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间里,一直都有两个男人在等着她。
她看见了那个被她抛弃的兄长,也看到了她曾经的情郎。
周奉疆身着墨色织金的帝王十二章衮服,配大授大带,气定神闲地仰首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而他脚下踩着一个被五花大绑、以屈辱姿势捆成一团的削瘦男人。
和媜珠惊恐而不敢置信地眼神对上后,周奉疆轻轻哼笑了下,足下用力,几乎将跪倒在地的那个男人的脊背都直接踩碎,那男人随即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媜媜,在外时日颇长,你可有想念兄长?”
“媜媜,过来,到兄长这里来。你要见的人,兄长替你找来了,你可以过来仔细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看完了,就和兄长一起回家,好吗?”
媜珠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连唇边都变成了一片苍白。
她只觉遍体冰冷,连十指的指尖都是冰凉的,几乎连触觉也失去了。裙裾之下的双腿颤抖起来,她连哭都不会哭了,只能睁着一双含泪的美眸绝望地看着他。
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男人,是她昔日的情郎,也是这天下旧日的君王。
是她今天满心欢喜来见的人,张道恭。
可,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呢?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这和她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在媜珠看见张道恭同时,跪伏在地的张道恭也看见了他。
他们二人四目相对时,除却对眼下处境的屈辱之外,彼此都觉得对方格外的陌生。
彼此的眼睛里,都再难找到当年的情愫了。
她不再是懵懂单纯的少女,他也不再是意气风发的河间王。
他们都不过是笼中囚。
一个男人是绝不愿以这等姿态见到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的,何况还曾是做过天子的张道恭呢。
然而也就是在这样的场面里,他唇瓣微动,还是轻声唤了媜珠一句:
“媜珠,六郎在这里……”
媜珠哭不出来的泪在这一刻如断线珍珠般倾泻而下:“六郎,六郎……”
周奉疆仰首冷眼看着这对昔时的苦命鸳鸯,对媜珠的怒意已达到了快要喷泄的顶点了。
他不动声色地用力将张道恭踩到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冷声呵斥了媜珠一声,而后一字一句地问她:
“媜媜,我只问你一遍,你现在是想要跟兄长回长安去,继续去做你兄长的开国皇后,还是宁愿陪他一起当亡国奴?”
不等媜珠先开口,周奉疆又提醒她道:
“媜媜,想想你的母亲、你的外祖赵氏全族,想想你留在长安的那些周氏亲族。你好好想一想,好好地回答我。是愿意跟我回去做皇后,还是跟他一起当亡国奴?我只问你一遍,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只有一次张口回答的机会,听见没有?”
媜珠的恐惧与绝望在这时也攀升至了顶点,她口不择言地胡乱顶撞他:
“周奉疆,你如此毫无底线,你的子孙后代也会遭报应的!”
她尖声和他争吵:“自古鲜有以如此待前朝之君者,你如何待前人,后人也如何待你的子孙!难道你的江山就永远稳固、千万年不倒?难道你的子孙后代不会有做亡国奴的吗?你今日如此羞辱他,数百年后你的江山亡国了,后世之人又该如何凌辱你的子孙!你不积前德,必祸及后世!”
周奉疆面色铁青地踩过张道恭的脊背起了身,一步步走到浑身僵硬的媜珠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望着自己。
“周媜珠……我给过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冷笑,“朕不论后世,只论当下。今朝天下为朕所有,万事皆顺朕意。你忤逆朕,朕便会让你知道后果是什么。该算的账,朕会一件件和你细细算。”
第56章
媜珠即便是先前再迟钝,到这一刻,她也该明白她是从头至尾都在这男人的掌心里,没有飞出去过半分了。
大半个月来车马劳顿,她满心期盼着以为迎来的是自由,所以不论吃了多少苦头她全数生生咽下,没有半分抱怨,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一场闹剧和玩笑。
一场空。
原来一直以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恢复了记忆,知道她和旁人密谋着要逃跑,知道她要来见张道恭。
他看着她在他掌中小心翼翼地艰难挣扎,看着她用这样粗陋而笨拙的方式试图逃跑,他一声不吭,装作不知情,就是想看她在最满怀希望的时候跌入谷底,以她的绝望和无助当做自己的取乐之事。
不过……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让媜珠整个人又是猛地一发抖,身上寒意更甚,几乎连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如果周奉疆一直都对她私下的那些小动作了如指掌的话,那现在他已追到她面前来了,——那些帮过她逃跑的人呢?
她的弟弟穆王一家,为她传信的冯夫人,连带着整个颍川公主府……
这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媜珠那般恐惧而僵硬的眼神落入周奉疆眸中,他当下便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到这个份上了,她居然还有闲心去思量那些人的死活,他是该真心夸赞一番她的善良体贴,还是明明白白告诉她,她有多自不量力、多愚蠢不知好歹?
周奉疆一手捏着媜珠的下巴,另一只手温柔又爱怜似的拍了拍媜珠的脸颊:
“傻姑娘,也真难为你心里记挂着这么多人,这时候了还有空惦记着旁人会是什么死法。”
这话里就是在明摆着告诉媜珠那些人的下场了。
他从来都不是清瘦的男子,再加之多年的戎马生涯,令他有极健硕颀伟的身量,他站在媜珠面前时,便可轻易将媜珠整个人笼罩在他投射的阴影之下。
他的怀抱就像是专用来囚禁她的牢笼。
媜珠一言不发,惟有美眸中蒙上的那层水雾瞬间凝结成一颗珍珠状的泪,立时便滚落下来,砸在男人的手背上,而后顺着他的手背又落到地上,没发出丁点声响。
如同她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世上从来也是无声的,无人在意的。
见媜珠落泪,周奉疆面上的笑意愈发残忍起来。
他忽然松开了扣住她下巴的那只手,后退了两步,漫不经心地负手在这偌大的驿站正房里慢慢踱步两圈,似是在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处细节。
媜珠除了觉得惊恐、屈辱、愤怒之外,当下又因他这般举动而有些不解。
大约转了几圈后,周奉疆才缓缓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媜珠和跪倒在地的张道恭:
“媜媜,知道朕今日为何要让人带你来这里和你的旧情郎相会么?”
媜珠自然是不明所以的,可她感觉到,当周奉疆说到“这里”两个字时,张道恭一下子变得极为不安和恐惧,像是很害怕周奉疆之后说出的话似的。
“媜媜,你不是素来觉得朕出身卑贱、忘恩负义、手段残暴、不仁不义、恶稔罪盈么?你不是觉得朕配不得你俪阳公主之孙女的高贵身份么?你是公主孙女,他是当朝皇子,你们都是凤子龙孙,惟有你们才堪相配,你一直把他当成你自己毕生的良配。”
“当年,你口口声声也说要永远陪着他,你说你知道如今天下局势危急,知道他身上担着的重担,你还说,哪怕他以后真的要做亡国奴,你都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誓死会永远追随他……”
周奉疆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朕今日带你来这里,是要当着你旧情郎的面,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听。你听完这个故事了,若还当真要和他双宿双飞,一生认准他,那朕也惟有叹服。”
他看向张道恭:“即便你是亡国奴,朕也愿意再称呼你一声建德皇帝陛下。敢问这位皇帝陛下,您可还记得当日洛阳城为蔡州节度使温思程所破后,您带着洛阳城里的宗亲百官们一路逃亡,逃至夔州时,就在从夔州渡江南下的前一天,这间驿站里发生了什么?”
张道恭惨白如纸的脸瞬间充血涨红,满目屈辱难堪,直到此时还是不发一言。
虽然他话是在问张道恭,但一旁的媜珠还是噙着泪满眼警惕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周奉疆没理媜珠,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身后温思程叛军在追赶陛下,建德皇帝惟有趁着那年长江江水暴涨之前快些渡江南下才能保全自己。彼时已是丧家之犬的建德皇帝想渡江,就只能依仗那些一路护送他的亲卫武将们。
是时,武人跋扈,一路上有不少军士骚扰、凌辱随建德皇帝逃亡的后妃、宗室女眷们,甚至还有趁乱猥亵挑逗那些已出嫁的公主的,但建德皇帝俱敢怒不敢言。他生怕惩处训诫这些武人后,亲卫们对他不满,继而这些人的不满和激愤就会危急他天子的安危,所以他只能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他伸脚踹了张道恭一下,“朕说的没错吧?”
周奉疆状似十分感慨:“这乱世里跟错了男人,当真是没有好下场的。——建德皇帝自洛阳出逃时,共计有后妃嫔御、及被临幸过而无名分的宫娥三十四人,到他前不久在岭南龙编县为魏军所生擒时,只还有五人尚存于世。这五人里,有你姐姐周婈珠,也有他在岭南所纳的贵妃薛氏。”
他的目光一下变得讥讽而凌厉起来,厉声呵斥媜珠道:
“周媜珠,你当你选上的是什么如意郎君呢!当年若不是朕拦着你不让你跟他淫奔,你以为你若真的跟他去了洛阳,今时今日你又是个什么下场?!
他的那些女人们,有在逃亡路上被沿途流氓地痞土匪们掳走奸淫的,有被这些人掳走后以贱价卖入风尘私娼里为妓的,也有因为体弱多病被活活拖垮死在路上的,有不明不白就这么走失了的,甚至还有哪怕一路跟在他身边、也会被随行护卫的亲卫士卒们肆意凌辱宿奸的。
——朕永生不愿把这些难听的话加之于你身上,可你但凡还有几分脑子,你也该清楚你该跟谁走,谁才是真正爱你护你的男人。”
张道恭这时候当然是不会再说话的,媜珠更没有理周奉疆。
周奉疆冷笑:“不只是后妃公主、王妃命妇们跟着这个皇帝没有好下场,就连……就连建德皇帝的生母陈太后,死法好像也不干净呢?是吧?张道恭?”
他话锋一转,将刚才那个一直对媜珠卖着的关子全盘托出:
“在夔州渡江前的几日里,有日深夜,几个酒醉的兵卒寻到张道恭后妃们的住处,想趁乱骚扰他的妃妾们,结果却误打误撞闯进了张道恭生母陈太后房内,夜深昏暗,他们以为陈太后乃二三十岁的年轻妇人,那几个兵卒遂如入无人之境般大摇大摆地宿奸了张道恭年逾四殉的生母陈太后,直到第二日天明时分才被人发现。”
“陈太后羞愤欲死,哭着寻及张道恭,命自己的儿子将这几人即日凌迟处死。张道恭原本就犹豫不决,一怕丑事外扬,二怕处置武人动摇军心,扰乱他渡江逃命的安排。三则,后来他又发现,那些宿奸他生母的兵卒里,有一人还是夔州刺史的小舅子,建德皇帝寄人篱下啊,受着夔州刺史的庇佑,更不敢得罪刺史,只能忍气吞声装作不知情。他还劝陈太后也忍一忍,许诺陈太后说,等他们离了夔州渡江后,他一定会为陈太后处置这些人。”
“后,在张道恭渡江之日前夕,陈太后便在这间驿站的正房里上吊寻了死。前楚终其一朝的最后一位帝母、最后一位皇太后,竟然是这么屈辱的死去的。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道恭在渡江之前得知了生母陈太后死讯,彼时他已登船,为了自己的安危起见,张道恭拒不愿下船再回夔州见生母最后一面。那他后来是如何处置生母尸首的呢?他让自己的心腹用一块黑布裹了陈太后的尸身,在渡江时趁乱将陈太后尸体抛入江中,谎称陈太后是不慎坠江而死的。”
“直至今时今日,那些奸污过他生母的士卒,仍旧无一人得到建德皇帝的处置,依然逍遥在世。”
“不过,朕素以法理治天下,前朝余事,仍归朕管。朕会替陈太后沉冤昭雪,将此事原原本本记述于前楚史书之上,为陈太后处置罪犯。”
听到周奉疆将这一切全说出来后,张道恭绝望地阖上了眼睛。
看到张道恭那毫无辩驳之欲的反应后,媜珠心底已然意识到周奉疆说的大概率是真的了。
此刻,这间正房顿时让媜珠觉得冒着森森凄怨悲愤的寒气来,令她颤抖不止。
她猛然抬眼瞥见房顶的横梁,瞬间便联想到,当年的陈太后就是用一根白绫挂了上去,身子垂在这里死去的。
陈太后的一缕冤魂,说不定还缠在这里久久不曾散去。
比起凄厉的恐怖,更加直观涌上媜珠心头的,是无与伦比的恶心感。
她说不出是什么最让她觉得恶心,可周奉疆所讲的这个故事里的一切都是恶心的。
除了陈太后之外,没有一个好人,所有人都有罪,他们所有人都恶心,做的所有事都恶心。
最让感到错愕与难以置信的,是张道恭的所作所为,他对他生母的冷漠和自私,他对此事的反应,完全打破了媜珠在心底一贯以来对他的幻想。
她以为他是温文尔雅、卓尔不群,满心牵挂天下苍生、颇有抱负的雄伟男子,结果他的面具之下,也会藏着这样一张嘴脸。
她知道但凡是人,都会有恶的那一面,可张道恭的恶让她从此再也无法直视这个男人,直视他们从前在一起的那些时光。
——他真的还不如周奉疆呢。
不知怎的,媜珠想起了这句话,想起了她这一路听到不少百姓私下窃议得出的这个结论。
周奉疆的恶好歹恶在明面上,他做恶事,从来不为自己辩驳。他从来都坦然承认对他养父周氏一族的虐杀,承认他是为了一己私欲杀了养父的儿子、兄弟、侄儿们。
而张道恭的恶却掩藏在他那副光风霁月、温良恭俭的所谓圣人明君的皮囊之下。
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满怀壮志、以天下为己任的少年,有一天竟会变成如此模样。
她霍然意识到,认真说起来,同样是男人,张道恭的恶从不比周奉疆少过半分。
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张道恭在所谓孝顺陈太后的时候,他不顾国家生计,满足陈太后的一切索求,靠着盘剥百姓赋税、在江山危急时刻去为陈太后修建行宫。
而后,百姓被敲骨吸髓,陈太后被万民所指,只有他落得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孝”的名声。
当真的需要他去保护他的母亲时,他却怯懦退让,令陈太后活活受辱而死,死后尸体还要被自己的儿子投于江水之中,不得入土为安。
他甚至还不如周奉疆对他的生母郑氏呢。
真可笑啊。
命数、气运,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当这个将要改朝换代的故事刚开始时,陈太后是受宠的陈德妃,张道恭是天潢贵胄的堂堂皇子。
周奉疆的生母郑娘子则是卖身受辱的娼妓,周奉疆是被人欺辱的娼妓之子,卑贱低微。
几十年后,这两对母子的命运辄然相反,张道恭的生母受辱而死,张道恭成了阶下囚亡国奴。
相反,周奉疆当了新朝的开国之君,他的生母郑娘子得到了儿子的十箱黄金,后半生在扬州城里过上了体面优渥、衣食无忧的安宁生活。
媜珠强撑了片刻,最后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胸口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这一下便吐得她昏天黑地,房内只剩下了她断断续续呕吐的动静,她吐了许久,偏这一整日她滴水未进,什么也没吃,腹中空空,吐到最后几乎把发苦的胆汁都呕出来了。
可她还是在继续吐,她想把她从前与张道恭在一起的那些欢愉时光,那些她记忆中献给他的笑靥与情意,如数吐还给他。
虚弱的体力在这一刻总算是彻底耗尽,她把腹中能吐的东西吐干净后,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快要昏迷过去。
不过在她瘫倒在地之前,还是有一双大掌托住了她的身体。
周奉疆怜惜地抚过她削瘦清减的肩膀:
“就这点,就足以让你不能接受了么?你的情郎私下背着你做的其他好事,兄长还没细细讲给你听呢。”
“原来你们这对少年鸳鸯的所谓情意,也不过如此啊。我还以为,不论他是人是鬼是何种模样,你都能一如既往地扑上去爱他呢。哪怕他把他生母逼死了,你不是也该巧笑倩兮地迎上去哄他、说我们河间王殿下做的都对都好吗?这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少年情爱?还谈什么山盟海誓?”
不过这些话媜珠自然是听不见了。
媜珠再次醒来时,是在天子回銮的车驾上。
当她下意识地想从床榻上爬起身时,忽听到一声哗啦作响,循声望去,丝被之上竟出现了一条约二三指宽的金制锁链。
那根锁链没入丝被之下,她一把掀开绣被,发现那条锁链最后缠在了她的脚腕上,将她牢牢锁住。
媜珠出神地看着那根锁链,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甚至她都忘记做出任何反应了。
第57章
她不知自那夜在驿站中昏迷后究竟过去了多久,也不知究竟是何时被人带到了这里,但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有人为自己重新沐浴更衣过。
此刻的她浑身清爽干净,长发也被打理得顺滑馨香,多日流浪在外的尘土早已被清理一空。
她叫人安置着躺在柔软如云的杭绸蜀锦的被褥间,被人套上了她在宫里常穿的织云纱制的华贵寝衣,轻嗅着一旁香炉里缓缓溢出的龙懿香的香气,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壶尚且温热的茶水,是怕她醒来口渴所以放着的,也是她惯常喜爱的西山白露,御用的贡茶。
还有一盅温在小炉上的川贝百合燕窝粥,一碟软糯的荷叶桂花糕,梨花山药酥。或许周奉疆不仅怕她醒来口渴,还怕她会把自己饿死罢。
这些种种,似乎都在昭示着她仿佛一夜之间又变成了从前长安宫城里宠眷优渥的赵皇后。
她不再是流浪在外自甘受苦的蒙尘珍珠,而是被君王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只要她愿意回头,他还是会照旧宠爱她。
可媜珠是看不到这些的。
她只能看到那条锁链,
——她知道现在的她真的成了笼中的一只困兽了。
他用对待鸟兽一般的方式对待她、羞辱她。
闺阁少女时代,在冀州侯府时,她时常见到自己的几个庶弟们这样对待鸟兽。
他们会将那些抓到的鸟儿猫儿兔儿们用锁链拴住,提在手里逗弄赏玩,以折磨这些弱小又无辜的生灵来取乐。
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男人以如此方式对待。
直到过了许久之后,媜珠才终于颤颤地探出一只手来,小心地抚上了那条锁链,轻轻拨弄着那锁链扣在自己脚腕上的机关。
扣在她脚腕的圆形镣铐内还被人垫了一整圈细密柔软的狐狸皮毛,倒是并没有让冷硬的金属硌伤她的皮肤。
媜珠静静地看着这圈狐狸皮毛看了许久,无声地自嘲一笑。
这又算什么呢?算他爱护她?心疼她?
她想起幼时她的弟弟们在折磨鸟兽之前,对于那些他们尚算钟爱的宠物,他们也是看似温柔的,会给它们细心地投食、爱抚。
但这并不影响在他们的眼里,这些鸟兽只是用来逗弄取乐的玩物,是可有可无不值得一提的玩意儿。
也并不影响这些鸟兽被他们玩腻之后,最终的结局俱是一死。
媜珠面无表情地拉扯着这根金链和镣铐,想要将它从自己身上弄下来。
她不要被人这样侮辱,她不要做这样的玩物。
所以她绝不允许这种东西出现在自己的身体上。
然而这条锁链和镣铐实在太过坚固,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任媜珠如何扯动也无法将它松动分毫。
她还是一声不吭,情绪却濒临崩溃,胡乱地将那条锁链拉扯得哗啦作响。
见实在无法卸下缠绕在自己脚腕上的锁链,媜珠忽然撕下了那条铺垫在镣铐内侧的狐狸皮毛,把被她用力撕碎的狐狸毛发扔向床榻四方,状似疯癫一般。
她的样子,像不像一只被关在鸟笼里关到神智崩溃的雀莺?
或许在她心底不愿承认的是,周奉疆对她的羞辱固然是致使她此刻情绪起伏剧烈的原因之一,但此刻给她最大刺激的,还是来自于张道恭。
从当年张道恭初至北地就藩,从他们相识伊始,至今逾十四年矣。
十四年了,占据她二十二载人生中大半大半的光阴,十四年来她都不曾看清他的真面目,看清他的懦弱无能和虚伪自私,末了,竟还是在兄长训斥嘲弄之下,由他撕开了这令人瞠目结舌的肮脏真相。
也许兄长说的真的都是对的,张道恭的确并非良人,更非良配。
她不该对他抱有半丝真心半分真情。
那她豆蔻年华情窦初开的懵懂情意呢?她付出给张道恭的那些青涩而烂漫的年华呢?
也都是毫无意义的,是不是?
“哪里来这样大的脾气?这些日子里还不够你闹的?”
正在媜珠憔悴失神之际,有人登上了这辆奢华宽敞的銮驾,语带讥讽的朝她开了口。
媜珠动作微顿。她知道这是谁的声音,知道是谁来了。
如果说她现在已经绝不想再见张道恭一面的话,那么另一个能和张道恭相提并论的男人,就是她的所谓兄长了。
她不想再见张道恭,张道恭会让她恶心作呕,她更不想见周奉疆,周奉疆令她觉得屈辱羞愤。
名义上的兄长,强占自己妹妹的身体,她自幼敬他为亲兄长一般恭顺侍奉,而他一朝得势,便将她当做暖床的姬妾一样把玩消遣。
他未必比张道恭高尚多少。
他们都辜负了她,玩弄了她的情谊,不过是换着法的骗她而已,男人的招数不过是那么两下,目的也只有那几样。
所以当她发现周奉疆过来时,她头也未抬,看也不曾看他一眼,更没有开口出声说什么了。
周奉疆缓步逼近她,最终在她榻边站定,垂眸俯视着凝望她的模样。
在被人洗去那层蒙上的尘土后,这颗明珠果真美丽如初,还是那等的冷艳动人。
她这大半个月来吃不好睡不好,身子清减了许多,裹在这样的轻纱寝衣里,更显得娇柔好似无骨,只余一身水做的肌肤皮囊。还有那细细不盈一握的腰肢,若他真想对她动粗,简直能被他一把掐断。
他心中已开始盘算起来,待将她关回宫里之后该如何在饮食上替她把清瘦了的那点肉也补回来,又想着她平素嘴巴还挑,心情一不好就不肯吃东西,是不是还要让膳房的人变着法子把膳食做得更精巧些,才能哄她多吃点?
没准她是吃惯了寻常的东西,不若就多寻点四海边地藩国进贡之物拿来哄她吃,渤海的熊掌,逻些的虫草,南诏的山灵芝,高丽的名参……一股脑给她灌下去,总归有她愿意多吃点的吧?
心里想的尽是为她好的事,可在面上,周奉疆已决意不再惯着媜珠的脾气,必须要让她亲自认错悔过,好好受一番他的惩罚。
他呵斥她的声音在媜珠头顶响起:
“朕是你的兄长,是你的夫婿,更是你的君主,你见朕来,该有的规矩和礼数都丢到哪里去了?连开口唤人也不会?你哪来这样大的架子?”
被他这样一骂,媜珠的眼眶顿时就红了,她含着泪撇过头去,继续不理睬他。
不知为何,周奉疆手里竟无缘无故持了一把檀木戒尺,他握住戒尺的一段,用其另一端伸到媜珠的下巴处抬起她的脸,让她满面的屈辱、愤恨与不甘尽数展现在他眼底。
或许他误以为媜珠已屈服了,他以为他已在她面前揭穿了张道恭的真面目,此刻的她必定又悔恨又无地自容,她应该乖乖接受他的惩罚,所以他又斥了她一声:
“说话!知不知道怎么开口叫人?”
“啪”一下,媜珠竟猛然还了手,一把扇开了他抵在她下巴处的那把戒尺,满目愤恨地望着他道:
“叫什么人?我该叫你什么?你算我什么兄长什么丈夫什么君主?我告诉你,我一样也不认!你在我眼里谁也不算!”
“你本来就非我周家子弟,与我更无血脉亲缘,还凌辱于我,我永远不认你这个兄长!你哪来的颜面自称我的兄长?我的兄长们早被你屠戮殆尽了!
所谓丈夫,更是可笑荒谬无稽之谈!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冀州周家的三娘子,我父母给我定下的婚约只有和河间王张道恭的,你又是谁?我和你哪来的婚约?哪来的姻缘?哪来的夫妻之义?
至于君主?呵,你的江山是从谁手里抢来的?是你杀了我那么多兄弟、从我们周家人手里抢来的基业才有你今日的江山的!纵使天下万民认你为君王,哪怕张道恭也对你三叩九拜俯首称臣,我周媜珠也绝不认你为君!”
认真细论起来,这是时隔她失忆的五年之后,他们二人之间第一次这样坦率地、真实地说话。
他们都清清楚楚知道彼此是谁,再无半分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就这样痛痛快快地把彼此之间经年的裂痕与怨怼一股脑地撕扯了出来。
可惜,媜珠说的每一个字俱令周奉疆暴怒。
——他近来数月里总是在生气,其中十之八九还都是因她。
媜珠顶了嘴,周奉疆气血上涌,忽一把将她从榻上拉了过来,他大马金刀地于榻上坐下,将媜珠的身子推在自己膝头,按住她的双手和上半身,掀开她的寝衣,抄起手中戒尺便狠狠在她白桃瓣似的臀上重重抽了一下:
“养不熟的东西!”
这一下他是真不留情面打在她臀上的,存心要让她尝尝痛楚滋味。
于媜珠而言,这也是她一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人用皮肉之苦的方式来教训。
她当然是痛的,只那一下剧烈的痛感从臀瓣涌至心头,她浑身都发起抖来,疼得她泪眼汪汪。她欲拼命反抗,可四肢都被那男人牢牢钳制住,任她如何扭动身子也无济于事。
锁在她脚踝上的金锁链也因她挣扎的动作而不断发出清冽的响声,愈发提醒了媜珠她此刻的处境。
像一尾被捉上了岸的鲜美白鱼,都被人按在砧板上了,再怎么挣扎也摆脱不了被人吃干抹净的命运。
周奉疆咬牙训斥她:“你不认我?你不认我还想认谁?张道恭吗?你还想和他那些后妃宫娥们一样下场吗?”
他一面说,一面又抬手在她臀上重抽了两下,媜珠被疼得死去活来,这痛楚里还附赠了一份强烈的羞愤耻辱,她这时候哪还顾得听他在说什么,惟有四肢扑腾得比被捞上岸的鱼儿还激烈,扭来扭去得想要从他桎梏之下逃出来。
被他打骂教训已经够羞耻的了,偏偏他打的还是她的臀。
周奉疆要是气急之下踹了她一脚再上去给她两巴掌,就算她被他打得眼冒金星再无还手之力,她也只会蜷缩在角落里自顾自地默默流泪,兴许一边流泪一边还会觉得自己颇有骨气、贞烈不屈。
可他居然用戒尺抽她的臀!
媜珠还未从这等痛苦中回过神来,周奉疆又道:
“你不认朕做兄长,不认朕做你父亲的儿子,那你告诉朕,朕若非认下这个周姓,你父亲凭什么被供奉宗庙之内被称一声先帝?你母亲凭什么做皇太后?你外祖赵氏一族凭什么贵为望族?你那些手足弟妹们,凭什么一个个当王爷公主?你以为是朕稀罕你周家的尊贵姓氏?但凡朕想,朕今日就能把这个周姓摘了,朕想姓什么就姓什么,可你周家的宗族亲戚们可就惨了!”
“你不认朕做夫婿,你还想嫁给谁?还指望着嫁给张道恭?还是这天底下哪个旁的男人?周媜珠,朕告诉你,朕若不允,九州四海寰宇之大,再没有一个男人敢娶你!你也别想着做尼姑还是做女道士去,朕不点头,哪个尼姑庵老道观都不敢收你!”
他越说越气,说完一句话,中间喘口气的功夫就抄着那戒尺狠狠在她臀上抽一下,他抽一下,媜珠的身子伏在他膝头便抖得愈发厉害。
伏在他膝上的那具柔软的身体,便如一只待宰的兔子似的扭来扭去,四肢与胸腹也在不停地蹭着他。
该蹭的不该蹭的地方,反正她一一触碰了个遍。
周奉疆骂她骂到一半,停下来粗喘着换了口气,垂眸看向媜珠时的眼神就全变了味了,漆黑的眼眸幽深得似一头会吃人的狼的眼睛。
媜珠的臀瓣被他打的一片通红,因她肌肤娇嫩又怕痛,往日稍微一掐一吮就能轻易留下痕迹的,如今再被他动真格的用力抽打,那惨状看上去自然更为触目惊心。
她这两瓣娇臀的确是没遭过罪的,往昔帷帐之间欢愉时,惯常被人托在掌心里细细抚摸挑逗的那块皮肉,今朝也有皮开肉绽的一天,她哪吃得了这个苦头。
周奉疆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还是那副道貌岸然兄长的模样教训她:
“你说朕杀了你的兄弟、抢了你周家的基业才做的皇帝?朕认下,这又如何?谁让你们周家人一个比一个都没用!成王败寇,弱肉强食,朕何错有之?你与其质问朕,不如去烧根香托梦问问你那些草包货色的亲兄长们,问问他们为何如此无能残废!哪怕不是被朕所杀,这群酒囊饭袋在乱世里也迟早死在旁人剑下!”
“对了,周媜珠,朕不是和你说过么?朕为什么杀尽你周家子侄?呵,你父亲死前留下手令,要你的兄长们逼殉你母亲,要你母亲给你父亲陪葬的!你周家的庶兄叔父堂兄弟们,这些人聚在一起说要遵循你父亲遗愿、逼你母亲去死!朕当日不顺手杀了他们,现在你母亲就是一具尸首!你母亲的寿数还不如张道恭的生母陈太后呢!”
“周媜珠,你倒是好个贞烈孝顺的女子,那你告诉朕,你父亲死前留下的遗愿,你愿不愿意遵循?你父亲说要逼殉你母亲,你认不认?你若认,朕带你回长安,你亲自和你母亲说,让她去赴死去陪你父亲!你敢认你父亲的遗愿,朕即可将皇位归还你周家子弟,如何?”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绝无后悔!”
他骂她的时候,手下的戒尺就没停过。
媜珠一面是被他打得痛苦钻心、泪流不止,一面是被他骂的无言以对,羞愤欲死。
另一面,在铺天盖地如排山倒海般涌来的疼痛羞耻之余,她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就知道,在他眼里,她所有的哭泣、眼泪、痛苦与挣扎,最后都会成为他的取乐,都会助长他的趣味和兴奋。
曾经他就在床帷之间玩味懒散地和她说过,媜媜啊,若是不想受罪,你以后可以少掉些眼泪,有些时候,你越哭男人只会越亢奋。
他将她的上半身按在自己的大腿上,两人身体相靠,皮肉相贴,柔弱无骨总与坚硬如铁更为合宜。
她害怕,恐惧像是一把尺寸可怖的残忍利刃抵着她,而那把匕首随时会要了她的命。
媜珠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咽咽的样子实在可怜得不得了。
和她分别大半个月,周奉疆也确实有这么长的时间未曾再沾过她的身了,素得令他心烦意燥。
惟有她自己,才是消解帝王疲乏与怒火的一味顶级良药。
见媜珠哭到无暇再和他顶嘴争吵了,周奉疆眸中的怒火渐渐沉了下来。
他扔掉了手里的戒尺,抬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发顶,语气也温和下来,像是位在动粗教训妹妹后又对妹妹循循善诱的好兄长:
“你瞧你,早听话些,这些苦头是不是不用吃了?”
他将她翻了个身在怀里捞起来,扣着她的下巴继续问她:“现在知错了没有?见到我来,该怎么叫我?是叫伯骧哥哥还是叫夫君,总该选一样。”
媜珠哭到都哽咽了,长发凌乱披散,好几缕发丝还被泪水沾在脸颊和脖颈、锁骨处,可这时候她居然还有力气冷不丁地抬手扇了周奉疆一下。
这一巴掌伸得颇为迅疾,周奉疆没来得及躲就被她在下颌处伸爪子挠了一下,修长漂亮的指甲在他唇角抓了到立时见血的细痕。
媜珠哽咽着骂他:“老畜生!你就是个纵欲好色的畜生!你无耻!下流!早晚有你纵欲到精疲力竭命不久矣的那一日,你的寿数未必比我周家的兄长们长多少呢!”
周奉疆愣了下,抬手用指节抹去那滴小小的血珠,本来快消散下去的怒意又被媜珠轻而易举地勾了上来。
“……你找死!”
他一把将怀里的媜珠丢回到床榻上,站在榻边两下解了腰间的蹀躞宝带,用那腰带将媜珠的双手按在她头顶,借着床头栏杆一块绑了起来。
媜珠挣扎了两下,发现他不知系的是个什么结,她越挣扎那结扣就勒得越紧,几下之后只能作罢。
她眼下的狼狈处境堪称前所未有,脚腕上锁着金锁链,双手又被绑在床头,臀瓣还被他凌虐过,身上快没有一块好地了。
她就是他的战利品,是他案板上一块马上供他享用的肉。
周奉疆狞笑着解了衣袍,在她惊恐的眼神中覆到了她身上。
“媜媜,这不是你第一次在恢复记忆后、清醒的状态里承欢于兄长身下,对不对?”
“但这是第一次,我们两人都不再互相伪装的情况下,我叫着你周媜珠的名字来上你。”
“这样的滋味会不会格外刺激点,嗯?”
第58章
周奉疆说的的确没错,媜珠还当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受不了兄长一边叫着她“周媜珠”的名字,一边强行和她行夫妻之事、肌肤之亲。
恢复记忆后不是没有过和他同房欢好的经历,但那几次,至少他还不知道她已经想起了一切,他还将她当做他的妻子一般继续蒙骗着,媜珠虽难以忍受,可好歹还能和他一样自欺欺人下去。
她尚且可以安慰自己说,兄长现在是把她当妻子看待的,他没有把她当成那个妹妹,他们这还不算是乱伦。
那现在呢?
媜珠痛苦地别过了头去,将自己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圆枕里,不想再看见身上男人那陷在情欲中的样子。
直到此刻,她还是不明白自己当年究竟做错了什么,究竟为何会使她招致兄长的惦念觊觎和侵犯玩弄?
是她生性浮浪、水性杨花?是她举止放荡、存心勾引?
世人多数说,只有这样的浪荡女子才会勾得男人犯错,这样的女子都是活该的。
她虽不敢苟同这种说法,可哪怕世间的道理当真如此,她也自认为自己一样也没有犯过错。
在她稍稍明事理懂规矩后,她便一直在母亲、乳母、老师和教养嬷嬷们的管教下规规矩矩地生活,一言一行举手投足皆不敢有半分逾矩,即便和他关系亲密,然则言行举止间也素来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从来都是按照尊敬兄长的礼数恭顺地对待他。
可她所做的这些,给她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在她父亲孝期未过时,他便找人给她递了一句话来,让她去跟了他。
她做他妹妹做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被他变成他床上承宠的女人?
“三娘,你二姐姐是不是和你说过,死在我刀下的那些周家人,此刻都在天上睁着那双眼睛看着你?”
周奉疆轻而易举地剥去她身上那件轻薄的寝衣,肆意地抚上她的身体。
被他这么一提醒,媜珠自然是愈发难堪无地自容,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哭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圆枕上就被她的泪珠洇湿了一片。
周奉疆俯首贴在她耳边轻声逗了她一句荤话:“那里也是……你哪来这么多水?真是水做的?”
说完这句后他抬起头来拉开了点和她的距离,又变成了那个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俯视着她的姿势:
“朕从不信鬼神之说,你二姐姐两三句胡言乱语,当日便将你吓成那样?吓得你又是昏睡又是噩梦又是不吃不喝的,周媜珠,你就这点出息?”
他腾出一只手游移在她秾纤合度的莹润身躯曲线上,
“看着就看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人死灯灭,死人就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们就是将那双眼睛看到瞪出来,也不会妨碍到你我半分。”
周奉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脱掉了那好兄长的皮囊,他在榻上和她说起话来也是荤素不忌的,
“朕倒觉得,若他们真能睁着那双眼睛看着咱们,反而更刺激些,你觉得呢?”
到这时候媜珠都还强忍着没有理他,但她越不给他反应,他就愈发轻佻露骨起来,话也越说越往下流处走。
“你父亲在世时必定想不到吧?他那高贵美丽视若家族挚宝的嫡女,终有一日会在我身下承欢?他虽认我为养子,实则不过是拿我充作信得过的家奴而已。没想到风水轮流转,造化弄人,有一天他的嫡女也要乖乖躺到这卑贱家奴的榻上。”
“媜媜,不过朕倒是想请你猜猜,你说你父亲要是看见你如今这番模样,他是会心疼你心疼得不得了,会怒火中烧、冲冠而怒,只恨不得回到当年将朕一刀砍死,还是……?”
“还是巴不得你能被朕多睡几次,盼着你多承恩露,早日怀上龙嗣,生下带着周家血脉的储君好延续你们周家的尊荣呢?”
他这句话刚说完,身下的媜珠整个人便剧烈颤抖起来,她牙关发颤,眼眶通红湿润,满眼怨恨地死死瞪着他:
“周奉疆,你怎么不去死!”
“你就是个老畜生,你去死吧!”
周奉疆还没来得及笑一笑去好好欣赏一番她的怒容,忽觉手掌虎口处传来一点刺痛,原来是媜珠趁他不备,骂完他两句后就一口咬上了他的手。
倒是只鸟喙尖利、最受不得气的金丝雀。
这一下她也是用尽了浑身力气,看那清丽眸中溢满的恨意,只怕她恨不得把他这只手都给直接咬断。
不过周奉疆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肉身伤痛,他从小到大、从在生母身边到后来沙场领兵,受过的伤大大小小已无可计数,是以媜珠所咬的这点痛于他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这只手被她叼在嘴里,倒是不便于他动作了,周奉疆低头呵斥她两句:
“几时还学会了这乱咬人的本事了?松口!”
“你的牙就这么硬?到现在还不知认错悔过,就知道乱咬人?还不赶紧松口!”
他越骂她,媜珠咬得越紧,还摇了摇脑袋咬得更深了,像只用力啃食骨头的猫,不仅会咬人,她还能趁你不防备时再伸爪子挠你一道。
见骂她两句还不管用,周奉疆又对她说:“这张嘴这么喜欢咬东西,朕换一处地方给你叼着?恐怕你也是喜欢的。”
这话逼得媜珠回忆起他们过去床帷间不堪为外人所知的那些事,尽是他的下流癖好,她一边更加用力咬着他的手,一边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眼泪,泪水混合着他的血又滚到她嘴里去,弄得她满口苦涩铁锈之气。
他就只会这样侮辱她,只会对她说各种不尊重她的话。
媜珠心中恨道,他如果真敢那样做,她一定会还像这样用力咬他的,最好直接把他咬断,一口气废了他。
既然她自己不识抬举,不肯低头,周奉疆腾不出手来虽有些不太方便,但还是顺从她的心意,借着这个姿势彻底得逞了。
他舒畅地长叹一口气,丝毫不在意被她咬的鲜血直流的手掌,俯身亲吻她的脸颊,夸赞她是如何如何的美丽,说她是何等何等的尤物。
“有周三娘子一人之身承欢君王龙榻,纵使天下美人加在一块、使出浑身解数来争宠,也撼动不了三娘子的宠眷了。”
媜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中途她实在没了力气,只能含恨从口中吐出了他的手。
那只手掌的虎口上留下一个见了血肉的完整牙印,周奉疆在动作之余抽出空来瞥了眼那伤口,一笑而过,也未放在心上。
他还颇为善意地提醒她说,媜媜,你还记得么,其实这不是你第一次咬朕了,这也不是你留在朕身上的第一个牙印。
她第一次咬他,就是在她的新婚之夜,她的初夜,也是他们的第一次。
她懵懵懂懂,按照新婚前嬷嬷们的教导无条件地顺从丈夫的一切摆布,嬷嬷们告诉她说,女子就该要这样乖顺,只有这样的女子在婚后才能得到丈夫的宠爱。
媜珠虽不解更无法接受,但彼时刚刚失忆的她面对一切都无比不安,所以也惟有认命,而后照做。
可当那一切真的来临时,媜珠害怕得战栗不止,而且还没真正开始她就不停地哭泣求饶,不停地对他说自己很害怕,弄得周奉疆也不上不下、不知如何是好。
她懵懂无知之下的声声求饶,在当时还罕见地唤醒了他心底仅剩的一点良知,让他颇有些罪恶的负罪感。
——但新婚之夜是男人最得意的时刻,他又不可能因为她的哭泣害怕就真的即刻立地成佛成了清心寡欲的和尚,然后不动她了,和她就这样和衣睡下。
这可能么?
于是他也是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奇招,将她搂到自己怀中,让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身下,然后叫她张嘴咬着他的左臂,告诉她说,不论等会是害怕、痛苦还是有其他任何异样的感觉,不必开口说话,咬他就行了。
最痛苦的那一刻来临时,媜珠便如他所言,死死咬住他的臂膀,咬得他左臂鲜血淋漓,沾染了一大片床褥。
而他也如愿没有听到她的求饶泣泪之声,装作完全不知道她的痛楚一般,于无限销魂畅快中第一次得到了她,亲手将她从一个女孩儿变成他的女人。
然,现在的媜珠是听不得周奉疆提这些旧事的。那些都是他欺骗侮辱她的见证,她永世不想再回首自己新婚之夜的情状了。
哪怕她这会儿已经被折磨得说不出话来,她仍然恍惚地在心底感慨他厚颜无耻程度之至。
媜珠逃跑在外,久未侍奉他,加之再有怒火的催化之下,这一场交媾合欢当然不可能轻易结束了。
中间周奉疆察觉媜珠有些要被他折腾得昏迷过去的倾向,他自不能允。
他现在折磨她,就是为了让她清清楚楚地记住,记住他们之间的一切,否则他在她没醒来的时候为何不直接去上她?
周奉疆遂披衣下榻,扬声唤宫人端进来早已备好的参汤和参片。
佩芝亲自端着东西进来,小心地奉到天子面前。
她闻见这銮驾内浓重的腥甜糜艳气息,虽未听见皇后的声响,可猜也能猜到她必定不好过。
原先佩芝还预备着借机替皇后说两句好话,适时劝一劝皇帝,请皇帝别做得太过了,娘娘素来纤弱,她受不住的,她会被您弄伤的。
可这时见到皇帝脸色不好看,她就算有几分心疼皇后也不能多说什么了,只好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下。
周奉疆端起那盛着参汤的玉碗,在榻上捞起媜珠的身子,扣着她的下巴强行打开她的牙关,把一碗参汤连着她口中他的血一块灌进了她腹中。
媜珠挣扎未果,只能将一碗参汤如数饮下。
周奉疆又折回茶几前,从盘子里捡了两块参片塞进媜珠口中叫她含着,是强逼着她提起几分精神、不准她昏睡过去的意思。
他要她保持清醒,记住所发生的一切。
媜珠可怜到连睡都不能睡下,目中的愤恨之色从始至终就没消退过。
周奉疆揉了揉她快要断掉的腰肢:
“不错,这回除了那……朕的血也喂到你嘴里了,不是说男子精血养人么?配上这高丽王献来的高丽参,朕看看于你有没有效用。”
他压低声音,语气轻浮:“你若觉得有用,朕以后日日喂你多吃些。”
多吃些什么?
是高丽参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没说。
直至彻底结束时,周奉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媜珠这一次确实不一样了。
——这一次她从头至尾都没有屈服顺从过他半分。
哪怕在这场漫长情事的后半场,她已经吃不消受不住了,可她宁愿咬牙强忍下去也不肯开口求他半句。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就算有他们在争吵时他动粗强迫她的时候,起先她不情愿、和他又挣扎又哭闹,可等到实在承受不了了,该低头求饶时她也丁点不含糊,该哭诉就哭诉,会双手攀附着他的肩头和他细细求饶,说她真的不行了,求他放过她。
而这一次,他折磨她的时间、次数,都是以往的翻倍还不止,她又正是虚弱无力的时候,她竟当真不愿和他求饶半句。
就真恨他恨到这个份上了么?
就真的这么有骨气?这么刚烈?
周奉疆在起身下榻穿衣时想起了这个问题。
情爱之事,总归是情欲相伴着爱意才最有滋味的,有欲而无爱,纵使身体餍足了,心情还是极差,心底的那一块也是空荡的。
周奉疆此刻就是这般。
他回首瞥了眼榻上那终于累到彻底昏睡过去的女子,心头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恨意居多。
如若实在没有旁的法子叫她回心转意,他也只能期盼着来日方长了。
现在他们最不缺的就是世间。
他慢慢跟她磨下去,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一生……
她总有屈服的那一日吧?
其实他们都不愿意承认,面对彼此的埋怨与谴责,他们竖起浑身尖刺来争吵,吵来吵去,他们心知肚明对方说的也是对的。
媜珠指责他的残忍、指责他的欺骗、指责他对她的掠夺与侮辱,但她又不愿承认,周奉疆所说的那些她无力反驳。
似乎他真的是她最好的归宿,是他庇佑了她和她的母亲、乃至她的外祖赵氏一族。
这的确是她在周家别的所谓手足兄弟们都不可能做到的。
周奉疆恨媜珠不爱他,恨媜珠不和他站在一起,但媜珠怨恨他对她的强占,他也寻不出理由来面对她。
既然无法面对对方提出的问题,那他们就只能不停地继续争吵,假装充耳不闻对方说出的每一个字,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委屈地诉说自己的不满。
她只会不停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妹妹起侵占强夺之念?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做你的女人?
而他也只能继续重复着说,他待她有多么多么的好,除了他之外,再无人可如此爱他,为什么她不选他?为什么在她的母亲和外祖家都坦然接受了他给出的好处后,她还不顺从他?
……
为什么?凭什么?
我为什么要顺从你的心意?
你凭什么不满足我的要求?
吵来吵去,吵到最后也不会有人愿意先低头,只会不停地埋怨对方。
谁都只讲自己占理的那一面,谁都不愿稍微承认一点自己的错。
或许惟有随着时日渐长,才能最终消磨这些隔阂么?
第59章
即便是早先便在心中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佩芝,在她去收拾这床帷之间的一大片狼藉污秽时,也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即便她也觉得媜珠是有几分自作自受、咎由自取,然陪在媜珠身边侍奉她的时日长了,媜珠素性温柔和善,佩芝也难免会偏向她几分,心疼她些许。
她命一个小宫娥过来,同她一道将那根本没眼再看的锦被枕褥全都挪走,换上一床新的来铺上,又叫人端来热水给媜珠擦拭身体。
媜珠这会刚从那仿佛无休无止的折磨中解脱出来,也顾不得满身脏污没有清理过,就这么随手捞来一截被子遮掩身体,蜷缩在大床的一角沉沉睡下了。
佩芝给她擦脸时,发现她眼睫上还缀着两滴欲坠不坠的泪珠,眼眶也哭得一片红肿,其情其状分外凄婉惹人怜惜。
她是当真又遭了一场大罪,纤细白皙的身子上没剩一处好地方了,处处遍及男人的指痕或是吻痕,也不知到底都是用些什么姿势折腾出来的。
若说女子胸乳和腿根之间会多有些痕迹也就罢了,怎么……怎么连她双足的足背上也零星还有几个吮过的痕迹?
还有那臀瓣上,也被男人用戒尺抽打得红肿不已,轻轻一碰就叫她疼得直抽气。
佩芝手中的巾帕擦拭到她腹部,见她腹部有些隆起,摸上去也有几分涨涨的,而她稍稍用些力气往下按,昏睡中的媜珠便有些不安稳地痛苦蹙起眉来,轻声细吟了两下。
终于佩芝见她这样也是可怜,遂又取来一张干净帕子在她身下垫着,在她腰腹间的穴道处使了巧劲揉按两下,帮她渐渐解脱了出来,柔白的小腹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坦。
媜珠的睡颜也恬静了下来,她在枕榻间翻了个身,轻抿了两下唇瓣,总算是能睡得安稳了。
或许是臀瓣处的伤仍是叫她难受,平躺还是侧卧都令她难受,媜珠阖着眼睛在榻上翻动了两下,最后竟是像只兔子一般趴着睡。
她是睡好了,只是方才垫在她臀下的那张巾帕上大滩大滩的污秽简直让人没眼细看,佩芝撇过头去不敢细瞧,胡乱包起来一块收拾了。
做完这一切尚不算结束,她又取来好几个装在瓷瓶里的药膏,给媜珠浑身上下的伤处涂抹了一遍药膏,涂完后给她盖好绣被,这才轻声退下,留媜珠一人在此间休息。
——皇后是不会被废的。
从天子的銮驾上退下时,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佩芝的脑海里。
即便这一次这个女人犯了这么大的错,就连倪常善之前都在担心她会不会真的触怒陛下而因此失宠被废,但这一刻,佩芝清楚,皇帝终究还是放不下她的。
他已停了那男子避孕的凉药,现在还如此频繁地宠幸媜珠,是真心期盼媜珠还能怀孕为他生下一个孩子的吧?
宫中开始修旧时太子所居的东宫殿宇,在出来追皇后之前,陛下还抽空亲自给那殿阁更名为“延和殿”,是预备着三年五年里会有一位小储君住进去么?
除此之外,长安城里地段最奢贵精致、占地广阔的府邸,是前朝时一位秦王的王府,自陛下登基以来,那府邸就一直空置,并未赏赐给宗室的王爷公主们所居。
倪常善从前私下还和他们猜测说,他早就料到那长安城里除了宫城之外最好的地方,是陛下留给来日皇后腹中所生的小公主长大成人后所居的。
他干儿子倪赐清起先不太肯信,说干爹您这想的也太长远了,就算等小公主降生到长大成人出嫁,这中间少说还有个二十年,二十年里保不准还有多少变故呢。
倪常善当即就叫他签字画押来,把他一年的俸银赌在这。若是日后此府邸真归皇后所生嫡公主所有,那倪赐清一整年的俸银就归他所有了。
陛下不仅空着那府邸,甚至还把边上的两座宅院一并空下来叫人打通了连城一家,那府邸被重修后奢华仿若天子行宫,也惟有最受陛下宠爱的公主才能居于此。
府邸极为临近魏宫宫门,若小公主想要回宫看望父母,亦十分方便,这也是陛下把那地方空出来不给旁人住的主要原因。
皇帝从一开始就盼望着她能为他生育儿女吧?
他是很想要属于他们的孩子的。
媜珠这一觉足足睡了两天两夜才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睡醒时,周奉疆正单膝跪在她双腿之间给她那最见不得人的红肿破皮损伤处继续上药。
粗粝的指尖上即便抹了一层湿润软滑的药膏,但当触及媜珠最为娇嫩的那处皮肉时,痛楚之感仍让她疼得发起抖来。
宫中秘制的药膏纵有奇效,可媜珠身子虚弱,又昏睡两日未进饮食,她没吃东西补补身子,药膏再有用伤口恢复得也慢上许多,这会儿本来肿着的地方也还是肿着的。
当媜珠醒来后意识到周奉疆再对自己做什么时,怨恨、羞耻、恼怒,种种心绪再度涌上心头,尤其是他还正亵玩似的碰着她那处地方,她一声不吭地躺在榻上伸腿踹他,声音虚弱地有气无力又分外尖锐:
“混蛋,畜生,你怎么还不去死!”
周奉疆啪一下放下手里盛着药膏的瓷瓶,腾出一只手稳稳攥住了她伸来的足,还意味不明地在她足背上摩挲了两下:
“你是想叫朕把你这两只脚都用金链锁起来?现在还不知学安分几分!看来还是朕待你太好了,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是了,他一开始锁在她脚踝上的那根锁链到现在还没去掉。因脚踝上锁了东西,不便于她下身穿什么衣裙,所以佩芝只能给她在上身随意披件宽松柔软的外裳,用一根系带简单束于腰间。
只要将那根系带轻轻一抽,她的身子便会如剥了壳的荔枝般露出白嫩的果肉供人食用。
倒是便宜了男人随时剥去她的衣裳,对她行那事。
媜珠含恨望向他,那扬起的脖颈每一分弧度里皆是她的桀骜不驯。
周奉疆本来训斥她也只是随口一说,还没动真格地生她什么气。
反正她骂来骂去也只有那两句话,更没有几分杀伤力。
他念她承欢后辛苦,没和她计较,转身去取了搁在一旁的一碗鱼肉羹来喂她。
媜珠昏睡时未进饮食,这会儿醒来后说她不饿自是假的,可她更不愿吃半口周奉疆端来的东西,还念着刚才的怒气未消,不声不响地等周奉疆把鱼肉羹都端到她面前来了,她猛地一下把碗给打翻,把一碗鱼肉羹全挂在周奉疆胸前的衣袍上了,其上以金银绣线所制的龙纹更是被弄得一塌糊涂。
成,端来喂这只真凤凰的鱼肉,全被她喂给那假龙吃去了。
周奉疆脸色自是一下变得极不好看,一面是他身为帝王的颜面被她一再挑衅,让他在他的臣下奴仆们跟前也有些没面子。
——毕竟等会他这副模样出去,倪常善和佩芝他们见了,谁会猜不到这是媜珠的杰作?
唯有她敢在他这里这么放肆。
她也只敢这么对他。
除了他,谁还这样惯着她?她的旧情人张道恭?她父亲、母亲还是那些庶出手足兄长们?
恐怕没一个人买她的账的。
自己面子挂不住还是小事,他更气的是媜珠还是这死样子半点不改,仿佛他对她的教训当真一点用也没有。
周奉疆气得将那碗扔到地上砸碎,冷冷起了身:“不知好歹的东西,朕罚你也无用,和你讲尽道理也没用,是不是要朕再把你这两只爪子也用锁链绑起来你才老实?”
媜珠被他吓得哆嗦了一下,可气势还是不肯退让的:“我不贪图你的好处,你不如杀了我让我解脱!”
周奉疆更怒:“你以为朕不敢杀你还是舍不得杀你?你不过是心知肚明朕有多宠爱你放不下你,所以你才敢在朕面前猖狂!朕若真心想整治你,也有的是法子,
——现下就能让人把你那些弟弟妹妹们全都绑过来,再把你赵家的舅父舅母表兄弟表姐妹们也捆过来,你对朕说一个不中听的字,朕就在你面前砍下一人的脑袋来扔到你床上去,朕保证能立竿见影就把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治得服服帖帖!”
媜珠面色瞬间惨白起来,唇上的血色也退得一干二净:“你,你,你……”
“你什么你!你对你的丈夫和兄长就是这样说话的吗!朕告诉你,朕不会这么做,因为朕还宠爱你,还将你当做来日欲白头偕老的妻子,朕不想把事情做绝,那你呢?你对朕的诚意和爱意呢?你就只知道这么作下去胡闹是不是?”
媜珠不说话了。
周奉疆静静凝视了她片刻,冷冷地拂袖而去,也没再和她多说什么。
过了一阵子,佩芝又给她端上了一桌子精致的饭菜,媜珠倒是一声不吭地吃了。
饭毕,佩芝给她端上一碗汤药,哄她服下。
媜珠凑近闻了闻,摇头说不喝,任佩芝怎么劝也无用。
——她猜到那是碗坐胎药。
从前父亲还在世时,母亲一直期盼为父亲生下嫡子,所以常年饮用这一类汤药,纵使不同的医者开出的方子剂量不同,可总归都是那么几样药材,味道闻起来也是大差不离的。
媜珠不肯喝。
佩芝左劝右劝也劝动不了她,只能轻叹一口气,瞥向屏风后静坐着的皇帝。
皇帝起身突然出现在媜珠眼前,与她冷笑道:
“不喝就不喝罢,到底女子受孕也不是光靠这汤药的。——对了媜媜,你猜猜,你这些年怀不上孩子是为什么?呵,是朕从前心疼你,舍不得让你生,所以朕常年喝着那男子避孕的凉药,免了你的生育之苦。如今朕不会再心疼你半分,朕已停了那药,往后你夜夜为朕在龙床上暖床,早晚有你怀上的时候。”
“深宫日夜漫漫,朕怕你孤单。你既如此不驯,那就一窝一窝地慢慢给朕生孩子去吧。”
媜珠一下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第60章
周奉疆怀疑媜珠眼下果真是疯魔了,否则,她为何会癫狂到不论他跟她说什么,换来的都是她那恨入骨髓一般声嘶力竭的顶撞?
一如此刻,当听到他提起这个有关孩子的话题后,媜珠又气得在榻上摔了汤碗,一碗温热的坐胎药四溅泼洒在地上,还有些又溅到他的龙袍上去了。
这是他今日被她发疯弄脏的第二件衣袍。
媜珠披头散发地以手指着他,情绪激动,指尖发颤,又是要哭出来的样子,眸中湿润:
“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我恨不得你现在就去死!”
她声声含泪,字字泣血:
“你是不是觉得你真的很爱我?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是不是还希望我对你感恩戴德,厚谢你对我的宠爱?我好好的清白女孩,从未行差就错半步,一生未曾有水性杨花放浪形骸之举,却在父亲病逝后被你无故强占,你趁我失忆,设计强娶我为妻,又在数年中令我蒙受着这等自以为自己不能生育的屈辱与忧虑,使我日日不得安心!周奉疆,你怎么不去死!”
哪怕她真的是他的妻子,在这几年的婚姻里,她也有她说不出的委屈与不快,
“因为我受了你的恩惠宠爱,因为我以为我是你的妻子,多年无所出、未能给你生育一儿两女的,使我婚后时常郁郁寡欢,内心苦闷。我将这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疑虑是自己的原因,我害怕你的责怪,害怕你臣下的不满,害怕百姓的议论,我常年求神拜佛,跪拜送子娘娘,求上苍赐我子嗣,这些你眼睁睁全看在眼里,可是你却不闻不问,对我的痛苦熟视无睹……你明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你从不和我解释,你任由我在痛苦中不得脱身……”
“你饮着男子避子的汤药暗中不让我受孕,你觉得我会当真以为是你爱我、不忍我受生育之苦么?不!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心虚、因为你的一己私欲!我的失忆之症最受不得刺激,你是怕怀孕分娩一事会刺激到我的身子,使我想起往事!我若是什么都想起来了,当然不会再那样乖顺地伺候你、满足你的那些下流癖好!你为了自己的兽欲、舍不得让我恢复记忆,只能尽量避免让我生子!”
“周奉疆,你就是个畜生!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屈辱折磨?为什么?为什么?”
“——你不会认真回答我为什么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只会跟我说,反正在你身边总比在张道恭身边好,反正你将我保护得所谓很好,所以我没有怪你的权力。若我做了张道恭的女人,我现在不是死就是在亡国逃难时被一堆猥琐龌龊的男人奸污淫辱,总之都是没有好下场!现在我跟了你,我能活得好好的,我也不用伺候一堆别的男人,只要陪你一个人上床就行了!我过得可当真太好了!我要对你感激涕零毕生回报你的恩情!”
虽然刚刚吃了点东西填饱了肚子,可媜珠这时候还是极虚弱提不起多少力气的人,这样声泪俱下地说完这么多话后,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情绪激动,眼神憔悴而哀伤,软软地靠回了床头栏杆上,再没有多说一个字的精神了。
她说的那些,未必不全是周奉疆心底的阴暗想法。被她说中自己心事,周奉疆本是暴怒的,可一忍再忍之下,顾忌她的身子,他最终一言不发地又拂袖而去。
佩芝上前搂着媜珠的肩膀轻声安抚她,劝她冷静些,多少顾念自己的身子,何必这样总是动怒,女儿家年纪轻轻的,何苦这般。
媜珠闭上眼睛,滑落一行绝望的泪珠:
“……我现在觉得,我这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一点意思也没有。”
“当年他杀我们周家那么多人时,为何不顺手将我一道杀了?这样于我反是解脱……”
她对自己的未来看不到丁点希望。
原来看似陪伴她多年的兄长,甚至是那个看着她从出生到长大的兄长,其实一点也不懂她。
——作为冀州侯周鼎之女,俪阳公主嫡孙女,馆陶县主周三娘子,她过去想要的生活是怎样的?
未必多么波澜壮阔,也不要如何恢弘盛大,更不必何等何等的荣华富贵。
在她自幼所受的教养里,她被告知她长大出嫁为人妇后,要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一个体面的贵夫人,同时,她也理应受到丈夫及家中所有人的尊敬。
她会很爱她的丈夫,一心为丈夫考虑,替丈夫操持家事,生育儿女。
她被人告知女子不应善妒,所以即便她的丈夫妾室如云,有一堆庶子庶女,她也不会怨恨不满,她会按照礼数和家规去管理丈夫的妾室们,也会视如己出一般疼爱庶子庶女。
她被人告知女子要勤俭持家,不得奢靡,所以即便出嫁后丈夫并非显贵,不能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也能泰然自若地接受这一切,并且力所能及地削减自己的开销支出,尽可能减轻丈夫的压力。
同理,她所做的这一切,应当为她在婆家换来公婆的称赞,婆家人的喜爱,尤其是她丈夫的尊重。
他们理应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他不会用那些下作的荤话来亵弄她的身体,不会对她呼呼喝喝,大呼小叫,满口训斥,更不会随心所欲地用她的身体来泄欲,弄伤她、逼她顺从他的心意和他同房。
但周奉疆现在是不会懂这些的。
他所学会的生存逻辑,很大程度上都是负面的,是一些极端情况下的歪理。
——他给了她什么,他就能要求她回报什么。
至于他给她的那些,锦衣玉食,珠宝首饰,荣华富贵,尊荣显要,专房之宠,一心一意,——到底是不是她真正需要的,他可不管。
他给她付出了,他就必须从她那里索要回他想要的东西。
大抵是害怕这对帝后再无休无止地闹起来,于是乎,倪常善和佩芝两人心照不宣地分头劝起来,都劝皇帝皇后这几日暂且少见面为好,给彼此一个冷静的时机,兴许冷静几日后,再见面时说话就好说了呢?
周奉疆一再退步,思及他去一次媜珠就闹一次的那副架势,怕她早晚有一天自己也要把自己给气死了,遂一连数日未曾再出现于媜珠面前,想叫她静心细养身子。
他虽不出现在媜珠面前,可媜珠一日三餐、一举一动,包括她一顿饭主动伸了几回筷子去夹菜,周奉疆都一清二楚。
因出门在外皆乘马车銮驾,而最尊贵宽敞的天子銮驾只有一辆,周奉疆将那处留给媜珠后,他自己还得偷偷前往后面的另一驾马车上处理每日的政务。
——为什么要偷偷的?
到底他是天子,他在他的臣下们面前想要几分面子,也不奇怪吧?
他总不好意思让人指着议论,说他和皇后闹了不快,最后他把自己的地方腾给皇后,自己没声儿地溜出去另找个地方待。
传出去,他的颜面往何处搁?
岂不是又要叫沿途州郡百姓传为笑谈,争相议论。
他们眼下这是在从夔州回长安的路上。
当日天子忽然一声不吭地从长安连夜驱驰突现夔州,朝廷给天下人的解释便是声称皇帝他是去夔州迎南楚亡国君臣们的。
自张道恭于龙编县被俘后,南楚君臣宗亲们便被邓元益通通关进笼子里,叫人快马加鞭运回长安。而从夔州渡江,就是回长安的必经之路。
所以皇帝会突然出现在夔州受南楚君臣拜见,也不算奇怪。
这时候还免不了要把周二娘子周婈珠拿出来当个借口,朝臣们替皇帝找理由搪塞世人说,淑妃乃先帝长女,陛下的长妹,陛下感念与先帝的父子之情,怜惜淑妃因嫁与张道恭为妃而流落在外多年,此番前往夔州,就是看在先帝的颜面上,为了迎淑妃回长安的。
世人闻之,定要叹皇帝还是重情重义。
实则且不说如今的周婈珠被人软禁在昏暗的马车中一路押解回长安,就是昔日在冀州侯府,多少年来她也没和周奉疆面对面说过两句话,哪来什么狗屁的手足情深重情重义。
也是亏得她被关在马车里不知道这些,她若知道,少不得还得疯疯癫癫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些蛊咒来骂周奉疆早死。
在回长安的一路上,周奉疆强忍着不再去搭理媜珠的脾气,正逢南楚国灭,连带着衍生出的关于一堆人的处置问题,还有周婈珠勾结大魏朝臣的琐事需要清算,周奉疆也确有够他心烦意乱忙一阵的事情。
作为一个皇帝,其实他倒是很清楚自己不擅长之处在哪里。
打江山容易治江山难,让他排兵布阵领军杀敌他容易,给他二十座险峻城池让他去逐一攻克也并不复杂,然,做了皇帝之后,他实则并不善于处理这些人和人之间的复杂问题。
比如说,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什么人和什么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他该给谁什么样的官职、该赦免哪些人、惩罚哪些人……
例如此刻南楚降臣里,他随手所指要诛杀一个老酸儒,立刻有臣下向皇帝进言,说这位前朝老臣曾经出身何地何地、曾经在哪家书苑里做过讲学的夫子、如今朝廷里有多少效忠陛下的官员都曾在那家书苑里读过书,都曾听过那位老夫子讲学,和他有些交集瓜葛,陛下您杀他事小,可才立国之初,万一因此引起长安那些朝臣们杯弓蛇影、疑神疑鬼的恐慌,那可就没有必要了。
周奉疆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他倒不是真怕了这老匹夫,更不是真怕长安的部分官员因此恐慌害怕,只是实在是累到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替朕拟诏赦他死罪,说朕宽宥文人,不予深究他罪状;等回长安后,过个一年半载再把他毒死就是了。”
周奉疆最终寒声令道。
名为宽容仁慈,换来天下文人称颂;实则照杀无误,对你毫不留情。
这就是所谓的权术?实在可笑。
周奉疆在忙碌的日子里,媜珠仍是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蜷缩在床榻上,每日几乎连下床都很少,连吃饭也是佩芝给她端到床边上的。
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带着她脚腕上的那条金锁链,没有人知道她整日在想些什么。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并不快乐,不仅不说话,连笑容也再没有过了。
经过沿途州郡时,皇帝总会吩咐人去采买各个州郡县城的时兴有趣的玩意儿来,献到皇后面前,给皇后解闷,讨皇后欢心。
可惜不管什么东西拿过来,媜珠只会做一件事。
——起身,走到窗前,开窗,把东西丢出去。
周奉疆这几日不敢来见她,不就是听了倪常善和佩芝的“谗言”,说他不去扰媜珠便能叫媜珠心情好些么?
结果这些丁点用处也没有,她还是那模样,又是寻死觅活的做派。
周奉疆见不得她如此。
昔年她被他逼到坠楼失忆之前,她就是这个样子。
每日一个人静静待在房内,不出去,不说话,不笑,不开心,给她什么她不是摔了就是扔了。
既如此,他还不如日日和她宿在一张榻上,夜夜上她来寻欢呢。
他还委屈自己什么?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