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忆君王 碧翠思思 25981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为了不步前几位主帅的后尘,邓元益在岭南战事上的强硬和果决也是超乎众人想象的。

他既不在意当地土著僚人们对于乍然发动战事的恐惧和不安,也无暇顾忌来自北地不善水战的士卒们对于渡江的犹豫,更不管什么冬汛春汛天时地利。

他只要渡江,发了狠心一定要尽早把这前朝留下的最后一点死灰给扑得干干净净。

邓元益最终决定渡江强攻的这一天,其实并不算是个好日子。

江水春汛尚未完全止歇,水位过高,水流也颇为湍急,甚至当天还下起了一场细雨,江面上也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魏军的诸多副将中,对此有犹豫者不在少数,有许多人都在劝名义上的主帅韩孝直是否可以延缓渡江。

韩孝直心中唯有苦笑,实际上他早已做不了战事的主了,真正掌管战事的,分明是藏在幕后的邓元益。

在主帅的一再坚持下,这日的清晨时分,当第一缕日光隐隐约约地照亮尘世之时,魏军第一艘渡江的战船已然从龙编县的对岸驶出。

于前楚的史书里,此则最悲壮惨烈的一日矣。

收到魏军渡江来攻的军报后,张道恭怆然长叹,泪沾双袖,只能命自己最后仅剩不多的士卒以命守城,能守一时是一时了。

年轻懵懂的薛贵妃此时依然单纯,完全不知战事的残酷与艰辛,还撒娇地摇着张道恭的衣袖宽慰他说,陛下,妾身的父亲手中尚有始兴郡的守军,有他在,他一定会护好陛下的。

张道恭瞥她一眼,颓然惨笑一声,在这一刻,对这个他素来认为愚蠢无知的妃妾,他终于也有了几分身为丈夫的保护欲,没有告诉薛贵妃最残酷的真相。

——两日前,她的父亲、始兴郡郡守薛坚明已被部将所杀,那部将弃暗投明,对魏军城门大开,率领始兴郡上下军民重归大魏皇帝周奉疆治下。

作为投诚的诚意,郡守薛坚明阖族上下数百余人皆被拉到城门前斩杀,人头落地。

薛氏,你的父母、手足、亲族,现在全都没有了。

他虽厌烦这个女人,然而在穷途末路之时,他将这些对她隐瞒了下来,他希望在她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可以不那么痛苦。

有满身血污的守军一次次悲壮沉痛地带回实时的战报来,告诉他们的建德皇帝张道恭说,此时魏军已攻至何处、我军又死伤几许人。

张道恭忽然很可悲地意识到,这一次,他是真的逃无可逃了。

流亡在外的几年里,他走过许多地方,从洛阳、长安到巴州蜀地,继而又到黔州、邵州、桂州、蒙州,能逃的地方他几乎都逃了一遍,他离他的中原越来越远,终于逃到了山穷水尽之地了。

龙编县四面皆水,南面便能入海,他还能再去哪?

在薛贵妃陪伴张道恭时,婈珠也在自己房内团团转地想着最后的脱身之法。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认识到,这一次和以往的逃亡绝对不一样。这一次若是被抓,那便真的再无任何希望了。

段充在这时主动找到了婈珠。

战事紧急,他不知是从何处受了伤,也是浑身的血痕污秽,模样狼狈至极。

不等段充开口,焦躁不已的淑妃先开口斥责他道:“今魏军渡河强攻,你不去替陛下守城尽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段充这次没有向她周全地叩首行礼,也没有诚惶诚恐地为她的怒火而请罪。

他面色沉静,已然对这场战局的结果心知肚明。

“娘娘,魏军渡河胜局已定,娘娘再留在这里已毫无意义。臣为娘娘寻得了一只扁舟,虽简陋寒酸,但尚可一乘。臣水性极佳,善于渡河,求娘娘乘船出海,臣当为娘娘寻得一线生机,总比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等着受魏军之辱来得强。”

段充的水性当然是很好的,要不然之前他也不能那么多次往来于龙编县和韩孝民身边。

周婈珠相信,如果她在这一刻选择跟段充走了,段充绝对有本事让她活下来。

也许他们会随着这叶扁舟在海上漂流,最终在海外的什么蛮荒之地停留下来,然后隐姓埋名地在当地度过一生。

可惜周婈珠不愿意。

她不甘心自己这一世将用这样卑微屈辱的方式活下来,她也不相信她的计谋没有成功。

她还有她的人生,她要为她的丈夫复国,她要做张道恭的皇妃,做天下人人艳羡的皇妃,她还要为她心爱的男人生下皇子和公主,然后她的儿子会在她的筹谋下成为储君,她还会做皇后。

直至这一刻,她仍然坚信自己所谋划的一切都是成功的,此时此刻的长安,周奉疆和周媜珠的死讯一定已然传开了,只是还没有传到岭南之地而已。

她只是还差几天的时间,只差这几天,只要所有人都知道周奉疆死了,那他们就能活下来,他们就有再复国的希望。

安禄山、史思明这些称帝过的逆臣都死了,大唐的江山不还是回到了李家王朝的手里?

为什么周奉疆还不死?

她不走,她一定不会走的。

一个时辰后,魏军主力渡河上岸,龙编县城岌岌可危,只剩下最后一道微弱如蛛丝般的防御了。

段充继续苦劝周婈珠乘舟而逃。

周婈珠还是犹豫不决。

她永远记得自己是父亲周鼎的长女,她希望当她走完她的一生、在阴司地府里再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是为她而感到骄傲的。

她不想就这样狼狈地离开,她应该永远不认输、不放弃,她要做皇妃、做皇后,乃至生下皇子成为来日的帝母。

她的家族会因她而荣光,她的生母也会为她而欣慰。

就在婈珠犹豫不言时,听得城外传来的不断迫近清晰的兵戈厮杀之声,段充忽地上前攥住了她双手的手腕,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对一个侍卫、一个臣下来说,这是罪当万死的僭越与冒犯。

婈珠怒而惊呼:“段充!你好大的胆子!你是活腻了吗!就算本宫落到今日田地,本宫永远是你的主子,你一个贱奴,也敢以下犯上冲撞本宫!”

她在他怀里,只能看见他紧绷的、坚硬的下颚,那并不是一张白皙俊逸如翩翩公子般的容颜,反而是粗糙的、布着血污的。

在她过往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抱过她,张道恭就更不曾了。

段充一面朝外走去,一面平静地对她说:“臣不能看着娘娘留在这里等死。娘娘难道不明白,您若是落入魏军手中又会是何下场么?”

龙编县内早已乱作一团,来来往往可见四处奔散的嚎哭者,所以就连段充将周淑妃堂而皇之抱在怀中这样惊世骇俗的场面,这时候竟然都几乎无人在意了。

婈珠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抬眸望着段充的下颌:“你放我下来,我跟你一起逃。但我要和陛下一起,陛下不走,我就不走。”

段充也妥协了。

婈珠提着布料粗糙的裙裾匆忙去张道恭的书房里寻到了他,一下跪伏在地,抱着他的一只脚,苦苦哀求他跟随自己乘船而逃。

到这个时候了,她仍然在意着张道恭,她还在不停地安慰张道恭说,周奉疆肯定已经死了,他们只需要逃出去暂时避几日,等到天下人皆知周奉疆身死之事,陛下再从外头回来,还有一线翻盘的希望的。

张道恭手指颤抖地连声答应下来:“好,好,阿婈,阿婈,朕听你的,朕随你走,咱们走,咱们先走……”

婈珠随赶紧起身,搀扶着张道恭一路往外头去。

而待在一旁的薛贵妃完全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她也赶忙上前抓住张道恭的另一只胳膊:

“陛下!陛下,您这是要去哪?您要去哪里避难?为什么不带上妾?陛下,您要带上妾,妾的父亲才是陛下最大的助力啊,您不能不要妾!”

周婈珠忍无可忍,啪地一巴掌将薛贵妃扇倒在地上:“无知的蠢妇,你父亲还有什么助力给陛下?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你父亲、你的母族薛氏一族早已被你父亲的部将给杀了个干净,如今的始兴郡已重回逆贼之手,你父亲比你还无能,于陛下而言有什么用处!”

薛贵妃愣住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婈珠:“你说什么?”

周婈珠不再理他,搀扶着张道恭的胳膊就和他一路远去。

不过才十几岁的女孩儿,于乱世中糊里糊涂地被父亲送到张道恭身边做了个“贵妃”,又浑浑噩噩地接受了这样惨烈的事实。

她瘫软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丈夫离自己逐渐远去,她想从地上爬起来追上他,可她没有了任何力气。

她想要回到自己始兴郡的娘家,想要回到家中看一眼自己的父母姊妹们是不是真的都出事了,可是她回不去了。

直到此刻,她依然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她的丈夫不仅抛弃了她这个妾室,还将他带到龙编县的为数不多所剩的血亲宗戚全都抛弃了。

真正逃亡时,他谁也没再捎上。

段充一路掩护着淑妃和张道恭来到了龙编县南面靠海的一处码头上,拖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小舟,让淑妃和张道恭乘坐。

这只小舟本就狭窄,勉强乘坐三个人就已达到了极限。

段充划动木浆,推动小舟于海面上缓缓远去。

可惜因为沿途的一路种种耽搁,当段充带着淑妃和张道恭乘舟出逃时,彼时的龙编县已然彻底沦陷。

有魏军到张道恭的书房处寻找这位亡国之君,却只找到了呆呆地瘫倒在地上哭泣的薛贵妃。

他们斥问薛贵妃是否知晓张道恭的去向,薛贵妃麻木地回答道:“陛下、和淑妃,从南面,欲出逃海外……”

魏军立刻朝南面追去,果然于海面上瞥见那小小的一叶扁舟。

身后追兵已至,小舟在海面上却寸步难行,似乎遇到了一股逆风,底部俨然都有些渗水了。

情急之下,张道恭趁着婈珠一时不备,猛地一把将婈珠推落海中,减轻了这小舟的负担,然后声嘶力竭地与划桨的段充呵斥道:

“你还不快些!今日你若为朕脱困……来日,朕定封你为万户侯!快走!”

然,见到婈珠落水的情景,段充目眦欲裂,转首极阴狠地望了张道恭一眼,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欲刺他,却又担心血腥味引来海中恶鲨,只能作罢。

他无暇再顾及这只小舟,想也不想地跳入海中去捞起快要被溺死的婈珠。

当婈珠一边慌乱地呛着苦腥的海水、一边攀附着段充的身躯浮上海面时,还没等她好好呼几口气,一张巨大的抄网便迎头落了下来。

……

被捞上船后,战船上的魏军副将神色复杂地望着她:“淑妃娘娘,周二娘子,段充。”

这些人里,许多人都曾经是在北地被她父亲周鼎提拔上来的将领。

他们认识婈珠并不奇怪,认识段充更不奇怪。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又来抓自己旧日主公的女儿和从前的同僚,神色当然会复杂了。

而在婈珠被捞上船的那一刻,她看见,自己的丈夫……那个在最后时刻将自己推落水中的丈夫,那个她用尽心血爱了数年的男人,也被人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战船返航,驶回龙编县。

船首高悬的魏军军旗迎风招展,春风得意。

而他们将会被押回长安,以便将领们向皇帝复命。

一切都结束了。

远在长安的大魏皇帝,从此可彻底高枕无忧,再无任何烦恼。

第52章

逃出那个男人的掌心后,媜珠在外的日子其实也不大好过。

那夜从周奉疆身边出逃后,两个负责带她走的侍卫将她塞入一辆破旧狭小的简陋马车里,然后带着她从偏僻不见人踪的山路里逃跑,生怕走了大路、留下太过显眼的车辙痕迹,叫随后来追拿他们的人发现。

媜珠对此自然是全无异议,并且一再感谢他们思量的周全。

她那一日实在太困太累,在马车里颠簸了小半夜后,那种陡然逃离梦魇、重获自由的剧烈兴奋激动感慢慢退去,困顿倦乏之意上涌,她用一种蜷缩如婴儿般的姿势勉强在这马车里睡了下来。

媜珠生来高贵,不论是周鼎在时还是在周奉疆身边,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坐过这样寒酸粗陋的马车?

尤其是在宫里做皇后时,她多走两步路周奉疆都怕累着她的身子,她所乘的皇后辇车、翟车等皆是极尽奢华精致,金银为质、珠玉做饰,即便是天宫仙姬下凡,所乘也不过如此了。

可此一时彼一时,媜珠并不在这些上面计较。

她并不认为那些是属于她应享受的荣华,只要能离开周奉疆,只要能不再在兄长身边受辱,所有的一切她都可以眼也不眨地舍弃。

这一觉迷迷糊糊地睡醒后,媜珠首先感知到的便是双腿和腰身的强烈酸麻痛楚。

她入睡时的姿势将大半个身体都不正常地蜷曲了起来,睡醒后会不难受才怪。

继而媜珠又发觉自己的发间和后背几乎都湿透了。

因为她靠在马车的一侧车厢木板上睡着的,但这简陋的马车上几块木板要么是透了孔、要么是裂了缝,一夜过去后,山林间的露水渗了进来,于是便将媜珠身上沾湿了大半。

媜珠鬓发散乱,狼狈地垂下了几缕,还有些沾在了她苍白的脸颊上。

沾湿衣衫的露水让她在清醒之后立刻感到了一股钻心的凉意,春日清晨的山林间本就透着些寒意,此时的她更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她不知自己此刻神容何等凄然落魄,只是离了那男人身边一夜而已,却已憔悴得如跌落枝头、摔如污泥中的凋零牡丹。

世间一物自有一物的活法,譬如牡丹,生来美丽而又娇柔,自当被人精心收藏在温房暖阁里用尽心血照料呵护,为她小心翼翼地遮蔽风雨侵袭,方能让她无忧无虑开得美丽;譬如山间野花草木,生来不受约束,最喜山林尘雾雨水的滋养,离了野外的水土,哪怕有心移栽到花盆里、摆在屋檐下,那也是活不长的。

而她则命中注定属于前者。可她这时还不愿明白这个道理。

这时在外间驾驶马车的两个侍卫大抵听到了媜珠醒来的动静,问了一声娘娘可还好?

媜珠顿了顿,一边沉默地揉着她的双膝和腰部,一边说自己一切皆好,谢过他们昼夜赶车的辛劳。

她知道这一路能逃出来本就极不容易,自己是出来逃难的,不是来享受的,当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去和他们抱怨。

况且她尚能睡一觉,这两人却连睡都不敢睡呢。

媜珠微垂着眼眸缓缓在马车内挪动了两下,还不等她彻底平复过来,却见车厢顶部竟盘旋着一条吐着信子的细蛇,蛇眼阴森森地盯着她,仿佛在打量着如何可将她吞吃入腹。

这下媜珠是真的被吓坏了,她瘫软在马车里,艰难地想要从喉咙里说出话来,可实在是再没了嘶喊的力气,只能下意识慌张地用手拍打着马车的车壁,想要呼喊人来帮她。

驾车的两个侍卫试探地唤了两声“娘娘”,可是并未听到媜珠开口说话,而媜珠拍打着车壁的动作又没有停下来过。

这时候他们才停下了马车,其中一人跳下马车,掀开后面车厢的帘幕,查看媜珠的情况。

待掀开马车的车帘,看到那被塞进车厢里吃了一夜苦头的皇后时,此人心下也是一阵长吁短叹,感慨不已,心道陛下若是亲眼见到娘娘这样子,尚不知要如何心疼呢。

她也故作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模样,然后上手擒住那条细蛇,将它丢入了一旁山路的陡坡下,看着那蛇飞快地游走了。

媜珠瑟缩在马车的一角,紧捂着胸口,仍然害怕得不敢说话。

那人安抚媜珠:“娘娘不必害怕,此蛇无毒,生性无害,恐怕是昨夜在山林间行走时,借着车帘的缝隙好奇钻进来的。”

媜珠这时才发现,原来昨晚上带自己出来的两个侍卫,细看之下才发觉竟是两个女子。

方才为媜珠抓蛇的那女子叫施四娘,驾车的那人是她二姊,乃施二娘,二人是亲姐妹。

施四娘又对媜珠嘘寒问暖了一番,媜珠渐渐从被蛇惊吓的恍惚中缓了过来,只摇头说自己无事,并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了。

而后媜珠又赶忙问起此刻她们身在何处,可曾逃出长安,皇帝那里可有派人来追她们,还是赶紧继续赶路才是。

她有些失神:“这样赶路,不知何时才能到千里之外的岭南,也不知这一路上还有没有别的变故。瞧见你们姐妹在一处,我心里真羡慕,我何时才能见到我的姐姐呢……”

施家两姊妹心想,您这辈子都去不了岭南了,趁早别做这个梦了才是。

恐怕您直到现在还没发现吧,把您带出来的人,根本就不是您那个所谓的好弟弟穆王安排的人。

您的姐姐、弟弟们,从来没有一个人真心想把您从陛下身边带走,其实穆王从头至尾就没有安排过接走您的人,他不过是诓骗您的罢了,他指望着您昨夜就将陛下毒害了呢!

陛下让我们姐妹把您带出来吃这回苦头,让您吃不好睡不好一路担惊受怕,实则就是想给您个教训,让您吃过苦头后乖乖再回到他身边而已。

可惜,这个差事对于施家姐妹来说的确太难太难做了。——应该说,对于任何人都是很难做的。

毕竟直至如今,皇后还是陛下捧在手心的挚爱,如若没有她自己折腾出来的这番幺蛾子,陛下哪舍得让她吃一点苦、受半分罪?

那都是疼在陛下他自己身上啊。

现在陛下让她们带皇后吃苦,不让皇后好过,既要全了陛下的吩咐,又不能真的叫皇后受了大罪。

这样娇滴滴的没尝过半分人间疾苦的美人,真遭了什么大罪、受了什么委屈,回头皇帝自己又心疼后悔了,万一把气再撒到她们身上,她们岂不是完了。

施家姐妹按下腹中心思,照媜珠的话一一都回了她,说她们这一夜已走了几十里的山路了,而且期间几次改变道途,她们三人用的也是穆王安排的假身份,到时候走到大路上,再用黄土之流涂抹了娘娘的面容,哪怕是守城官兵也查不到她们身上来。

媜珠终于露出一个微笑:“好,多谢你们了,这一路辛苦你们。”

她在身上摸了摸,本想摸出个首饰金镯玉镯的赠给她们当做谢礼,但是这才想起昨夜从周奉疆身边离开时什么也没带,眼下身上身无分文,只好不动声色地作罢了。

趁着这时停在山路边,施家姐妹因说娘娘大抵也饥饿了,咱们三人停下来吃些东西饱腹才好再走。

往常在宫里时,媜珠的一日三餐无不被人打点的尽善尽美,席间山珍海味、龙肝凤髓,金碗银勺、象牙为箸皆不在话下,即便这样,她胃口不好的时候还要挑挑拣拣一番才肯吃点东西呢。

眼下逃亡在外,她能吃到的只有一块硬邦邦的几乎嚼不动的干粮饼,似乎是粗粮和麦麸所制,勉强嚼下来的一小块,入口也粗糙生硬,味道干涩,咽下去都剐蹭得她纤细的喉管隐隐作痛。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吃上这些东西。

从前她听周奉疆提过这种干粮饼,她知道行军在外,有时沿途埋伏设陷敌军时,将士们不敢生火做炊,皆是躲在山林或峡谷两旁啃着这种干饼。

有的时候一些干饼实在太硬了,啃都啃不动,他们只敢掏出火折子、隔着火沾水小心地烤软一点就勉强入口。

后来媜珠曾和冀州城里的厨娘们钻研出一种更为适口、柔软的干饼,用北地冀州所产的稻麦所制,中间还可夹以肉干,保存的时间也更长。

因其做的更加精致了些,所需花费当然也会提升,虽然不能让三军上下士卒都吃上,但分给那些长于埋伏阻击的精锐骑兵步兵和潜伏在前方探查敌情的斥候们还是可以的。

周奉疆那时候在外面打仗,偶尔中途抽空回冀州一次,媜珠都会在他走之前为他准备许多这样的干粮肉饼,夹在里面的每一块肉干肉酱都是她亲手所制。

有许多个夜晚,他在离家临走前仍想着从她身上索取更多,媜珠勉力在床帷间满足过他,趁着他熟睡下来,她还会披衣起身,到家中小厨房里检查她为他准备的那些肉饼做的如何了。

做好后,她和婢子们一起将一块块肉饼精细地用油纸单独包好,好让他行军在外时可以随身带在身上,哪怕沿途遇到风吹雨打这肉饼也不会被淋坏,让他不论何时都能好好吃一顿饭。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了,爱与恨实在不能一一分得太清。

在这桩虚假的、充斥着欺骗和强夺的婚姻里,她对他并不是没有过付出,她也曾好好做过他的“妻子”。

见媜珠吃得极慢,仿佛还有些噎着了似的,施家姐妹又给媜珠递来一只水囊,让她就着水咽下几口。

媜珠一时不察,没发现这水囊里的水也是冷透了的,一口水下了肚,几乎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冷得发抖起来。

显而易见,她吃不惯这些东西。

施家姐妹又赶忙请罪,说是她们思虑不周,没有准备好娘娘喜欢的糕点吃食,外头的条件艰苦,叫娘娘受委屈了。

媜珠不好意思这样麻烦她们,她又急急摆手称不是,说她并没什么不习惯的,只要能逃出来、只要能去往姐姐和建德皇帝身边,她没什么是吃不得喝不得的。

听得这话,施家姐妹心照不宣地低下了头。她们也很为难啊,

——皇后说的这些话,该原封不动地告诉给皇帝么?

告诉了吧,皇帝生气,这柔弱的皇后又少不了被惩罚一顿;若不告诉,这又是她们的渎职,毕竟皇帝可是让她们把皇后时时刻刻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如实一一回报的。

哪怕只是和这赵皇后才相处了不足一日,可她们二人也能看得出来,这位赵皇后本性是极柔软善良又好相与的,她生来何等高贵显赫,又被皇帝宠了这么久,结果养在金玉丝帛之中,竟没有沾上半分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脾性。

一国皇后啊,这样的美人,她和她们说话时皆是客客气气、温声软语的,叫她们心都软得不行,甚至有些不忍继续照着陛下的命令带她过苦日子了。

哎,她又是何苦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的宠后日子过着还不行么?非要闹这么一出?和谁都能好好说话,就是和陛下不行。

正好趁此机会,施二娘遂委婉地规劝媜珠道:

“娘娘,婢等皆看得出来,娘娘千金万金之躯,本不该受这番颠簸劳苦的。临行之前,穆王和穆王妃也曾与婢等说过,娘娘若是路上实在吃不得这苦头,或是身子有所不适,只要娘娘愿意,婢等也可带着娘娘返程回到长安,送娘娘回到陛下身边。毕竟陛下宠爱娘娘如珠似宝,若娘娘愿意回头,还可继续去做陛下身边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后娘娘,陛下也不会舍得责怪娘娘的。”

媜珠霍然惊恐地睁大了双眸,神情激动起来:“送我回去?你们这是什么话!你们怎么能这么跟我说……我不要,我才不要回头!我不要回去,不要把我送回他身边……”

施家姐妹又立刻安抚道:“娘娘!娘娘您别激动,婢等只是这么一说而已!穆王和穆王妃如此叮嘱,也是实在害怕娘娘经不得路途劳苦折磨,都是为了娘娘好!”

媜珠忍不住泣泪:“求求你们……不要吓我,不要和我说这样的话,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不要回头,我要去见我二姐姐和河间王殿下,不要和我说这样的话……”

施家姐妹只能悉数答应下来:“是,是,娘娘您别哭,婢等皆知了,再不敢和娘娘提这话,一定把娘娘好好送到岭南的二娘子身边。”

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后,施家姐妹带着媜珠再度启程。

媜珠几乎没吃几口——因为她根本嚼不动那块干饼。上了马车后,她仍然可怜兮兮地捧着那块干饼,麻木地不停咀嚼着,想要填饱自己早已空瘪的肚腹。

是夜,三人昼夜兼程继续赶路,媜珠艰难蜷缩着身子再度睡下,而确认媜珠睡下后,施家姐妹放飞了一只信鸽。

不过几个时辰后,这只信鸽静静停在了陈阳陵围场内皇帝的营帐前。

倪常善满心忐忑地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信,躬身送到皇帝的御案前。

自皇后走后,皇帝至今滴水未进,连睡都没再睡一觉。

彼时,周奉疆身披一件墨色龙纹襌衣,正背对着倪常善负手而立,在夜色中望向一片漆黑的南方。他眸中布满血色,眼底沉着一片可怖的暴虐的怒意。

倪常善提着胆子小心提醒皇帝:“陛下,施氏姐妹的信回来了。”

皇帝沉默片刻后转过了身来,他慢慢踱步走回书案前,没急着先拆那信,指尖轻扣桌面,反而问倪常善道:

“你猜,她在外面过得如何?她可有后悔?可有想回到朕身边来?”

倪常善是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自己先一头撞死再说。

这样的问题他怎么能回答?他能怎么回答?

他只能先捡好的说:“不论早晚,娘娘总归会后悔的,一定会回到陛下身边来。”

周奉疆轻笑:“朕准你来做个见证,只要她此刻有丁点悔意,朕还能留她弟弟周奉弘一条活命。朕还可给她周家的血脉一点活路。”

倪常善垂着头不敢说话。

皇帝把那信纸先推到倪常善面前:“你看看,有这样的好姐姐在,穆王是该死还是该活?”

帝后这样闹起来,第一个想死的却是侍奉在君侧的倪常善。

他已然彻底麻木地接过那信纸,拆开,木讷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细细读过施氏姐妹描述的皇后在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看完后,倪常善沉默得几乎失语了。

照陛下所说的话,有皇后这个姐姐如此作下去,穆王不是该死还是该活的问题了。

——他是该凌迟处死还是枭首示众?是剥皮实草还是五马分尸?

第53章

媜珠觉得委屈,周奉疆心中又何曾痛快过。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仍旧认为自己对她让步颇多,他给了她无数次回头和他认错的机会。

除了对她之外,他何曾这般宽容地对待过旁人?

如果是别人敢这样挑战他的底线,阖族上下早不知被灭了多少回了!

起先知道她和她姐姐暗有往来,他虽愤怒,但也忍耐了下来,他让佩芝用尽旁敲侧击的手段提醒她——她那些鼓动她出逃的所谓血亲手足实则都对她暗怀鬼胎,他早已知悉她的所作所为,他希望她能知错就改,早日回头。

只要她愿意在这时候停手,他可以装作毫不知情,爱她如初。

可她没有。

后来他又退步了,他想再给她一次机会,就算她真的就这么想走,他也亲自向她暗示了他知道那珍珠手钏的事情,他希望哪怕她是出于害怕或恐惧的心理,只要她能就此停手,他便不再和她计较。

但媜珠仍是装作听不懂他的提醒暗示,不理不睬,桀骜依旧。

他都快被她给气死了也拿她无可奈何。

直到在她走的那一晚,他用了几近哀求的语气挽留了她,恳请她能留下来不要走,她还是不为所动。

不仅不为所动,她还骗了他,骗他说她不会走。

现在她走了,去找她的旧日情郎去了,他却还在这样卑微地期盼等待着她可能会表现出来的后悔。

他一次次对她充满希望,而她则一次次让他失望直至绝望。

当看到倪常善看完信后的那一副无言以对的为难表情时,周奉疆就知道施氏姐妹捎回来的必然不会是什么让他高兴的消息。

那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忽然被放出了笼子,在外头还不知能有多高兴,恐怕早就将他这丈夫、兄长抛之脑后了吧。

皇帝不再等待倪常善的回答,他瞥了倪常善一眼,倪常善立刻会意,将那封拆开的信小心地托在掌心里奉到皇帝面前,请皇帝再过目。

即便已经做好了要被媜珠触怒的准备,但当从头到尾地看完这份信报后,周奉疆的脸色还是阴沉难看到了极致。

倪常善这时已悄无声息地后退了数步,远离了皇帝,并且自觉垂下了头去,不准备再向皇帝提供什么宽慰之言了。

——他认为这本就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他不该因为皇帝的情场失意而连带着受到折磨,他也很委屈、很无奈。

还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没用,人家那边是铁了心的要跑,纵使你是天子帝王,纵使你将世间一切珍宝全捧到她脚下讨她欢心、求她展颜一笑,人家也照旧不领情。

皇帝一言不发地将那张纸攥在掌中,那张可怜的薄薄的信纸很快被他揉成了数片碎纸,他缓缓松开手掌,那纸屑飘了一地,像落了一地凄白的雪。

周奉疆觉得,或许他应该由他来主动结束这场闹剧。

他不愿他的狼狈再暴露在他的臣下奴仆们眼前,他已后悔让这些人一一见证了自己在这场情爱里的困顿窘迫。

寂寥的夜色中,皇帝最终低声说道:

“去,告诉施氏姐妹,不必等皇后主动后悔再把她送回来。在外的这些时日里,只要皇后说自己撑不住了、或是受不住这样的车马劳顿,无需皇后首肯答应,她们就可将皇后带回朕身边来。”

他又让步了,似乎他还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不停地继续让步。

在媜珠逃跑后,一开始他对施氏姐妹下令说,要她们不用额外照顾皇后,叫她在外面该吃苦就吃苦,等皇后受了些磋磨后,她们再出言相劝,劝皇后回到他身边来。

皇后必定会回心转意的。

他想,哪怕媜珠确实抛弃过他一次了,只要她吃了苦之后愿意回头,他还是会照旧爱她、宠她,待她如往昔一般。

然而这一招对媜珠依然是不管用。

现在周奉疆拿媜珠彻底毫无办法了。

他甚至无法再等到媜珠亲口说出后悔两个字,他惟有对施氏姐妹说,不用皇后后悔,只要发现皇后说她承受不住在外的苦楚,她们就可以直接带她回来。

或许媜珠生来就是他命中最大的劫,那他认了就是。

在冀州侯周鼎的十几个女儿里,只有他前面几个女儿的名字还算是他自己取过的。

而在这几个女儿里,又数他的第二女和第三女最为尊贵。

一个是长女,一个是嫡女,自是不同于其他姐妹的。

只有给媜珠、婈珠取名时,周鼎才用了这样的心思,女儿闺名中既从女,又有玉。

而他后面的几个女儿,有的叫芩姬、有的叫晚娘、有的叫蕊儿、还有叫依依的,恐怕都是他随口胡乱取来的,甚至还有他根本懒得取名字的。

这么看起来,媜珠的名字也惟有和婈珠相提并论时,才会让人觉得她们当真是出自一族的亲姐妹。

或许真的是血脉共生的缘故,婈珠和媜珠这对姐妹之间的缘分,使得她们在这段时日内的人生轨迹再度相似的重合了起来。

——因为她们都在承受着车马劳累之苦。

龙编县被攻克后,魏军一一清点细数张道恭身边剩下的臣僚、妃妾、宗室、皇戚们,然后将这些人再一一塞入牛车驴车中,充作战利品一般络绎不绝地运回魏都长安,以悦大魏皇帝之心。

这些战利品里,最为特殊的,除了亡国之君张道恭本人外,就是周淑妃了。

从海里被捞上来后,婈珠浑浑噩噩地回忆起自己先是被人关进了船舱里看押着,后来她又被带下了船,让人塞进马车中,那马车行驶得极快,像是十分着急带走她似的,一路颠簸得她五脏错位、浑身酸痛。

直到三四天后,婈珠才终于对贴身看管她的一个老妇人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老妇人不卑不亢地回她:“我们皇帝陛下说,要带淑妃娘娘去长安,去见您的三妹妹。”

婈珠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倚靠回马车的车壁上,嘲讽地轻笑了一声:

“什么?你们的皇帝陛下?我的三妹妹?他们还没死么?国丧还没传遍天下吗?我是等着去替我的三妹妹、三妹夫哭丧呢。”

她言语不逊,老妇人也未露出丝毫异色:“我朝皇帝陛下、皇后殿下,承天之祐,福泽万年,自然不会轻易叫蝼蚁蛇鼠之徒暗害。”

婈珠愣住:“他们真的没死?真的都没死?你骗我,不,你骗我,我不信!”

老妇人语气还是那样平淡:“邓元益邓大将军命婢转告淑妃:穆王周奉弘、颍川公主驸马之弟韩孝民等人皆已被下大狱,静候陛下发落处置。受亲弟弟的牵连,颍川公主驸马韩孝直已被革职。”

婈珠眼底的最后一丝期望彻底破碎:“……是么?是么?他们都被下了大狱,都被处置了,我的筹谋、我的心血,原来一切全白费了,全成了空。——是周媜珠那个贱人对不对?是那个贱人出卖了我对不对?她信中和我说的好听,和我说她多么痛苦、多么想要逃跑,结果转过身就把我们全出卖了,她又和周奉疆交媾求欢,踩着我们周家人的血继续做她那个所谓皇后,是不是她?”

老妇人看着婈珠,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还不等她继续说什么,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在马车外响起:

“不论是馆陶县主还是我大魏的赵皇后,一直视您为亲姐姐,对您极尽信任,二娘子,是您让您妹妹失望了。”

婈珠错愕地抬起头。

来人正是后来接替了韩孝直的主帅邓元益。

这人今年已经将近五十岁,还是她父亲周鼎在的时候,在北地冀州提拔上来的一个副将。

从前邓元益极得冀州侯周鼎信任,可时常出入冀州侯府中,因此婈珠当然是认得他的。

邓元益有些悲悯地静静望着婈珠:“二娘子,您要是从头至尾就不折腾,今时今日已贵为公主,享无边荣华,一生顺遂。”

只这一句话就让婈珠泪如雨下。

——她倒不是被邓元益给劝动了。只不过,因为邓元益从前和她父亲周鼎关系亲厚,几如兄弟一般,在看到邓元益时,婈珠隐约从他身上回想起了自己父亲的模样。

她忽然悲痛又疯狂地失声大哭起来:“折腾?折腾?难道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折腾么?我做这些是为了谁?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我们周家人,我是为了我的父亲、我的生母,我才是我父亲的骄傲!”

“什么叫不折腾?什么是认命?我告诉你,我不稀罕周奉疆赏赐的什么公主名分、公主尊荣!难道像周芩姬她们一样,在周奉疆杀了我的兄弟叔父亲人们之后,她们这些女人个个关起门来装缩头乌龟不敢呛声,靠着装聋作哑去祈求周奉疆的庇佑,然后就能得到这些荣华富贵吗?我死也不稀罕!”

“邓元益,我告诉你,你们这些人,你们所有人,你们死后都无颜去见我的父亲!你,周媜珠,周芩姬,八娘、十二娘,还有赵氏那个贱妇,所有对着周奉疆奴颜婢膝的贱人,等你们死后到了阴司地府里,再见到我的父亲,我父亲一定会杀了你们所有人。他睁着他的那双眼睛在天上看着,他知道的,只有我这个长女才继承了他的骨气,继承了周家人的血性,只有我才是他的骄傲。”

邓元益见她这如失心疯般了的模样,长叹一口气后,已再无和她说话的欲望了。

和一个疯子没什么好说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婈珠看了许久,他也只是想到了他的旧主周鼎,他同样是看着婈珠长大的,甚至年轻时曾经喝过婈珠满月时的满月酒,故而对这个女孩儿有了几分为人父般的悲悯。

然而,就在邓元益转身要走时,婈珠的哭声止歇了下来。

她趴在马车的一角,用衣袖随手抹了把泪,轻声地对他问出了几个字:

“……我的段充呢?”

邓元益愣了愣,回道:“还没死,活着。被另外关押起来了,等着回长安受审。”

这桩谋逆大案里,段充也是周婈珠和韩孝民里外勾结的最重要一环,哪怕他只是个看似微不起眼的侍卫,也是绝不可以轻易忽略的。

婈珠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低着头退下自己手腕上的那只玉镯,头也不回地递给了邓元益。

“将死之人,不必为难他。这只镯子给你,算我最后麻烦你一回,你替我为他安排两顿饱饭,再给他找个女人,让他吃饱喝足舒舒服服地等着上路吧。”

她知道段充肯定是活不了了,犯了这样的大案,恐怕周奉疆就连死也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松,被斩首示众都算是他走了大运能痛痛快快地死了。

那只镯子,还是当年她嫁给张道恭做河间王侧妃时,张道恭赏给她的。

多年来她一直爱护非常,视若珍宝,此刻再想想,于她而言也没那么重要了。

邓元益在婈珠看不见的地方轻笑了下,他并未拒绝婈珠,而是收下了那只玉镯,对她说了个“好”字。

与婈珠一路的辛苦艰难相同又不同的是,即便同样在马车上过得很不舒服,媜珠却连吭也未吭一声,而且她甘之如饴。

施氏姐妹一路上数次问及媜珠可还撑得住,因为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她在夜间入睡时被露水沾湿身体受了凉,之后就一直有些发热,不太好过的样子。

可媜珠每次都坚称自己无事,一再要求她们快些赶路,她要早日见到姐姐和张道恭,她更怕身后周奉疆会派人来追捕她。

如此,就算施氏姐妹看出媜珠短短几日内整个人都被熬得瘦了一圈儿,只要媜珠自己不松口说不舒服,她们也不敢直接带她回头,只能按着既定的路线一路往南走去。

几日相处下来后,她们发现这赵皇后还真有点苦中作乐的本事。

每日里,不论马车如何颠簸,她除了不开口抱怨劳苦之外,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车厢里,从车帘掀起的一角来观察着外面的世界,哪怕是山林中的一花一木,皆让她觉得新奇有趣,能让她津津有味地看上许久。

她学会了辨别山中的各种浆果,会趁着施氏姐妹休息的时候去摘来新鲜的浆果,送给她们姐妹解乏解渴,说是感激她们一路上辛苦照顾她。

她还很快学会了如何照料这匹跟随她们的马儿,每当停下休整时,施氏姐妹在一旁啃着干粮喝水休息,媜珠就会主动上前给马儿喂食喝水,她观察出这马儿喜欢吃什么样的草,也会自己在山林左右采草来喂马。

除此之外,她居然还摸清了如何给这马儿打理毛发,梳理鬃毛,总是将这马儿弄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现下,就连这匹马都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每每媜珠去给它梳理毛发时,它就无比高兴欢快,两只马耳朵轻轻转动着,双目明亮温柔地注视着媜珠的动作。

施氏姐妹心里叹息,有时连她们也搞不明白,深宫内帷里,陛下到底对赵皇后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让这位天下女子艳羡的宠后本人这样迫不及待地逃离他?

赵皇后对一匹马都能这样细致入微地温柔照料,那陛下到底是怎样对待了她,才让她恨到出来的数日里对他一个字也不想再提?

最让施氏姐妹崩溃的一件事发生在后面的几日中。

因为皇帝让她们带着皇后过苦日子、熬一熬皇后的性子,所以她们身上当然会表现出囊中羞涩的窘迫来,而赵皇后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金银首饰也一件没带,她们理所当然地因为缺钱在外面吃不好、喝不好、住不好、睡不好。

——于是,某日路过某个县城时,赵皇后居然萌生出了卖头发的念头。

她们是沿途遇见了一个收头发的小摊贩,这些摊贩买来女子头上的长发后往往会再高价兜售给有需要的旁人。

赵皇后瞧见这个满嘴吆喝收头发的小贩子后,起先闷闷地犹豫了片刻,而后便语出惊人,说想要卖去自己的头发,给她们换一笔盘缠路费,哪怕能换一只烧鸡的钱,给她们吃顿饱饭也是好的。

施氏姐妹当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姐妹两人都抓狂得快要晕倒了。

她们当下赶忙阻拦皇后。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且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其贵重,何况陛下只是让她们熬一熬皇后的性子,要是把皇后的头发都熬没了,回头她们姐妹的人头也该落地了。

再者,被养得这样漂亮细滑的浓密乌发,一个女子怎么能说卖就卖呢?

赵皇后却是无所谓的样子,低头梳理着头发和她们道:“不过是一团烦恼丝罢了,有什么非要它不可的理由么?不如卖了它,多换些银钱在身上才是正理。”

施氏姐妹是连拉带劝,最后也是实在口不择言,竟然对媜珠道:

“娘娘不是一心要见河间王殿下吗?娘娘没了头发,这美貌也要折损几分,河间王殿下也不会想见到这样的娘娘的!在河间王殿下的心里,娘娘肯定还是当年那个鬓发如云、娉娉婷婷的北地第一美人,娘娘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媜珠只是又犹豫了片刻,就无比坚定地对她们说:

“不会的,我和殿下青梅竹马,我知道殿下不是那样的男人。他从不以容色看我,我在他面前,也并非像对……对那人一样以容色侍人。就算我没了头发,他也不会因此另眼看我。”

施氏姐妹听闻这话后愣在当场,心中是一片死灰,为赵皇后感到了绝望。

——皇帝知道了这话,还不知要如何发怒,最后这怒火又要赵皇后柔弱纤细的身子来承受,何苦呢?

媜珠的头发最后还是没卖成,因为她被施氏姐妹按在马车里强行带走了,直到她们的视线里再也看不到那收头发的小贩子后,媜珠才被人放了开来。

虽然头发没卖成,可今日之事还是被施氏姐妹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写在信中寄给了皇帝知晓。

为了逃跑,为了换一笔路费去见张道恭,她连自己的头发都舍得卖。

别人劝她别卖头发损伤容貌,她还敢信誓旦旦地扬言说张道恭对她是真心相爱、不像他一样只爱她的美貌容色。

这一次,在收到施氏姐妹寄回的信时,周奉疆并没有表现出很生气或是面色铁青阴沉的样子。

他甚至还饶有趣味地捏着那张信纸低低地哂笑了一番。

听见皇帝那样的笑声,倪常善带着自己的徒弟倪赐清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倪赐清更是腿脚发软地差点跪倒在地上。

周奉疆将那信纸随手丢回桌案上,负手而立,瞥向倪常善:

“安排下去,朕现在亲自去接皇后回宫。”

他不等了,不等媜珠自己回心转意了。

周奉疆这一刻霍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他这样在等待中度过的自虐根本没有意义。

他不能继续放任媜珠在外面作下去,算他怕了她了。

再把这只雀莺扔在外头,任由她扑腾着她那脆弱的翅膀四处折腾乱飞,马上他真的会被她气死的。

他不知道媜珠继续待在宫外还能给他表演出多大的惊喜来。他禁不住她的折腾了。

何苦呢,既然在外吃苦受罪还教训不了她,那他便亲自去将她接回来,她还是适合被他关在宫中由他来教育。

倪常善打了个寒颤应了下来。

第54章

顾及帝后二人的声誉,旁人当然是不会知道皇后偷偷逃跑的事情的。

当然,皇帝这会儿再悄悄过去追她,将她带回宫中,外人更不会知道。

他们只以为皇后是在春狩之时偶感风寒,病弱不能见人,所以数日来皆卧床静养,不见外人。

而皇帝不在他们眼前露面,也是为了贴身照顾他这心爱的女人。

这又不是从前没有过的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在从陈阳陵围场秘密出发去寻媜珠之前,周奉疆其实还抽空回宫了一趟。

他是悄悄去承圣殿见养母赵太后的。

赵太后哪里知道她女儿背着她干出的这惊天大案,她也和旁人一样,以为媜珠这阵子还真是又在陈阳陵围场里病了。

太后这几日心情也不好,思来想去,想到这些烦闷之事,总是提不起兴致来。

一则是忧心媜珠的身子,眼看着媜珠这样三病两痛不断的,实在太害怕自己当真哪一日命数不好,白发人送了黑发人的,那她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继而就是还在苦恼媜珠的肚子总是没有消息,她手里一日没有一个小皇子,储君一日未定,她这皇太后的位子坐的也并不安稳,总还是提前未雨绸缪地忧虑起自己晚年的处境来。

——万一媜珠真的有什么不好了,万一媜珠真的生不出小皇子,年岁久了,周奉疆对媜珠也淡了,宫里又有了他旁的爱姬宠妃娇妾来,这些人生的皇子做了来日的太子,那以后她做皇太后的威风还能朝哪里去摆?

没有真正的血脉之亲,谁会真敬着你、怕着你?

所以,这一日夜间,当赵太后被福蓉神色匆匆地唤起身,告知她皇帝过来了的时候,赵太后心中已隐隐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她披上外衫,见到冒着雨一路纵马疾驰赶回宫中的皇帝,看到他一脸冷凝之色,面色沉郁,披着的玄色氅衣披风也未来得及解开,如一团墨色般覆在他身上。

赵太后看他这样子,心已经塌了一半了。

她这时是真的害怕皇帝开口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媜珠不中用了,请她节哀。

这倒不是赵太后存心要咒自己的女儿怎么样,只是这个世道里的人命都太脆弱,女人的命更是禁不住磋磨。

很多时候,仅仅是简简单单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她实在见识过太多了。

而媜珠这几个月来长病短痛不断,赵太后又习惯了疑神疑鬼、凡事先往坏处去想,所以她这会儿会想到这一茬上去,实则也并不奇怪。

而且,她又想到,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大事,皇帝为什么会在深夜悄悄瞒着众人先回宫见她呢?这不就是为了让她心里先有个大概的底吗?

于是,赵太后朦胧的睡意一下清醒了大半,或许她是真的糊涂了,皇帝还没开口说什么,她先被吓的哭起了丧来:

“我好好的女儿交到你手里,你当年说好要千般万般地爱她护她的,这才不过几年,你就把我女儿给……让我这把年纪白发人送……”

周奉疆这一路冒雨纵马回宫,本来心情就烦躁暴怒,被赵太后这么无由来地先哭诉了一通,他躁意更盛,剑眉拧起,满眼的不耐烦。

“母亲,媜珠她无事,您先别给她哭丧了,反倒把妹妹的福气寿数都哭减了。”

不知道赵太后自己有没有注意到,皇帝今夜难得地唤了她“母亲”而不是“太后”。

就像许多年前,他们母子还在冀州时一样。

那时他和赵太后是最坚固的盟友,是彼此的依仗,是利益相同的共同体。

他想做的任何事,赵太后都会动用手中力量替他安排谋划,给他助力;而赵太后遇到的大小麻烦,周奉疆也会动手去替她摆平处理。

所以他一直都认为,媜珠也该是这样想的。媜珠也该完全和他一条心。

听到皇帝说媜珠没事,赵太后先愣了愣,一旁的福蓉也跟上去劝道:“太后宽心吧,陛下不是为了娘娘的事来的,娘娘她无事,您别牵挂悬心了。”

“倒也并非如此,儿子这趟来见母亲,所为之事,确实还与媜珠有关。”

周奉疆解下身后氅衣披风的系扣,将那滴着雨水的披风扔到身后宦官的手里,他接过巾帕随意擦了下额前的雨水痕迹,一面说话一面朝内殿走去,是有长话要和赵太后细谈的意思。

“母亲大约还不知道,儿子几日前早已接到军报,张道恭残部已被岭南魏军肃清,其人也被生擒,儿子命邓元益将他押回长安,不日,母亲也能见到您这旧日的女婿了。”

赵太后把他这话弄得摸不清头脑,腾一下又从内殿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着皇帝问道: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什么?你一桩桩与我细细说,这邓元益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和他相关?岭南交州的主帅不是颍川公主驸马韩孝直吗?邓元益又是何时去了岭南?还有,你在编排我什么话?这张道恭怎么又是我旧日的女婿了?我可不认!皇帝你与我心知肚明,我的兖国公主去了那么多年,张道恭还算什么我的女婿!”

周奉疆没理会赵太后的满腹疑问,抬眸看着她:

“自古婚事,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妹妹没了父亲,只剩下您这个母亲,妹妹的婚姻大事,当然都听母亲一人安排。正好如今张道恭也要回长安了,儿子还想再问母亲一件事,母亲觉得,您是否要将您的女儿嫁给他这位亡国之君呢?”

“——母亲您别着急,我知道,您女儿现在做了赵皇后,可这不打紧。只要您的女儿愿意,只要您愿意,我仍旧可全您和妹妹的心愿,把妹妹嫁过去。”

赵太后立时被他这没头没脑来的含枪带棒的一番话气得汗毛直竖,捂着胸口哎呀哎呦了两声后,回过劲来的她指着皇帝尖声厉呵起来: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我辛辛苦苦养育你长大,扶持你坐上周家家主之位,今时今日你贵为君王,娶我的女儿做皇后、日后立我的孙儿做储君,是你应给我这母亲的回报。皇帝,你疯魔了,你在说什么胡话,怎么好端端又要把我的媜珠嫁给张道恭那个、那个没用的亡国奴?你这是在糟践我们媜珠!”

周奉疆哂笑:“张道恭没用?昔年有一回我有事不在家中,妹妹闹着要偷偷嫁给他,母亲不还是帮着妹妹开了家门送她出嫁过一次么?”

赵太后脸色难堪:“那时是你妹妹不懂事,寻死觅活地闹得厉害,还有,——我哪知道张道恭当真没几年就亡了国了?我若知晓后事,当年无论如何也不会偏帮着你妹妹胡闹。”

她冷冷哼了几下,又问周奉疆:“皇帝漏夜来承圣殿,就是想起了往事,要翻旧账和我这做母亲的算账的吗?”

周奉疆的神情严肃起来,声音低哑:“母亲您还不知道吧,您的好女儿,我的好妹妹,偷偷勾结张道恭与周婈珠,欲行谋逆事毒害我,而后偷逃出宫,去找她的旧日情郎了。”

“您的亲女儿早已恢复旧日记忆,只是在你我面前装聋作哑,瞒天过海地骗着我们,只为让我们放松警惕,让她能有脱身之时。”

“您女儿看不上我给的皇后之位,看不上我这个丈夫。她要去嫁张道恭了。”

……

当听到周奉疆将这件事原原本本、抽丝剥茧一般地细细讲给她听后,赵太后的脸色难看的比当日初初发现此事的周奉疆还要更甚些。

她又惊愕又恼怒,只觉得自己乍然遭受如此刺激,心脏都有些不好受了,脑袋昏昏涨涨地快要晕厥。

赵太后有满心的怒火,气得指着谁都想大骂一顿。

她先骂她那不成器的女儿:

“这讨债鬼托生的孽种,一辈子让亲娘操心的货色,我怎么生出这样、这样的逆女来……她这是要气死我这个亲娘啊!我真是好苦的命啊!

古语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含辛茹苦养大她,给她寻了个有用的好兄长,护着她叫她坐上这皇后之位,结果她这不中用的孽障,为了去寻一个亡国奴,不仅不要做这皇后了,连自己的头发也敢嚷嚷去卖!”

又骂自己的庶女周婈珠:“多些年没听说那死丫头的动静了,我以为早和张道恭死在外头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当年在冀州侯府里,我就看她和她那贱妾生母不顺眼,那母女俩都不是省油的灯!未曾想她心思居然如此狠毒,她自己命不好嫁了张道恭那亡国奴做妾也就罢了,眼睁睁嫉妒我们媜珠的皇后尊荣,竟敢蓄意挑拨我们媜珠犯下傻事来,这贱婢!”

最后还要骂前准女婿张道恭:“那油头粉面的无能东西!其实这话我只是过去不敢说罢了,他们张家还没亡国的时候,我就冷眼瞧出他软弱无能又无用了!只是当时周鼎那老匹夫看中他做女婿,媜珠那缺心眼的孽障也吵着要嫁,所以我不敢说什么。这没用的亡国废物,自己当了阶下囚,偏偏不怀好心又敢回头找我们媜珠……做男人的,自己没本事,尽从女人身上钻研起来,不说夏桀商纣之流,就是那陈叔宝也比他强些!”

骂完后,她咬咬牙,眼神哀求地着看向周奉疆:

“伯骧我的儿,我的好儿子,你妹妹不懂事不听话,你万不能和她一般计较,你总归是看着她长大的哥哥,你要多宽忍她些。

我的儿,我的好儿子,你听娘的话,你去把你妹妹追回来,把她带回宫来,娘亲自去教训这孽障。正好,正好她不是什么都想起来了吗?你把她带回来,娘当面去训训她这不听话的混账东西!你们是结发成婚的原配夫妻啊,她不懂事,你不能和她真心计较起来啊!”

赵太后的一切反应皆在周奉疆意料之中。

他勾唇轻笑了下,面上的怒意却半分不少,冷声提醒赵太后道:

“母亲,妹妹这回犯的可不是一般的大错。她可是想弑君啊。既是对自己的丈夫不贞,也是对自己的君王不忠,母亲就只想言语上教训她几番就算了?您翻翻史书里,那些想要弑君的后妃们,连同她们阖族上下都是什么下场?”

赵太后以为周奉疆是要动真格的了,她捂着心口倒吸了几口气,满眼的惊恐:

“那她是你妹妹啊!你还要怎样?你要怎样?我的儿,我把我的命给你拿去成不成?你要杀就杀了我泄愤,你不能伤你妹妹,你不能废她的后位,她只是一时不懂事、她……”

周奉疆起了身欲向外走去:

“母亲这话折煞儿子了,母亲对儿子有养育之恩,儿子以天下养还来不及。儿子也不会废她的后位,只是——等我把她抓回宫后,不论我如何教训她,母亲……”

“——我这做母亲的绝不多说半个不字。”

赵太后连忙应下,“娘都听你的。从小你做兄长时她就最听你的话了,现在她犯错也该你来教训。只要你留着她的皇后之位,等她回了宫,不管你怎么惩戒她,母亲绝不会有半分异议!”

自卖发之事发生后,施氏姐妹实在对这位赵皇后也怕得不行,连带着皇帝也令她们严加看管皇后,所以之后的数日里,不论如何车马劳累颠簸,姐妹二人中总有一个人要留着自己的眼睛盯在皇后身上的。

她们是真的太害怕赵皇后会趁着她们不注意的时候做出什么傻事来。

——这倒不是说她们担心皇后有轻生之念,实际上她们担心的是赵皇后这么惦记着卖头发,会不会哪天夜里趁她们都睡着了,她自己闷不吭声地起来一气儿先把自己的头发给剪了,然后跟她们说这下这头发是非卖不可了。

要真的有这一日,那么赵皇后的头发落地之后,她们姐妹二人的人头也快落地了。

如是数日后,有天夜里,在收到皇帝命人传来的密信后,施氏姐妹寻到了媜珠面前,神情凝重地问了媜珠一个问题:

“娘娘,河间王……也就是如今的建德皇帝陛下来了,您想现在就见到他吗?”

第55章

在这之后的数年里,哪怕后来媜珠的确心甘情愿地爱上了他,并且还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但周奉疆仍一直纠结于一个问题不放:

——如果现在让你回到陈阳陵围场的那个夜晚,那一刻你还会选择再逃跑一次吗?

看着他那样充满纠结与不甘的眼神,媜珠却依旧做不到给她丈夫一个善意的谎言。

每一次,她都会很诚实地告诉他说,她还是会走的,她还是会选择用自己的方式逃出宫来看一眼外面的人间。

纵使的确吃了不少的苦头,可她从来都没后悔经历这一趟充满苦涩艰辛意味的旅途。

虽然后来施氏姐妹看管着她怕她再想出什么诸如卖头发之类的昏招,但她们并不能阻拦她的眼睛所亲眼看到的世界。

自陈阳陵围场出逃后的大半个月时间里,媜珠和她们一路南下,顺顺利利地走过了好几个州郡县城,颇为深刻地领略了一番如今的世风人情。

而她的眼睛里所能看见的,是州郡晏然,四海安宁,百姓和乐,甚至有许多较为富庶的村镇已有夜不闭户之风。

她看到一路上几乎所有人的脸上,不论是农户百姓还是贩夫走卒之流,他们都透着对未来满满的希望。

这一切皆是在告诉她,这是个四海升平、蒸蒸日上的太平年岁。

出逃在外的日子里,她几乎鲜少再提到那个男人,她没有去细思过当发现她离开时,他会做出何等的反应,她也不敢去想,面对她的逃离和背叛,他是会怒火中烧命人追捕她回宫,还是在愤怒之后便渐渐将她抛之脑后,继而很快就会有他的新欢爱妾。

可就算她不敢想也不敢提,她却总会从旁人的嘴里听到这些人在如何谈论他。

某日傍晚时分,施氏姐妹带着媜珠乘坐马车途经一山林小村中,见村中有一户人家,家中唯有老妇与老叟二人,她们便叩门请求借宿一夜。

施氏姐妹又提着三四只在山中猎得的野鸡野兔赠与两位老人家,充作她们三人一夜的借住费。

那两位老人家自是欣然答允,连声称呼她们是“贵客”,当下开了蓬门请她们三人入内,老叟还主动上前牵了她们的马儿进去,说要去抱些草料来替她们喂马。

老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下厨去与她们新做了几个小菜。

正值春盛时节,一桌的农家菜色,虽比不得宫中御膳之名贵精细的千分之一,但媜珠尝在口中,反而也别有一番滋味。

老妇人熬了一锅尚算浓稠的米粥,用新笋炒了一截腊肉丁,凉拌了一盘野韭菜,又有细嫩的豌豆苗炒了野木耳,一盘村中池塘里刚捞上来的新鲜菱角儿,还另采了自家屋后的野百合给她们煮了一壶百合茶汤。

两位老人家还说要把施氏姐妹打来的野鸡拔毛处理了,夜里熬一锅鸡汤,叫她们这些贵客明天早上走之前吃了,给她们填饱肚子。

施氏姐妹和媜珠皆连声拒绝,说是叫他们留着慢慢吃。

晚饭间两位老人家也和她们三人攀谈起来,那老叟因说,见她们的马车好些地方木板都松动了,待饭后叫老妇人提着灯笼与他照亮,他拿几块新木板给她们的马车修缮修缮。

劳动这样年纪的老人家,媜珠颇为不好意思,但那老妇人却笑称:“贵客别瞧我家老汉是没用的年纪了,好像他就不中用了似的。也就是前几年他多病多灾,总瘫躺在榻上没精神。不过这一二年来,新皇帝坐上了龙椅,天下太平,咱们百姓人家干劲也足,浑身都是力气!他呀,从前是我们村里最精细的木匠呢!”

媜珠低头将一块鲜笋放入口中,轻声接了话茬:“是么?这倒是什么缘故?”

老妇人一听这话,口中直唤哎呦,扬起额前那快要掉尽了的眉毛:

“还能为什么缘故?当然是那张家的皇帝不是个东西,不如周家的皇帝好了!从前那、那什么建德皇帝在时,真真处处坑害咱们老百姓,恨不得把咱们敲骨吸髓最后一口肉都吃干了。这地方上的层层狗官,打着皇帝的名号日日苛捐杂税不止,我们老人家辛辛苦苦种那三亩地,他们一岁恨不得要收我八亩地的税!那张家皇帝的江山都要塌了,他倒好,什么也不管,就知道指着百姓的钱给他那娘修行宫去享福去了,我呸!”

张道恭即位后,其母陈德妃被尊为陈太后。

因张道恭多年就藩于北地,常年不曾尽孝于陈太后膝下,故即位之后,陈太后暗示儿子,希望儿子可以为自己在洛阳城东修建温泉行宫,用以让她颐养天年,张道恭为了弥补母亲,当即同意。

而面对当时国库也极为紧缺的情况下,这笔为陈太后修行宫的钱,当然只能让层层官吏去割地方上那些百姓的血肉了。

张氏王朝之覆灭,自不能荒唐地怪罪于陈太后一妇人身上,然而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这件事确实使得民怨更加沸腾,很大程度上动摇了张家天下最后的那点根基。

毕竟,皇帝如果以打仗征兵筹集军饷的名义向百姓要钱,百姓们只能敢怒不敢言,还不好多说什么。

可当他们明明白白地知道皇帝要钱的目的是给他老娘修行宫享乐时,哪怕是再没读过书、再愚钝的老百姓,心里也该要不好受了。

老妇人说起这一茬,一旁的老叟立刻接了嘴:

“所以那几年嘛,天下动荡,咱们这把年纪的老东西都朝不保夕了,还有什么过日子的劲头?就是手里攒点闲钱,马上也叫那些狗官搜刮走了,老头子我前些年才整日浑身没劲地躺在榻上不想动弹,只想等死。如今真好了,如今皇位换周家的皇帝坐了,这天下倒是变了个样啊。咱别的不多说,哼哼,好歹这县太爷和乡里正可不敢像前朝那样盘剥我们穷苦人了。”

老妇人喜滋滋地又盛了一碗米粥,用筷子搅了搅,与媜珠显摆道:

“不怕贵客笑话,我家大孙儿在县城书院里读书,上月回来与我们说,先生教他们写文章,在文章里头,这叫什么休明盛世、澄清天下。”

瞧见老妇人的高兴模样,此情此景下媜珠也垂眸附和着微笑,但却一言不发。

其实这一路上,这并不是媜珠第一次听到有人私下议论说张道恭不如周奉疆了。

在百姓们眼里么,周奉疆就算出身卑贱,是娼妇之子,又“忘恩负义”、弑杀兄弟、造反夺位,可那也没杀到他们头上,他就是当年把他养父周鼎也给杀了,和他们老百姓有什么相干?

不过是一家子兄弟争家产,狗咬狗都不是好东西,被咬死的纯属自己活该了。

相反,一向“兄友弟恭”毫无道德污点的张道恭则更让他们嫌弃唾骂。

因为张道恭对他的兄弟们太好了。

他的兄弟们、宗室们,到了地方上做藩王后,处处盘剥百姓、欺男霸女,哪怕有人告到洛阳去,张道恭为示仁慈,也是不想节外生枝得罪各地的藩王们,对这些地方藩王皆轻拿轻放,从无重责。

——仔细说起来,媜珠路上还曾听人说过,要是张道恭学学周奉疆当年那个做派,把他的兄弟们全砍死算了,这倒于百姓是件有福的益事。

施氏姐妹看了看媜珠的神色,心底反想道,这老妇老叟可真不是她们蓄意请来的托儿,这些可实在是完全在她们意料之外的事。

当真没有人故意安排旁人到皇后跟前去说这样的话。

这天夜里,就是在这两位老人家的家中,施氏姐妹寻到媜珠,向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您想去见建德皇帝陛下吗?”

媜珠起先大惊:“河间王殿下?——他不是在岭南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又是如何知道的?”

面对媜珠一连串的问题,施氏姐妹便借口解释说,是指派她们保护她的穆王殿下以飞鸽向她们寄信来的,告诉了她们建德皇帝此刻的动向。

因为听说媜珠愿意逃出长安宫城来见自己,建德皇帝大为之动容,几乎涕泪俱下,所以他愿意冒着极大的风险悄悄回到中原,就是想要提前见到媜珠,然后带着她一起再回岭南,让媜珠从此之后陪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谋复国之业。

听到施氏姐妹如此解释,媜珠倒是相信了下来。

她轻抚着自己的胸口平复心绪,当再次知道这个旧日的情郎离她如此之近时,竟让她还恍惚地有了种不真切的错觉。

自当年被迫一别,已多少年矣?

她知道他有了他的后宫妃妾,有其他的女人,甚至连她自己的二姐姐婈珠,也成了他的淑妃;而她同样被人强占后糊里糊涂地嫁了兄长为妻,多年来失身于兄长无数次。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时今日,她本应该是他的妻子,他们才应该夫妻一体,生死相守,荣辱与共,永远站在一起。

到如今世事浮沉,惟有叹一句造化弄人。

不论过去了多少年,中间经历了多少事,只要一想到那个她被兄长追回冀州的雪夜,想到她被兄长粗暴地塞进马车之前,她挣扎着最后望向跪倒在雪地里的情郎的那一眼,媜珠的心还是会痛到抽搐。

或许她最无法原谅周奉疆的,不是这些年他对她身体的玩弄侮辱,而是他毁掉她婚姻、改变她人生的那一刻。

她的一生,是在那个雪夜里被人骤然更改,走向了另一条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更让媜珠绝望的是,其实在她恢复记忆之后,她便已经很清楚地认识到,她不会再和张道恭做夫妻了。

——她不可能再和他有任何男女之情、有女子对夫婿的爱慕之情。

因为从周奉疆对她做的那些事里,她已然通晓男女之事,明白了夫妻之间到底因何而被称为夫妻。

失身与兄长后,在床榻之间,她绝望地发现自己无法再想象出她和任何其他男子做这种事情的样子了。甚至只是想一想,都让她恶心得想吐。

包括她认为她曾经深爱的情郎。

她对他没有这种感觉。

同样的,虽然她没有立场指责他纳了别的妾室,可只要她一想到,男女之间那样亲密无间的事情,他也曾和别的许多女人做过无数次,她也会感到恶心,她无法想象自己会去接触他的场景。

所以,即便她费尽心血和努力逃出兄长身边,一心想要跑去岭南,想要见张道恭,她也并不是为了和他再续前缘。

在她心里,张道恭终究还是她旧日的友人,是她生命里一个重要的故人。

过去在冀州,他们也是青梅竹马,情意深厚,他陪她度过许许多多美好欢愉的岁月。

哪怕阴差阳错做不成夫妻,为了旧日的那段情意,她还是愿意去见他一眼。

只一眼而已,就当是了结她心底多年来的执念了。

他们之间的姻缘被毁已成定局,她无法更改既定的事实,就只能尽可能自己去结束这场执念的根源。

或许再见他一面,她就能彻底从过去的梦魇里走出来了。

因此,当面对施氏姐妹抛出的问题时,媜珠只在短暂的犹豫后便答允了下来。

“当然,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不就是为了能和他再见一面?”

施氏姐妹压下眼底对赵皇后的怜悯,笑着应了下来:

“是,那咱们明日早晨出发,大约夜间就能到地方了。待娘娘和建德皇帝陛下见过面后,我们姐妹再护送娘娘与建德皇帝同往岭南去。”

这天夜里,媜珠向这家的老妇人借了热水,将自己身上多日来车马劳顿中沾染上的尘土给清洗干净,甚至还特意不嫌麻烦地洗了头发。

到底当年他们分别时,正是彼此最风华正茂的年纪里,在媜珠记忆中的张道恭一直是那个年轻温雅、风度翩翩的洛阳王孙,而她希望在他的脑海中,她也是当年最美丽的模样。

她将自己梳洗了一番,想要尽可能体面从容地去见他。

翌日清晨,媜珠与施氏姐妹一同辞别了两位老人家,驾着马车继续赶路去。

整整一个白日里,因为过分的激动和心底那莫名的忐忑与不真切感,媜珠在马车中静坐了一天,一言不发,滴水未进。

直至这日的黄昏时分,薄暮冥冥,施氏姐妹驾着车带媜珠进入了夔州的州治所奉节县城内。

夔州地处长江三峡之处,其城又雄踞在瞿塘峡口,形势无比险要,自古历来是川东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亦巴蜀之门户。

入奉节后,她们一路往城东而去,在临近长江边的一处驿站中停了下来。

施氏姐妹指着那驿馆的大门与媜珠说:“娘娘,建德皇帝已在其中等着您了,您可进去了。”

她们入县城后路上耽误了点时间,这会日头已经下山了,夜幕渐渐笼罩天际,一片昏暗中,媜珠的心跳忽然加速,让她整个人有种下意识的强烈不安感。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反常。

媜珠回首望向施氏姐妹:“你们确定是在这里?他……他如今的身份,即便是要见我,怎么会选在这种驿站里呢?这不是太危险了吗?”

施二娘轻笑:“娘娘不必忧虑,一切有穆王殿下安排,不会叫人起疑的。娘娘,您想见的人已经在内等着您了,您快进去吧。”

媜珠深深呼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感,对她们微笑谢过后,终是提着自己的裙裾一步步踏入了这间驿站内。

这驿站的结构并不复杂,她步入主院内,见左右厢房都关着,惟中间正房留了一道门缝,心知张道恭必是在那等着她了。

她知他现下面临的艰难处境,所以更不想满面忧愁地去见他,让他看了之后再觉凄凉,她希望自己还是欣喜的,快乐的。

所以她努力回忆着从前他们在一起时那些欢愉之事,让自己面上露出了满心欢喜的笑容。

她一步步往里面走去,一边轻声唤他:“六郎,六郎,是我。”

六郎。

上一次她这样唤他,又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偷偷出嫁的那个雪夜里,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中,依偎在他怀里,对他说:“六郎,六郎,我害怕。我怕我兄长会追来,我怕我不能顺顺利利地嫁给你……”

她的手终于触到了那扇微凉的木门,而后轻轻地推门而入。

在进入房内的那一刻,媜珠的神经其实已经警觉了起来。因为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嗅到了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是属于他兄长的气息。

自古天子大多御用龙涎香,而媜珠更喜苏合香、沉香和玫瑰的香气,故她闲暇时将这几种香料融在一起,调制了“龙懿香”,之后变成了长安宫中定制,专供帝后二人所用。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会用的香气,独属于他们的味道。

这个时候,她怎么会在这里闻到这龙懿香的气息呢?

媜珠颤抖着在这昏暗的房间内又轻唤了一声:“六郎,你在吗?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话音刚落,“哗”的一声,似乎有人扯下了什么东西,是蒙在夜明珠上的黑布被人揭开了,偌大的房间顿时明亮了起来。

媜珠眨了眨眼,而后她便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