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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碧翠思思 29080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媜珠提不起精神来,一方面以她当下的境况,肯定无论如何都是高兴不起来的;另一方面,还是因为那一次同房被他折磨得太过,不论是臀瓣上还是那里的伤处,都断断续续使她痛苦了许多天才渐渐愈合。

她身上带着伤,连坐立也是难安,总会扯动到某些地方的酸痛,所以她才总是躺在榻上懒得动弹。

佩芝见她这样子也是真的可怜,凄凄惨惨的,总像只离了母兽后在外受了伤的小兽,带着满身的伤痛呜呜咽咽地蜷缩在一处角落里自己疗伤。

见不到周奉疆时,她看向佩芝或是其他过来伺候的小宫娥们的眼神里是没有太过激烈的情愫的,没有怨恨、愤怒或是不屈。

她的眼神是平静的,哀伤的,有时总像是一汪死去的池水,它枯萎了,死去了,这碧波一般的池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锦鲤浮游,也没有开满一池摇曳的芙蕖,纵有一池的碧水,可它已经死了。即便你再想仔细在里面翻腾出什么东西来,也只能捞到两三截腐烂的枯荷的茎。

那样静静的哀伤,时而又会显得她分外茫然无辜,似乎她真的只是一只误入牢笼的兔,她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些,为什么她没有自由,为什么她的脚腕上被人锁上了金链,为什么她要衣不蔽体地待着这里遭受那个男人的强占掠夺。

佩芝时常怀疑,若是再这么耗下去,或许她真的会跳第二次楼。

——对,跳楼。想到这一茬,佩芝恍然惊醒,也许这才是皇帝将她用锁链绑起来的真正原因。

他是怕她再寻死。

他让她只着一件纱衣寥寥蔽体,让她整日披散着头发不饰妆容,将那些利器包括簪钗等等首饰都拿到远处去不让她碰到,原来也有这个用意在里头。

若她真的再寻死一次,大概皇帝也彻底要被她弄疯了。

媜珠当年在冀州侯府里坠楼重伤的那一次,佩芝也是见识过的。

那天夜里,据说是皇帝又去她的绣楼里寻见她,和她说话,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不出半个时辰,听得三娘子的绣楼内外便是一阵惊呼,三娘子衣衫不整地坠了楼。

在她坠楼后病重昏迷的时日里,皇帝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甚至一连数日都没有主动多说一句话,生生把自己也熬瘦了一圈。

他唯一说过的几句话,也是应付养母赵夫人的问责。

赵夫人斥问他,是否是他欲强占她女儿行那禽兽之事,这才导致她的女儿不堪受辱自尽。

他疲惫地看着赵夫人,轻声说他没有。

他只是想劝妹妹留在冀州、留在他的身边,他没有想逼死妹妹,他也没想过妹妹会这样刚烈。

赵夫人看着他,恨恨咬牙,最终还是没有再为此事叱骂他,她指着冀州城南的魏州方向对他说:

“今你父亲刚亡故,南边的魏州节度使视我冀州无人了,更未将你这年轻人放在眼里,率兵来攻,又欲围我城池,你在这守着她有什么用?不如去替我们冀州守城!”

其实当时的情况,即便周奉疆本人不去前线督战也没什么大问题的,但偏偏叫赵夫人这么一劝后,他真去了。

这一去还出事了。

不是他出事,和魏州节度使一家老小上下出了事。

大抵是裹挟着怒意和无法发泄的对媜珠的担忧与心痛,周奉疆领兵一路出冀州打到了魏州城下,攻城半月将魏州城打下,入城后他便屠了魏州节度使全家,还将人头悬在城墙上示众。

自古攻城掠地,一般默认的上策是劝降,通过派遣极为富有谋略的幕僚说客前去城中游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使得守城将士们心甘情愿开城投降,己方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夺得城池。

中策是围城,什么也不干,就是派个几万人马将城池围起来,靠着熬时间耗尽城中的粮草,使对方不战而败。此法虽看似简单,然唯一的缺点就是耗时太长,普通的将领根本静不下这个心来干等着。

最下策么,就是上来便直接火拼硬攻,各种云梯战车投石楼通通架上,靠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在短时间内以大规模流血的方式夺得城池。

在军法谋略上,冀州的几任周家家主皆被认为是粗俗蛮横、简单暴力的兵家学派。

他们从未使用上策得到过一座城池,从来采取的措施不是围就是打。

只不过区别在于是先围还是先打。

周奉疆的养父周鼎一贯的做法是先围城,围而不见成效就打,打而不克再继续围,直到把自己想要的地盘夺到手再说。反正只要动手了,他就永远不会使自己空手而归。

周奉疆的做法比他养父更为凶残。

他习惯直接上手就打,一时打不下就继续打,两次打不下就三次打,反正也是必须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弄到手才行,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不在乎。

而他对媜珠呢?

劝,围,打,上中下策,三种法子他都用了个遍,可是哪种也没有用。

起先他是“劝”。在周鼎死后,他让人好言好语地去劝媜珠,也是对她说尽了好话、给足了让步、做出了承诺,希望她能放弃张道恭,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不行,媜珠是不听劝的。

那他只能再“围”。他将媜珠关在冀州侯府里,不让她去见张道恭,不让她走,想着把她围到彻底绝望了,也许她便会妥协。

然这还是无用,媜珠想尽办法要逃出他的囚笼,果真有一次趁着他不在家,便穿上嫁衣逃出去要去嫁张道恭,还要和张道恭一起跑去洛阳。

围她围不住,他最后惟有动真格的“打”。

他追了上去,把媜珠追回来狠狠教训一番,又将她那未婚夫痛打了一顿,强行拆散了他们。

再一次将她关回冀州侯府时,他就是“劝”“围”“打”三个法子一起上,一边劝一边围,同时她若是还不听话,他也不介意再教训教训她。

——最终,他得到的结果就是媜珠宁愿坠楼寻死也不愿屈从他。

事后很多年,周奉疆还在不停地思考,思考他到底是哪里做的还不够,为什么他穷尽办法也换不回媜珠的真心?

为什么?

因为你将她当做一件物品,当做一座可以被你攻克占领的城池,当做你的战利品。

在你换着法子逼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确实是你从出生看着长大的挚爱?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宝贝?

你怎么舍得的呢?

是为了自己的欲望么?为了快点得到她,占有她的美丽与温顺,为了在她身上得到享受,所以你不停地逼她,是么?

看着她生生从楼上坠落,看着她纤细的身子像一只碎了翅膀的蝴蝶般静静躺在地上时,你有没有后悔过?

当年她刚刚出生后,被给赵夫人接生的产婆们用襁褓包裹起来送到外头,在冀州侯周鼎看过她后,你便是第二个见到她的人。

那时,你看着她初生到人世间那孱弱娇嫩的模样,你在心底立誓,来日的自己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会永世呵护她、保护好她。

明明你对自己说过,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你都会爱她的。

后来呢,你忘记了吗?

事实证明,男人的诺言的确是不可靠的。

大部分时候,青年时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许下的承诺,到中年这个女人人老珠黄之时,什么山盟海誓都抵不住他要另觅新欢的那颗心了。

而幼年时对一个女孩儿许下的承诺,待到自己青年时大权在握、志得意满之日,这也是不作数的。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他要求她为他付出,要求她爱她。

譬如此刻,当他时隔多日后再度于深夜出现在媜珠榻前时,便是要求媜珠与他同房。

他是来找她寻欢的。

他要求她必须和他行房交媾。

媜珠见他过来,依然是一动不动,不理不睬,甚至她只用眼尾的余光瞧见他的身影后,连抬抬正眼看他一下都不肯。

他立在她榻边,唤她起身,说话时语气尚算温和:

“过来,给朕宽衣侍寝。”

一切的宁静止于他开口说话之时,当他说完第一句话后,媜珠便做好了要发疯与他争吵的架势了。

她一手支在软枕上,在榻上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瞪着他,然还不等她说什么,周奉疆将一指轻轻按在她的唇边,打断了她。

“朕这几日对你的忍让也够了,现在朕要你侍寝替朕纾解,你别在这时候做让朕不高兴的事、说让朕不高兴的话。”

“给朕瞧瞧,那伤处可痊愈了没?”

周奉疆不疾不徐地伸手勾住她宽松寝衣的腰间系带,轻轻一扯,这纱衣遂被轻易剥落,滑下她的肩头,露出这剥了壳的荔枝里面雪白柔软的果肉,满身雪艳无瑕,仿若一块臻品美玉,可以置于手心细细把玩。

媜珠牙关发颤,双腿下意识交叠起来,不让他去看。

她还是不肯配合。

周奉疆若有所思地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与她道:

“朕原以为你有多在意你周家的手足姊妹们呢。你的姐姐弟弟们穷尽心思为你安排出逃,如今你已被朕抓回,难道半点不在意你的姐姐弟弟们会有何下场?——上一个在朕面前造次的周十五郎,是何死相,你可还记得?”

十五郎……

媜珠唇瓣微张,心脏抽痛起来。

还有二姐姐、穆王他们……

媜珠神色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追问道:

“我二姐姐,二姐姐呢?张道恭都被你抓回来了,那我二姐姐呢?二姐姐在哪里?穆王、穆王他……他怎么了?”

周奉疆微微一笑:“媜媜,你做了这么多年人妇,应该懂得男人刚在榻上发泄过后的心情是最好的,这时候你和朕提什么要求,也许朕都能答应你。”

这已经算是明示她了。

帷帐内安静了下来,静到他们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可以听见。

媜珠的呼吸越来越乱,而他则愈发急不可耐。

最终,媜珠垂首望向大床的一角:“我不要带着这个链子,我不喜欢。”

周奉疆说可以,同房时他可以暂时为她解开,但作为交换的代价,事毕后她要乖乖去喝坐胎药。

媜珠也默认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将她足腕上的镣铐解开,媜珠一脚就把那金锁链和镣铐一起踹下了床,动作中还带着几分愤恨。也许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直接踹在他身上罢。

给她取完锁链后,他仍旧站在床边不动,暗示地看着她。

媜珠赤身披发,在榻上膝行上前,跪在他跟前,垂着眸子给他解衣。

他衣袍下早有遮不住的异样,形状骇人,即便侍奉他多年,媜珠也还是害怕。

那是把利刃,要饮她的血才能解渴的刃。

这一场做的还算痛快,即便媜珠不曾婉顺地迎合,可好歹她没有要死要活地反抗,偶尔几下她还能稍稍配合他的动作,也算是难得了。

她没有自讨苦吃,周奉疆动作间对她也尚算温柔,倒是没有再弄伤她。

四次。

云雨毕,皇帝精神尚好,并未疲倦,甚至还有些惬意地揽着媜珠的身子靠在床头回味方才的滋味。

媜珠一身薄汗,满面潮红,似乎也十分温顺地靠在他怀中。

等周奉疆下榻取了茶盏来喂她喝水后,她喉间湿润了几分,思忖着他吃饱喝足了,这会儿应该就是心情最好的时候,遂开口向他索要自己的报酬:

“你不能再伤我的姐姐和弟弟。我二姐姐流落在外多年,一朝得回,不论张道恭是什么人,和她无关。——你要复她公主之位,给她公主奉养,不能追究过去之事。

还有穆王弟弟,他是无辜的,我做的这些事并非他挑唆谋划,是我求他帮我的,你若是要惩罚,就惩罚我一人之身即可。放过我弟弟一家。”

周奉疆刚行完房事后尚且处于一片极致销魂中的头颅,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味来。

他有些五味杂陈地看着媜珠,最终还是被她给直接气笑了。

媜珠梗着脖子和他追加了一句:“是你刚刚亲口和我说的,你说这个时候你心情最好,我和你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我。”

周奉疆冷讽她:“朕是说了这话,可朕说的是,你提什么要求,也许朕都会答应你。朕可没保证不论你要什么都必须给你。”

媜珠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周奉疆又嗤笑:“何况,你姐姐弟弟们犯的是谋逆大罪,车裂凌迟剥皮实草也不为过。

——色冠北地三十州的第一美人,你的身子就这么值钱,给朕睡几次就能留他们一条活命?”

言语伤人,可他真正想说的是,媜媜,你的身子就这么不值钱么?你和我同房合欢,最后竟然就只是为了给这些人求情?你把你的身子当做什么?把我当做什么?

媜珠唇瓣微张,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还不等她发疯,周奉疆继而还道:

“嗯,你不止要保他们的命,你还要保他们的荣华富贵,要他们继续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呢。”

“何况,就算你真心拿人家当手足,人家背地里骂你贱妇淫妇不得好死的时候,你还没见着呢。也真是难得有你这样菩萨心肠的好妹妹好姐姐,肯帮着这些非出一母、各怀鬼胎的所谓亲人。”

“好了,你别哭闹了,深更半夜又吵又闹的,左右宫人侍从们听见了像什么样?还以为朕又将你怎么了呢!待咱们回了长安,朕亲眼带你去见见你那好弟弟好姐姐的真面目,看看你这蠢货有没有悔改的一日。”

天子的銮驾,于十日后回到了长安。

大概,这也是周奉疆一生中颇有意义的一日。

这一日,随着南楚的亡国君臣们被带回长安,按照每朝每代的惯例,新朝的都城内都举行了极为隆重的献俘仪式,昭示着新朝天子的战功与胜利。

长安街道沸腾,满城喧嚣,街头巷尾之内便是百姓的议论。

前朝的亡国之君,当真是被俘了回来,彻底终结了前楚张氏江山的寿命与最后的希望了。

“得天下之艰,少有险于魏太祖者。”

这是后世对周奉疆前半生的评价。

意思是,论得到天下的艰难程度,很少有比魏太祖皇帝更险峻的了。

这说的是“险”而非“难”。

何为险?

他的前半生里实在有太多太多次应该死去的机会了,不论他哪一个坎没有挺过去,只要他死了,后来的史书故事里,都不会再有他的名字,这江山也不会再和他有关。

襁褓之中随生母流浪时,像他这样的婴孩是应该死去的;

在生母身边的那几年,面对生母的苛责与饥寒折磨,他应该随便患上一场病然后静静死去的;

生母抛弃他后,一个这样年幼的孩子是没有理由活下来的。

六岁那年,被军中士卒们起哄在深夜前往黑皮子山上替他们取箭囊时,他是应该死去的,也许是被山中豺狼所食,也许是失足滚落山坡,总之他都该去死。

后来成为冀州侯周鼎的养子,被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牺牲的家奴一般使唤,替周鼎鞍前马后的那些年里,战场上无数的刀剑流矢,都应该要了他的命才对。

周鼎去定州打义武节度使时,面对定州城的坚固城防,令他的养子周奉疆带着一批士卒先行架云梯登墙。

攻城时,第一批冲上去的人,总是默认是用来牺牲的。

他不敢违背养父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上,最后偏偏他没死。

他顺着那云梯咬牙往定州城墙上爬,城墙上的守城士兵们用长枪往下刺、用巨石朝下砸,甚至还取了滚烫的沸水朝下泼,他都挺了过来。

他后背有一片狰狞的伤口,便是那时被沸水所泼后留下的疤痕。

他不仅没死,他还真的第一个爬上了定州城,并且单手砍掉了悬于城墙上的定州纛旗。

坦然安坐在城墙太师椅上的义武节度使看见这单枪匹马爬上城楼的冀州小将军,竟一下被吓得气血上涌,双手颤抖着指着周奉疆说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两句话:

“周鼎麾下安有此猛将?我定州之亡,亦在情理中!”

“定州虽亡,可有此虎将在,周鼎……周鼎他自己养虎为患,也必不得善终!未必强于我……”

说完这句话后,义武节度使呕出一口老血,一下不省人事。

定州城墙上的士卒顿时军心已去,慌不择路,再无抵抗之气势。周鼎遂得定州。

凡此种种,周奉疆都挺了过来,活了下去。

他打败了张道恭,打败了养尊处优、出身高贵的堂堂皇子。

这一天,是史书也当为他记得的时刻。

第62章

这样的日子里,身为皇后,媜珠自然要盛妆华服地陪在周奉疆身边。

早些时候他便让宫娥去唤醒媜珠,为她梳妆打扮,将那沉甸甸的流光溢彩的凤冠和一大把的步摇钗环朝她鬓发间堆上去。

这还是媜珠时隔多日后,第一次真正穿好自己的衣服,不用再衣不蔽体地见人了。

出乎周奉疆意料的是,媜珠今日居然无比配合,不仅没有说半个不字,任由宫娥们将她各种折腾,她揽镜自照,对镜理妆,甚至还会主动给出一些意见,说她的气色不大好,那胭脂的颜色可以抹得稍重一些,不然不好看。

在献俘礼上,她站在他身边,陪他一同见证这样盛大恢弘的场面,接受百官朝拜叩首。

她的美丽,是他万里江山里最动人的一片风情,是盛世天下最骄傲的妆点,又最终在后世文人墨客的诗词笔墨里,被凝结为大魏一朝最倾国的象征。

——不过这个时候,周奉疆一度怀疑,她那样恨他,或许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发一场疯,在文武百官和南楚降臣们面前猛地上来再给他一巴掌,骂他几句,然后让此事必会被史书所载,沦为青史笑谈。

可他会这么想,事实上还是因为他不懂媜珠。

媜珠并没有这么做。

虽不是心甘情愿去做自己兄长的皇后,但当她被人骤然架到众人面前、要求她去做这个皇后时,她恪守本分,举止端庄娴雅,一举一动间没有半分错漏之处,仿佛她真的是他的好妻子,好皇后。

因为她要脸。

她是个要脸面的人,私下和周奉疆闹得再厉害,到了旁人面前,她都得顾忌着自己的颜面,绝不会做出出格失态的事情来。

在这献俘礼上,赵太后自然也会出席。

大约媜珠的这份要脸也来自于她母亲赵太后的言传身教。

媜珠对周奉疆憋着一肚子的气却不敢在人前发作,她母亲赵太后何尝没有憋着对她的气呢?

可赵太后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也是一言不发,只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里狠狠瞪了媜珠一眼,大概是回宫后要收拾她的意思。

媜珠至今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哪怕面对母亲凶狠的眼神,她也坦然回之,不见半点心虚羞愧。

献俘礼毕,周奉疆带着媜珠去见了她的二姐姐和穆王弟弟。

不过,是在地牢里。

并且是他们悄悄在地牢的一侧,让她静声去听周婈珠和穆王周奉弘、穆王妃林氏以及颍川公主周芩姬的交谈。

不知何时,周奉疆竟已命人将周婈珠和穆王夫妻还有颍川公主关到了一个牢笼里。

这里头,还有四妹妹颍川公主的什么事么?

媜珠被周奉疆搂着腰站在这囚牢的一侧隔壁里,她只能透过一个微弱的小孔隐约看见二姐姐的一点影子,却不能真切地看见她的容颜。

周奉疆在她耳边低声呵斥她,眼底浮现一层玩味的笑意:

“别出声,朕带你看一场你周家的好戏。看完戏了,就让你去见你的姐姐弟弟。”

皇帝话音刚落,一旁的囚牢里,一位殿前都点检司指挥使模样的官员踏足入内。

那指挥使静了片刻,看了看穆王,看了看颍川公主,继而又看向了周婈珠。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前月里,周淑妃利用颍川公主驸马之弟韩孝民夫妻,行内外勾结之事,串通穆王周奉弘,欲谋害天子与皇后,涉谋权篡位之极罪。尔等虽贵为皇亲宗室,然犯此极恶之罪,亦罪当诛灭。”

指挥使话音刚落,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刚被从颍川公主府带过来的颍川公主周芩姬。

颍川公主连忙跪伏在地,声声求饶,口口冤枉:

“不!不,陛下明鉴,求陛下明鉴,妾驸马之弟韩孝民虽犯下重罪、无可抵赖,可妾与驸马是无辜的,妾和驸马都被蒙骗其中,当真不知内情啊!妾若知晓这些罪人如此胆大包天,必早已告发于陛下!”

她一面说话一面诚惶诚恐地磕起头来,“妾与生母、驸马受如今的福泽荣华,皆赖陛下与皇后的恩赐,妾永生永世、为奴为婢偿还陛下与皇后的恩情尚不能够,即便是畜生之流也不敢再谋害陛下、娘娘啊!求陛下、娘娘明鉴!若是陛下与娘娘罚妾管教家人不利、犯了牵连之罪,妾愿意认,可陛下娘娘若当真觉得妾有不忠不臣之心,妾宁愿万死也不敢认啊!”

周婈珠姿态骄傲地站立在一旁,见到周芩姬如此姿态、如此言语,重重地仰首哼了一声,忽地就冲上去狠狠踹了周芩姬一脚,钳起周芩姬的头发,朝着自己四妹妹的脸上就左右开弓扇了几个巴掌。

“不要脸的娼妇!你和周媜珠、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你们一窝的老鼠不嫌骚,全是自甘下贱的货色,对着血海深仇的仇人卑躬屈膝、奴颜婢膝!我父亲堂堂冀州侯一世枭雄,如何养出你们这些下贱的女儿!你们不配做周家的女儿!”

她连连嗤笑:“如何呢?如何呢?你觉得你现在在这里哐哐地磕头,磕到脑袋都烂了,周奉疆和周媜珠那对奸夫淫妇就能放过你了?无耻至极的笑话!贱婢!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兄弟、叔父和堂兄弟们吗?你的骨气呢!亏你也是冀州侯之女,就是乡下农户人家的粗俗女儿,也比你有气性些!”

周芩姬措不及防被她痛殴了一顿,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惨叫着手足并用地挣扎起来,躲过了这阔别多年不见的二姐姐的毒手。

她连爬带跑地躲到了囚牢的一角,一手指着周婈珠,口不择言地和她对骂起来:

“我为什么要管这些人的死活!他们死了就死了,和我什么相干!我不过是个不得宠妾室生的庶女罢了,我在冀州侯府里谨小慎微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什么狗屁的兄弟、狗屁的叔父、狗屁的堂兄弟,谁多给过我二两银子让我裁一身新衣裳吗!死了就死了,死了人少我还嫌清净呢!”

周婈珠尖声回怼:“是啊,家里的兄弟在你眼里都是外人,那现在他们都死了,家业落到了周奉疆的手里,你就过上好日子了吗?你就尊贵了,富贵了,你——”

“对,我就是富贵了!”

周芩姬的声音比周婈珠更加尖锐:“如今我贵为公主,享公主奉养,安安分分过着日子,和我的生母、丈夫、儿女们待在一起,有天伦之乐,可安享荣华,我过得好得很!什么兄弟叔父们,他们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欠他们的,不必为他们哭丧叫魂,我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告诉你,别说是周奉疆杀了我兄弟了,就算他把我父亲也杀了,只要他不杀我和我母亲、只要他能让我好好过日子,我都不在乎这些!”

周芩姬一手捂着自己脸颊上被周婈珠掌掴后红肿的皮肉,对着周婈珠冷笑:

“周婈珠,哦不,周菱,周菱角,你又在我面前装什么清贵刚烈!你以为你是什么冀州侯长女贵不可言,实际上和我一样,不过是周家的一个小小庶女罢了!你哪来的脸面跳出来替你父亲兄弟们抗这么大的牌坊?也不怕压死你自己!你父亲几时拿你当过什么人物了?呵!”

颍川公主周芩姬缓缓直起自己的脊背来,而周婈珠则蓦然被她威逼得后退了几步,气势上竟然就这么短了她一截了。

周芩姬顿了顿,回忆着自己从前在冀州的那些闺阁少女时光,对周婈珠又道:

“就算周家有个牌坊要人扛,这辈子也轮不到咱们这些做女儿的。我父亲那么多儿子,虽然被杀了不少,可活着的也不是没有呀!他的家业是要留给儿子的,不论是庶子嫡子,总归和女儿们没有关系。我们这些女儿养在家里,连他养的牲畜、他的犬马都算不上!

他养的畜生们,他还叫人好吃好喝地喂着,时常过去逗弄一番,可他的女儿们呢?他那么多的女儿,有好好陪伴过谁吗?父亲死时,我十四岁了,十四年来,他连一个好好的生辰都没有给我过一次,他算个什么父亲!他的儿子、兄弟、侄儿们被人杀了,我替他哭什么丧!”

周婈珠反唇相讥:“他不算你父亲,你凭什么做公主?你这些年好吃好喝地长大,不都是父亲的供养!没有父亲,没有周家,哪来你的今日?”

周芩姬怒而回道:“我吃了他十几年的饭,我就要对他感恩戴德?他一时欲念上头、随手宠幸过我的生母而后有了我,是他要生的我,为人生父,他养活我不是天经地义,我有什么可感激他的!别说是没受过他宠爱的我了,就算是被他捧在手心宠过的周媜珠,我看也未必需要去给他扛周家的牌坊!我们这些做女儿的不欠他!”

眼看姐妹二人吵来吵去是吵不出个谁对谁错来了,周芩姬又怒指一旁的穆王:

“周婈珠,你倒是烈性,你和我一个女子寻什么麻烦?你怎么不去问问这周家的堂堂男子,问问你父亲的儿子为什么不抗牌坊给他周家去复仇!问问穆王周奉弘!他和我一样享受着周奉疆给的荣华富贵,你口口声声只说我不配,怎么不说他这个男人不配!怎么不说他没有骨气了!”

穆王周奉弘坐在这牢笼的一角,听着这两个姐姐的你争我吵,互相责难,已经被吵得头昏脑涨了。

陡然被周芩姬叫到自己的名字,他也是一肚子的窝火,心知自己此番落到周奉疆的手上,必然没有活命的时机了,于是也同样破罐子破摔地怒而起身,厉声大骂起来:

“够了!你们这一群无能无知的贱妇!我看你们才是一窝的老鼠不嫌骚,你们才没一个好东西!周媜珠,你周婈珠,还有你周芩姬,你们以为自己谁比谁占理过,你们都是一群贱人!”

他指天而骂:“我父亲就没养过一个中用的女儿,不是荡妇就是娼妇,不是蠢货就是贱种,各个都该死!

周媜珠就是荡妇中的荡妇,装无辜扮无知地在周奉疆身边伺候着,踩着自己亲兄弟们的血坐上了这所谓的中宫宝座,我父亲若是有眼在世,就该第一个先杀了这荡妇再说!”

“还有你,周婈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也是个离不得男人的娼妇罢了!你让我们穆王府送珍珠手钏给周媜珠,哄骗她在周奉疆身边打开那手钏里的机关,说是那手钏里藏着的蛊虫可以让人昏迷,实则那可是一对毒虫,是能要人性命的!你要杀周奉疆,要杀周媜珠,好,我赞成,这对奸夫淫妇死不足惜,可是杀完他们之后呢?你居然劝我在长安造势,帮你迎张道恭重回中原复国?!

——你真是千刀万剐的蠢货啊!周媜珠和周芩姬都没你这么蠢!你都能设计杀了周奉疆与周媜珠了,你居然不想办法扶持自己的亲弟弟上位,竟然要我帮你千里迢迢迎回张道恭?张道恭给你什么了?给你正妻之位?给你宠爱呵护?连我都看出来张道恭根本不稀罕你,你还上赶着贴上去帮他!”

“周媜珠纵使下贱,那也是周奉疆先馋她的美色,是周奉疆非要她不可的。可你呢?你满脑子除了男人还是男人,张道恭不稀罕你、你也要倒贴着伺候他,你比周媜珠下贱一万倍!”

周婈珠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寄予厚望的亲弟弟也有这样指责自己的一日,没想到在亲弟弟的眼里,自己居然连周媜珠还不如……

被周芩姬和周奉弘轮番戳中的伤处,使她的内心崩溃颤抖起来,她浑身战栗,不可置信地摇头:

“不,不,你敢这样说我,你敢这样说我,我……”

周芩姬还附和道:“难道不是么?这笑话我们满长安都听说了,在岭南龙编县时,听说淑妃娘娘带着自己的侍卫请建德皇帝张道恭一起渡海出逃,结果危急时刻,张道恭一脚将淑妃踹落海中,欲自己独逃!哈哈哈哈,周婈珠,你聪明,你最有骨气,父亲在天之灵庇佑你,所以庇佑你找到的男人便是这样的!”

……

那间牢房里的争吵声后来渐渐离媜珠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的神思模糊起来,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慢慢地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她最终没有勇气再去见自己的手足亲人们。在一片麻木中,她被周奉疆带回沓樰團隊了她原以为自己此生也不会再回来的椒房殿内。

周奉疆命宫娥们去替皇后换件衣裳:“那地方污秽,给皇后脸上和手上也擦一擦吧。”

媜珠麻木而僵硬地任由宫娥和嬷嬷们折腾着自己。

后来她被人收拾过了一遍,有人扶着她在殿内的美人榻上坐了下来。

周奉疆一步步逼近她,站到她面前,漫不经心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怎么,上次见张道恭时吐够了,这次没的吐了?”

媜珠被迫仰首和他直视,她看见他眼底的戏谑,看着他好整以暇的从容不迫,一直以来,他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心里,他什么都懂,他明白所有人的小心思,只是他懒得搭理而已。

他这样玩弄着所有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所有人的挣扎,也同样俯视着她。

媜珠的声音很轻,周奉疆并不确定那是不是在问自己:

“我二姐姐和弟弟,想杀我,想杀了我,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我出逃,他们是想杀了我……”

周奉疆还是接了这句话:“对,他们都想你死,只有朕愿意护着你,护你一世周全顺遂。”

媜珠“哇”地一下低头吐在他龙袍的衣摆上,扶着美人榻的扶手又是一番排山倒海地吐了起来。

她终于还是再度吐了出来。

这一次,她要吐出的是什么呢?是她对这些手足兄弟姐妹们的情意吗?

二十多年来,所谓的手足情意,所谓的姐妹情深,原来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是吗?

张道恭是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畜生,二姐姐也不喜欢自己,弟弟也不喜欢自己……

可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第63章

周奉疆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吐,他觉得她可恨,有时又觉得她也的确可怜,可怜得让人发笑。

或许他该乘胜追击,在这时候再多骂她几句,最好能彻底骂醒她那颗太过柔软、柔软得敌我不分的菩萨心肠。

但这一刻,看着媜珠那因多日郁郁寡欢而愈发消瘦的纤细身体跪伏在地费力呕吐的模样,他却短暂地说不出话来了。

他和媜珠一起养的那只波斯猫灿娘子月余不见两位主人,正是想念他们的时候,见周奉疆与媜珠一道回来,灿娘子喵喵直叫地竖起大尾巴,从多宝阁上跳了下来,四只爪子哒哒哒地踩在地上,飞快地朝他们跑过来。

它本欲上去缠着媜珠撒娇,见媜珠情绪低落、继而忽然作呕起来,灿娘子被吓了一大跳,圆圆的金色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担忧,尾巴也低垂了下来,默默地趴在媜珠脚边,用毛绒绒的脑袋轻蹭媜珠的衣裙。

畜生尚能感知到她的痛苦,周奉疆又岂能连畜生还不如?

他沉默地给她端来一盏温茶,轻轻搁在媜珠的边上,又命宫娥们进来给皇后收拾收拾,而他也正想出去,给媜珠一点自己冷静冷静的时间。

可紧跟在后头的,是赵太后的催逼责骂也追了上来。

媜珠这边还在一边垂泪一边呕吐,承圣殿那头就打发了个宦官过来,说是赵太后召皇后去见她。

媜珠低头不理,佩芝偷偷觑了觑帝后二人的神色,遂上前语气和缓地回绝了那承圣殿的宦官:

“我们娘娘方从夔州车马劳顿回宫里来,正是身上累乏,又有些水土不服,医官们说是叫多歇歇,不若明日再……”

那宦官连声说不可,“太后召见,叫奴婢一定请皇后娘娘过去,这是太后的意思。”

媜珠在里间听到他们的谈话声,这时候她该吐的也吐尽了,颤颤地从地上被宫娥们扶了起来,阖眼缓了缓,轻声吐息:

“告诉太后,妾会去给母亲请安的。——佩芝,叫她们来替我梳妆更衣吧。”

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故而,媜珠这一次去承圣殿时,卸去了发间的大半珠宝簪钗,手腕、脖颈、耳垂上的首饰也是几乎一样没戴,又换了身极素净淡雅的宫裙,连轿辇也未传,垂眉顺目地踏入了承圣殿里。

媜珠跪地向她请安,赵太后冷冷哼了一下,也没唤媜珠起身,先是抬手将左右的宫娥宦官们全都挥退,殿内除了她们母女外,只有福蓉一人侍奉在侧。

她满面怒容,起身从主位的宝座上走了下来,一路行至媜珠面前,双目含恨地扬起巴掌就要扇到媜珠脸上去。

福蓉是不敢开口劝一言,而媜珠挺直了脊背静跪在地,看见了母亲扬起的手掌,可偏偏不躲不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最终这巴掌赵太后还是没忍心落下来。

再怎么样,这也是她唯一的孩子,唯一的血脉啊。

媜珠贵为冀州侯嫡女,自出生便被她父母捧在手心疼爱,她素性乖巧温顺,懂事听话,从未做过半件叫父母不省心的事情,自然也从未受过父母的教训惩罚。

他们连一根手指头都没舍得碰过她。

所以,赵太后这已经扬起的巴掌,最后还是哗地收了回去。

她双眸含泪泛红,咬牙指着媜珠问道:

“亏你哥哥还有闲心把你这养不熟的畜生追回来!我以为索性就要你死在外面才好呢!你不如当年就真嫁了张道恭了,早几年死在逃难的路上,尸骨无存才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也就不为你悬心牵挂了!”

有时候,没打出去的巴掌比实实在在打到人脸上的,更叫人痛苦煎熬。

母亲要是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掌掴了她,把她的怒火用这个巴掌打出去,打在她的脸上,也许媜珠挨了打、吃了痛,心里对母亲的愧疚还能减轻些。

可母亲终究是没舍得。

母亲连打她一下都舍不得,而她却实实在在地抛下过母亲逃跑了一次,哪怕的确是因为她已无法再忍受自己的兄长,可抛弃过母亲也是辩无可辩的事实,媜珠无法不内疚。

——而她对母亲的愧疚,也仅有上次逃跑而已。这并不代表她能理解母亲所做的所有事。

赵太后被她气哭了,媜珠何尝不是泪如雨下,跪在母亲的脚边轻轻唤她:“娘……”

“你别叫我娘!我可不敢有你这样的女儿!我有一个皇帝那样的好儿子就够了,无用又不孝的儿女,纵使是亲生的,我也一个都不想要!”

“娘……”

赵太后狠狠推了一把媜珠的肩头,站在她面前厉声教训她:

“从小到大,你娘是如何教养你的?诗书礼乐、女红针黹、琴棋书画,凡百样的东西,都为你请聘名师,悉心教养你、抚育你,家中姊妹们,谁还能比得过你?便是前楚时宫中那些公主们,也未必有你养的好!可你呢?我便是请来个驯兽杂耍的给我训养一条狗,训出来也该比你听话聪明些!周媜珠啊,你怎能愚笨至此!”

她一面骂,一面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媜珠的脑袋,

“你想一出是一出、把你娘抛下就出去寻野男人淫奔的事,我且先懒得说了,这一路大大小小的事情,皇帝也都告诉了我,我先问你第一桩,

——你那旧情郎张道恭,你还要不要他了?还念不念着要和他再续前缘、郎情妾意了?”

媜珠哽咽着为自己辩解:“娘,女儿出宫不是生性放荡去寻旁的男人的,我是因为真的实在无法忍受被他强占侮辱,我实在受不了要去侍奉自己的兄长……所以我才,我才这么想走,娘……”

赵太后又伸手继续戳她的脑袋:“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就告诉我,你那旧情郎,你还想不想他了?!”

媜珠垂眸,双手紧握着袖口:“他非我良配,更非良人,我已绝了和他那份情爱的心思,再也不念年少往事了。”

赵太后满意地哼笑了下,“这才对,当年我允你和那河间王张道恭往来,不就是看中了他的亲王身份?要是他们家的江山不倒,你能嫁了他做个王妃,来日做太子妃、做皇后,方不算辱没了你的贵重。我当年就告诉你,你是奔着给你娘争口气才和他往来的,可不是奔着找情郎的!我要真是想给你找个情郎让你爱得死去活来的,索性把周家大门一敞,满冀州城有的是少年郎给你挑拣!

——如今这没用的情郎都做了亡国奴了,你要是再念着他和他一起去做亡国奴,也真算你蠢出生天了。”

媜珠的声音很低:“娘,我绝了对他的心思,并非因他富贵与否……是因为我发现他秉性懦弱虚伪、自私残忍,其所行事、非人可以所为,这样的人,不论是亡国奴还是万户侯,我都不愿嫁。”

赵太后不耐烦地呵斥她:“好了,断了就断了,我不想听你这些没用的废话!张道恭当然是个畜生,能纵容士卒侮辱自己老娘的皇帝,还真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他生母都这样了,你当年要是嫁了他,恐怕如今我这个岳母也没什么好下场!”

福蓉这时候在一旁搭了话,算是替媜珠解了解围:

“太后。太后,这其间也不全然是娘娘的过错,娘娘今年也才二十二岁的年纪,还是年轻姑娘家,年轻的女孩儿们,在男人身上总有些太过单纯的情爱的心思,太懵懂烂漫的,没真正吃过男人的苦头,哪里是轻易能改掉的。”

……

这话令正在气头上的赵太后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失神。

是啊,这世间十之八九的女人,年轻时候皆是这般痴傻,认准了一个男人就不愿轻易更改,总要到了吃尽柴米油盐的磋磨后,才能在琐碎的婚姻里看清男人的真面目,从此绝了情情爱爱的闲心,开始专心顾起自己来。

她年轻时,她有媜珠这个年岁时,又何尝没在媜珠父亲身上栽过跟头呢?

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是北地霸主冀州节度使、俪阳公主之子周鼎的嫡妻,他们也是少年夫妻,周鼎对她极为宠爱。

十五岁那年,俪阳公主和老侯爷在整个冀州城里挑挑拣拣才挑中了她做儿媳,聘婚的媒人上了赵家的家门时,赵氏一族皆因她而荣。

后来有一日她在自己绣楼里静静地绣着嫁衣待嫁,突然有个一身轻甲的少年默不吭声地躲过外间的奴婢们跳进了她的闺阁里。

当时她被吓了一大跳,还未及呼喊,那少年对她笑道:

“赵瑟瑟,你就是我周鼎的女人啊。”

静谧的日光下,他身上的银白软甲泛着异样的光泽,衬的他少年意气风发,英姿伟岸。

他什么也没做,也未对她有轻薄唐突之举,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串十八子佛珠,递到了她面前。

“听说瑟瑟姑娘前些时日病了,这是我娘的生母宋淑妃生前留给我娘的东西,后来我娘给了我,说能保我一生平安的。给你,请瑟瑟姑娘收下吧。”

那佛珠上尚带着他的体温。

她的手像是被烫到,吓得瑟缩了一下。

后来嫁给周鼎,新婚时自然也是浓情蜜意,一对壁人。

可惜,成婚多年后,她才在婚姻中明白一个道理。

周鼎的女人永远不会只有她赵瑟瑟一个人。

他有太多太多的女人,不止是家里那些有名分的姬妾通房了,他在外征战时随手睡过又丢在一边没有带回家的女人更是不知有多少,多到她也曾在恨意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恨得她心尖发颤,恨得她面容扭曲。

有时,她看着周鼎,想象着他和其他女人在一张榻上的模样,她也会恶心的想吐。可无奈的是,当他终于会留宿在她身边时,她又会那样深爱着他一般去抱住他,亲吻他,希望他记得她的温柔与体贴。

仿佛她永远无法彻底恨他。

不过,直到今日,她仍然不后悔嫁给周鼎。

当这个故事讲到这里时,或许有看客会替她赵瑟瑟叹息一声,说,哦,若是这个女人能重来一次,她年轻时一定会选择嫁给别的男人,嫁给一个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爱她的男人,而后在恩爱情深中重来一世,弥补前世的遗憾。

可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十之八九都是这等龌龊东西,她有什么可重选的?哪怕重选了别人,这些人日后只要富贵起来,不也还是妻妾成群?

这些人尚且还不如周鼎,他们可没有本事留下能让她成为皇太后的家业。甚至都不能在乱世里保全她的性命。

她若是能重来,她还会嫁给周鼎。

但,她绝不会再那么傻地期盼和他夫妻恩爱、期盼得到他永远的宠爱呵护了。

她会按部就班地生下媜珠,收养周奉疆,然后数着日子盼他早死,数着日子盼养子早日登基,让自己成为皇太后。

她一定不会再把大好的光阴用来为他落泪、用来恨其他的女人。

她为他而伤心的那些时光,倘若被一个女人用来好好地爱自己、为自己的女儿绣两件肚兜,为自己娘家的母亲裁两件新衣,该多有意义啊?

她要的是安稳和富贵。

连赵太后自己都要花费大半生才能明白的道理,她想用三言两语说给女儿知晓,谈何容易呢?

也许母亲对女儿最大的无奈,便在于此间。

赵太后从回忆中抽身,当她再看向媜珠那仍旧桀骜不肯驯服的神态时,她内心反倒释然了许多了。

她又问了媜珠第二个问题:

“我知道皇帝带你去地牢见过你那些姐妹手足了,媜媜,你告诉我,现在你还真的再拿他们当你的至亲么?这世上,真正该是你至亲的人,是谁?”

媜珠方才在椒房殿时才因为此事吐过、伤心过,这会儿赵太后再问,媜珠愣愣地不肯说话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如何回答。

第64章

有那么几个瞬间,媜珠自己想一想,竟会觉得自己这一生若是就这么失忆下去,浑浑噩噩地在他掌心里过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失忆的时候,她的生活过得简单而平静,她不用思考太多、操心太多,只要懂事听话地待在他身边陪着他,期盼着早日为他生下子嗣即可。

她不用经历如今这般各种各样的痛苦,兄长的强取豪夺,母亲的指责不满,旧日情郎的虚伪龌龊,还有她手足至亲的背叛欺骗……

她不明白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团糟,明明她也对身边的所有人都真心相待,不论是对谁,她都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可到头来她换来的是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对她?

张道恭在私下抱怨她对他不贞,周奉疆怨恨她对他不忠,母亲指责她对她不孝,姐姐弟弟他们说她对家族不义。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恨她?为什么忽然之间她就被千夫所指、罪行累累?

穆王弟弟方才在地牢里骂她时,口口声声所称她“荡妇”“贱妇”“淫妇”,一声声都如利刃般刺在她心里,让她恨不得当场再呕出血来。

不过是因为在周奉疆面前,她怕他看了她的笑话,所以她才强撑着没有失态罢了。她不想让他看到,在她的家族里她是个多么失败的姐姐、多么不讨喜的妹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周奉弘这样骂她?

犹记得他小时因体弱多病,并不怎么受父亲周鼎宠爱,她便经常去看望照料他,私下贴补了许多珍贵的药材给他补补身体,还想法子去请外头的医者们给他切脉问诊,用尽各种药膳补汤给他在饮食上滋补着,总算看着弟弟一日一日地健壮起来,她心中也是欢喜的。

除此之外,这么多年来她对他的各种爱护亦不可胜数,可最后他……

他如何能那般坦然地将那些污言秽语加之于她身上?

她这个姐姐,在他眼里当真就如此不堪吗?

弟弟对她的伤害,远比发现张道恭那虚伪的真面目来得更为伤人心。

媜珠在母亲面前沉默了许久不肯轻易开口说话,忽地呜咽一下用袖口捂着唇便哽咽大哭了起来。

那哭声悲咽凄婉,似一只在山林间与母兽走失后被猎人陷阱所捕捉的小兽,被兽夹夹断了大半条腿,呜呜咽咽丢了魂一样的啜泣。

赵太后看着她这样子,心中又恨又怜,咬牙又对她说:

“你还不知你这疼出来的好弟弟心里敢打多大的算盘呢!我告诉你,周婈珠那贱婢教唆挑拨你出逃,实则是想借你毒杀皇帝,再将你也给一道毒杀。而周奉弘那贱种王八崽子又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等你和皇帝毒发身亡后,他假拟传位诏书,趁国无主君之时谋权篡位!”

“人家背后的主意可都打好了!等他坐上了这把龙椅,第一个要先追封他那贱妾亲娘做皇后,要挪去和你那老匹夫父亲周鼎一块儿合葬。而后就把我这皇太后逼到别宫幽禁起来,一年半载的就够他把我磋磨死的!”

……

见媜珠不语,赵太后将这从头到尾的事情和媜珠细数了一遍,冷笑连连:

“张道恭,周婈珠,周奉弘,你这些放在心上的情人、亲人们,各个把你这蠢货耍的团团转,让你给他们卖命,把你卖了你还要替他们数钱!你又口口声声说在这宫里过得无一日欢愉,弃了你娘和你哥哥非要朝外头跑,我问你,你娘和你兄长,这些年可利用过你半分?说话啊!”

“我害过你半分吗?你哥哥害过你半分吗?娇生惯养地伺候着你、捧着你、供着你,你娘你哥哥连心肝都恨不得挖出来给你吃了,你还是永不知足!你自己看看,这乱世里改朝换代了一遭,多少从前的公子王孙、贵女千金们全是死无全尸的,唯独你,从始至终没受过半分苦半分罪,前朝的皇后公主们也没有你命好!可你永远心向着外人!”

“赶明日我就叫福蓉给我去百兽苑牵两只恶犬回来,我每日喂它们大鱼大肉,不出十日,这些畜生就对我赤胆忠心起来,任凭它旧日的爹娘兄弟们如何叫唤,只要没有我一点头,它们也绝不愿踏出承圣殿半步!可比你这狼心狗肺的亲女儿中用多了!”

媜珠之前还跪伏在地任凭赵太后满口指摘教训的,然听到这里,她却忽地双眸含泪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眸光清寒似雪,仍是不屈服的倔强:

“母亲,您对女儿的百般不满、万般教训,女儿都认了。——今时今日我总算不是您的儿媳,而是您的女儿,我总算能自称一声是您的女儿了!

您说女儿对您不孝,女儿确实不孝,无可辩驳。可女儿还想再问母亲一声,您想要女儿怎样做,才算是对您尽孝呢?”

不待赵太后张口回答,媜珠自嘲地牵唇一笑,继续道,

“女儿知道您要什么。您希望我像卖笑的娼女一般对着我的皇帝兄长卖弄美丽温顺,希望我留在这宫里做他的女人,乖乖地宽衣解带躺到他的榻上去侍奉他、陪他温存取乐!然后再让我腹中怀上他的种,乖乖地给他生育儿女。

您的女儿,从您腹中出生,她生下来就是为了以色侍人、用来取悦有权势的男人的。张道恭有权势时,您希望我可以嫁给他、取悦他,兄长有权势时,您就要求我去伺候我的兄长。

如此这般,天子龙颜可悦,母亲您就开心了。您开心了,我才算对您尽孝;您不开心,不论我做什么都是不孝!

母亲,对不对?”

“我失忆多年,被兄长趁人之危强取豪夺,旁人都跟着兄长一起骗我也就罢了,可是母亲,可是您,连您都在欺骗您的女儿!这五年多来,您看着我懵懂无知被他骗得团团转的样子,看着我一次次失身于他,您在心里有半分对您女儿的怜惜吗?”

赵太后被她气得喉间一梗,头脑昏涨作痛,险些没有当场晕倒在地。

她手指着媜珠,连声直呼“你、你、你”,福蓉上去扶着赵太后,一面又忧心又焦急地去劝媜珠:

“娘娘!您怎可这般对太后娘娘说话!”

媜珠旁若无人地低头去解自己腰间的系带,声音都还是哽咽的,泪珠也在不停地落下,让她脸颊上一片水痕。

“母亲不是想要我好好地侍奉兄长,讨兄长欢心么?我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给他侍寝,福蓉,你去请皇帝过来。哦,叫那些专门记录彤史的女官也一块过来。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辰,皇后周氏媜珠,于承圣殿内奉皇太后之命侍寝几次!”

——彤史,由宫中女官记载帝王所幸后妃事所用。

赵太后也被她气得快疯了,当即反问她道:

“你母亲留着你在自己身边,让你千尊万贵的去做皇后,难道我反是害了我女儿吗!好好好,你将你母亲挤兑侮辱得如卖女求荣的鸨母一般,我也不认你这女儿了!我不认你了,总归害不了你了吧?你知足了,满意了?你告诉我,你还想去做什么!你还能去哪里过你的好日子!”

媜珠哭道:“我什么都不多求,只求不用再做我兄长的暖床姬妾就行了,难道这也过分吗?”

赵太后置若罔闻,仍是要死要活地抚着心口: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偏偏把你生出来,把你带到这人世里,让你做皇后、金屋玉食、绫罗绸缎地养着你,原来都是在害你!天下没有比我更难做的母亲了!”

“怪我的肚子不中用!怪我生不出儿子来,只能生出女儿!我这样的罪人啊,生女儿就是要糟践她的,就是要让她去以色侍人的!难怪我的女儿都恨我!我当年要争气些,给周鼎那老匹夫生个嫡子出来倒也好了。但凡我膝下有个亲生的儿子,还要这不中用的女儿做什么!她就是跟着张道恭死在外面,被她亲姐姐周婈珠害得死无全尸,我也不心疼半分,我自有我的亲儿子媳妇伺候,有儿孙满堂,还稀罕她这养不熟的畜生?”

——这话实在太伤人,刺得媜珠的心亦是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谁家有这样的规矩,做人儿女的,梗着脖子站在这和亲娘吵嘴顶撞?畜生尚且不敢这般对待生母呢!”

媜珠何尝不是气得浑身发抖,握成拳的双手十指指尖一片血冷,尖声回她:“我既无用,倒不如现下一头撞死也是个解脱,我死了就不必被您逼着去给他暖床了……您这么爱畜生,您总说我不如畜生,那您养畜生来给您尽孝,养满殿的猫犬畜生伺候您,我死了也不必再牵挂母亲了。”

媜珠这会儿再多说几句话,恐怕赵太后今日真的会被她气晕过去。

所幸,在这母女对峙的最伤人的时刻,殿外传来宫人通传声,是皇帝这会儿过来了。

周奉疆甫一踏入殿内,便似闻见了这满殿的浓浓战火狼烟之气,媜珠站在那里,哭得快要背过气去,赵太后也泪下两行,还叫福蓉在一旁不停地给她抚着心口顺气,大约她两口气顺不过来,也要背过气去了。

至亲之间的互伤,总归是没有赢家的。

他上前搂住媜珠,将媜珠拥入自己怀中,柔声安抚她:

“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和自己母亲置这么大的气做什么?你今日只是受了太大刺激了。我们回去歇一歇,好不好?”

这一刻,方才还剑拔弩张、刀光剑影的母女二人却瞬间冷静了下来,维持了面上的最后一丝体面。

——毕竟她们是母女,哪怕吵得再凶还是至亲,怎么能在旁人跟前丢了脸。

赵太后费劲最后一丝力气状若坦然无事的样子与他们说:“我乏了,今日不留皇帝和皇后在这久坐,你们回去吧。”

媜珠还能俯身敛衽给她行了个礼:“妾知。母亲累倦了,定要好生歇歇,否则妾心如何能安。初夏时节闷热,母亲可饮荷叶山楂乌梅水,宜消暑开胃。”

周奉疆这一日将媜珠带回椒房殿后便离开了,当夜也未留宿于此,大约是想叫她一个人冷静冷静的意思。

长夜深深,媜珠在这张宽大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泪湿枕榻,久久不能眠。

灿娘子不知在何处的博古架上喵喵叫了几声,发现竟难得有一日周奉疆不在而媜珠独宿的,犹豫了许久后,终是壮着胆子跳进了帷帐之内,躺在了媜珠的身边,猫爪轻轻触碰媜珠柔软的身体,示意媜珠它过来了。

从前还在冀州时,周奉疆征战在外的许多个夜晚里,她都是抱着灿娘子睡的。

只是周奉疆厌烦猫毛沾身,又不喜媜珠在面对他时将精力分给别的物什,所以只要他一回来,灿娘子就不能再陪媜珠睡。

这一夜灿娘子再度过来,媜珠并未驱赶它,她像抱着婴孩般抱住灿娘子,蹭着灿娘子毛绒绒的身子,这一夜终于勉强睡去。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将下巴搁在灿娘子的猫头上,哽咽道:

“以后我就和你一起睡才好,我不要陪他,不要男人。”

“喵呜~”

媜珠这一夜没睡好,皇帝留在宣室殿的书房里自然更不会好眠。

媜珠尚有灿娘子相伴,而周奉疆却是独身一人,一无所有。

直到这一夜,他仍在不停地思索一个问题:媜珠为什么不爱他?

她为什么要这样痛苦?

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真的值得她痛苦的东西?

是他还不够爱她吗?

幼时她分明是那样爱他、那样依赖他这个兄长,那她现在为什么会不愿意做他的女人呢?

她总是提到他们的床帷之事,又总是极不情愿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怕痛怕累?

可她并不该因为这一件事就闹成这样,非要离开他不可。况且,她每次都是有感觉、有反应的。

她也并非无法从中得到欢愉。她应当也很快乐才是啊。

甚至每一次她正满面潮红汗湿地沉浸其中时,有时他抽身离去,她还会露出那样怅然若失的神情,会娇滴滴地抚着他的肩膀,求他不要离开。

那为什么事后下了床榻,她又常常是那般受了莫大屈辱似的?

……

或许终了半生,他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他在许多人身上想要得到爱,而这些人并不愿意爱他。

他尝试过讨好生母、养父、养母、包括养父家的其他兄弟们,可这些人对他都没有真情。

唯一一个爱过他的,只有媜珠。

他发誓要让自己强大起来,有朝一日可以随心所欲地爱她、保护她。

但当他实现这个愿望后,她却这样轻飘飘地想要从中抽身,说她并不爱他,并不愿意陪在他身边。

他怎么会允她。

翌日,当皇帝大朝会毕,欲去椒房殿内看望媜珠时,倪常善替地牢里的狱卒们过来传了话,说前楚的周淑妃欲求见陛下。

皇帝想也不想地回绝了。

“朕不见。”

倪常善又道:

“周淑妃在狱中闹了一整夜,半夜里就要死要活地说要求见陛下。呃,周淑妃说,她有一言要进与皇后娘娘听,可以帮陛下让娘娘回心转意。”

皇帝的脚步顿住了。

——“你告诉她,她若说不出半个有用的字来,朕就将她那段充带到她面前一片片凌迟给她看。”

半晌后,皇帝道。

第65章

在这个夜晚里,注定和这场闹剧相关的所有人都不得安眠。

诸如穆王、穆王妃、颍川公主和张道恭他们,大抵是为了自己来日的命数而悬心不安,赵太后则是单纯被自己女儿气得心口疼。

然,在这一夜里真正思考过自己的人生的,却仍是只有周氏双珠姐妹。

只有媜珠和婈珠。

当这个漫长的夜晚过去,第二日晨曦朝阳的光束照在她们身上时,分别在地牢和在椒房殿的姐妹二人竟都懵懵懂懂地感到一种有如脱胎换骨般的新生感。

——她们从前的人生,都走得太错了。

于媜珠而言,在这一夜里,直到她抱着灿娘子浑浑噩噩地勉强睡下时,她脑海中依然在思考一个问题。

她那样在乎自己的亲人、手足,究竟有没有意义?

做人女儿的那十几年里,她尽心尽力地照顾家中所有人,尽心尽力地对家中的手足兄弟姐妹好,其实,都是在自作多情吧?

母亲曾经耳提面命地告诉过她很多次,母亲说,人心隔肚皮,哪怕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亲娘也未必真心疼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何况她和她的手足们并非出自一母?

同出一母的兄弟姐妹之间,日后各自成家了,互相嫉妒翻脸不认人的皆大有人在,媜媜啊,你明知你母亲并不喜欢你父亲纳的那些妾室们、更不喜欢那些下贱庶孽,你又何苦这样眼巴巴地去对他们好?

人家领你的情吗?人家又会回报你几分?

这样的道理,媜珠自己心里未必不明白。

可那时媜珠并没有太将这些放在心上。

人心难测的道理她懂,她也没有指望自己怎样对别人、别人就怎样回报她。

就像外祖赵家的两位舅母们的关系一样,妯娌二人之间,难道彼此都是真心的吗?难道都是真心盼着别人一定比自家好的吗?

可哪怕心里多少都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一家人在面上不还是客客气气的?

两位舅母平日里见了面,不还是亲亲热热如姐妹一般?掌家打理家务事时,妯娌二人也是有商有量好言好语的。

她们见了对方生养的孩儿,不也还是把自己的侄儿侄女们抱在怀里疼得和亲生的一样?

如此这般,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和和气气、蒸蒸日上的世家大族该有的风貌,这是叫外人羡慕的。

日子么,不都是这样过下去的?

媜珠昔日所求的,便是这般。

正是因为她知道,父亲的妻妾太多,子嗣太多,互相之间非出一母的儿女更是太多,父亲在家中待的时日不长,对儿女们的关怀更是少得可怜,母亲……母亲也不愿亲热那些庶子庶女们,这个偌大的家族,若是再没有一些互相慰藉关心的温情,整个冀州侯府里就只会充斥着各种各样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算计。

她希望她能让这个家稍稍温情一些,和睦一些,姊妹之间亲热一些,所以她努力地付出,她做了很多很多,她自以为自己所做的是有用的。

然则今朝看来,原来一切都是她自己自以为是的笑话罢了。

她眼中所见的是穆王弟弟他们对她的不满和唾骂,实则她心知肚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家里的其他弟弟妹妹包括族中宗亲们,对她的态度应当也大差不离。

他们都不喜欢她。

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人都难于面对自己被人所厌恶的事实,尤其是在自己对旁人付出之后、仍然收获了对方的厌恶和冷眼。

媜珠也不例外。

她如今是躲在了这椒房殿里,躲在这金殿珠阙之中,将自己蒙着脑袋藏了起来,可是只要一想到在这宫城外面,还有许许多多厌恶她、咒骂她的人,她就一阵血冷,甚至连再出去见人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是她来承受这些呢?为什么偏偏是她?

媜珠遥遥回忆起,自己这一生这样善良温顺的起点,实则是始于她父亲周鼎的教诲。

是父亲教她这样做的。

年幼时,她也很喜欢缠着家中庶兄姊妹们陪她一起玩,但是不知为何,幼年时的她便早已有些敏锐地察觉出了,自己的亲生兄长们其实并不是特别的喜欢她,每次只要她出现在他们面前,小声祈求着想要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他们的神色都有些隐晦而不可捉摸的厌恶、不耐烦。

后来有一次白日里,她偶然听谁说了一嘴,说几位兄长们今日正在湖心凉亭里小聚,于是她也起了贪玩之心,请母亲院中小厨房里的厨娘们给她做了一盒精致的糕点,蹦蹦跳跳地提着这盒糕点去寻兄长们,想要和兄长们玩,和兄长们分享她近来最爱吃的点心。

然而当她找到那里时,才发现兄长们并不是很愿意搭理她,她将糕点摆在石桌上,兄长们也不愿品尝。

她只得手足无措地缩在凉亭的一角,静静地看着他们。之后不知怎的,似乎是有人绊了她一脚还是碰到了她,她一下失足跌落了湖水里。

她努力地挣扎着,费力求救,可凉亭里的兄长们只在面上做了惊慌失措状,口中直呼“这可如何是好”,却无一人真正为她做了什么。

他们不仅没有对她伸出援手,甚至只是连去叫人来救她也不肯。

最后,她还是被赶来寻她回去吃饭的周奉疆给救了起来。是周奉疆奋不顾身地跃进湖水中把她捞了出来。

事后,母亲因此事大怒不已,连连在父亲跟前告状,说这些庶子们要害她的宝贝嫡女,实在是畜生也不如,心思竟敢如此狠辣!

父亲对她们母女极尽补偿,流水一样的珍宝送进母亲院中叫母亲消气,甚至还破天荒地一连在母亲那里留宿了两个月。

但他始终没提过要怎样惩罚他的庶子们。

母亲也是实在无可奈何了,在收到父亲的补偿和讨好之后,终于渐渐松了口,不提这事了。

当年年幼的媜珠看不懂,可现在再想想,她忽觉得心寒不已。

父亲为什么不惩罚他们?为什么连口头上的训斥也没有?

——因为那是他的儿子们啊。她周媜珠再宝贝,也不过是个女儿。

一则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儿,去动真格地惩罚他的几个儿子,这对他来说并不划算;

二则他更不可能让他的儿子们年纪轻轻就背上一个“残害幼妹”的名声,所以哪怕是口头上的训斥他也不会施加给他们。

他要把这件事同他的儿子们撇得干干净净,否则一旦认真传出去,给别人议论起来,他儿子们的名声就都没了。

反正媜珠也没有真出了什么大事,作为一个家主,他自是希望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得生出更大的风波来让他心烦。

——哦,若说对儿子们的惩罚,倒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他没舍得罚自己的儿子们,但是却私下将他们各自生母的月银停没了足足半年,以儆效尤。他说,罚在亲娘身上,这些人才会疼在自己心里。

可是有什么用呢?为什么真正犯错的人得不到惩罚,受伤害的只有女人呢?

媜珠受了伤害,赵夫人为此愤怒,那些庶子的妾室生母们无端受到牵连,唯有罪魁祸首置身事外。

或许正因如此,后来周家才养出了十五郎和穆王周奉弘他们这样的儿子。

他们都觉得,姐姐妹妹皆要为他们付出,都要帮衬着他们,谁不帮他们,谁都要被他们骂一句“贱妇”。

周媜珠被周奉疆强占,周奉弘说她下贱;周婈珠心向张道恭,周奉弘说她下贱。

周芩姬只想置身事外,她什么也不做,她没让周奉弘占到便宜,于是她也得到了一句“贱妇蠢妇”的谩骂。

……

此事后不久,周鼎有一次将媜珠抱在怀里哄,问媜珠是不是至今还在害怕,是不是真的被吓坏了?

媜珠躲进他的怀里,轻声哽咽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兄长们不喜欢她,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她,她伤心。

父亲沉吟许久后,哄她说,兄长们只是无心之过,并非有意的。哪怕就算是有意的,她也不该太往心里去,不应该永远记着兄长们的错。他们是手足,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没有永远过不去的坎。

“媜媜啊,爹爹有那么多的孩子,可是最宠爱者唯有你一人,你认不认?爹爹最疼爱媜媜,最喜爱媜媜,爹爹把宠爱都留给了媜媜一人,有时你的兄长、手足姊妹们,心中难免有不悦的,他们可能会有些不喜欢媜媜,媜媜也不该和他们计较。”

“媜媜,你是你娘生的,你是爹爹的嫡女,是爹爹的宝贝,你得到了爹爹这么多的宠爱,你是馆陶县主,你要有做嫡女的样子、做县主的风范。爹爹把宠爱留给你,那么你就要尽力去关心你的兄长姊妹们,让咱们这个家和和气气的,好不好啊?”

从此媜珠就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以为兄长们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抢走了原本该属于他们的父亲的宠爱。而她受用了这份疼爱,她受之有愧,她心中不安,爹爹对她越好,她就越要对兄弟姐妹们好,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她才觉得自己对得起父亲的厚爱。只有这样,兄弟姐妹们才会多喜爱她几分。

——可现在,她似乎不会再这样认为了。

媜珠想到了四妹妹周芩姬说过的话:

“我们这些做女儿的不欠他,我们才不要去给他扛周家的牌坊!他真心爱的只有他那些儿子们!纵使有什么血海深仇,也该他活着的儿子给他去报仇,找女儿做什么!”

四妹妹对父亲是恨的,而媜珠依然对他恨不起来。恨不起来,也爱不起来。

他对她是有宠爱的,和家中其他的姐妹们相比,她简直就是被他捧在掌心的挚宝。

她的好几个小妹妹们,父亲甚至连给她们取个名字都懒得去取,一年也未必过去亲自看一眼,连她们的生辰和年岁都记不得。

他对她的确比对别人好,媜珠不能不认父亲的恩情,可这宠爱里同样夹杂了太多的假意,像藏在棉被里的细针。摸上去是柔软的,盖在身上是温暖的,但认真去细细抚摸,又免不了被扎得十指流血。

长大之后的她想要细品父亲留给她的爱,就如饥寒交迫的流民们好不容易等到一碗官府施舍的赈灾粥。

闭着眼去喝吧,勉强填饱肚子就行,吃进肚子里的是实实在在的,可你若是睁开眼去瞧官府给你煮的是什么……一碗稠粥半碗的沙。

父亲都死了,不论是她爱他还是恨他,她都做不了什么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将他的规训教导奉为圭臬,她会收回她替他爱他的儿女们的那颗心。

家里的手足姊妹们,周氏宗族里的亲戚们,她已无能为力再去多发善心了。

第66章

周鼎此人,其实素来淡漠又寡情,实则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真心觉得他爱过他们的。不论是他的正妻、妾室还是儿女们。

当连媜珠都发现周鼎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爱她时,这一夜,在地牢中的周婈珠是何等心情,亦是可想而知了。

事实上,周奉疆和媜珠在那牢房的隔壁偷听他们几人争吵谩骂之事,他们尚且是不知道的。

既根本不知道,故而在周奉疆带着媜珠离开后,几人仍在面红耳赤地吵个不停。

周婈珠骂周芩姬没骨气又下贱,周芩姬反唇相讥,直戳周婈珠心中最见不得人的伤心之处,

“——周婈珠,你这么替你父亲的周家鞍前马后的尽孝,你父亲就会多疼爱你几分么?他连给你生母写个墓志都不愿意,我还以为你这长女有多大的颜面呢!”

“你少自欺欺人了,你父亲根本不爱你,不管你做什么,你在他眼里还是什么也不算!”

对,她知道,父亲并没有那么疼爱她,甚至也没那么爱她的生母。

彼时世风,世家大族里并不会真的将家中所有妾室皆视为奴仆一般轻贱,有些在家里受些尊重、有些地位的妾室们,死后家中主君还会亲自为她们撰写墓志,称颂她们在家中的言行,并且有时还会称她们为“夫人某氏”。

在婈珠的生母因病去世后,她便想求父亲为生母亲自撰写墓志,这也是她生母在病榻上弥留之际最后的愿望。

她觉得她的生母完全配得上这份父亲亲手所写的墓志。

她为他养育了长女,侍奉了他足足十六年,将自己一生都献给了他,她为什么不配?

可是父亲从未将此放在心上。

因为他那时新宠了一个妾室,那妾室给他生了个儿子,他时常流连在自己的新宠身边,哪还有空过问早已失宠多年的旧妾?

后来有一年父亲染了时疾,家中姊妹唯有她和周媜珠侍奉在父亲病榻之前,尽心尽力侍奉到父亲病愈。

父亲因此大为动容,询问她们想要他赏赐些什么?

婈珠说,她希望父亲可以重新为她母亲亲手撰写一份墓志;周媜珠听罢,亦称自己别无所求,只希望父亲能为自己的庶母撰写墓志,圆二姐姐多年来的一个心愿。

父亲当时答应了。

然后他又忘了,这件事又不了了之了。因为他要忙于在外的战事,无暇再理会家宅琐事。

第三次,是在婈珠十五岁的成人及笄礼上,父亲再度说他要赏赐她什么,因为她是他的长女。

自己的第一个长女成人了,于他而言也算是一件大事。

婈珠最后又说,她希望父亲可以为她的生母撰写一份墓志,是她的生母为他生育了他的长女。

这一次父亲终于记得了,他写了。

可是时隔太多年,他连那个妾室的姓氏、籍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母亲姓李,他却称她为刘氏。

她母亲是金陵人,他却称她为姑苏人。

她母亲侍奉他十六年,他却写成了十二年。

他根本不在乎她们母女,他根本就没有在乎过。

可是,为了得到他的宠爱,为了替自己的生母赢得一份荣光,她这些年为之付出了太多。

她的前半生,都在围着两个根本不在乎她的男人而打转,把自己的人生变得一地狼藉,一无所获。

她想要博得父亲的宠爱,可父亲根本不在意她。

——或许他曾经短暂地宠爱过她,然而那份宠爱就是一床薄薄的破被子,根本不足以取暖。即便它如此残破,在人生漫长的寒冷冬日里,她仍然死死抓着不肯放手。

其实她心知肚明,有没有这床残被,都不影响她会被冻死。可她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抓着这床被子,一切至少会变得有一点不一样,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还想要得到张道恭的宠爱,可张道恭在逃命的关头竟然想要杀了她。

除此之外,还有她的弟弟。

她从未想过,终有一日连亲弟弟都要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下贱。

父亲,丈夫,兄弟,所有的男人都是不值得的,甚至都让她觉得面目可憎。

她又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她好像也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这个世上为了男人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不值得的。

在地牢的这个深夜里,她想到了周芩姬对她说过的话。

——“女人在这世道里本就艰难,我能活着就是艰难,我为什么还要在意什么家族、父兄、骨肉亲情?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得到安稳富贵的日子我就知足了,只有我过得好,一切才是值得的,别的我什么都不问!”

“我有生母陪在身边,有我喜欢的丈夫,有我乖巧听话的一双儿女,有衣食无忧的公主奉养,我无忧无虑,养尊处优,我现在过得好得很!倘若不是被你们这些所谓的手足所牵连,我何至于也沦为如此阶下囚?”

她又想到了邓元益对她说的话,二娘子,淑妃娘娘,您当年要是不折腾,现在的您,过着的就是颍川公主那样的生活。您何苦啊?

深夜,周婈珠唤来狱卒:“我要见你们的皇帝陛下。”

狱卒觉得这女人有些疯疯癫癫的,瞥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娘娘啊,别折腾了,您安心就等着陛下赐来一杯鸩酒赐您上路吧。好歹还有个体面呢。”

当真的要直面死亡时,周婈珠陡然心慌起来,她深更半夜疯狂地摇晃着地牢的笼门,撕心裂肺地喊着要再见皇帝。

那几个狱卒不堪其扰,隐约婈珠还听见他们在背后议论她说:

“张道恭怎么娶了个这样的疯女人?”

“前楚的国运就是被她这嗓子给嚎破的吧,这么能折腾。”

周婈珠闻之大怒,嚎叫得愈发摧胸破肝起来。

大抵是实在被她喊得头昏脑涨无法忍受了,狱卒这才勉强答应下来,说等天亮之后去为她通传一声试试。

几个时辰后,有人打开牢笼的囚门,说要带她去见皇帝。

倪常善笑眯眯地唤她淑妃,又道:

“陛下日理万机,本无暇再见淑妃娘娘,只是为了我们皇后娘娘,这才死马当成活马医,抽空见淑妃一面。陛下有话已说在前头了,淑妃要是对我们娘娘说不出半个有用的字来,陛下就让人把段充带到娘娘面前,一片一片凌迟给娘娘看。”

周婈珠霍然瞪大眼睛,上前紧紧揪住倪常善的衣袖:“段充?段充?他还没死?他还没死……”

倪常善微笑:“不过若是托淑妃的福,淑妃要是敢蒙骗我们陛下和皇后娘娘,也许马上他就要死了。”

周婈珠松开了手,忽然又状似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以手指着倪常善和边上的狱卒们:

“什么淑妃!我不是淑妃,我不是张道恭的皇妃,我没有嫁过这样的男人,我不是他的女人!我是你们皇后的亲姐姐,你们要称我为公主!周芩姬那贱人都是公主,我也该是公主!你,你,还有你,不准再叫我淑妃,你们要叫我公主!”

这女人是真的疯了。

倪常善皱起眉头:“前楚的淑妃娘娘,请您慎言,什么是我们皇后的亲姐姐?我们赵皇后没有长姊!您再敢胡言乱语一句,陛下马上就把段充拉过来凌迟。”

周婈珠立马闭了嘴,再不说话了。

倪常善心中对她愈发厌烦。

比疯女人更遭人厌烦的,是明明没疯却非要装疯来折腾旁人的女人。她不痛快她就胡言乱语,存心要所有人都没个安生。

在去见媜珠之前,周婈珠先被人带到宣室殿见了皇帝。

见到周奉疆时,婈珠未行跪拜之礼,只道:

“我三妹妹至今仍为一事对陛下怀恨在心,就是陛下当年杀了她的兄长、至亲们而后兵变夺权之事,我知道她心中一直过意不去,觉得无颜再与陛下和睦如初。我有一言可劝三妹妹释然。若我将此话说与三妹妹听,三妹妹必无由再和陛下争执。”

周奉疆来了点兴趣:“你要和她说什么?”

周婈珠道:“你要复我公主之位,且我身为先帝长女,封号不能低于颍川公主这些贱人,若能以国公主为号,自然更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还有,你要放了段充,把他好好地放出来,还给我。我要在长安有一座公主府宅,我要和周芩姬一样有公主的奉养,我要……”

她滔滔不绝地许愿起来,周奉疆皱起眉头瞥了倪常善一眼,那眼中已带了问责的意思了。

——这女人都疯了,你们看不出来?还敢把她往朕面前领?

几时有过这样的疯女人在宣室殿里撒泼打滚的?

倪常善心虚地低下了头,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帝的质问。明明刚刚她还是正常的,也没这么疯啊。

周奉疆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最应该替自己要的,是一个全尸。”

他靠回龙椅的椅背上,垂下眼帘冷漠地扫了她一眼,

“淑妃,你犯了谋逆弑君之罪了!你还敢谋害皇后,胆大包天,其心可诛!若非看先帝的面子上,你会被剥皮实草、五马分尸!朕不是你的父亲,朕不会纵容你、宽恕你,你对着朕许愿也无用!”

周婈珠当即回道:“妾虽犯下弥天大罪,可今已悔改,还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替陛下向皇后娘娘进言。妾保证,妾一言能让皇后娘娘再也无法恨陛下当年的所作所为。”

“你与段充等罪臣犯下极罪,若能凭你三言两语朕就轻易宽恕,国法何在?”

“那妾不要公主名分了!”

婈珠忽然高声道,“妾不求再做公主,愿为一庶人。但求陛下饶妾与段充一条活命。妾只求这个!”

“……你要和皇后说什么?”

在皇帝听完婈珠的话后,她被人带去洗漱更衣了一番,送入了椒房殿内。

怕周婈珠再耍什么花招,周奉疆事前还再三警告过她,只要她敢对媜珠说半个不中听的字,他立马就让人去把段充剥皮实草挂在街市上。

椒房殿内的媜珠也早被人告知了二姐姐要来见她的事情。

二姐姐……那是个要用蛊虫取她性命的二姐姐。

媜珠本不欲再见她,可佩芝又说了,二姐姐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和她说,请她务必见她一面,媜珠只得应下。

当婈珠踏入椒房殿内时,媜珠已静静坐在内殿的美人榻上等着她了。

时隔数年,这是她们姐妹二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面的重逢。

媜珠本就心力交瘁,今日更是未施粉黛妆扮,她披散着柔顺的长发,身上未着外裳,只穿了件素净清雅的襦裙,搭着一件轻纱披帛,从手臂间垂了下来,她平静地靠在屏风后的美人榻上,怀中抱着一只肥嘟嘟的波斯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那只猫儿。

这场景静谧婉约地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这一路走来,宫廷之内何等的雄伟、殿宇之内何等的精致,乃至这帝后所居的椒房殿内是如何奢华靡丽有如天上宫阙,婈珠见得多了,心中虽艳羡又落寞,但好歹还是咽下了肚里去了。

不过一切珍宝稀奇,金玉装饰,仍是不及她这三妹妹的半分美貌夺目。

她忽地也有几分释然。上苍为她生了这样的美貌,男人们为她而痴狂,争着抢着要得到她,连父亲都偏爱她,或许真的只是她应得的命。

她早知道她貌美,却未想一别经年,已成人妇的她眉目间更流转着别样的风情。

如果她是张道恭,哪怕媜珠早已失贞于旁人,她也会对她念念不忘。

如果她是周奉疆,在自己身边就有这样唾手可得的美人,她也一定会非要将她弄到手才肯罢休。

媜珠今日在殿内香炉里熏了很重的沉香。不知是否是这沉香香气的作用,当身处这间殿内时,嗅着这样的香气,姐妹二人的心俱是宁静的。

既没有令人动容的热泪盈眶、姐妹相拥,也没有争吵,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尴尬和僵硬。

一切都是那样平静、随意,仿佛她们还是冀州侯府里待嫁闺中的少女,这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她来到三妹妹的绣楼里,随便和三妹妹说几句话,和她一起解闷打发时光。

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一别经年。

媜珠见到她过来,伸手指向一旁的檀木玫瑰椅,示意她坐下。

婈珠遂上前坐下。

宫人入内为婈珠奉上茶水和点心,是婈珠从前就喜爱的寿州黄芽、山药栗粉糕。

静默片刻后,终于是媜珠先开了口。

“二姐姐,你想杀我。”

她的语气也是平静的,甚至一边说话时一边还在抚着她的猫儿。

而婈珠的回应更是心平气和:

“我以我生母的名义向你发誓,在张道恭推我落海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