子的生母,只有赵皇后安好,他未来的主子才能平安降生,才能子凭母贵被陛下封为太子,怎么眼下他的恢宏伟业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局面就全都乱套了!
他终于声音颤抖地向自己干爹问出了第一句话:“皇后娘娘……来日这事闹出来,陛下会废后吗?娘娘会不会被废?”
“我看这倒不会。——但是也说不准。”
作为皇帝这段单相思苦恋的近距离旁观者之一,倪常善给出了一个这样的回答,
“到底那不是旁的女人,那是陛下亲手带大的,意义非凡啊。亦父亦兄亦夫地看着她长大,总归对她要格外忍让些的。一个男人生命里只会有一个这样的女人嘛。也许等皇后被陛下教训了一顿,自己知道悔过了,哭两嗓子和陛下认个错,陛下也就原谅她了。”
“不过,天子到底是天子,也不能太得寸进尺,总把天子当成个普通男人。凡事皆有万一,万一这位赵皇后周三娘子就是一身的硬骨头,还能当年一样犟到底,哪怕东窗事发了也死活不认错,梗着脖子非要和陛下吵下去,吵到最后,把男人的耐心和宠爱都耗尽了,被废被厌弃也不是不可能。”
倪赐清的表情也彻底绝望了。
如果最坏的那种情况真的会发生的话,那他当然不愿意再去伺候赵皇后了。
他的愿望是成为下一任储君的贴身太监,这样重要的差事,既要储君本人喜欢你、习惯你,又要皇帝对你放心,还要储君的生母信得过你,甚至皇太后本人也能看你顺眼,对你没有异议。
最后最后,你还要有这个人脉,有托举提携你的力量。比如他的干爹倪常善就是他的后台,这就是宫里的其他太监比不得他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已经几乎满足了大部分的条件了,可一旦赵皇后来日被废,当不了皇后生不了太子,那么他曾经在赵皇后宫里伺候过的这份“履历”,足以被下一任新后嫌弃不满,他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不管在什么世道上,小人物的生存总是最困难的,哪怕你有满心的壮志,将自己的未来谋划得十全十美,可只要上头的主子们随便打一个喷嚏,这一切就可能全都泡汤。
他只是一粒尘埃,随便吹来一阵风,他的所有都会被吹乱。
倪赐清无奈地垂下了脑袋。
第48章
媜珠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心里清楚明白的很。
她知道周奉疆发现这一切后会何等暴怒,她也知道姐姐的计划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和完美。
她只是被他逼得别无选择了而已。
在他身边,现在已经没有旁人可以来帮帮她,他也没有给过她其他能用来解决问题的方法,因为在他原本的打算里,他就想让她这样“孤立无援”,让她只能依附她。
不论她现在是赵皇后还是周三娘子,只要她想要越过周奉疆的意愿寻求别人帮她做什么,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冒着这个风险来帮她。
哪怕是她的母亲。
甚至,母亲还一直催促她早日为他生下子嗣,延续外祖一家的荣耀。
媜珠不敢想自己和他有个孩子后,局面会变成何等模样。那孩子又算是什么呢?是他们兄妹乱伦的产物吗?
在铺天盖地的绝望里,当有人给她递来一双愿意救她的手时,她只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手也交过去。
之所以这么急切地想要逃跑,一方面是因为她的确很想再见张道恭一面,另一方面,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周奉疆逼她实在逼得太急了。
自从上次,在她恢复记忆之后第一次被他胁迫着与他同房亲密之后,媜珠便时常怀疑自己的神智都变得不太正常了。
那一夜对她来说太过恐怖,远比之前他用强来迫她的那几夜都恐怖得多。
之前她尚未完全恢复记忆时,他也有过用粗暴手段对她的时候,但那时媜珠只有两种感觉,一是怕痛怕被他弄伤,二是觉得自己身为他妻子却被如此对待,是他对她的侮辱,他肯定是不爱她了,她不开心。
现在不是了,现在变得让她更加心惊胆战。
同房之时,不论他有没有对她用强、有没有弄伤弄痛她、有没有对她说那些下流污秽的言词,媜珠都无暇顾及了。
因为不管他怎么做也改变不了他们是在乱伦的事实。
她真的害怕,害怕自己这样不贞又淫乱的女人死后会不会被永远打入地狱不得超生,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连死去的父亲在天之灵也会因她而蒙羞。
尤其是姐姐信中曾说过,周家死去的所有人,他们的冤灵皆在天上看着她,看着她。
直至如今,其实她还是把周奉疆当做自己的亲兄长来看待的。
哪怕他毁了她的婚姻,杀了她的亲人,还亡了她未婚夫的国,他也还是她的兄长。
血亲么,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永远断不了,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只不过,是从一个她曾经全身心依赖信任的兄长,变成了一个让她畏惧又痛恨的兄长。
十岁左右时,她在母亲院子里的小池塘边嬉戏玩耍,母亲和她的乳母嬷嬷们便教诲她说,女子的足不可轻易为男子所见,她要知礼义贞守,懂边界分寸,哪怕是自己的亲父、兄长和同族的男子亲属,也不能见她的足,更不能随意触碰她的身体。
只有她以后的丈夫才可以碰她、见到她的身体肌肤。
媜珠还有些疑惑:“那……我这样,爹爹和兄长他们,他们不会伤心吗?不会觉得我和他们生疏见外了吗?”
嬷嬷们笑着摇头说不会:“世族之女,越是知礼义操守,父兄才更加喜爱,这才是他们的脸面。”
媜珠将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不久后她不慎失足崴伤了脚踝,好几日不敢下地行走,父亲听说了,随口问了一句:“我看看伤得如何了?紧不紧要?没伤到骨头吧?”
媜珠攥着衣袖连忙拒绝,低声和父亲说了母亲她们教她的话。
父亲听后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连称这话问的是他不对,然后又盛赞她母亲会教养儿女,说自己是个粗人,教养女儿这样的精细事果然还要靠家中主母多提点,否则岂不全乱了套了。
媜珠于是明白了母亲说的是对的,她以为自己在父亲兄长们跟前越是矜持保持距离,就越能得到他们的喜欢。
后来夏天时她会赤足坐在小池塘边玩水,有时瞥见兄长远远过来了,她都会赶紧穿好鞋袜,以免在兄长面前失仪,让兄长觉得她是轻浮不守礼节的女子。
她以为这样兄长才会更加喜欢她,就像她父亲那样。
但现在他的所作所为让她发现不是这样的,她的世界观崩塌了。
每个夜晚里,周奉疆都会将她剥得□□,然后神情痴迷地细细抚摸、亲吻她身体的每一寸。
有时借着某种姿势的便利,他还会顺手将她的足握在掌中当做玩物一样不停地把玩。
她想过很多方式拒绝他的求欢了,她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就任由他欺凌侮辱的,她用尽了所有的法子去推拒他,可没有一个是管用的。
她委婉地表示不情愿,周奉疆直接装听不懂,就是要硬上;
她认真拒绝反抗,和他激烈争吵,最后会被他动粗把她拖回榻上。
她装病拒绝,结果装病被识破后还要继续侍寝;
她想过能不能劝他广纳后宫去找别的女人,但这种话只会让他更加生气,在榻上使出更多手段折磨她。
所以,她到底还能怎么办?
要么一死了之,留一具尸体给他;要么,她就只能选择逃离。
她有错吗?她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她不觉得她的选择是有错的。
这夜,皇帝照例在宣室殿内忙了一天后回到椒房殿内歇下。
媜珠强打起精神,恭顺地起身相迎。
她总觉得周奉疆这几日对她的态度也有些奇怪,或许怪就怪在,她有时觉得他待她和从前一样温柔体贴,有时又觉得这层表面的柔情之下,总还有些其他压抑的情愫。
媜珠彼时已经洗漱更衣过,她着一身颜色娇嫩的淡粉寝衣,披散着长发侍立在一旁,手中托着一只茶盏,想侍奉他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周奉疆头也不回地从她身边走过,直接朝内殿的净室而去。他略过被她小心托在掌中的热茶,只拍了拍她的肩说:
“这些事有宫人来做,不用你辛苦。你的活全在榻上,去那等着朕回来。”
这时候殿里还有佩芝和七八个宫娥在的,他和她说这些话时全然不避着人,仿佛她于他而言也就只剩下那点作用。
可他和她说话时又似乎十分温柔,让媜珠在感到屈辱之余,连发脾气的理由都没有。
她只能死死咽下这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被佩芝扶到榻上去等着他回来临幸。
这一夜于媜珠而言,也还是和前几夜一样难熬。
他还是那样,态度温柔,言词体贴,嘴上说的全是好话,亲吻她时也仿佛带着无尽的怜惜,只有身体上那丝毫不带改变的动作能真正暴露他的无情。
中途休息时,他撩起媜珠被汗水沾湿在脸颊边的一缕发丝,忽然对她提出了一个别样的要求。
“叫我兄长,或者叫我伯骧哥哥,都行。”
媜珠装作累到昏死过去的模样,根本不想理他。
周奉疆俯身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唇,“从前朕的妹妹,周三娘子还在时,她会这样叫朕。自她不在后,许多年没有人这样唤过朕了,朕想听你叫。媜媜,说话。”
往事浮现在她眼前,媜珠颓然无力地阖上了眼睛。
他抱住了她,还在她耳边如魔鬼般低语,
“大抵是亲表姐妹的缘故,你和她生得很像,这些年里,有时朕看着你时,想到的都是三娘子的样子。所以三娘子不在了,朕对她的那份宠爱,也都倾注在你身上。你便全一回朕的心愿,像三娘子那样唤朕一声伯骧哥哥,好不好?”
媜珠满身恶寒,完全没想到这男人的恶趣味。
“那现在呢?现在在陛下身下承欢的人是妾,陛下也会把妾当做兖国公主吗?”
她猛地睁开蒙着一层泪光水雾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周奉疆。
“朕可没这么说过。媜媜,你别多想。”
他哂笑了下,抚上她已经被微微撑起的小腹,“你叫几声,朕今晚就放过你一回,让你早些能睡下,好不好?”
“……伯骧哥哥。”
媜珠最后还是含着泪叫了出来,“伯骧哥哥。”
她没有问出的那句话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你会这样欺负我?你不是说你会永远做那个保护我的兄长的吗?
周奉疆听她唤了几声,心里舒爽了却仍是不放过她,他的吻游移至她柔嫩软白的腹部:
“媜媜,我总觉得你腹中鼓鼓,像是已经怀上了咱们的孩子。”
这夜的欢好后,媜珠在她自认为周奉疆必定身心最舒爽的时候向他试探着提出了一个请求:
“老在宫中闷着,总觉得没意思,或许妾前段时日的那些病都是被闷出来的,所以才总是郁郁寡欢。如今将要春盛,妾请陛下可否行一次春狩?就当是为了妾,咱们出去散散心了。”
周奉疆抱着媜珠的动作僵硬地停顿了一下,他的笑意只浅浅浮在眸中,并不见底。
“你想出去玩玩?”
媜珠答是。
他幽幽道:“历来围猎,基本只在秋冬之日才有秋狩冬猎,春狩却极少。朕可以为了媜媜破例,但你总要为朕付出些什么吧?”
这话便是能同意的意思。
媜珠靠在他胸膛前,忍着不适低声问他:“那陛下想要妾为您做些什么,您才愿意答应妾呢?”
周奉疆笑了一声,没说话,修长的指节划过她的下巴,抚弄着她的脸颊,像在逗弄一只宠物一样,最终落在了她娇艳的朱唇上。
媜珠在迟钝片刻后方不可置信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她猛地吸了口气,没吭声。
周奉疆问她:“愿意吗?”
第49章
频繁的欢爱与肌肤之亲,本该使男女之间更加熟悉亲密,但有时也能带来加倍的疏远和陌生。
例如此刻周奉疆对她漫不经心地问出那句“愿意吗”的时候,媜珠真的不知第多少次恨不得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男人。
乱世之中,若是单纯是因为她自己命数不好,因为种种原因家破人亡流落至贼人手中,被他侮辱欺凌,也许她还能强撑一口气侍奉他、活下来。
可为什么命运要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让这个人对她百般呵护爱惜,让她连在恨他的时候,自己的心也会跟着痛苦。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看他的神色不似在玩笑,他是真的想从她身上索取这些。
不论现在多么恨他,在媜珠的记忆里,她却总还是记得他在她面前最后一次伪装得“正常”的好兄长时候的模样。
是在她父亲当年病重得快要不行了、无力回天时。
在这之前,媜珠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明明平素看上去十分强壮健硕的父亲,忽然之间也会如山般倒塌下来。
她很害怕,那是她人生中遇到的一个坎。
既是担心父亲的身体,也担心万一没有了父亲之后,她和母亲来日该怎么办,周氏一族的未来该何去何从,更担心整个冀州城因父亲的病重不能主事而引来的周围节度使的垂涎觊觎。
那时家里也不太平,眼见着父亲越来越不行了,父亲的妾室庶子们纷纷有些蠢蠢欲动的架势,连母亲赵夫人也弹压不下去。
内外交困,一切都压得媜珠喘不过气来。桩桩件件,皆让彼时那个尚且年轻稚弱的周三娘子完全陷入了崩溃绝望的境地里。
隔壁的魏博节度使气势汹汹胸有成竹地来攻贝州,贝州就在冀州之侧,更是冀州在南面的门户,乃北地周氏之所有。
贝州若失,则冀州危矣。
这样遭外敌来犯的事,哪怕冀州侯周鼎病重,也应该由他的儿子、养子、兄弟们去解决,可当时谁也不愿意离开冀州城。
因为大家都怕在自己离开的时候,万一周鼎真的死了,等他们从外面再回来,那岂不是一杯羹也分不到了?
他们更愿意团团守在冀州侯身边,只等他一死,万一他死前没有亲口立下世子,没有亲口说好家业传之于谁,那么谁都可以趁乱过去抢一抢、拼一把。
最后还是周奉疆去了。
他去守了贝州,打退了魏博节度使军,又因她母亲赵夫人所传匆忙再赶回了冀州。
一路风尘仆仆,满身血污尘土,看上去极为狼狈,当时又是夏日里,这么来回折腾了数日后,他身上其实已几乎泛出馊味来了。
媜珠为他准备了晚膳和换洗的新衣,在母亲赵夫人的院子里等着他回来。
见到他时,她模样也是憔悴不堪,忧心忡忡,神情落寞。
周奉疆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轻声安慰她:“媜媜,别哭,一切都有哥哥在。”
只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媜珠便再也忍不了了,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精壮的腰身趴在他胸膛前呜呜低泣个不停。
“还好有你,伯骧哥哥,幸好我还有你。”
如果我没有你,冀州该怎么办,我和母亲该怎么办,我们未来该依靠谁。
周奉疆也温声安抚她焦躁不安的情绪:“乖,媜媜别哭了,哥哥会永远保护好你的。哥哥永远都会是你的依靠。”
媜珠至今记得他那时的样子,他那时和她说过的话。
只可惜,没几天后,她父亲就病逝了。又没过几天后,父亲的丧仪上,他就将她的亲人们杀得血流成河了。
最令人发指的是,他竟然还有脸遣人过来劝她顺从他,说,反正如今她父亲和亲兄长们也没了,她总归还是要嫁人的,与其跟着张道恭千里迢迢嫁去洛阳后从此不得归故乡,不如就嫁给他吧。
他们有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意,彼此熟识了解,他又那样喜爱她,她不如跟了他。
不过,现在再回忆这些往昔旧事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因为,媜珠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永远离开这里,并且如无意外的话,她后半生应该也不会再回来了。
翌日,被媜珠取悦过男人果真也没有亏待她昨夜对他的付出,当即宣布今岁春日将于长安城郊的陈阳陵围场外行春狩事,且让人立刻准备下去,不出几日,天子将携皇后、宗亲百官出城围猎。
在媜珠看来,这一切似乎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囚禁了她数年的牢笼,仿佛在此时忽然就向她裂出了一道缝隙,让她得以从这道缝隙中窥见天光,能从中解脱。
赵太后近来总犯春乏,没什么精神,也不欲与帝后同去。她不去,当然也没人非劝她如何,无关紧要的事上,都是随她的心意的。
不过她倒过来叮嘱了媜珠许多细碎琐事,毕竟是皇帝难得动身一趟出去围猎,虽然时日紧凑,但该带的该准备的东西一应也不能少,从偶尔助兴时所饮的酒水到他用得顺手的马鞍箭囊,皆要媜珠一件件去打理清楚。
这些既是她身为妻子的责任,也要让旁人瞧见她是个称职体面的皇后,可以将宫中内外琐事料理清楚的好皇后。
媜珠悉数应下。
赵太后看着媜珠,忽又轻笑了下:“还有一事我要私下告诉你,春日里许多母兽怀胎产子的,这些养育幼崽的母兽是杀不得的,兴许会冲撞了你肚子里还未托生的小皇子,咱们积积德,不去犯这个晦气,知道么?你要是能劝,就去劝劝皇帝也别碰这些畜生,你们夫妻二人一起积些福德,小皇子才能早日托生过来。”
媜珠沉默地点了下头。
赵太后又沉吟片刻,继续嘱咐媜珠说:“在外头不比在宫里,难免乱糟糟的,何况皇帝专宠你久矣,保不齐有什么不三不四藏了脏心思的人要往皇帝跟前凑,我知道你是素来脸皮薄又不中用,可在外头那几日你必须睁着眼睛把皇帝盯紧了,别叫人钻了你的空子爬了龙床,闹出什么笑话来,听见没?”
媜珠嗯了声。
她心里倒是想着,男人怎么样,是她睁着那双眼睛就能盯住的吗?难道母亲您婚后二十来年里,您的眼睛就没有睁着吗?为什么父亲也有一堆的妾室呢?
何况,如果周奉疆愿意去碰别的女人,她只会高兴还来不及。
对于穆王府来说,他们也觉得这一切简直顺利得让人不敢想象。
周奉疆那样生性多疑之人,果真到了周媜珠的跟前,当真能被她蒙骗的说什么就是什么、要什么就给什么。
周媜珠说要让他去春狩,他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呵。
不过,这还不是他们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一件更好的事是,前不久因受牵连被罢免的穆王妃族弟、原先的右龙武军副都统林允升,被复职了,甚至在复职后还被升了官,从副都统升为了正都统。
听上头说,复职的原因就是天子将要出行,需调派京中卫军人手护驾,暂时人手不够。
林允升的老上峰趁机为他进言,说他平素多么多么的尽忠职守云云,终于换得他重回官场了。
这日,林允升应族中长姐穆王妃之邀前往穆王府看望长姐和穆王,三人在书房内无人处说了许久的话,遂也说到了这一茬。
林允升上次丢官,就是因为在赵皇后昏迷生病时,他酒后和旁人顺嘴议论了一句,说他姐姐乃当朝穆王妃,和宫里的关系也还不错,若是能趁此机会,让姐姐把他的妹妹林氏女引荐到陛下跟前,得到天子宠幸,哪怕只是做个小小的更衣侍女,也能让他在官场上得到十二分的助力,从此平步青云。
谁知这话就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一路被告状告到赵太后那里,赵太后怀恨在心,把事情捅到了皇帝处,皇帝一怒之下,将他们这些人的官职全都撸了个干净。
这次好不容易复官,林允升在姐姐穆王妃跟前也十分心虚愧疚,他自觉自己拖累了姐姐,这一趟过来,也有专程向姐姐和穆王诚心致歉的意思。
然而,穆王和穆王妃似乎并没有将那件小小的事放在心上。
因为他们正在密谋一件更大的事。
——在听完穆王和姐姐穆王妃的谋划后,林允升被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穆王夫妇告诉他说,这趟春狩之行,天子必定有去无回,国丧只在旬月之间,必定传于天下。
而林允升要做的,就是只等天子甫一崩逝,便立刻在京中卫军之间负责传言,说天子已崩,生前传位穆王,立穆王为皇太弟,穆王将不日登基。
他要稳住卫军上下的军心,并且排除异己,只要长安城内外谁敢对穆王即位之事有所异议,他就立刻杀之灭口。
谁敢质疑天子为何在壮年骤然崩逝、质疑天子死因的,也同样格杀勿论。
只等穆王赶忙登基后,大局已定,他辄有从龙之功,可被封为侯爵。
林允升久久说不出话来,穆王妃上前温柔地按住他的肩膀:
“吾弟!姐姐没有亲兄弟,族中最亲的就是你这个堂弟了,待我们大事一成,汝姊贵为皇后,林氏一族便是皇后母族,你就是真正的国舅!你只看如今那赵氏一族何等奢靡气派,只要你愿意帮你姐夫穆王,最多一个月后,赵氏所有的荣华富贵,都将加倍到你身上!
你看那赵氏一族、那赵太后何等盛气凌人,他们随便在皇帝面前告状一句,就能让你被皇帝罢了官,难道你想一辈子这样被人欺负?”
她又问了弟弟一遍:“你敢不敢?”
林允升终于咬牙应下:“男儿无志不丈夫,我有何不敢!但凭姐姐、姐夫吩咐就是!”
穆王与穆王妃相视而笑。
可惜,不论这些人谋划得自以为如何周全完美,只有在岭南监督战局的驸马韩孝直十分绝望地认识到了这场闹剧的结局最终会如何。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全都到头了。
他的一生都被毁了。
身为公主,他妻子颍川公主周芩姬后半生本该受到的天家宠眷是彻底到头了。
身为驸马和武将,他尚且年轻,他后半生本该继续扶摇直上的前途和未来也已经没有了。
他的家族,他的子嗣,他的儿孙,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
眼下还能保全一条贱命,已是天子对他的格外开恩。
若非看在颍川公主的面子上,恐怕如今他韩氏全族都被族诛尽灭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想把弟弟带出来在战场上混个军功捞个官职,结果这个素来一无是处的无能弟弟,居然还能隔着一条江,和前朝的余孽勾结在一起?
为什么他竟然还敢意欲勾结前朝余孽、唆使皇后谋害天子?
他到底是怎么敢的?这些人又到底怎么敢的?
他痛心自己被毁掉的前程,他无法理解其中的任何人。
弟弟,冯氏,穆王,穆王妃,皇后,张道恭,周婈珠,所有人都令他痛恨,令他无法理解他们的愚蠢和狂妄!
第50章
自皇帝发现媜珠与周婈珠通过韩氏兄弟来往长安的信件相勾结后,皇帝当下便断定韩孝直之弟韩孝民必然参与其中,至于这里驸马韩孝直自己有没有勾结进去,皇帝尚不确定。
然而此事事关重大,不仅是媜珠对他在感情上的背叛和不忠,更关系到岭南战局,万一连主帅韩孝直自己都反了,那后果完全是不堪设想的。
故,皇帝早就在发现此事后便暗中新任命了一位主帅,一面命他去岭南主审此案,一面让他接替韩孝直之职位,统管岭南战局诸事,并且让他火速解决战事,早点把张道恭这群亡国之犬给料理了,别像之前的几位主帅一样犹犹豫豫拖泥带水的,闹得他心烦。
这位新主帅邓元益在受命之后,连自己的行李衣裳也不敢多收拾两件,几乎是立刻昼夜兼程照着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奔岭南而去。
到了交州后,他也不敢打草惊蛇,只秘密先审了驸马韩孝直,很快便将这桩勾结前朝余孽案的来龙去脉给理了个清楚。
一切皆因韩氏兄弟二人暗藏家中的龃龉龌龊而起,最后竟然在有心之人的挑拨下,从小小的兄弟冲突,闹成了通敌叛国、意欲弑君的弥天大罪。
当韩孝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切后,他那时的失魂丧胆、崩溃绝望,恐怕也再无人能够感同身受了。
他是跪地手书请罪的奏章,面如土色地请邓元益替他转交回长安,让陛下亲阅,每一个字皆用尽浑身力气。
他觉得自己的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哪怕是隔壁龙编县里失了山河丢了天下的张道恭,也完全不能和他相比。
张道恭那单纯是他自己无能,这才做了亡国奴。
可他呢?
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付出了多少?他容易吗?
于寒门之中飞身宗亲显贵之列,他用尽了毕生的心血和祖辈积蓄的运气,历朝历代,你翻着史书去找一找,究竟有多少男人可以像他一样,从一个落魄武夫一跃娶得公主、逆天改命的!
他没有毁在外人的手里,没有因为天子的猜忌、仇家的陷害、同僚的嫉妒等种种原因而获罪,最后竟然是栽在了自己亲弟弟的手里!
多可笑!
这件事是因他弟弟而起,是他们韩家人犯下的滔天大罪,哪怕皇帝相信他是清白的,都不能随意饶过他。
毕竟不管再怎么说,哪怕他毫不知情,他也确实还担了一个“看管不力”“鲁莽失察”之罪,届时皇帝秋后算账,他能捡回条命来,就算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了。
可尽管如此,韩孝直也清楚知道,从这一刻起,韩氏全族,他子孙后代的前程,全没有了。
原先他还梦想着,只要他这个做父亲的有些功勋在身,再加上颍川公主的宗室身份,往后,或许他的儿子还可以再迎娶一位公主回来光耀门楣,他的女儿也能嫁回周氏宗室里做个王妃郡王妃……
现在,这些所有皆成了镜花水月的泡影,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因为皇帝的吩咐,为了不走漏风声、让韩孝民和周婈珠他们察觉到异常,韩孝直平日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毫无察觉的样子,白日里和自己这个冥顽不灵愚不可及的弟弟朝夕相对,谈笑如故,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继续往火坑里跳,继续帮着那周淑妃和张道恭做这种根本不可能成功的蠢事。
更加让韩孝直感到心如死灰的是,仿佛这岭南的山水都和他有仇一般,专门和他对着干。
自他到交州后,皇帝一再催促早日生擒张道恭,结束战事,他自己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每每总遇不到好时机,回回错过后,就这么拖了几个月了。
前段时间他欲渡河强攻龙编县,结果龙编县偏偏遇上了近百年都难得一遇的冬汛,寒凉迅疾的江水包围着龙编县,成了一条天然的屏障般的护城河,让他望江兴叹、寸步难行。
好不容易等到冬汛渐止,他以为江水平缓之后自己总算可以发兵渡河,结果春汛又接踵而至,使得江水水位暴涨,他的渡河之计又被迫搁浅。
韩孝直心想,上天最后再眷顾张道恭一次,总不能永远都帮着他这个亡国之君吧?
难不成这春汛之后还有夏汛不成?
他不信这江水真的会一年到头涨个没完没了了,就等最后熬过这场春汛,他一定一定要渡河抓张道恭。
然而,春汛未止,他的前程和仕途却先于张道恭而结束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天大的笑话!韩孝直自己几乎都想大笑一场。
隔壁的龙编县内,婈珠和张道恭同样惴惴不安,心鼓如雷,夜夜难以安枕。
他们心知肚明,如今他们皆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眼看着魏军渡河之心已无比坚决,他们到底还能不能撑过这一劫,就看远在长安的周媜珠中不中用了。
只要媜珠下了这个手,只要周奉疆一死,等周奉疆的死讯传至岭南,这些魏军便会不战而败,军心顿时溃散,再也没人能将这支军队指挥起来。
——皇帝都死了,我还去替他抓他的前朝亡国之君,图什么呢?就算真的抓到了,到时候我再和谁领赏去?
换句话说,这个关口了,唯一还能打败这些魏军的、能动摇他们作战意志的,只有周奉疆的死讯。
因为,你总不能指望突然老天爷打一场大雷,精准无误地把这些人全劈死吧?你也不能指望他们顷刻之间全患上同一种瘟疫,然后一夜里全数死绝了。
还不如做梦去。
既然指望不了上天异象,那就唯有指望自己的计谋了。
几日之前,周婈珠才小心翼翼虔诚无比地从那位老巫医处请来了那盅蛊虫,让那老巫医将雌雄两只蛊虫装入珍珠手钏的机关里,用蜜蜡封住口,叫韩孝民夹带在家信里送回了长安。
她现在只等着周奉疆的死讯,而且他的死讯,必须先于韩孝直率军渡河之日而传回交州。
她不仅等着逆贼周奉疆死,也等着周媜珠那贱妇给她的奸夫陪葬。
这对奸夫淫妇,无耻狗男女,全都应该去死。
张道恭在书房里有些心神不宁:“但愿三娘此番顺利,能全身而退,保全好自己才是。”
周奉疆到底是皇帝,若是当真在卧榻之间不明不白地死了,侍奉在侧的皇后肯定少不了被人疑心,如果被人发现天子之死的确是她所为,继而又被人蓄意刁难,她该如何从中脱身自保,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婈珠在旁柔柔一笑,安抚他说:
“陛下不必为此悬心,一则那蛊虫小如米粒,切肤的伤口并不容易为人发现,外人也不会想到这上头去。二则三妹妹到底是……到底是周奉疆的妻,底下的人岂敢太为难她!就算他们真知道是三妹妹动的手,又能如何?昔晋孝武帝司马曜被宠妃张贵人用枕被活活捂死,史书皆知,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么?谁也没把那张贵人如何呢。”
她心底冷笑,面上关切,满是真心:“妾许多年没再见过三妹妹,妾当真期盼有朝一日和三妹妹姐妹重逢,见到三妹妹和陛下再续前缘,也是圆了陛下多年来的心愿了。”
张道恭叹息一声:“三娘……朕的媜媜啊,朕这些年来如何能不思念她。朕身边的每一个女人,无不因为有几分肖似她而得宠,可惜她们再像,也顶多学得三娘的半分神韵罢了,如鱼目之见珍珠,萤烛之见日月,令朕索然无味。”
——可惜你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周婈珠在心底冷讽嘲笑,陛下,我的陛下啊,你是我的丈夫,我岂能把你拱手送给他人?尤其是送给周媜珠这种早已失贞的淫妇。
她没有告诉张道恭,她送给周媜珠的珍珠手钏里,藏着的不是一条蛊虫,而是一对。
一对雌雄蛊虫,正好送他们这对狗男女成双成对地好上路。
人都是有私心的,可惜有时候很多人并不能意识到这一点,也许大家都只允许自己有私心,同时却又默认了旁人必须对自己不能有半分遮掩保留。
张道恭,周婈珠,穆王周奉弘……他们全是这一类人。
譬如说,张道恭利用着周婈珠的才智与谋划,让周婈珠替他忙前忙后,张罗布局,而他却打算在事成之后、复国之后,立别的世族女子为中宫,爱周媜珠为宠妃,不论是名分还是宠爱,没有一点考虑过要给予周婈珠什么。
他没有告诉周婈珠他内心的想法,因为他现在还用得着她,他希望她满怀期待地继续为他鞍前马后,竭尽心力不辞劳苦。
可周婈珠也有她的私心。
她见不得自己心爱的丈夫心里牵挂着别的女人,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是她的亲妹妹。
所以她一边暗中做计在除掉周奉疆的同时除掉周媜珠,一边又假惺惺地和张道恭一起期待着再见到周媜珠的那一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允许她的妹妹再活在这个世上。
奈何让周婈珠又没有想到的是,在她之后,连她的弟弟穆王周奉弘更有一层人家的私心呢。
周婈珠通过韩孝民和冯氏,同样给弟弟穆王一家寄去了家信。
她在信中如实告知了弟弟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们,她会利用周媜珠来杀掉周奉疆,以此为张道恭谋复国。
她希望弟弟可以配合自己的计划,只等周奉疆一死,弟弟便开始在长安城内外鼓动民心,声讨周奉疆的皇位来路不正、他是乱臣贼子不得好死,然后开始造势要迎大楚皇帝张道恭重回中原。
穆王表面上是答应了周婈珠的。
可私下里,其实穆王对他的这两个姐姐皆没有好脸色,他对她们的评价是:
“两个无能贱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半斤对八两罢了。周媜珠那淫妇只知道承欢仇人身下,对着周奉疆柔顺妩媚,家里兄弟手足们遇到事了,她也就只会装模作样地哭两声。结果我那二姐姐周婈珠,连周媜珠还不如!她也是愚笨到家的蠢货,既然都有主意杀周奉疆了,这皇位不给自己家的亲弟弟图一图,竟然要帮张道恭复国?张道恭拿她当个什么了?既没给她后位,也没宠她如爱妃,她就这么死乞白赖地给张道恭当牛做马尽忠职守?可笑!”
所以,当婈珠的计划转到穆王手里时,又被穆王改了又改,已然面目全非了。
穆王不准备让周媜珠活,更不准备真的费这个辛苦的劲去送周媜珠到岭南见张道恭和周婈珠。
他只打算借周婈珠送来的蛊虫杀了周媜珠和周奉疆,他再借着周奉疆一死,趁乱传言说周奉疆死前立自己为皇太弟,然后登基为帝。
每个人都要按照自己的利益和自己的理解,在这份计划里增添一些别样的改动。
那么,大概率来说,即便这份计划真的在皇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实行了,其结果也是很难成功的。
在另一边,五日后的长安,天子銮驾自宫城而出,往长安城郊陈阳陵围场而去。
此乃天子登基后的第一次围猎,虽然季节有些不太寻常地选在了春日,但该有的排场铺陈还是一样不少,并且比之前朝时还更加恢弘壮观了些。
大约排场大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皇帝恩准了许多人可以随行同往,譬如颍川公主的妯娌冯氏等人,都因为沾了一点皇戚的光,得到了同去的资格。
与周奉疆出宫之前,媜珠前往承圣殿向赵太后请安、辞行。
赵太后是全然不知自己这个乖乖女儿心里打着多大的算盘,一如往常地对媜珠叮嘱了两句,要她好好守在皇帝身边,要她把皇帝服侍好了,早日怀上龙嗣等等。
媜珠心内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她以为,或许这将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母亲。
身为人女,不舍和痛苦当然是有的,也许就这么一走了之后,她的后半生都将活在对母亲的愧疚里。可最终两厢抉择之下,她还是选择离开,选择了逃跑。
往后余生,就算母亲怨恨生了她这个不孝的女儿,她也不敢有半字怨言。
上了天子銮驾与皇帝一同出宫时,皇帝在马车上瞧见媜珠的脸色不太好看,还关心地问了她两句,问她是否是身子不太舒服。
媜珠撑起笑颜回答,说她无事,还说难得有一趟可以出来透透气,她心中很是快活。
皇帝有些失笑,他宠溺地用手背抚过媜珠的脸颊:
“方才朕还在想,你的气色不好,是不是已有了身孕,所以面色苍白些?媜媜,咱们这些时日同房频繁,兴许你确实已有孕在身了。”
此言一出,媜珠本就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更不好看了。
孩子,他还有脸敢跟她提孩子!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孩子了,她不能怀着他的孩子。
近来的每个夜晚,当她在缠绵的床事后抚上自己被他折磨得微微隆起的小腹时,只要一想到怀孕的可能,她心脏仿佛都在害怕地剧烈颤抖。
而且,她马上就会离开他,她要去见姐姐,去见张道恭。
她已经失身给他了,怎么还能再怀着他的孩子去见旧日的情郎呢?
好在这个话题皇帝似乎只是即兴随口一提,说完之后也并未放在心上,所以媜珠还能有空长舒一口气。
他轻搂着媜珠的肩膀,透过那銮驾上时而微微飘起的纱帐,让媜珠顺着他的视线去看沿途经过的长安城街道。
不过是短短一两年的光阴罢了,长安城内坊市之间已再难看出旧日经过战乱的影子了,长街巷陌,酒楼饭馆,何其繁华兴盛。
曾经那个鼎盛无比的长安也再度回到了百姓的记忆中。
媜珠恭维他:“四海一统、生灵殷富,皆赖陛下恩德所赐。”
周奉疆不以为意,转头问媜珠:“那若是朕死了呢,天下当何如?”
媜珠被吓了一跳:“陛下何出此言!妾心惶恐。”
周奉疆凝视着她发间那顶璀璨奢靡的凤冠:“什么真龙天子,肉体凡胎的凡夫俗子罢了,谁还有不死的时候。兴许朕也会壮年而骤然崩逝,朕膝下并无亲子,若朕一死,江山该入何人手中?媜媜,你以为呢?”
她今天戴的那顶凤冠很漂亮,她有许多许多的冠子和首饰,多到专门辟一间偏殿来摆她的首饰都摆不下,而这顶镶嵌了红珊瑚珠与红宝石的凤冠是其中最夺目者,哪怕只是静静地放置在室内,也会流转着熠熠生辉的光彩,象征着女子的无上荣光。
此刻戴在她的发间,却俨然成为她这份倾世美貌的毫不起眼的一点陪衬了。
媜珠诚惶诚恐地一下跪倒在地上:“陛下此言令妾无颜苟活于世,未能替陛下诞育子嗣,是妾之过,妾罪该万死。”
她惶恐不安,周奉疆又笑了。
他温柔地扶起媜珠:“你是朕的妻子,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这副模样,朕不喜欢。朕只是随口感慨一句而已。”
他抚了抚媜珠头顶的凤冠和满头的朱钗步摇:“朕的媜媜真美,可朕觉得若是换成镶了珍珠的,雪白无瑕,也许也会很漂亮。”
媜珠的脸颊上浮现一个僵硬的笑意:“妾有好几顶珍珠冠子,陛下若喜欢,妾下次戴给陛下看。”
“但愿朕还能等到那日吧。”
周奉疆不知为何如此叹息了一句,他又执起媜珠纤细的手腕:“皓腕凝霜雪……你这腕子上,若是配一条珍珠手钏,想来也是好看的。”
珍珠手钏。
婈珠寄来的珍珠手钏,先收到的人是周奉疆。
也不对,应该说,先碰到那条手钏的人,是王医丞。
皇帝将那装着手钏的盒子命人交到王医丞那里,王医丞饱读医书,通晓各地旁门左道的医蛊之术,一眼就认出这手钏里有玄机。
他小心翼翼地去除掉封在手钏上的蜜蜡,然后把那手钏投入煮沸的药水之中,不多时,就有两条米粒大小的白色蛊虫飘了上来。
王医丞小心翼翼地跪地回话,说此乃岭南的珍珠蛊,有雌雄两种,分别钻入男女体内,烈性而剧毒,轻易可夺人性命并且其毒无可挽回,又因为蛊虫钻入人体内的伤口小到几乎看不见,所以中蛊者也很难被人发现真实的死因。
俄而,君王冷笑:“是雌雄两条虫?”
王医丞答是。
周奉疆的笑意愈发冰冷:“是朕太惯着她了,是朕将她养废了,把她养出这等愚蠢的心性来。”
媜珠,原来这就是你自以为的好姐姐,自以为的亲人啊。
人家连你的命都准备一块要了,你还在这傻傻地拿她当救命稻草呢。
王医丞将这条被剔出了蛊虫的珍珠手钏恢复如初,往里头塞了两条他自己养的无毒的小虫,把这条手钏又还回了皇帝处。
手钏随着家信被送到颍川公主府,落入冯氏手中,冯氏又私下将它转交给了穆王妃。
最终,在到达陈阳陵围场围猎的第二日,穆王妃寻了个众人纷纷吵嚷的时机,偷偷把这条手钏塞进了皇后的手里。
彼时天朗气清,皇帝随众人游猎在外,媜珠身旁无奴仆侍奉,正闲散地漫步在陈阳陵围场的原野上,似是在驻足眺望着天子的归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应该是她陪伴在周奉疆身边的最后一日了。
穆王妃将那手钏递给媜珠后,又悄悄与媜珠说,她请她的族弟林允升挑了两个信得过的心腹手下,夜间会来接娘娘出去,送娘娘出城。
媜珠沉沉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忐忑和不安,一再谢过穆王妃。
她又忍不住担心:“其实我还是怕,怕他醒来之后发难问责,牵连你们……”
穆王妃心中大笑,不用怕,过了今夜之后,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不止是他,你也一样给你的男人陪葬去吧,你们一起上路去!
但是这话她自然不会告诉媜珠了。她告诉媜珠的是,那手钏里的蛊虫无毒无害,只会让人短暂地昏迷不醒而已。
她对媜珠宽慰道:“娘娘何出此言呢?陛下又不会知道是谁放走了娘娘,再牵连也牵连不到妾和穆王身上,娘娘安心走便是。妾与穆王,祝愿娘娘顺心遂意,一切平安。”
媜珠低声道:“但愿如此吧。”
皇帝这一日收获颇丰,而且猎得的几乎都是食肉的猛禽野兽之流,甚至还有一只通体乌黑的豹子。
他似乎心情极好,晚膳毕,携媜珠回到天子营帐内后,他又命媜珠去为他倒酒来助兴。
媜珠照做。
一坛的烈酒饮尽,他面色未变,看不出丁点醉意,只有眸色似是有些迟钝了。
媜珠依偎在他怀里,他问她这趟出来高兴么?
媜珠笑颜相对:“外头不比宫中那样拘束,妾很开心。”
他笑了笑:“但愿你在朕身边是终于有欢愉时日了。”
周奉疆说话的语速变得慢了许多,媜珠怀疑他或许是醉透了。
她伏在他胸膛前,静静等着他酒后睡去。
终于,他有了些困顿之意,起身让媜珠侍奉他更衣。
悬于皇帝腰间蹀躞带上的符牌,则被他随手丢进了媜珠的手里。
几刻钟后,皇帝沉沉睡去了。
临睡前,不知是否是饮酒过多了的缘故,他忽然对着媜珠露出了一种难得的脆弱情绪,紧紧握着媜珠的手说:
“媜媜,你今夜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吗?我记得多年前,就是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春日,我在扬州城里重新见到了我的生母,可她抛弃了我,我知道她真的彻底抛弃了我,不爱我……那你呢?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他对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朕”。
媜珠温柔地答应了他:“妾当然会一直守在陛下身边的。妾永远都不会离开陛下。”
得到她的保证后,皇帝总算是阖上了眼睛。
这好像还是为数不多的他先于媜珠而睡下的时候。
媜珠心跳加速,她蹑手蹑脚地下了榻,将自己的长发随意挽成寻常宫女的发髻,换上一身穆王妃为她准备好的宫女衣衫,放下了身上的所有各色首饰。
临走前,她什么也没带。
新婚时他们的结发香囊,他赠她的金梳,他让人给她打的各种发簪首饰,她一样也没带。
她什么都不要。
不过她捡起了一枚他的符牌。
媜珠最后最后回眸深深看了一眼在榻上睡去的那个男人。
然后她转身向外走去。
外间侍奉的倪常善、佩芝等人果然已被人借机唤走了,只有两个媜珠眼生的侍卫把守在外面。
他们正要盘问媜珠什么,媜珠量他们没见过自己,装作小宫娥的模样做派,低声呵斥了一句:“我是刚侍奉过陛下的女人,你们也配看我的脸?”
那两个侍卫果然立刻惶恐地别过了头去,以为她是被皇帝随手临幸过的哪个宫娥,不敢再跟她说什么。
春狩在外,天子也要住营帐之内,果然没有宫中那样戒备森严。
她神色自若地离开,很快就有另外两个侍卫上前寻到了他,轻声凑上前问了一句:“周三娘子?”
媜珠颔首。
那二人立马道:“穆王殿下命我等送三娘子离开,三娘子请这边去。”
媜珠不疑有他,在夜色中悄然跟随他们离去。
一路上偶尔有人上前问查,媜珠低着头从袖中悄悄露出周奉疆那枚符牌的半个角后,这些人就识趣地退下了。
身为堂堂中宫皇后,她的逃离仿佛顺利得简直像是在做梦。
媜珠很快被人塞进一辆马车中,马车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渐渐朝着远方驶去,也缓缓远离了媜珠的噩梦。
在媜珠离开的片刻之后,皇帝自榻上缓缓睁开了双目。
他今夜饮了许多酒,可此刻又似是毫无丁点醉意。
醒来时,他身旁已不见了那个女人的踪迹,然她的衣裙却散落满地,显然是跑了。
骗子,她也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当年在冀州,生母离开之前,他问他的生母说,阿娘,您是要走了吗?
那个女人仍旧不承认,仍旧是欺骗他,她说她不会走。
结果第二天,当他睡醒一睁眼后,他发现她果真是跑得无影无踪了,跟着她的情郎跑了。
如今连周媜珠也敢如此对他。
她也答应他说永远不离开,最后同样是趁着他“睡着”,她一走了之,头也不回。她也是为了她的情郎。
她们都只会抛弃他。
夜色静谧,周奉疆起身,孤寂落寞地立在一片昏暗中,脸色铁青,浑身紧绷。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轻声在外通传了一声,说是皇后娘娘走了。
周奉疆垂下眼帘,声音暗哑:
“朕知道,让她走吧。”
她不是嫌弃宫中太拘束么?
他可以让人把她送出去自由片刻,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看看她那一点点的柔弱翅膀能经得住几回风吹雨打。
这一夜的动静到此尚未彻底止歇。
夜半时分,穆王在自己的营帐内与穆王妃商议道,恐怕这时候那蛊毒已经发作了,他们可去天子营帐处一探究竟。
一旦发现周奉疆当真死了,他们的计划就可以开始了。
穆王妃也道是。
于是,穆王借口陛下今日饮酒多,恐陛下夜间伤胃难受,特意来给陛下送醒酒汤的名义,夜间来求见皇帝。
皇帝的宦官倪常善并未阻拦,就这么让穆王入内了。
至帐内,穆王隐约瞥见床帷内僵硬地躺着两句尸体,他便以为是帝后二人的尸首,当下大喜过望,也等不及去查验究竟,赶忙先从怀中掏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诏书”,又从皇帝的御案前摸到那冰冷的国玺,抄起玉玺重重地在这封诏书上盖了个大章。
随后他又把自己准备好的诏书平铺在案上,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做好了这一切后,他立刻冲出营帐高声疾呼起来:“陛下不豫,陛下不豫!陛下崩逝前留下传位遗诏,速请三省丞相一同前来亲阅过目!”
不知为何,出乎穆王意料的是,当他高声呼喊出“陛下驾崩”这样的口号时,这样惊天动地的大消息,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惊愕和不安。
相反,营帐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地看着他。
他猛地感到一阵寒意袭遍全身,继而双膝发软,一股不好的念头顿时袭来。
“朕竟不知,朕是何时留下的遗诏、又是何时驾崩的。”
在这一片令人恐惧沉寂之中,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穆王四肢僵硬地缓缓转过了身去:“周奉疆?”
皇帝嫌恶地冷笑:“这样自认为精明的蠢笨伎俩,你们周家子弟到底还要再玩几遍?你们不累,朕陪着你们演戏演的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