媜珠抚着猫儿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我想杀你,因为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得到张道恭的爱。这些年张道恭一直忘不了你。我曾经爱他,所以我嫉妒你。后来我发现这并不值得,你没有伤害过我,你是我的妹妹。张道恭就是个无能软弱的畜生。我们姐妹二人,为了一个男人大打出手,互相残害,并不值得。”
媜珠轻声道:“没有互相残害,是你伤害我,我没有想要害过你半分。我也没想过和你抢张道恭。”
“我知道。所以我后悔了,我发现这并不值得。曾经我很害怕,我害怕张道恭重新得到你后、他就再也不要我了,我害怕!”
“……当日在龙编县,魏军追杀来,段充想要带我逃跑,本来我们两个人就可以逃走的,可我一片痴心,非要去带上张道恭。没想到,小舟渡海时,张道恭竟趁我不备将我推落海中,他也想要杀我,他害怕我妨碍他逃跑!”
“三娘,这算我欠你的,算我永生永世欠你的。”
媜珠垂眸自嘲一笑:“是么?那看来我们姐妹也不能五十步笑百步了,我们都在一个男人身上栽过跟头,谁都没看出他的真面目来,可悲可叹。”
一句简单的自嘲与附和,便是姐妹二人之间渐渐破冰的开端。
久别重逢后的气氛,仿佛也从此刻开始缓和。
婈珠端起茶啜了一口,浮起的袅袅茶雾模糊了她的容颜,她语气恍惚:“还是我当年喜欢的味道。——在外这些年,我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惬意地喝一杯茶,吃一块糕点了?”
媜珠也淡淡地附和:“好像父亲还在的那些年里,我们姐妹二人偶尔在家中水榭里闲坐漫谈,两壶清茶,几碟糕点,对着水榭外的莲花荷叶,可以坐上一整个下午。那时候真是惬意啊,无忧无虑。是小女儿家的闲情逸致呢。”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自己来日会顺遂安宁,和乐美满。大家都以为人生是没有变故的。
婈珠同样轻声感慨:“如今父亲不在了,冀州也远了,的确是再也回不去了。”
媜珠低叹:“家也散了。”
提到冀州的家,谁也不能躲过的话题就是当年周奉疆带来的那一场屠杀。
那是整个家族的悲剧。
不过今天,婈珠却向媜珠讲起了这个故事的另一面。
“三娘,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其实……周奉疆后来会做的事情,父亲多年前就隐隐预料到了。他竭力想要过阻止,可他就是没有亲自动手杀周奉疆,你猜这是为什么?”
……
媜珠一下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婈珠微笑:“父亲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比不过他的养子,不是他输了,是他的儿子们输了,他愿赌服输。”
她的视线望向媜珠身后屏风上绣着的牡丹蝴蝶:
“还记得吗?有一年父亲染了时疾,你我同在父亲病榻前侍疾。”
周鼎那时候为什么生病?
在生病前,他曾前往定州伐义武节度使。攻城时,他命养子周奉疆为前锋,先行架云梯爬上定州城墙。
所有人都以为周奉疆会死,但周奉疆活了下来,并且成功地爬上了定州城墙,一臂砍掉了定州军旗。
义武节度使大惊之下中风瘫痪,随后吐血而亡。
死前,他曾留下一句诅咒,他说,周鼎有如此猛将,实则是养虎为患,将来必定会被反噬。
这句话成了周鼎的心魔。
一则,他的确知道周奉疆的过人勇武,当年在收养周奉疆时,他就曾感慨过,说此子没有托生在我周鼎妻妾腹中,非我亲子,实乃我人生大憾啊!
二则,当十数年过去后,他的养子和亲生儿子们都渐渐长大了,他越来越发现自己的亲生儿子们各个全是扶不上墙的酒囊饭袋,毫无枭雄之气,唯有养子越发可见锋芒毕露。
他越来越担心,也越来越恨。
为什么他的亲儿子们各个不中用?为什么最中用的是养子?
起先收养养子,是把养子当做家奴来养,准备把他养熟了之后留给自己的儿子们当做心腹来使唤的。
可等到把养子和儿子们全都养大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那群愚蠢的儿子们根本无法驯服这头猛虎,也只有他还活着的时候才能勉强压制这凶兽罢了。
等他一死,这冀州会发生什么事情,还用想吗?
乱世的藩镇里,一年要发生多少起兵变?简直是数不胜数!
但凡有老节度使死了,他的儿子们不中用,压制不住局面,继而被城中将领们兵变夺权的,简直不可胜数!
可周鼎素来骄傲,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连他也要担心起这样的问题来。
故,从定州回来后,他大病了一场。那不是时疾,那是心病。
是心病啊。
病榻前,有一日婈珠去侍奉父亲服药,父亲心魔太深,昏昏沉沉之下误将她当成了年轻的俪阳公主,把自己的女儿当成了自己母亲年轻的时候,拉着婈珠的手就痛哭了起来。
他是在向自己的母亲寻求慰藉。
他说,若是有一日我死了,我的周家会怎么样?我的儿子们还能压制住来日的局面吗?
我心向中原,欲夺九鼎,我以为我的儿子们可以为我开创万世之基业,可现在我发现,等我死了,我的儿子们,他们十几个人加在一起,守一座冀州城也是难事!
枭雄暮年,此为最悲矣。
婈珠看着父亲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自顾自地哭诉着,他说,很多次他都想即刻立军令状,将这养子斩了才好,如此他就没有心魔了。
可他又不能这么做。
一则,他心知肚明,他的儿子不成器,和旁人没有任何的关系。这些人不输在周奉疆的手里,以后也会被旁人杀。
二则,杀了周奉疆不仅未必能保住冀州周家的基业,甚至还会输掉冀州城内的百姓。
他要对得起冀州的百姓。
若是他杀了周奉疆,也许等他死后,他的家业还能传给他的儿子们,他不用担心有人从内部夺了周家的权柄。
可这个冀州也还是会被人从外面攻进来的。
边上的那几家节度使,魏州节度使、横海节度使、平卢节度使,谁不是对他们冀州虎视眈眈?
哪怕冀州留给了他的亲儿子,日后冀州被旁人吞并、冀州城破时,遭难的、被屠戮的,还是冀州的百姓啊。
他们周家的家业是靠冀州的百姓撑起来的,是冀州百姓的血汗供起了这个周家。
他是周家家主,可他还是冀州的主人。
他的良心告诉他,他还要给冀州百姓留下一个可用的主帅,要给冀州百姓百年的太平,所以他要留下周奉疆。
所以,最后哭累了的周鼎握住婈珠的手,低声道:
“母亲,儿子已经尽力了。一切认命吧。认命吧。儿子有生之年会再竭尽全力栽培我的儿子们,可他们若真的不中用,以后死在旁人手里,儿子也无可奈何了。这周家的家业,谁能夺去,就让他夺去吧。只要他能给冀州百姓一个太平安宁,儿子便无话可说了。”
婈珠心头大骇。
她端着药碗,默默地退出了父亲的房间。
而那一刻,连带着对赵夫人、周媜珠母女的怨恨,她完全不能理解父亲的惶恐和焦虑。
那个周奉疆,就这么无可替代?
赵夫人养的养子,难道都比父亲的亲儿子强吗?
她不信。
所以,当日后父亲最害怕的事情在他死后还是真的上演了时,唯独婈珠仍旧不服周奉疆。
甚至,她一直觉得她才是周家最有用、最有骨气的儿女,像周芩姬她们越是对着周奉疆奴颜婢膝,她就越觉得这该是自己有气节、替周家人报仇的时候了。
讲到这里,媜珠满脸不可置信地打断了她。
“可是,那父亲死前还是把家业留给了奉鸣的,他若真觉得周奉疆不可替代那为什么还要——”
“那只是试探。”
婈珠道,“父亲留下两份遗愿,一是家业留给庶长子,二是命人赐死赵夫人。他自己心知肚明,这是对周奉疆的试探。
若周奉疆真的能坐视自己养母被杀,说明他愿意屈从周奉鸣,他是一头已经被驯化的畜生,他都愿意去杀自己的养母了,来日便可为周奉鸣所驱驰使唤。
若周奉疆非要护住养母,他只能在父亲死后就立刻兵变夺权,把其余该杀的人都给杀了,这家业当然就归了他的手。那父亲也只能认命。”
婈珠笑了笑,“父亲果真猜中了,他周家的儿子兄弟们死了,可冀州百姓在乱世里却没有遭过罪。改朝换代了一遭,各地各州郡百姓多有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者,唯独冀州百姓未曾受过半分战乱的折磨,一百多年来,在周家的庇佑下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把自己的儿子、兄弟们献祭出去,换冀州城百姓的平安,这买卖划算。如今我也认了。我确实没有再恨周奉疆的理由。连父亲都认了啊。”
婈珠望向媜珠:“本来我不信父亲的话,可现在看看,周家的男人确实没一个靠得住的,就连周奉弘也是个……罢了,不说了。我认命了。我不恨了。我不恨周奉疆了,父亲说的对。——三娘,那你呢?”
“现在你还恨他吗?”
媜珠喃喃自语:“为了活命,这些话,是他教你来告诉我的?”
周婈珠有些薄怒,一下起了身:“我以我生母的名义发誓,我今日对你所言,句句为真,句句真心,绝无半字虚言。我曾经害过你,算我永生永世欠你的。”
她提步向外走去,“我的命不长了,这是我应得的,等我死后,还请你看在骨肉至亲之情上,将我和我生母葬在一处。我记你的恩情,来世为奴为婢伺候你,偿还你的恩情。”
第67章
说到这里,在即将踏出椒房殿时,婈珠还是忍不住又回首望了媜珠一眼:
“从前我恨你,想杀你,只是因为张道恭而已,只是因为我嫉妒你得到他的爱恋与怀念。我曾经在信中痛斥过你、说你委身于周奉疆是不知廉耻云云,其实只是为了刺激你,我心中当真从未这样想过。
即便我过去再厌恶憎恨你,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是无辜的,这一切并不怪你。或许也不怪周奉疆。要怪……只能怪我们的父亲确实没有养育出有用的亲生儿子来。父亲的血脉,祖母俪阳公主的血脉,的确比不过一个娼妓之子。”
这场姐妹之间时隔经年的谈话本该到此为止,但正因婈珠最后的这一回头,她正巧看清了媜珠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只猫儿的正脸。
那只肥嘟嘟的波斯猫灿娘子也竖着猫耳朵,仔细地打量着这位久未谋面的故人。
刹那间,婈珠大脑一僵,试探地唤了它两声“乖猫儿”,灿娘子忽地长长地猫叫了一声,一下从媜珠怀里跳了下去,几步便连蹦带跑地扑到了婈珠的身上,险些把婈珠给扑倒在地。
重回到中原后,她见到了太多的故人,可是没有一个故人能够让她落泪。
唯独这只猫,竟让她真真切切地生出了几分岁月经年、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慨来。
她不禁落泪,连连抚着灿娘子的背:“竟然真是你!你竟还活着!你竟当真还活着!”
媜珠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和灿娘子:“二姐姐认得这只猫?”
婈珠颔首,又问她:“三娘,你是从何处得了它的?”
媜珠莞尔:“我听说它曾是前楚时洛阳宫中所豢养的猫儿,洛阳城破后,张道恭带着你们出逃,顾不得宫中的那些猫儿狗儿了,这只猫儿便因其名贵,辗转于无数人手中,后来不知是谁献给了……献给了他,他就送给我,说给我在家中养着,打发时日。”
听闻如此,婈珠仰首而笑,泪珠也顺着她的面庞滴落:
“是,是,是前朝宫里的猫,的确就是我认识的乖猫儿。是波斯商人进献的那一只?我知道它,起先它刚进宫时……那时候在洛阳,我见它漂亮,就想求着张道恭把它赏给我养。可惜那时许昭仪与我争宠,知道我想要这猫儿,遂使计先于我之前从张道恭那里索要了来。
可那许昭仪自己又是怕猫的,养了它之后对它也不闻不问,不过是为了和我争风罢了!后来不知怎的,它自己从许昭仪宫里偷跑了出来,又正巧在花苑里被我撞见,我就闷不吭声地把它抱了回来,偷偷养在自己身边。那许昭仪因弄丢了御赐的猫儿,还担惊受怕了好一阵,日日打发宫人出去找呢!我偏不还给她!
直到张道恭弃城而逃的那一日,我仓皇收拾东西跟着他一起走,嘈嘈杂杂之间,他们这才发现这波斯猫竟养在我宫里,气得那许昭仪嘴歪鼻子斜的!哈哈!”
媜珠听着这个故事也微笑起来:“二姐姐还是这般性情。”
婈珠叹息:“可惜逃难时慌慌张张的,好些东西都顾不上,我也和许昭仪一样,把它给弄丢了。乱世里死十万个人都不稀奇,何况是死一只猫。它丢了之后我伤心了许久,今生也从未想过它竟然还能活着,而且还是养在了三娘你的身边。看来我们姐妹当真还是有缘的。”
——“它从前的名字叫什么?”
——“它现在的名字叫什么?”
姐妹二人皆以为此事甚是稀奇唏嘘,嗟叹片刻后,两人异口同声地对着对方问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问题。
媜珠问它从前的名字,而婈珠问它现在的名字。
是过去更重要,还是当下更重要?
媜珠顿了顿,又道:“从前二姐姐给它取什么名字?它既还记得二姐姐,定还记得先前的名字。那以后就用二姐姐取的名字好了。”
婈珠回绝了:“不必了,我又不会长久养它,它被三娘你养的肥嘟嘟又活泼可爱,它已是三娘你的猫了。你告诉我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往后我们就叫这个了。”
姐妹俩好一番推脱客气,还是一旁的佩芝跳出来道:“这猫儿如今的名字唤灿娘子,我们陛下和娘娘极宠爱它的。”
婈珠笑:“灿娘子,好,灿娘子是个好名字。它跟着三娘和……跟着你们俩才算享了福了。从前跟我过的算是什么日子?还不是要东躲西藏,做贼一样,我是无颜再自居是它主人了。——灿娘子,去你主子怀里去。”
她俯身将灿娘子放到地上,灿娘子也是毫不留恋地跑回了媜珠身边。
现在于它而言,它更习惯、更喜欢的生活,就是待在这椒房殿里。它并不厌恶婈珠,甚至对她也有几分怀念,但它绝对不会再跟她走,因为它已经有了自己新的生活。
临走前,婈珠又叹息:
“过去不重要了,过去的名字也并不重要。灿娘,你在她身边要好好地,记住你现在的名字就好了。”
这话再度引起了媜珠的追问:“为什么过去的名字不重要?”
婈珠说:“它的过去并不安稳,我也给不了它安稳的日子。”
媜珠静默许久,自嘲一笑:“那我呢?我不过和这猫儿一样,是人豢养的玩物罢了。二姐姐觉得,我过去的名字重要,还是现在的名字重要?我应该是周媜珠,还是他一个人的赵媜珠?”
婈珠毫不犹豫地回答:“姓周还是姓赵,你都是媜珠,你都是你自己,日子是自己的,只要对你来说值得,只要对得起你自己,什么都可以。”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媜珠自嘲一笑。
什么是“自己”?
从出生到现在,她做过一日的自己吗?她不是一直在被人安排、在被人推着走吗?
父亲对她有期望,兄弟姐妹们对她有期望,母亲、周奉疆他们亦是。
只要她有一点的不服从,只要她有一点没有满足别人的要求,换来的就是千夫所指,人人不满。
她从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选择,也没有人在意她的选择。
完成了自己向周奉疆提出的交换后,周婈珠再度被人带回宣室殿,向皇帝复命。
对于她今日向媜珠所吐之言,周奉疆尚且是满意的。
至少,这代表着媜珠再也没有任何恨他的理由了。
不论是阻止她嫁给张道恭,还是杀了她的那些所谓亲人,媜珠都没有再恨他、质问他的理由了。
周奉疆命倪常善将一摞厚厚的册子拿给她看,这些皆是长安城中尚且空置的府宅,是天子赏赐宗亲王公们所用的。
婈珠有些惊喜,连手指亦在发颤:“这是……陛下让我拣选……赏赐与我的吗?”
周奉疆颔首:“周淑妃……周二娘子替朕了了一桩心事,朕确实是要厚赏周二娘子一番。”
婈珠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得有些晕头转向,原先她和周奉疆所提出的交换里,周奉疆只答应了会留她一命,也会留段充一命,但是他并未答应许她任何的宗室公主名分和奉养。
她于是兴致勃勃地翻找着这些册子,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终于在这里面挑选了一个自己最为喜欢的府邸。
她跪地而拜:“罪妾谢陛下宽宥,陛下福泽恩厚,妾永生永世感激不尽。”
周奉疆哂笑:“宣和坊里的这处府宅,周二娘子当真挑好了,喜欢么?”
“罪妾喜欢,谢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恩泽,妾——”
“好,往后十年,你就在这宅子里禁闭思过吧。十年不得出半步,朕还要你每日手抄佛经三百字为皇后祈福,偿还你的罪孽。十年后,朕要看到你抄完的一百万字佛经,不能有半页纸污损、不能有一字错漏,朕再允你出来继续蹦跶。
——朕会像封颍川公主那般封你为琅琊公主,便是在幽禁之中,朕依然给你公主奉养。朕还会把那个一直跟着你的段充和你一块关进去思过,赎罪。”
——幽禁十年不得出,手抄一百万字。
这一下如晴天霹雳、乐极生悲一般,让周婈珠木然愣在当场。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嗫嚅道:“不,不,陛下,不,您答应了我的,您答应我饶我一条……”
“朕是答应你留你一条命,也答应了留段充一条命。可死罪可逃,活罪难免。你犯下极罪,若非朕看在先帝颜面上对你网开一面,你便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杀的!”
“你若诚心思过,十年后出来,你就是无罪一身轻的琅琊公主。”
倪常善也是满面笑容地上去给婈珠贺喜:
“奴给琅琊公主请安了。琅琊公主,陛下天恩浩荡,公主为何还不快快谢恩呢?”
婈珠终于平复下了心绪。
十年,十年的禁闭而已,对她来说的确是格外开恩了。她耗得起。
十年之后,她也才三十五岁,还是一个女子的大好年华。
这个年岁的公主,便是想要二嫁、三嫁、重新生育儿女,都不算什么。
往好处想想,即便三十五岁那年才能再度重获自由,她的人生还不算完。
只不过是让她用十年的光阴来为曾经的愚蠢付出代价罢了。
她终于止了哭声,理了理衣衫,再度跪地向龙椅上的帝王大拜下去:
“罪妾叩谢陛下隆恩。妾定会静心思过,虔诚为陛下、娘娘祈福。妾愿折己寿为陛下和娘娘祝祷,祝陛下、娘娘早得龙子,白首偕老。”
皇帝不再看她:“倪常善,送琅琊公主出去。——去刑部的大牢里把那个段充也带出来,关进她宅子里去,供公主驱使。”
这场闹剧的背后没有赢家。
这还已经是在皇帝格外宽宥仁慈的情况下了。
韩孝直之弟韩孝民被判凌迟处死,其妻冯氏被没为奴,他们夫妇二人留下的两个儿子亦被赐自尽。
兄弟二人的母亲大余氏听闻噩耗,一病不起,继而因悲痛过度很快死在了病榻上。
这颍川公主府里那些叫颍川公主看不惯的人都没了,可颍川公主似乎也并未赢了多少。
她虽未被皇帝惩罚牵连,然而她的丈夫却因此丢掉了往后所有的前程。
至少在这件事上,看似无辜的韩孝直仍然担着一个“约束管教兄弟不利”的罪名,没有将他一道视为同犯,已是皇帝看在他昔日的战功上格外留情了。
本来,哪怕他自己没有涉案,他弟弟犯的罪也是足够株连九族的。
没有了官职、权势、地位的驸马,同时又没有家族的依仗,他和一介庶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在于,因为外人都知道他的弟弟犯了谋逆之罪,所以哪怕他本人没有被皇帝处罚,旁人对他们颍川公主府也是避之不及,不愿再搭上什么瓜葛了。往后,他们的儿女想要体面的婚嫁,则更是难上加难。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韩孝直的今日并非完全是被弟弟牵连,他自己在这个家里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和稀泥的态度,亦是造就这场悲剧的重要原因。
——从一开始,身为儿子、丈夫和兄长,他就没有处理好妻子与养母之间的关系、没有处理好自己和兄弟之间的关系。
最终,在这样的境遇之下,这对夫妻是会彼此谅解宽慰,于平淡中满心知足地度过余生,还是在互相埋怨不满中又会掀起什么别的波澜呢?
眼下是无从得知的。
至于穆王府这边,穆王周奉弘自是免不了一死。
他是被皇帝下令斩首的,并且是在长安的闹市上斩首,开创了本朝以如此极刑处置宗亲皇室的第一例先例。
至于那些和穆王谋逆一案牵涉其中的人,诸如穆王妃的族弟林允升还有那些帮着穆王制作矫诏的人,也是被接连推到闹市上砍了脑袋。
穆王妃的母族林氏一族由此而衰落,从此一蹶不振,渐渐没了声响。
穆王妃本人则被皇帝下令从此幽禁到先帝周鼎的皇陵里,充为劳作的苦役,终身不得出。
穆王留下的子嗣中,他的儿子们皆被赐死,唯独去岁穆王妃刚刚生下的那位小县主被皇帝开恩留了下来,过继到宗室其他郡王名下,交由他们抚养。
最后的亡国之君张道恭,则是按照他前辈们应有的流程捞到了一个被称为“违命侯”的新职位,至此连带着剩余的前楚宗室们被皇帝软禁在了长安的一角,如无意外的话,也是终生不得出的。
事实上来说,周奉疆在此事的处置上已经极为克制。本来,他完全可以杀更多人用来泄愤。
可他到底还是没有。他也累了。
婈珠走后,媜珠又是一个人沉默地在寝殿内静坐了许久。
回宫后,周奉疆待她宽容了许多,他没有再将那金锁链扣在她的脚腕上,也没有再逼着她只着一件纱衣蔽体、以供他玩弄。
回到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的宫城里,她仿佛又那样自然而然地做回了“赵皇后”。
后来下午时候倪常善告诉她皇帝对这些人的处置,即便是听到自己弟弟周奉弘将被处死的消息,媜珠面上也并无异常。
不论是自己的姐姐被软禁十年还是自己的弟弟被处死,她都没有任何的异议。
她既没有因为觉得皇帝罚得太重而为这些人求情,也没有因为觉得皇帝罚得太轻而为他们谢恩。
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关于别人的命运,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关于她自己和皇帝的未来,无处去摸清。
倪常善只得讪讪离去,临走前,他还告诉媜珠说:
“陛下说再给娘娘留下三日的时间静一静,三日后,陛下会来椒房殿陪娘娘用晚膳。”
……陪她用晚膳。
直到听到这里时,媜珠才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出来,那是个冰凉的自嘲的笑。
晚膳?用完晚膳之后呢?他还想做什么?
他是奔着做什么来的?
他以为她不知道吗?他以为她还是那么单纯无知吗?
媜珠坐在美人榻上,自始至终没有起身,低头自顾自地摸着灿娘子,又与倪常善说:
“你去告诉他,我不要他陪,我也不要陪他。要么他把我逐出椒房殿,要么只要他敢再踏足此处半步,我就死给他看。”
又是死啊活啊的,又是寻死觅活,还是这一套。
倒是个颇有气节的冷美人,是含霜带刺的花,不能被人轻易亵玩抚弄的花。
倪常善对她这幅样子实在是太熟了,熟悉到他的头脑已经开始胀痛起来。
当年在冀州侯府时,还没失忆的周三娘子就是这么和她兄长闹的。
如今倒好,做了几年的夫妻了,一朝又变回原样,折腾来折腾去,折磨的还是他这把老骨头。
倪常善躬下身子:“陛下说娘娘这会儿肯定还在气头上,所以才要再给娘娘三日的时间冷静,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娘娘,陛下知道娘娘会说什么,所以陛下也叫奴有一言转告给娘娘,还请娘娘听罢一定息怒,息怒。”
说到这里时倪常善额前已缀满了汗珠了,想必接下来的话一定不是一般的难听。
媜珠置若罔闻,更没有追问一句“他让你告诉我什么?”。
她不在乎,也不想听。
倪常善只能低声说给佩芝,佩芝方附到媜珠耳边说:
“陛下说了,当年的周三娘子是冰清玉洁、待嫁闺中的女孩儿,陛下不好对她动粗,所以只能任由她寻死觅活。如今的赵皇后,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女人,赵皇后已为人妇多年,若是还敢玩少女时候任性的那一招,陛下自有法子管教。
要么就继续把您用一根金链锁到榻上去,收了您身边的利器锐物,只给您一件薄纱蔽体,再叫嬷嬷们时时刻刻站在您边上盯着您,总归不会叫您轻易死了的。”
媜珠听罢这话先是不可置信地愣了许久,继而立刻脸色大变,一下从美人榻上起了身,指着倪常善哽咽地骂道:
“他、他、他……”
“他何时拿我当过妹妹、当过妻子?他敢这样侮辱我,他还敢用这样的话侮辱我,还要满宫的太监宫人们都去学,人人都能学来说这样的话在我面前侮辱我是不是?我究竟算个什么?我连我怀里的这只猫也不如,我……”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倪常善和佩芝只能连连应是,小心地退了出去。
在回宣室殿复命的路上,倪常善对自己的干儿子倪赐清小声说道:
“看见了?赵皇后闹起来就是这个样子,你现在敢去她身边伺候?你要是能把现在这副模样的赵皇后给伺候好了,来日赵皇后生下嫡子,也活该你受皇后重用信任,被她指派去伺候小太子。哼。”
“也不看看你这三两重的骨头,有没有这个本事。”
对于媜珠会有的这些反应,周奉疆心中早有预料。
故而当他听到倪常善和他讲述媜珠的言辞时,他也没有丝毫怒色。
他不信她会永远想不开。
该和她讲的道理,他都命人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了,纵使她一时半会或许难以接受,可他也给了她三天的时间让她再冷静冷静了,难道她还会一直钻牛角尖不肯出来?
之后的三日里,皇帝虽不曾留宿椒房殿,但依旧有流水一样的宝贝命人送到皇后跟前去讨皇后欢心。
赵皇后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她连谢恩都没有,一直都是淡淡的,毫无反应,然后由佩芝出面收下,命人收进皇后的库房里。
除却那些虽然极为珍贵但媜珠很少会用到的摆设之外,他竟还别出心裁地送了媜珠一些他自认为极有意义的物件。
比如一只合金纹兽的护心镜,周奉疆不知道从哪把这东西翻了出来,叫人送给媜珠,说,从前在外征战时,他常佩戴此物,此物帮他躲过了无数刀剑之伤,护他周全无虞,现他将这护心镜再赠予她,让她挂在寝殿之内,日夜所照,可庇护她平安无疾。
媜珠仍然毫无反应。
佩芝还在一旁哄她:“这护心镜护的是自己的心肝呢,一日都离不得、伤不得的地方,陛下要护着娘娘,不就是素来都将娘娘视作自己的心尖么?娘娘就算不喜欢,好歹说几句好话,叫倪常善他们好回去复命呀,陛下知道了才会高兴些的。”
她该感动吗?
媜珠冷笑,一言不发。
她会把这东西收在自己的枕下,要是三日后他真的再敢来对她行侮辱之事,她就用这护心镜朝他的头上砸。
三日后的一个傍晚,椒房殿宫人上下在一片忐忑不安的战战兢兢之中准备好了一桌精致的晚膳,小心翼翼地将皇后寝殿内收拾得妥妥当当之后,他们亦是满心发怵地等待着今晚可能发生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赵皇后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是乖巧地顺从,博君王欢心,从此帝后恩爱如初,再无闲话;
还是她仍旧桀骜不屈,执意触怒君颜,非要和皇帝闹到最后?
周奉疆自己倒觉得媜珠应该是屈服了。
因为他踏入椒房殿之后,媜珠虽然脸色仍是一片冷艳不肯逢迎,可到底没像她三天前说的那样,只要他踏入椒房殿半步她便死给他看。
那这不就是顺从了的意思么?
思及此处,当他的视线落到媜珠那在夏日轻纱宫裙之下饱满起伏的胸前时,不由得一阵口干舌燥。
只是隔着十数步望她一眼,他便似已触到了她雪艳无瑕的柔滑肌肤,嗅到了她身子的馨香之气。她的脸色是冷淡的,像雪山上的一株冰莲,可他知道这株冰莲在吸饱了男人的精气浇灌后,又会何等娇艳动人,媚意横生。
如无意外,晚膳过后,今晚的一切都应是水到渠成的。
第68章
情爱色欲一事上,男人的自以为是和一厢情愿有时往往是超乎寻常人想象的。
哪怕是帝王,也不过还是个肉体凡胎的男人罢了。
正如此刻,倘若媜珠知道周奉疆心中所想的话,她一定会沉默惊愕到无言以对。
毕竟,她全身上下到底那一处地方告诉他、她期待他的到来和临幸?
明知道他还是会过来,哪怕佩芝和几个宫娥再三婉言规劝,媜珠也执意不肯为他梳妆描眉,她今日还故意穿的格外素净,虽然挽了发,可发间也只有两三根银簪和一点不起眼的珠花。
这样的打扮,若非有她的容色撑着,就是放在宫女里头都素得太过了。
可周奉疆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总归她自己便是美的,这份天然的美丽是否需要外物的妆饰皆无关痛痒,哪怕不施粉黛,她也依然美得出尘,像初夏池塘里一株含苞欲放的藕花,于包裹着它的碧绿的花萼中透着粉嘟嘟的艳色。
纵使媜珠看上去的确还是不太高兴的模样,周奉疆也把这当做她还在闹点小别扭,需要人主动上去哄而已。
见到他过来,她既没有正眼看他,也没有开口叫人,更遑论向他行礼了。
不过这一次他也不以为意,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太宠溺她,愿意在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纵容她任性;也许是忽被美人艳光所诱,心猿意马之下并未在意这点细节。
皇帝的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了下,他倒并没有一上来就对她凶相毕露,相反,他甚至还颇为温柔地给她送上了礼物。
或许他还将她当成是烂漫天真的小女孩儿,收到一点礼物便会惊喜不已,继而可以任由他想怎样就怎样。
如今是夏日了,到了荔枝成熟的时节了。
盒中有一堆圆滚滚的饱满荔枝静静躺在羊脂白玉的盘中,散发着新鲜清透的果香,连盛放荔枝的木盒也是荔枝木做的,就是为了存住这荔枝的鲜与香,点缀在一旁的几片荔枝叶的颜色都还是透绿的。
倪常善将这盒荔枝捧到媜珠面前,打开给她看。
“陛下总还记得娘娘幼年时的事,记得娘娘那时候才刚周岁,有一日得了两颗荔枝,硬是握在手里握了一个下午,谁来都不给碰,只等到陛下回来时娘娘才松手,要将那荔枝留给陛下所食。这是一生的情意,哪里能说忘就忘了呢?”
他一边替皇帝在这里哄着皇后,一边自己心中也是叫苦连天,只期盼三娘子可千万一定要借着这个台阶下来,千万见好就收,可别再闹了,能使的法子皇帝都在她身上使了一遍了,该哄她的、给她的东西,皇帝也一样没少过她,她可到底还要人如何呢?
在说完这段话后等待着媜珠反应的片刻时间里,倪常善简直是在烈火油锅中七上八下地挣扎煎熬了一圈。
媜珠沉默了下,似乎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慢慢地转过了身来,纤细的指轻轻捏起白玉盘中的一颗荔枝,将它取到自己眼前端详了一会儿。
她的神容有几分恍惚和动容,她的眼神还是没有移到周奉疆身上,只看着手中捏着的那颗荔枝缓缓说道:
“过去那十几年来,我在哪件事上不是这样对待兄长的?不论是一颗荔枝、一碟糕点、一盅好汤,只要我觉得好的东西,总想留一份给自己的兄长。兄长和我虽无血脉骨肉之亲,可在我心中,却比我的那些亲兄长们还要亲上无数倍。”
“从前我也待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们甚好,是因我自以为自己享受父亲疼宠,分走了旁人的宠爱,我心中有愧,又因父亲的教诲,我时刻谨记着要善待他人,要兄友弟恭、姐妹和睦……可是对我的兄长好这件事没有人教过我,只是因为我太喜欢他,我信任他,敬重他,依赖他,所以我要对他好,我【踏雪独家】将他当做自己和母亲的依靠,我太在乎他。这是不需要旁人约束我、教导我,我便心甘情愿想要去做的事。”
媜珠用这样的姿态和神色来提起往事,在倪常善的眼里,自然是以为她终于肯顺着皇帝给出的这个台阶往下走了。
她这是想通了,妥协了。
周奉疆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法?
听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此柔顺地款款和他追忆往事,他脸色愈发温柔下来,提步上前想要将媜珠拥入怀中,甚至已经准备挥退殿内的其他宫人了。
……如果媜珠愿意的话,他们可以等会再用晚膳。今夜的第一次,他不会让她太劳累的,他会对她很好,不会再让她受伤。
当然,她现在要是实在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
然,就在他即将靠近她时,媜珠竟陡然神情大变,一下将手中捏着的那颗荔枝丢到了地上。
她终于转过身用正眼看着他了,眼眶里立时泛起一圈红来,厉声道:
“若我能有重来之日,我一定会收回所有对你的好,这一切于我而言都是不值得的。不论是一颗荔枝、一句关怀问候还是四季的新衣,我一样都不会再为你付出。我对你从未有过不敬,我一直竭我所能的对我的兄长好,可是这些给我换来的是什么?是你一次又一次侮辱我,我连你豢养的兽也不如。你养的鹰隼、猎犬、马匹,你对这些兽类也没有出言凌辱轻贱过的,唯独对我一次次极尽羞辱,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嘭。
这声音响在了倪常善的心里。这是他的心塌了。
他就该料到这三娘子绝不会这样轻易服软的,一听她这话,他就猜到今晚肯定还有的闹。
这周三娘子和她二姐姐琅琊公主还真不愧是亲姐妹,发起疯来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倪常善默默地后退了几步,低下了头,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周奉疆拧起了眉。
“收回所有对他的好”,这句话说的实在是太伤人。她总是知道该如何精准无误地朝他心口捅刀子。
他当然也被媜珠突如其来的变脸给弄的一下错愕恼怒起来,等他反应过来后,他遂收了自己面上的温柔,立刻出声训斥她:
“媜媜,朕以为这么多天你也该——”
“我也该怎么?我也该想通了?是,我想通的很,我一切全想明白了,我没有想不通的。你告诉我张道恭的事情,你告诉我我姐姐和周奉弘的事情,你是想和我说什么?你是要告诉我,过去你对我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是你预料在前,你知道张道恭不是良人,你知道我的兄弟姐妹们不值得我付出,你杀了我的兄长、叔父他们夺权,我也没有恨你的理由,因为连我的父亲也早已预料到此事,为了冀州、为了北地的百姓,他都不愿杀你,更轮不到我对你指手画脚,对不对?”
“哦,还有,是啊,我的母亲、我的外祖赵氏一族从你这里捞得了滔天的富贵和好处,他们拿了你的、欠了你的,也应当由我来卖身还债,是吗?”
周奉疆这会儿已是怒气上涌了,这养不熟的东西果真还没吃够教训,还要和他无休无止地闹起来。
他周身的气息也寒凉了下来,透着凛冽的愠怒之意:
“周媜珠,你还没完没了是吧?你是不是以为我就活该永远惯着你、捧着你?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要抓着那些旁枝末节的琐事,翻来覆去地借机和我闹?这到底有什么好闹的,有什么好吵的?!”
说完这话后,他自己也觉得声音太高了些,恐怕有些吓到她,让他觉得他是在吼她。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拧起的剑眉放下了些许,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心平气和一些,
“媜媜,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已经明白过去我做的事也是为了你好,现在你能想明白了,我们是不是应当和好如初?若是有其他细碎的琐事上你觉得我叫你不高兴了,你可以好好地告诉我,我弥补你,好么?”
这些年因着她的失忆,他用尽心力将她困在自己的掌心中,把她瞒的死死的,生怕她再回忆起往事来,害怕她因为想起往事就从此就和他闹,可那些所谓往事指的到底是什么?
一则是他不让她嫁张道恭的事,二则就是他杀她的亲人夺冀州之权。
这两件事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分歧和仇怨,过去他一直和她说不清楚,不能得到她的理解和体谅,她一直为这些恨他,所以他只能让她失忆下去。
那现在呢?现在不是都说清楚了吗?她不是也想明白了吗?
那么,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能回到往日的和睦呢?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说说话呢?
——这是男人的视角。
反过来,于媜珠而言,他们之间值得争吵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
哪怕去掉那两件事,单从这桩所谓的“婚姻”里而言,她要恨他的还有很多很多。
譬如,他自己服药不让她受孕却又不告诉她,眼睁睁地看着她饱受无法生育的焦虑和折磨。可他一直不曾向她真心实意地道过歉,甚至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他爱她的表现。
譬如,床笫之间他一向强势至极,只要他想要,不论白日黑夜里,不论在什么地方,她都必须顺从他供他取乐,只要她拒绝就会遭受他的惩罚,而且他还时常会弄伤她。他也从未向她道过歉,也依旧自以为是地觉得他强迫她是因为他爱她。
再譬如说,他常常对她说的那些污言秽语,那些轻视亵玩的言辞,甚至经常是不避着宫人们的。他和她说那些话时,媜珠一度会觉得自己连灿娘子这样被人豢养的猫儿都不如。别说他声称她是他的妻子了,哪怕她只是他的姬妾,她也不应总是遭受这种侮辱。
最重要的是,——她什么时候说过她想做他的妻子了?她什么时候说过想要嫁给他?
打着为她好的旗号,他不让她嫁张道恭、他要杀她的那些兄长亲人们,她认也就认了,那嫁给他这件事呢?被他蒙骗着失身与他这件事呢?
这也是为她好吗?
这也是他在保护她吗?
这是他在仗势骗婚。是骗婚!
他从未考虑过她的感受,骗她娶她的时候,强占她的时候,恐怕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若有一日她恢复记忆后面对如此处境该有多么痛苦。
她是周媜珠,而他娶的是赵家的赵媜珠,他们的婚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做不了数的。
周奉疆的话虽说的克制又温和,可媜珠并不领情。
帝王一怒,百官惧恐,唯独媜珠不怕他。
不知媜珠自己是否有注意到,周奉疆气急了时骂她,并不会再自称为“朕”。他对她说的是“我”。
她仍旧自顾自地道:
“若我能有重来一世就好了,重来一世,哪怕我什么也改变不了,至少我可以收回我曾对你的所有的好。我不会再和你兄妹情深,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也就像你和二姐姐、四妹妹她们那样陌生疏离,只有一份点头之交而已,你也不用再打着兄妹情深的名义对我行强取豪夺之事。
而后你继续做你的乱世枭雄、盛世帝王,我会像四妹妹她们那样,在你这里捞一个公主名号,继而嫁给我母亲为我挑选的驸马,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我会和我的驸马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我就不用再做你的女人、做你的笼中雀了。”
说这话时,她强调的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是“敬”与“和”。
这是她想要的婚姻,她想要的丈夫。
也许他并非帝王将相,也许他没有能力庇佑她荣华富贵、养尊处优,但一定要真心地尊敬她,和她和睦相处。
然而周奉疆是听不得这话的。
何止是听不得,他简直是又要被她给气死了。
听着自己捧在掌心里疼爱了二十二年的女人,如今对着他口口声声幻想着她要嫁给别的男人的故事,听着她说她再也不愿意对他好,他会是何等心情?
他几乎感到自己有些手痒,开始后悔今天过来时为什么没有把那天的那把戒尺一起带过来。
他更后悔为什么把她养得这般娇气受不得风吹雨打,她要是能皮糙肉厚些也好了,他抽她的时候也能多使点力气,不必担心把她打坏了。
周奉疆望着她露出一个嘲弄的冷笑:
“媜媜啊,若真有再重来一世,你觉得你若真的收回对我的好,今时今日你还有机会活着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么?你以为你当真这样做了,你的下场就会好到哪里去么?我才不会管你的死活荣辱,我会任由你嫁给张道恭,然后你十之八九会死在和张道恭逃难的路上,连个全尸也找不回来,最后你母亲落泪一场,伤心一场,等我登基后,大不了继续追封一个兖国文公主的谥号给你,赏你一点死后哀荣,然后你这一生也就这么结束了。”
情绪激烈时,媜珠薄薄的肩骨都在发抖:“周奉疆,你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若能重来,嫁给谁我都不在乎,唯独我会避开你。我会收回对你的所有关心、对你的所有好,也许只有我不理你,你也就不用来纠缠我了。——我不想做你的女人,现在连你的妹妹都不想做,你听不懂吗?”
他何尝不是被气得胸膛起伏,指节发颤?
他怎么会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正是因为听懂了,他才愤怒。
这是迄今为止媜珠对他说过的他最接受不了的话。
收回所有对他的好。
她要和他做陌路人。
之前她指着他骂他是老畜生、各种咒他早点死,虽然骂的难听,但他知道她也是在气头上,所以并未往心里去。
可他受不了她说她后悔对他好这种话。
她是他贫瘠人生中唯一一个真心关心过他、真心待他好过的人,所以她在他心中和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天下皆不能和她相提并论。
如果没有她,他这一生都是寂寥的、荒芜的、贫乏的,纵有天下之富,也不足以取他一笑。
在挣扎着长大成人的岁月里,那些在冀州侯府里忍下旁人轻视与欺压的时日里,正是因为想到她,想到有她在,想到他日后要保护好她,要亲眼见证她的成长,这才让他撑着一口气熬了过来。
现在呢?
现在她随便闹闹脾气时,轻飘飘地一个转身,可以毫无负担毫无顾虑地告诉他说,她后悔了,后悔曾经对他好,她要把这些情意全部收回来,最好能和他做陌路人。
她落了他的脸,还是当着这满殿宫娥太监们的面前狠狠打他的耳光,叫所有人都知道这段情里,一直上赶着去强迫才能得到回应的人是他。是他在一厢情愿,是他自作多情,明明被耍的团团转的那个人是他才对。
周奉疆沉默了。
今天下午时,长安城内下了一场雨。
这场清凉的雨水稍稍浇灭了夏日长安城的暑气,雨后长安,万物宜然,清风四起,摇曳着宫城内太液池里一池的藕花。
这样的时日里,若是能静静地和心爱之人用一顿晚膳,饭后一面闲聊,一面剥几个碧绿的莲子,吃一碟鲜甜的荔枝,再饮一杯冰镇过的酸梅汤,该有多惬意恬然呢?
或许之后他们还能趁着傍晚时暑气消散,在微微夜风中携手于太液池边漫步闲谈,赏满池莲叶荷花,静听蛙鸣蝉声,而后再与湖风吹来的藕花幽香扑个满怀。
在皎皎圆月清光里,她的美丽落在他眸中自是世间绝色,纵使日月亦不可与之争辉。
可惜,这这样的惬然快意,暂且尚不能实现,甚至都不会出现在周奉疆的想象里。
——没有真正享受过幸福的人,是想象不出来这样具体而琐碎的温情时光的。
这一日的傍晚,媜珠和周奉疆注定要辜负这样好的天气了。
后来不知彼此又争吵了几句,周奉疆对她的耐心彻底耗尽,他连晚膳都没胃口再用,攥着她的一只胳膊将她拖到了桌前,呵斥宫娥们将桌上的饭菜全数端走。
宫娥们战战兢兢七手八脚地上前挪走了满桌的佳肴,继而连带着倪常善等人全都无声退下,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在。
他们走时,周奉疆还特意吩咐了一句,不必关殿门。
椒房殿的殿门大开,正对着外面天际上璀璨飘逸如缎带般大片大片的晚霞,零星已可见几颗星子和一轮圆月。
周奉疆将媜珠推倒在金丝木桌上,动作粗暴又十分娴熟地扯去她身上的衣裙。
他掐着她的脖颈逼她抬头去看那大敞着的殿门,去看外面的天。
“不是说,你父亲和你兄弟亲人们会在天上睁眼望着你么?不把门敞着,天上的人怎么会看得清你现在的样子,嗯?”
媜珠眼神冰冷,毫不畏惧地和他直视:
“你很怕我不爱你么?是不是很害怕万一还有轮回之日,来生的我再也不会搭理你?周奉疆,你怎么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只会这一招,只会这样侮辱我。你根本就不是人。”
周奉疆狞笑着捉来她的手,借着这个将她按在桌上的姿势强迫她让她去感受他的勃发与狰狞。
“我只会这一招?你不是也挺享受这一招的?周媜珠,每次事后你总是一副贞烈的做派,可你敢说你在我身下就没有过欢愉?就没有主动缠过我、咬过我?浪货。”
媜珠一听他说这样的话,极怒与愤恨之下头颅昏涨的完全没了理智,她恨恨地讥讽回去:
“像你这种人……难怪你生母都不要你,她不要你,我也不会要你。”
……
“你说什么?”
周奉疆顿了顿,缓缓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双眸充血地死死盯着她。
媜珠不敢看他的眼睛,别过头去,咬牙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难怪你生母不要你。难怪郑夫人不要你也不肯认你,她在扬州生的儿子肯定比你贴心懂事孝顺,所以哪怕你再找上门去她也不要——”
……
“倪常善!去,给朕即刻去奉先殿里,把先帝的牌位取来!去!”
周奉疆咬了咬牙,突然从她身上起了身,对着候在外面的倪常善暴喝了一声,
“不只是先帝的牌位,把她列祖列宗的牌位全给朕取来,即刻就去,两刻之内回来!”
这声音将媜珠也给吓了一大跳,身子战栗不已。
对上媜珠无限惊恐的眼神,他笑意残忍,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压低了声音轻轻对她说道:
“周媜珠,朕让你看看朕等会怎么在你父亲、祖父他们的牌位面前,上你。”
“是你自找的。”
第69章
大抵只有至亲密如此,才能在口不择言的时候如此精准地去刺对方心底最见不得人的伤疤,才能知道对方最受不得被如何对待。
在等倪常善去奉先殿取回那些祖宗牌位的时间里,周奉疆没再对媜珠做什么,媜珠仰躺在桌上,他便双臂撑在她身侧,就这样伏在她上方静静地看着她。
空气似乎凝滞在这一刻,他们都在忍,都在赌,看看最后究竟是谁先撑不住。
最终先崩溃的那个人或许是媜珠。她终于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瑟缩着身体想要将自己团成一团,四肢都开始发凉。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像是真的从未认识过他。
这模样倒真像血淋淋案板上一只刚被捉来的待宰的兔子了。不是野兔,而是被人豢养的温顺的家兔,被人好吃好喝地喂养着,并未经过什么风雨,她是雪白柔软的,哪怕真死到临头了,除了害怕之外,她甚至做不出别的太多的反应来。
也许她此刻会有些后悔方才触怒了他吧?但她仍是倔强桀骜的,她仍旧不肯开口和他道歉求和。
周奉疆当然看得出她的害怕。
在被她勾起的滔天怒火之余,看到媜珠少见的这样恐惧战栗的姿态,她虚弱得简直像朵被骤雨打落枝头奄奄一息的娇花,他心中也不免生起几分怜惜。
一边是怜惜,一边还是对她的恨与怒。
在他看来,从始至终这么多年来,在折腾在找事的人都是她,他们之间所有的不快和争执全是因她而闹出来的,她受到的一切惩罚也皆因她咎由自取,他为什么在被她激怒之后还要去怜惜她?为什么?
这小白眼狼根本不值得他的疼惜。
很快,殿外便传来了倪常善气喘吁吁压低了声音和佩芝等人说话的动静。
媜珠知道,是倪常善取回那些东西了。
她绝望地阖上了眼睛。
作为一个合格的皇帝的贴身宦官,倪常善就算闭着眼也能想到此刻殿内是何等不堪入目的场景,那当然不是他一个太监能看的。
故,他将那些物件交给佩芝和几个贴身伺候皇后的宫娥侍女,让她们送进殿内。
见到皇帝和媜珠又折腾到如此地步,佩芝何尝不是头痛欲裂?
可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捧着供奉在奉先殿内的先帝周鼎的牌位再进入内殿,垂首询问皇帝应该将此物置于何处。
余下几个小宫娥手里也捧着媜珠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他们的灵牌,唯唯诺诺地跟在佩芝身后一起进去,跪地等待着皇帝的示下。
即便她们都不敢抬头仔细去看殿内的帝后二人是何等模样,可光靠眼尾的一点余光也能瞄见个大概了。
平日里那温婉而尊贵的皇后,此刻被男人剥得衣衫不整地扣在桌案上,隐约窥见她裸露着的雪艳纤细的四肢从被撕扯成破布的纱裙中伸了出来,挣扎了几下,那修长细白的双腿曲起抵在皇帝身侧,拼命想要挣脱身上男人的桎梏。
皇帝倒是衣冠齐楚如故。
“拿过来,摆在这桌上,给皇后看得清楚仔细些!”
皇帝呵了一声,佩芝连忙上前,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将手中先帝的牌位摆在了皇后的身侧。
摆完后,她躬身立在这桌侧,又接过身后宫娥们递来的其他灵牌,一一按序摆在了这张桌上。
这张金丝木桌是不小的,摆倒也摆得下,只是这个摆放的过程实在太过难熬,尤其是听到离她如此之近的皇后细细的哽咽和吞泪声时,更让她觉得这一切为何如此的作孽。
而当她们过来时,桌上的皇后一直死死紧闭着双眸,身子抖动不已,像是害怕屈辱至极,连面对都不敢。
做完这些后,皇帝不知想起来了什么,又吩咐佩芝说:
“朕赏过皇后一只带银铃铛的玛瑙钏呢?去给朕取来!”
佩芝起先还不知皇帝寻这物有何用,但她还是手脚麻利去媜珠的梳妆台上找到了这玛瑙钏,奉到皇帝面前。
周奉疆取过这钏,命佩芝等人退下,然后直接将它戴在了媜珠左脚的脚腕上,充作她的脚链。
这玛瑙钏上缀着两三只声音清泠的铃铛,戴到媜珠的脚腕上后,她稍微挣扎一下,身子轻轻动一下,那铃铛就响个不停,尤其是在如此情色横生的糜艳场面中,自然会更叫人联想到某些活色生香的时刻。
若她的双足可以温顺地缠到男人的腰间,那么等会随着他的动作,她足上的银铃响声还会更大。
可眼下媜珠尚顾不得这等无关紧要的羞辱。
她似乎已忘记自己该做出何等反应了,因为当这样近在咫尺地看到自己父亲、祖父祖母他们的灵牌时,她的头颅仿佛早就变成了一片虚无的空白。她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
她想要尖叫出声,可她好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这样荒唐的处境,可她被他死死地钳制住,再难逃脱半分。
她是被吓傻了。
他用这种方式侮辱她,而佩芝和那些宫娥们……她们看到了。看到她这个所谓贵不可及的皇后,在男人身下也会有被如此亵玩凌辱的模样。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
哪怕他现在还什么都没对她做,可在媜珠心里,她已被他当众凌虐施暴过无数次了。
又或者说,哪怕眼下的她只是他一个宫女爬床上位的侍妾,他也不该这样对她。
周奉疆亲昵地俯身抚摸她的发顶和脸颊,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媜媜,在这里侍寝,是不是会更让你快活些?”
媜珠的唇瓣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周奉疆俯首亲了亲她,暧昧地含弄她本该娇艳欲滴的唇,终于给她的唇上渡上了一点朱色。
“害怕么?你不该害怕啊,媜媜,上次朕同你说过,也许你父亲在天之灵看见你承欢于朕身下,他也只会为你感到高兴的。他会希望你尽力迎合,用尽浑身解数来取悦朕,朕多宠爱你几次,你就更容易怀上子嗣。”
说到这里,他的手抚过媜珠平坦的腹部,“这里……什么时候揣上兄长的种,你父亲和你祖父祖母他们会很高兴的吧?至少这样,这江山来日的嗣位之君身上还流淌着你们周家的血脉,对不对?”
他似笑非笑,“那我们就在他们面前交媾求子,好吗?也许有你父亲和你列祖列宗的庇佑赐福,你会更容易怀上子嗣呢,媜媜。”
媜珠至今不愿睁开眼再看他。
周奉疆不悦。
他的指尖游移到她纤细脖颈后的肚兜系带上,时有时无地拨弄两下:“睁眼,再不睁眼朕现在就上你。”
媜珠依旧不为所动。
她早已看出自己今晚必定要受他凌辱,她睁不睁眼他都会继续做下去的,既然如此,她宁愿看都不看他半下。
她的眼泪、她惊恐又无助的眼神只会是他助兴取乐的工具,她绝不会让他如愿。
见媜珠还是这副不肯屈从的样子,周奉疆一边挑起她肚兜的细带,一边忽地开口问她说:
“媜媜,还记得兄长第一次解下你肚兜的时候吗?还记得那时你自己的样子吗?”
第一次。
媜珠脑海中的记忆被他狠狠震荡了一下。
那当然是她的初夜啊。
在满堂朱红的婚房里,重重床帷之内,喜烛静照之下,彼时刚刚失忆不久的她糊里糊涂被人安排着嫁他为妻。
新婚之夜,她又害怕又忐忑地躺在他身下,看着他一件件解开她的衣裙却根本不敢反抗,为了向他证明她还是深爱他这个“情郎”的,她甚至还不得不强逼着自己顺从他。
为什么明明不希望自己记得,可她依然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当时的景象,甚至还能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
解下她最后一件贴身的肚兜时,他也是用这样的姿势双臂撑在她身侧,伏在她身上看着她,看着她的那一处,她想环起手臂放在胸前遮挡,他不允。
他还说,她很美,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很美,他想要好好地看看她,欣赏她的美丽。
她注意到他神情凝滞了很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裸露的身体,喉结滚动了几番,呼吸沉闷又粗重,继而很快眼底也泛上一层凶狠的赤红。
那是她第一次失身给他。
媜珠一下睁开了眼,恨恨地想要抬手扇他,可双手被他按住,她只能胡乱地抬腿想要踢他。
“你去死,你去死!你明知道当时失身给你非我本意,是你侮辱我、蒙骗我,你明知道提起这些会让我痛苦,你却还把这些当做消遣取乐,你怎么不去死!”
周奉疆对她的怒火不以为意,面上还是一派的散漫,又带着几分笑意:
“周媜珠,不愧我说你的确是浪货。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怎么,对那夜还很怀念么?或许我去叫人把你当年的嫁衣找来,叫你穿上,再与你重温一次?”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第一次帮你脱肚兜,是在你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夏日炎热,乳母们给你穿一件红肚兜把你放在矮榻上玩,那时你肉嘟嘟软乎乎的,何其可爱。有时喂你吃点东西,你就把肚兜弄脏了,若是我在,我就会顺手替你换下。你还记得么?”
他眼底也有了几分恍然,她那时多可爱啊,脖间挂着金锁,藕节一样雪白的手臂间带着一对银手镯,只要一高兴了就不停地拍手,银铃声清脆悦耳。
她最喜欢听他和她说话,喜欢他陪她玩,也许她那时候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只要他一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他身边,软嘟嘟的手臂抱着他,娇憨极了。
就连他要走了时,她也不会扯着嗓子尖声哭闹,只会睁着圆圆的葡萄一般的眼睛看着他,神色落寞下来,静静地以失落的眼神目送他离开。刚学会说话后不久,她能够流利说出的一个句子就是“阿兄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一转眼,他长大了,当年的那个小婴儿也长大了,可惜却再也不复当年的乖巧懂事,隔三差五就能闹得气死他。
提起这一茬后,周奉疆刚才被媜珠挑起的怒意已没有几分了。他知道她在戳他的痛处,她在提他的伤心事,骂他被他的生母抛弃厌恶,甚至还刺激他说他的生母爱别的孩子唯独不爱他云云。
可其实这对他而言已经并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了。这不是他的伤心事,真正让他愤怒的,是他看出来她意图伤他、刺激他的这颗心。
是他将他的所有过往和盘向她托出,希望得到她更多的怜悯和爱,结果却在争执时变成她伤他的利器。
他恨的不是生母,是她。
值得伤心的也不是生母的抛弃,而是她的背叛。
不过他早已擅长原谅她。在提起她幼年时的往事时,他眼底又泛起了对她的温情。
在这上面,男人总是无奈的。当一个男人对某个女人生起几分做父亲般的怜爱时,他就彻底拿这个女人没办法了。不管她犯过多少的错,他终归还是要原谅她的。
然而听到他说起这些,媜珠却别过了头去。
她当然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他说这些她只会更加恨他,更加厌恶他。当真如他所说,她也算是被他亲手带大的,是他从婴孩时期亲自陪伴长大的,那她只会觉得他更加人面兽心。
他后来又是怎么对她下得了那个手的?
哪怕非亲手足,这些年的陪伴下来,不是亲人也甚比亲人了。可他还是对她起了那些欲念。
他就是畜生,就是兽类,只有禽兽之流才会只顾着发情而摒弃人伦道义。
夏日暑热,媜珠穿的清淡素雅,襦裙里头是一件月白银的肚兜,月光一般清冷的颜色,是素软洒金的香宝花缎,更衬得她肌肤雪艳,神容冷艳,眉目清冷,如月宫珠阙内不可攀折不染纤尘的仙姬。
周奉疆看出她还是毫无悔过求和之意,眉目也冷了下来,一下扯掉那薄薄的一片布料,随手丢在一旁,尚带着她柔软体温与馨香的肚兜正落在那些灵牌之间。
这场景实在是太过……太过下流、低俗、荒唐又令人发指。
她的肚兜,怎么能、怎么能被他这样丢在这里。
媜珠整个人一下就炸了,像奓毛的猫儿一样浑身毛发直竖,忽然发起疯来对他又抓又挠,口中又尖声断断续续地骂着那几句话,不是让他去死就是骂他畜生。
这一次她是真用尽浑身力气发的疯,简直是奔着和他同归于尽的架势来的,周奉疆一时失察,还真让她一段修长漂亮的指甲划过了下颌,留下一道指甲盖长的伤痕来,冒出一点细密的血珠。
这伤口他倒是不以为意的,只是又不得不用了些力气把她再制服住,解下腰间的蹀躞带捆住了她的双手,将她在桌上翻了个身,抬手在她臀上又狠狠扇了几下。
“周媜珠!你再敢闹一下试试!你再敢乱动一下,朕不仅要在这里上你,朕还要把你那几个姐姐妹妹全都召过来,让她们跪在殿门外看着你周三娘子是如何承宠的!”
媜珠撕心裂肺地哭闹起来,其声令人不忍闻之。
“早知道当日二姐姐给我的珍珠手钏,我就该派上用场,拿来把你毒死才好!就算二姐姐要一道用蛊虫杀我我也认了!”
听媜珠说起这话,周奉疆微愣:“当日那珍珠手钏,你没用么?”
媜珠抽泣:“我原先怕二姐姐说的那里头的蛊虫或许会有些毒性,本来就没打算用在你身上,正巧那日在陈阳陵围场你饮酒颇多,酒醉早眠,我觉得更不必用蛊虫迷晕你,所以便直接走了。”
“早知道你是这种畜生,我当日就该用那蛊虫杀了你,哪怕要我一道殉死我也认了。”
周奉疆失神了片刻。
媜珠说的这话,他是没想到的。
那珍珠手钏里的蛊虫早被他事先替换掉了,后来他自然无事,可他并不觉得是媜珠没用那手钏,而是她虽然放了手钏里的蛊虫也根本伤不了他。
他一直默认她是想伤他、杀他的,只不过没杀成而已。
可现在她告诉他,她原先就没有想过杀他,哪怕她拿到了她姐姐给的珍珠手钏,她也没对他用过。
他语气和缓了些:“后来那手钏呢?”
媜珠哽咽:“和施家姐妹走时,被我随手丢在山路上了。”
周奉疆哼了声:“朕现在就派人去寻,那手钏里的蛊虫若是还在,朕……你若敢骗朕,朕让你永生永世都不能再出这椒房殿半步!”
他探到她手足都有些发凉了,身体也颤抖得有些异常,想来这一招或许的确有些太过,她承受不了,何况他若真的这般做了,保不齐她要更加恨他。
再者,她刚才的示软也确实挠在了他的心坎上,他愿意为此饶她一回。
只有这一回。
他心头百转千回一阵,终究软了口气,将她再翻了过来,抱进怀里。
“不想这样、不想在这里,是不是?”
媜珠呜咽着点了下头。
周奉疆哂笑:“你有法子可以免遭这回罪,只看你愿不愿意了。你若愿意,朕就让人把你父亲他们的牌位送回去。”
媜珠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而周奉疆的视线则落在了搁置在一旁的那白玉盘中的荔枝。
“那张嘴那么会咬,这荔枝你能吃下几颗?”
……
在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之后,媜珠刚恢复了些血气的脸色又刷一下白了。
第70章
这两样无论怎么选,于媜珠而言都是大同小异的屈辱罢了。
若说有什么不同,前者是连带着她的父亲和先祖都要跟她一起受辱;后者,被他玩弄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知道该怎么选,却又仍是不甘心。
前后皆是绝路。
终于,在周奉疆已有些不耐烦地再度出声询问她时,媜珠伸出双臂环抱住他,颤颤轻声道:“……你把这些灵牌送回奉先殿。”
周奉疆笑了:“然后呢,你要为朕做些什么?”
媜珠咬了咬唇:“我选荔枝。我选荔枝,我……我吃荔枝给你看。”
他笑意愈发深,伸臂递过那盘荔枝来,把她放回桌上,示意她自己去取来。
媜珠先是拒绝:“你让她们过来把这些灵牌送回去。”
周奉疆准许了,又唤佩芝等人进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下去。
直到那荒唐的场景被人打扫干净了,周奉疆以眼神示意她去做她该做的事,媜珠才不得不起身,颤抖着伸手从盘中取来一颗荔枝。
她害怕又羞愤欲死,不仅双手在发颤,就连胸脯也剧烈起伏着。
周奉疆提醒她:“朕准你剥了壳再吃。——那么娇嫩的地方,可别被这粗糙荔枝壳给伤着了,朕该多心疼啊。”
媜珠没理会他的羞辱,纤纤细指缓缓剥了那荔枝的壳,顿时有股淡淡的清甜荔枝果肉的香气散发了出来,还有些汁水顺着她细白的指节滑落。
媜珠将果肉托在掌心里,又细心地剔了那荔枝核,却并没如周奉疆要求的那样把它送进自己嘴里。
她支起身体靠近他,蹭到他怀里,把那颗剥了壳又剔了核的荔枝喂到他唇边,姿态极柔顺。
周奉疆心中微动,面上还是那样冷漠:“闹了这么久,现在朕稍稍逼你一下,你才终于会服软?现在来讨好朕以为就有用了?”
媜珠垂眸,摇了摇头:“兄长对我早无怜惜,只是将我当做可以凌辱的玩物,我如何不知。只是看到这荔枝,我也想起往事,昔年我第一次得了我父母亲赏的两颗荔枝,我自己吃一颗,还有一颗无论如何也要留给兄长。此物金贵,如今再见,还是想先给兄长食用……然后再由我吃。”
说完这话时,她美眸中恰好无声地滚落一滴澄莹的泪珠,那泪珠先是挂在她长长的羽睫上,又从羽睫坠下,顺着她精致美丽的脸颊往下滑落。
美人的泪珠也是美丽的。
周奉疆一时竟心软了,看着她没再说话。
媜珠执意将这颗亲手剥的荔枝喂给他,又低低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素性如此,当年如此,现在也如此。你吃了好不好,你把它吃了……我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周奉疆吞下了那颗被她喂到唇边的荔枝。
“你若早有这样的温顺,本就该少吃许多苦头。”
说这话就是还有挽回之机的意思,媜珠立刻抱住他的腰身哇哇大哭起来,极言哭诉自己有多害怕、自己不想被那样对待,尤其是向他忏悔道歉方才不该那样和他争吵、不该口出恶言顶撞他云云。
周奉疆原先教训她,就是为了看她服个软,看她承认错误,她既然已被吓哭了,他惩戒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而媜珠又已有许久不曾再这样温柔地抱着他和他撒娇,被她哭了一通,当听到她泣泪哀求他不要那样对她、不要在这里宠幸她时,他心头柔软了下来,也有准备就此放过她的意思。
媜珠又立马和他承诺,说只要到床榻上去,无论他怎么对她、她都一定配合。
周奉疆遂由此摆出了一副格外宽宏大度的样子,将她打横抱起,抱着她往内殿的帷帐之间走去。
媜珠仰首吻着他的下颚,主动逢迎,更叫他心情大好,将方才怒火一扫而光。
被皇帝路过时掀起的帷帐复缓缓落下,重重帘幔遮住了内里无限春光。
将媜珠放在榻上后,周奉疆敏锐地察觉自己几日没宿在椒房殿里,这床榻枕被之间隐隐约约飘着好些灿娘子金色的猫毛。
他皱了皱眉,询问媜珠:“你让灿娘上床了?还是它趁着无人时自己跳上来的?”
媜珠轻声回答:“妾夜里孤枕难眠,叫灿娘子过来陪着妾的。”
周奉疆道:“你知道朕不喜它四处飘毛,以后朕陪你同眠,不准再叫它上来了。这轻狂的小畜生,知道自己这么邋遢,还不检点些!”
“……喵呜!”
皇帝说完这话后,殿中某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尖厉猫叫,不过他和媜珠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媜珠跪坐在床榻上,很识趣地主动过去为他宽衣解带,柔柔素手似有似无地抚过男人的胸膛,撩拨意味实足。
周奉疆夸赞她知情知趣:“今夜……你若叫朕痛快,朕复宠你如旧,再不和你提往事了。”
媜珠颇妩媚地一垂眸:“陛下此言当真么?”
“朕是天子。”
一场榻上贪欢,销魂酣畅,媜珠的身子更是像灵蛇般缠着他,朱唇微张间吐出无限兰息。
忽然间她翻身伏在他胸膛上,拾起那被她丢在圆枕上的月白银的肚兜,覆于他眼眸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别看我,我有点不习惯这个姿势。”
周奉疆笑而不语,却也没阻止她,任由那块泛着她身体馨香的布料遮在他眼上。
她愈发卖力取悦他,正在他飘飘欲仙之际,胸口陡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周奉疆一下取掉了那块布料,发现身上的女人眼神恨毒地死死盯着他,手中握着一根银簪,而那银簪的另一头,已被她刺入他胸口。
男欢女爱之际,他对她毫不设防之时,她用那簪子刺他。
其实她取簪子时他便已有所察觉,只是身体上得到的巨大愉悦令他懒怠分心去理会她。
而她也真敢下这个手。
汩汩血液从他胸膛的血洞伤口处冒了出来,将她握着簪子的那只手也染上了可怖的血色。
周奉疆没有理会她的动作,甚至只是用余光随意地扫了那伤口一眼,连尚且没在他身体里的银簪也不急着取出。
无事,总归他也在她那里,刺痛着她。
他的眼神定定地望着媜珠,轻笑着问她:“方才你主动取悦朕,就是为了这一下么,媜媜?”
媜珠呼吸紊乱,怨毒又毫不畏惧地和他直视:“你早就该去死了,去死!”
周奉疆笑意不减:“要不要朕现在为你立一份遗诏?为你在你周家的宗室里择一幼子立为新帝,封你做摄政太后,叫你垂帘听政?如此,朕一死,倒还算保全了你与你母亲后半生的安稳荣华。调动长安洛阳两京兵马的虎符,在朕宣室殿书房的堪舆图之后,记得去取。”
媜珠微愣。
他神情没有丝毫痛苦,反而有了几分落拓不羁,
“只是,待朕一崩,史书本纪记述朕之生平,定要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朕是心甘情愿死在朕皇后的身上的,朕做鬼也风流。千古丹青都要记得,朕的赵皇后是何等的尤物美人啊。”
媜珠缓缓放开了握着簪子的那只手,那只银簪依然没在他身体里。
周奉疆还没摸清她是要做什么,她忽从大床的一角摸出一个圆盘状的硬物狠狠朝他身上砸去,发疯一般尖叫:
“老畜生你去死吧!你就是下流荒淫的好色之徒,你给我滚,滚,纵使史书记述,也要记你是被我打死的,你是千古史书里第一个被自己女人打死的开国之君,谁让你好色好到如斯地步,畜生!”
这一次周奉疆抬手挡了一下,不过那东西还是狠狠砸在了他手臂上,并且尖利的一处凸起处在他手臂上还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这时瞥了一眼,才发现是他前些天送给媜珠的护心镜。
他将此物赠她,希望此物能庇佑她无病无灾,一生顺遂,结果她却用它来伤他。
周奉疆的怒火还没腾起来之前,只听得一声猫叫,一只圆滚滚的大肥猫也忽从帘帐外飞跳了进来,毛绒绒的四足踩在周奉疆的胸膛上,一副炸了毛躬着身子的姿态,对他龇牙咧嘴地宣示凶狠之意,很快伸出两只猫前爪在他身上用尽全力恶狠狠地抓了一下,同样抓出了两道见血的伤痕。
而后这肥猫四足一起用力,乱七八糟又惊慌失措地跑开了,远远地在一旁不停继续对他叫唤示威。
是灿娘子。
大抵是它不知躲在哪里偷偷观察着两人,原先它就猜测周奉疆在对媜珠施暴,只是不敢断定,也不敢随意出手,当发现媜珠都开始反击时,它毫不犹豫地和媜珠站在了一起,也扑进来抓了这凶暴之徒两下。
明明它自己也只是一只柔弱温顺的肥猫,它连一只老鼠都没抓过,更从未伤人半下,眼下为了媜珠,连皇帝都敢抓了。
猫犬之类实则是极聪明的生灵,别看灿娘子日日懒懒散散地睡在殿中横梁上发呆,可它观察着殿内来来往往众人的神情姿态,它可是早就能判断出这些人的身份高低贵贱的。
在这殿内,最高贵者便是眼前的男人与女人,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要对他们毕恭毕敬,遵从他们的吩咐做事。
而这个男人,权势又似乎还在这个女人之上。
他是最恐怖的,最不能惹的。
灿娘子心知肚明。
可是为了最疼爱它的媜珠,在媜珠被他欺辱时,它还是追随着媜珠的动作,和媜珠一起与他“搏斗”了起来。
见灿娘子有如此行径,媜珠不免又动容又担忧地含泪唤它一声:“灿娘!”
灿娘子温顺地喵了一声应她,像是在告诉她别担心。
周奉疆到这时候才是真怒了。
好一番主仆情深,她们两倒齐心协力起来一同来暗伤他了!
媜珠的那两次动手和灿娘子的发狂,以他的身手、即便正是沉沦于情欲之中亦完全是能躲开的。
可这次他就是没躲。
昔年征战在外,不论谁人帐下猛将也不能在他面前用如此愚笨的手段伤他,但他偏偏让她做到了。
从前跟随养父周鼎在山林中围猎,便是恶虎他也面不改色地猎杀过,他还能叫一只浑身蠢肉的笨猫给伤了?
他还不是不忍伤她,还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忍住了没将那蠢猫扔出去。
周奉疆冷笑着拔出胸前的那根银簪,将它丢了出去,他又制服住媜珠,把她按在榻上,粗喘着将方才这场还没了结的情事做完了。
期间媜珠凄凄地叫了两声,灿娘子蠢蠢欲动又要扑上来,周奉疆呵斥了它一声:“你再敢过来发疯,朕就把你扔去琅琊公主府里陪你的旧主,把你和她一道关上十年的禁闭!”
灿娘子或许是被他的气势吓到,虽然低低又叫唤了两下,但却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因他伏在媜珠身上的这个姿势,胸口和臂膀上没出的血迹大半又沾到了媜珠的身子上,弄得两人肌肤间全是一片黏腻的血迹,还沾染了丝被枕榻,整个场景看上去格外唬人。
直到这时,周奉疆还有闲心去逗弄媜珠:“上次咱们榻上这么多血,是在什么时候?不错,那倒真是你初夜那晚了。朕至今回味不尽呢。”
事毕,周奉疆一身暴戾之气地从媜珠身上起来,取过凌乱扔在大床上的亵裤套上,赤着精壮紧实的上身下了榻。
他唤佩芝进来收拾,佩芝疾步入内,看清皇帝这满是狼藉血痕的上半身,又是被惊天劈地地吓了一大跳,差点当场晕死。
她忙道:“婢这就叫人去传王医丞来给陛下处理伤口。陛下……呀,陛下还被这猫儿给抓伤了?这猫儿伤了陛下龙体?!”
宫里伤过人的猫犬会是什么下场,自不必多说。
尤其是还敢这般抓伤皇帝的猫。
皇帝叫人跑到波斯去把它的猫家九族抓来一起处置了都不为过。
佩芝赶忙道:“这猫儿必是发了猫瘟!留不得它了!竟敢伤了陛下,可否要婢将它捉了,先送去兽苑里看管起来?”
皇帝冷笑:“这殿里伤人的母猫就它一只?龙床上还有一只呢,难道都能一块抓了?难道她也是犯了猫瘟?由她们去罢!”
以前媜珠和他动嘴争吵时,他每次都气得半死要惩罚她,这次媜珠真真动手伤他,他倒看似很宽容地没对她怎样。
只是,皇帝泄欲毕,穿戴整齐地离开椒房殿时还是吩咐了两句。
“把那金锁链继续扣到她足腕上去,再有,伺候她承宠后去服坐胎药。她若不听话,就按从前宫规先例处置她那当闺女一样的宝贝猫去。”
“朕还是对她太忍让了。从今日始,她一日怀不上子嗣,就别想再踏出这椒房殿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