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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碧翠思思 28411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周奉疆是回到宣室殿后才召来王医丞给他处理的伤口。

王医丞对皇帝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伤看得也是目瞪口呆,最让他摸不清头脑的是,这怎么连猫抓痕都有呢?

他悄悄腹诽,也不知这堂堂天子深更半夜的是不是做耗子去了,否则怎么除了被女人伤了之外,连猫儿也要上去抓他两下?

王医丞一面为皇帝处理伤口,一面又委婉规劝皇帝别动怒,说您这一动怒,体内血气涌动,更不容易止血了。

可周奉疆怎么能不怒?

他现在想到周媜珠就气得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他如何能不怒?

处理完伤口后,王医丞又按着流程劝了几句,全是些叫皇帝这几日养伤时勿怒勿气之类的套话,也不在意皇帝能不能真的往心里去,这便俯身退下了。

这一夜周奉疆带着浑身怒火好不容易勉强睡下时,他仍在重复地纠结着那个困扰了他多年的问题。

——媜珠为什么不爱他?媜珠怎么样才能爱上他?

不知是否是他当真因此执念太深,深到快要走火入魔的地步了,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他首先梦到的人并不是媜珠,而是他自己的父亲,生父。

这么多年来,其实周奉疆对自己的生父知之甚少,但他似乎对这个人也并不感兴趣。

哪怕是后来在扬州再度寻到他的生母时,他都没有与生母追问自己父亲的事情。

他的父亲姓什么、名什么?是何方人氏?祖辈在何处?

他毫不关心。

但在这个夜晚里,周奉疆却第一次梦见了这个他以为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的人。

其实他曾经偶尔也会思考过一个问题,如果当年他的父亲没有死在战场上,那么他后来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他的家会变成什么样?他还会遇见媜珠吗?

在这个梦里,周奉疆得到了答案。

起先,那是一只破空刺来的箭矢。

这一世,二十八年前,周奉疆的生父没有躲过它,他被它一箭射穿了脖颈,以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份战死沙场。

然而梦中的那一世,他躲了过去。这枚箭矢堪堪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深深地扎进了尘土地里。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开始,许多事情都将变得不一样。

他颇为心惊胆战,又暗自为自己这一次的好运而窃喜不已。

他是魏州节度使麾下前锋军中的一名步兵。

他叫李嶂。

这一仗魏州节度使打赢了,而他又还非常幸运地在战场上杀了几个敌军的小兵,又与同袍配合着围杀了对方的一个小军官。

是以,在战事结束后,他还被升了个小官,得到了许多赏赐。

正巧他妻子郑氏才为他生下一子,李嶂人逢喜事精神爽,趁着休假时赶回家乡看望妻子与孩子。

他带回了一笔丰厚的赏银,给产后的妻子添置了两样金首饰,裁剪了几身新衣,又一连杀了好几只鸡给妻子补身体,把生产不久的妻子与才几个月大的儿子全养得白白胖胖,羡煞村中众人。

这一年,他的人生充满了希望。

于是,他还特意花钱请来了村里的一个教书秀才,让秀才给他儿子取个大气的名字。

秀才沉吟片刻,写下了“伯骧”两个字。

李伯骧。

他们夫妇二人的第一个孩子,他们的长子。

随后,李嶂带着妻儿一起前往了军营,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个小军官了,在军中附近自然有本事安置间房舍给一家人居住。

妻子在那里带着孩子、操持家中琐事,而他则在军中效力卖命,挣得的军饷赏银全交给妻子看管,一家人的日子愈发蒸蒸日上,夫妻恩爱和睦,儿子茁壮长大,看得旁人唯有眼红的份。

李嶂其实是个很有本事的武人。

而乱世简直就是武人发家的天堂。

不过几年的时间里,靠着他征战的军功,他很快已经在军中成了个说得上话的小军官了。

他换了新宅,成了将军,妻子做了将军夫人,家里还买了十来个奴婢伺候,他们李家俨然已经从昔年的农户贫寒之家翻身做了人上人。

他并未纳妾,而妻子郑氏随后又为他生育了几个儿女,家里也愈发热闹了起来。

虽则儿女越来越多,然李嶂最疼爱、最器重者,还是自己的长子李伯骧。

当儿子稍大些后,再有出去打仗的时候,李嶂都会带着李伯骧一起,就是为了借机历练自己的儿子。

及至李伯骧十六岁那年,他的父亲李嶂已成了魏州节度使麾下的心腹副将,在魏州亦颇有几分权势。

而李伯骧则承袭了他父亲的路子,亦在乱世中投身军旅,年纪轻轻便杀伐果断,勇武无二,成了魏州军中最年轻的将军。

五年后,李伯骧二十一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岁。

这一年,隔壁的冀州节度使周鼎突发中风病逝,整个北地冀州顿时失了主心骨,乱成了一锅粥,他的一群儿子兄弟们也是只顾着大打出手互相残杀,再无人理会外边的重重敌人对冀州虎视眈眈。

魏州节度使见难得的天赐良机,遂发兵急攻冀州,遣副将李嶂与其子李伯骧为前军。

不过两月,冀州城破,盘踞冀州一百多年的周氏一族,瞬间沦为了阶下囚,就此灰飞烟灭。

攻冀州城前,魏州节度使乃在军中笑曰:“素闻周鼎有一爱女名唤媜珠,容貌倾城,冀州人称其色冠北地三十州。只等冀州城破,北地三十州为我所有,这北地第一美人也要为我所有,与我做暖床姬妾正堪得宜,哈哈哈哈!”

周媜珠。北地第一美人。

这个名字便因此第一次进了李伯骧的耳中。

而他不以为意,正坐于席中与同僚闲谈,漫不经心。

魏州军攻入冀州城后,自然要将冀州城中珍宝与美女等洗劫一空,魏州节度使家的大郎听说周媜珠貌美,心中也痒痒得狠,想趁乱在自己父亲之前找到这第一美人,将她藏于自己屋内受用起来。

这件事,他交给了李伯骧去做。

这位大郎还连连重重拍了拍李伯骧的肩膀说:

“兄弟,这事儿我也就交给你办才放心!你且安心,你为我办了这事,等来日我做了魏州节度使,好处必少不了你的!”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李伯骧虽有些瞧不上他这好色的下流做派,但也答应了下来。

然,当他找到这位周三娘子时,她垂泪正欲殉节,哭得梨花带雨,身上犹是一身白衣缟素,还正为她亡父戴孝。

李伯骧正是雄心壮志、一心只欲在战场谋就功业的年纪,虽则他已有二十一岁,但至今无心娶妻,连妾室也没纳,更是从未沾染女色,自然十分不解风情,整日舞刀弄枪,对美人的泪也毫无怜惜。

他甚至还觉得她哭得令人心烦,冷声命自己的手下把她悄悄地弄走。

周三娘子奋力抵抗,誓死不从,一心要殉死。

可是在这一刻,李伯骧忽然又对她心软了。

他是不解风情,可她的确太美,他有眼睛,能看得出来。

这样有气节又烈性的美人,若叫节度使家那个草包猥琐货色给玷污了……

身为男人,他还真觉得有点天理不容。

于是,李伯骧鬼使神差地救下了她,连带着她那侥幸活下来的母亲赵氏,将她们母女一起偷偷私藏了起来。

等回头和节度使家大郎复命时,他也满口扯谎,只说周媜珠早被旁人掳走,不知所踪。

那大郎虽怀疑是被李伯骧见色起意给私藏了,可他自己也是心虚,害怕事情闹大,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不敢和李伯骧计较。

战事结束后,跟随着大军凯旋,李伯骧也将周媜珠母女悄悄带回到了魏州。

他准备找个地方默不作声地把这对母女放了,给她们一笔钱,叫她们自寻生路去。

然而,还不等李伯骧着手安排此事,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将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他父亲李嶂带着他一起造了魏州节度使的反。

他们李氏父子兵变夺权,一朝叫魏州改姓了李。

不过几日之间,魏州节度使家的大公子一下变成了李伯骧自己。

忙完这一茬琐事、再将整个魏州的局势控制下来后,转眼已过了三四个月。

李伯骧这才想起来被他随手打发进别苑的周家母女。

他于是抽了个空去寻周媜珠与她母亲,想着把她们给送走。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周媜珠的母亲赵夫人不知何时早已从别苑中跳了出来,嚷嚷着寻到了他父亲李嶂和母亲郑夫人跟前,三人高高兴兴说成了一桩婚事,说要把周媜珠许给他为妻。

李伯骧当时便错愕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但他的父母却对这桩婚事无比满意,父亲的看法很简单:“周氏女有容色,堪配我儿,来日生下的儿女肯定漂亮!当日你偷藏她回来,想必对她也是动心的吧?哈哈哈哈!”

母亲郑夫人则是满脸从长计议、精打细算的神色:

“哎呦,人家从前可是馆陶县主,俪阳公主的孙女,也是凤子龙孙的血脉,那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女红针黹,比洛阳的公主们教养得还精细!况且又是极懂事温顺的女孩儿,若不是周家败落了,若不是你父亲一生走了这样的大运,我们李家的门第哪里配娶得这样的女孩儿!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这不孝子还不知足!你们父子皆粗俗武夫,哪里懂得这些!”

其实李伯骧知道周媜珠大抵是不愿意的。

在周家败落之前,她有她自己的情郎、她的未婚夫河间王张道恭。只可惜的是,在冀州城破前,河间王自己逃离了冀州回到洛阳,并未带上她。

虽然他抛弃了她,可她的心也还在为那个男人伤心。

而他呢?

他自认醉心建功立业、宏图霸业之中,对娶妻生子之类的琐事也是可有可无,并不放在心上。

然而两家的长辈则早就把此事拍板下来了。

这边的李嶂、郑夫人满口愿意。

那边的赵夫人如今更是只有一百个愿意的。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人儿女也不得有悖逆。

于是乎,几个月后,李伯骧承父母所命,风风光光迎娶了周媜珠为妻。

新婚夜,他一开始连周媜珠的盖头都懒得去揭,只站在她榻前对她说:

“我既娶了你,日后你就是李家宗妇,衣食住行我不会亏待了你,想要什么首饰、缺什么衣服、短了银钱用,你打发人告诉我一声就行。我不在家的日子里,你能替我好好孝顺长辈就行,其余诸事我对你并无要求。至于子嗣——以后父母若是问起,你就说是我的缘故。”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这一夜只准备在地上将就一番,并不准备去碰这个心中早有别的情郎的无辜女孩儿。

可是周媜珠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红盖头的遮蔽下,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却能清晰听见她哽咽的哭声:

“夫君是不喜欢妾吗?可妾是真心想嫁给夫君为妻的。妾想替夫君好好孝顺长辈,也想为夫君生育子嗣,夫君为什么这么嫌弃妾呢?是妾哪里做的不好吗?”

李伯骧微愣:“你为什么想嫁给我?”

他的新娘低声说:“夫君是雄伟男子,妾心慕之。夫君对妾和母亲还有救命之恩。况且……这数月以来,夫君对妾都是以礼相待,未有半分轻薄,妾……妾心生感激,妾……”

他听明白了。

这是个久负盛名的大美人,有个男人趁着她遭难得到了她却对她的美色毫不感兴趣,大美人感动不已,因此认为对方可堪托付终身,现在是非要献身。

李伯骧有些无奈地哂笑:“所以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周媜珠,我不是。我也是个恶人,你会失望的。——松手,今日你也累了,睡吧。”

周媜珠仍是不依不饶:“夫君和妾拜堂成亲过的,您不能不要妾,至少,您应该把妾的盖头揭了。”

李伯骧挑眉:“好啊。”

他揭开她的盖头,而后就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张美得简直动人心魄的脸。

这份盛妆的美丽,是她执意要献给他的。

周媜珠望着他的眼睛,低声款款道:“乱世之中,妾身浮萍,妾已认定您做妾的丈夫。不论您是好人还是恶人,您都是我的丈夫。我想永远陪在您身边,好吗?”

李伯骧沉默了。

一夜春宵,醉倒温柔乡。

婚后的时日里,身为李家长媳的周媜珠过得顺风顺水,安宁无忧。

公婆待她是极好的,婆婆郑氏尤为喜爱她,家中的小叔子小姑子们得了公婆和她丈夫的教导,对她这个长嫂也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而李伯骧对她也是温和的,和她说话时也是轻声细气的。

她没有一切不开心的事。

成婚之初,年轻夫妻间其实多少还是有些磕磕碰碰的,彼此也有过些不高兴的时候。

不过李伯骧从不对媜珠发脾气,媜珠也不会和他吵闹,有什么不痛快的事,两个人当面也能说清楚,不用在床头吵架,到床尾就消气了。

婚后第三个月,她便怀了身孕。

她与李伯骧夫妻之间情意亦愈发深厚了起来。

李家没有纳妾的习惯,她公公李嶂就没纳过妾,等到媜珠有孕不能侍奉丈夫,婆婆也半个字不说要给她儿子纳妾的事情。

而李伯骧也早就对她说,他一生只会有她一个女人。

整个孕期里,媜珠过得都很舒服。

十月怀胎后,她挣扎在产榻之间,为李伯骧生下了一子。

所有人都很高兴。

媜珠也很高兴。

后来公爹和丈夫时常征战在外,媜珠也会有数月数月的独守空房的时日。

她虽会思念丈夫,却并不抱怨。

在外面,丈夫和公爹打拼江山霸业;在家中,她掌管家事,侍奉婆母、教养弟妹、抚育幼子。

她所付出的,得到了丈夫与婆家阖家上下的称赞与敬重。

她是幸福的,快乐的。

乱世之中,他们夫妻相互扶持,携手共进。他们是彼此永远的依靠。

战场瞬息万变,李家父子也吃过几场败仗,也有过失意狼狈的时候。

只要媜珠在,媜珠总会温柔地靠在李伯骧身边,抱着他,陪他度过愤怒与不甘的时光。

李伯骧常常会在情绪平复之后握住媜珠的手,轻声叹息说:

“我不过一粗鄙武人,幸得有如此佳妇,才能助我有往后的功业。”

婚后的第四年,媜珠偶然病了一场,李伯骧第一次露出了那样万般慌乱的神情。

他终于在她榻前对她说出了那个“爱”字。

他说他爱她,现在的她对他而言不仅是妻子,是他毕生所爱,他不能没有她。如果没有她,他这一生又该如何走完?他的余生还有什么欢愉?

媜珠微笑着握住丈夫的手:“你对我不公。当年冀州城破,你救下我的那一刻我便爱上你了。可你四年后才爱我。是你欠我的。”

李伯骧连声应下:“是我欠你的,你要好好的,我用我的寿数还给你。”

几日之后,媜珠痊愈如初,并无大碍。

几年后,李家称帝。

她的丈夫成了太子,而她则是太子妃,她的母亲赵夫人被封为秦国夫人。

他们搬去了长安,终于可以长久地夫妻厮守在一起。

在长安的第二年,他们的独子六岁那年,媜珠又为李伯骧生下了一女。

她的儿子被封为皇太孙,她的女儿在自己父亲还是太子时就被祖父直接封为汉国公主。

彼时曾有人进言天子李嶂,说如此厚封孙子孙女并无前例,恐怕是否僭越呢?

可天子与郑皇后却回道,太子妃周氏数年以来持家谨严,上侍公婆、下教弟妹,又养育儿女,劳苦功高,厚封周氏儿女,不过是聊以嘉奖他们生母在李家的辛苦而已。

后来的漫漫岁月里,她在一生顺遂中与李伯骧走完了一生。

不知是否巧合,李伯骧驾崩在了媜珠前头,而且是比她早死了四年。

他死后,她静静地做了四年的皇太后,然后也无病无灾地在睡梦中阖上了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死后,他们合葬于属于他们的狩陵。

这一生,他都是爱她的。

最开始,他待她以“礼”,后来成为夫妻,他待她以“敬”。

最后才是爱上她。

这个梦境到此为止。

周奉疆醒来后浑身冒出了一层的冷汗。

第72章

这样的一场美梦,对这个时代的任何男人来说都可以算是美满至极了。

对周奉疆来说也不例外。

那梦里的一切,其实皆是他嘴上不肯承认的、他今生最求之不得的东西。

可是当从梦中醒来后不久,他有些恍惚又怅然若失地在黑暗中睁着双眸,眼神不知聚焦在殿内的哪个角落上时,这梦中的一切又以胜过雪花消融般的速度在他头颅中消散。

很快他便快要将这梦中的许多细节忘得干干净净了。

父母的姓名与容颜,那些和父亲一起出征在外的日子,他们父子携手打过的一场场战役,家中母亲的温柔微笑和对他的声声叮嘱,弟弟妹妹们的活泼可爱,自己年少的意气风发……

还有他在那个梦里认识的、见过的人,他的师傅、好友、同僚,他身边信得过的心腹、奴仆,他们是谁?他和他们是如何相识的?

他都记不清了。

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他也从未梦见过这些,连那个叫“李伯骧”的人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过,他也有些犹豫了起来。

甚至他最疼爱的一双儿女……

他的女儿,她被他封为了什么公主?他为她取了什么名字?她享有自己所赐的多少封邑与年俸?他将她嫁给了自己精挑细选的哪个驸马?她是多少岁出嫁?女儿的婚仪上,他和他的妻子又是何等不舍与动容?他们有没有落泪?

他的儿子,他是何时出生的?他的名字是谁取的?他长着什么模样?他是什么样的性情?他是一个合格的储君、皇帝吗?

他都记不得了。

又过了片刻后,他隐隐作痛起来的头颅几乎连他在梦里有过几个孩子、是男是女也快记不清了。

梦中的一切仿若美满异常,是上天亲自为他编织的一场虚境。

梦醒后,所有一切都不能在人的脑海中留下,连那虚无的欢愉也要被收走。

他的心涩涩地抽痛起来,又好似什么地方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无尽的恍惚与惶然。

而他唯一记得的,是媜珠。

初见时她望着他留下的泪,再见面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她精心妆饰的盛妆容颜,她那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她怀上第一个孩子时,他将她抱在怀中亲吻她的额头,问她是不是很辛苦。

媜珠柔柔地对他微笑,她说,为他生孩子、为他养育儿女,她不觉得痛苦。

孕中她柔软的腹部日渐隆起,逐渐滚圆起来,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肚皮,感受着那孩子强劲有力的胎动。

成婚后他外出打仗,他们婚后的第一次分别,对彼此俱是思念不已。后来待他归家,他们厮混房中数日不曾外出见人。

再后来又有了第二个孩子,他们终于有了个女儿……应该是女儿吧?

女儿的满月宴上,身为太子妃的她雍容而美丽,他抱着女儿,而她含笑望着他们父女。

及至最后,是他终于老矣,江河日下,在榻上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刻,他握着她的手,让她不必为他伤心,让她安心去做皇太后,好好地享受着儿孙的供养,他希望她永远是无忧无虑的、高高兴兴的。

年华老去的媜珠伏在他榻边,泣不成声,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对他说,你别离开我。你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纵使有儿女双全、儿孙满堂、无上尊荣、万般美满,可我不能没有你。

她平安顺遂地做了十年的太子妃,五十年的皇后,却只做了四年的皇太后。即便儿女孙辈们使劲浑身解数孝顺她、讨她欢心,终是再难在他死后让她展颜一笑。

有关媜珠的一切,即便只是昙花一现般地出现在他梦中,周奉疆也难以忘怀。

但凡关于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他的一生里什么也剩不下,唯独只有媜珠。

唯独只有她。

周奉疆长长呼出一口气。

听得皇帝似是醒来,倪常善小心地唤了一声陛下,询问是否要为皇帝点起烛灯。

周奉疆默了默,一手抵着额头,出声吩咐倪常善:“……去叫王医丞来,让他给朕煮一碗安神汤药。”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二次要安神汤助眠的。

第一次还是在多年前媜珠坠楼的那段时日里,他一连数日数日的不敢闭眼,到最后连入眠全成了困难,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媜珠坠楼那一刻的样子。

他声音里都透着疲惫与倦怠,似乎的确是心神不宁。

深夜被拎起来的王医丞很快便抓好了药方亲自端了过来。

周奉疆还是那副倦容,静静地靠在床头栏杆上闭目养神。

王医丞将汤药端来,他也没细问什么便端起饮尽了。

等皇帝服过了药,王医丞又一脸谄媚、似乎十分殚精竭虑为皇帝着想的忠臣模样,压低了声音再端来另一碗汤药:

“陛下,此乃臣竭心为陛下所拟的方子,乃红参鹿茸肉苁蓉枸杞红枣杜仲黄芪茯苓汤,哦,又叫八神汤,可为陛下补益精血、滋养肾气的。”

八神汤有没有用,周奉疆又没尝过他怎么知道?

但王医丞的安神汤的确有大用。

至少,周奉疆在喝完那汤药后,听到他一连串报出来的什么鹿茸肉苁蓉之类的药材时,他的心悸之症已经彻底好了。

神思也不劳累了,心力也不倦怠了。

——怒气也立马窜上来了。

他脸色大变,立刻皱眉怒斥王医丞:“一派胡言、悖语乱词!谁让你自作多情在这胡言乱语的!朕何时让你去端这样的汤药来的!朕何时说过朕要补益精血肾气的!你再敢妖言惑君,朕立刻就把你拖出去打板子!”

王医丞唯唯诺诺口称不敢,又把那汤药高举头顶拼命往皇帝跟前递,存心还要气一气皇帝似的:

“陛下!陛下,臣也是为陛下圣体所思虑,臣都是为了陛下好啊!陛下才方临幸后妃,又负伤见血,夜里自然难免心悸,陛下以为只要一碗安神汤即可,可臣为医者,臣自知陛下圣体所亏空,是故臣……”

周奉疆被他气得快把胸口那个媜珠刺出来的血洞给裂开了。

他厉呵王医丞:“朕算是知道古往今来那么多天子受天下之养、为何还多有壮年而崩者了!竟是被你们这些逆臣给气的!你在这沽名钓誉自以为忠君直谏些什么呢!你端这药就是来气朕的吗?你昨日才给朕切过脉象,朕正当壮年,身体健壮,朕要不要喝这些汤药你还不知道?”

这老匹夫,让他夜里起来给他熬一碗安神汤,不知是吵了他多大的美梦,他就要妖闹这么大一篇文章做戏来惹他生气。

偏偏他这副姿态,周奉疆还真不好真拿他怎么办。

要不是暂且寻不到比他医术还高深精湛的医者,周奉疆哪会容忍他这么多次。

且等着吧。

江山代有才人出,何时再寻到比他更好的医者,他立刻就叫这老匹夫滚出长安去,滚回他老家下田犁地去。

怒气渐渐平息些后,周奉疆想起件事,又问他:

“你平日也照看着皇后的身子,朕已停了那男子避子的汤药了,你看皇后的身子何时能有孕?要不要再给她添置些药膳补一补?”

王医丞放下那八神汤,捋着胡须沉吟道:

“陛下,这子嗣一事上从来也不能只看皇后娘娘一个人。陛下虽停了那药,可圣体残存的凉气还在,多少还有些断断续续的影响。恐怕、恐怕还要等上半年后才算无碍。”

“半年后?”

“是,陛下。”

如今已是五月中,从他停药开始算起,也还要再等三个月,至少要到今年八月后媜珠才能……

周奉疆吐出一口浊气。

“朕知了,你下去吧。——带着你这什么八神汤一起滚下去。”

王医丞走后,倪常善入内给皇帝添置了热茶,见皇帝似是怒气未消,他犹豫再三还是劝慰了皇帝一句:

“陛下,陛下勿怒,王医丞侍奉陛下多年,此举也是真心为陛下圣体所虑,并非存心想要触怒陛下的。”

周奉疆听了这话怒气犹存:“这是你想喝了?——倪赐清,去,去把那老匹夫追过来,把那汤端来给你干爹喝了!”

倪常善也连忙告罪:“陛下息怒,这话是奴婢说得不应当!奴婢罪该万死!”

一,王医丞知道皇帝不需要,但为了存心气气皇帝对他们太医署隔三差五的训斥和蹂躏,他还是把那汤药端来了。

二,王医丞不是存心想气皇帝的,他是真心为皇帝考虑,他是真心觉得皇帝需要,太需要了,所以他把那汤药端来了。

身为男人,周奉疆宁愿选择第一种。

就当他遇见逆臣了!

至于椒房殿那边,饶是佩芝,此刻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满殿情景,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周奉疆走了,灿娘子低低喵呜了几声,很快从紧张的状态中松懈了下来,赶忙又跳进了床帐内趴在媜珠的身边。

佩芝也是这才反应过来,张罗着要给媜珠好生收拾一番。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掀开了床帘,看见那满榻零星沾染的血痕和静静躺在其中的媜珠时,佩芝又是被吓了一跳。

她默默压下这些惊恐,也并不敢声张,只端来热水用巾帕将媜珠身上细细擦拭了一番,给她套上新的寝衣。

媜珠的身体尚未从情潮中和缓过来,还有些瑟瑟地发着颤,可她的眼神又是寒凉而无物的。

所幸这一次她并未被弄伤,肌肤之上除了些指痕外并无什么旁的伤处。

这一次在她身上栽了跟头的还是皇帝。

色字当头一把刀,这道理果真对天下男人全适用,哪怕是皇帝,死在这上头也不奇怪。

床榻上的这些东西是不能拿去洗的,更不好叫旁人知道,佩芝只能命人抱下去悄悄烧了。

灿娘子卧在媜珠身边舔着自己猫爪上的血迹,于是佩芝又用给媜珠擦过身子的巾帕再把它的爪子也顺手擦了擦,灿娘子倒也算温顺地由着她擦,被擦完爪子后,它把自己的爪子递到嘴边又舔了舔,翻个身继续卧在媜珠身边。

佩芝大约是想和缓和缓这殿里的气氛,犹玩笑了一句:“你这瘟猫儿,连天子的龙血也舔过了,想来必要活到高寿上去,岂不和人一般了?”

她这也是一语成谶,灿娘子的猫生确实格外高寿,直到十年后她的旧主琅琊公主周婈珠被放出来时,它仍活于世,并且依旧耳聪目明,活泼可爱,不仅依旧认得周婈珠,甚至还能跳到周婈珠怀里去和她撒娇。

彼时三十五岁的周婈珠看着这只猫,神情又是感慨又是无比复杂。

然,不论佩芝要如何玩笑,媜珠始终神情淡淡,没有丝毫反应。

佩芝只得讪讪地退下。

又两三刻后,她再度入殿内,取来了皇帝上次扣着媜珠的金锁链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坐胎药。

媜珠看见了,但还是什么反应。她也不能有什么反应了。

佩芝将金锁的一端扣在大床的栏杆上,另一端自然是要锁在媜珠脚腕上的,媜珠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整个人依旧一动不动。

可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佩芝并没有这么做。

她将金锁链的镣铐塞进媜珠盖着的绣被内,轻声与媜珠道:

“陛下不知道的,婢冒死违逆君命,不想将这物什扣在三娘子的身上。倘或哪日陛下再来,娘娘若是听到动静了,再扣上去就是。若是婢瞧见陛下过来了,也会进殿提醒娘娘一声的。”

可她不是皇帝的人吗?不是皇帝派来一边伺候一边监视着她的吗?她不是心向着的皇帝的吗?

她为什么要为她做这些?

佩芝突如其来表现出来的好意,倒令媜珠的神容出现了一丝异样。

然而,佩芝稍后却又端起了那碗坐胎药,又与媜珠说:

“这药三娘子大约也是不爱喝的。婢且先将它倒进那边的痰盂里,明日再悄悄地端出去倒掉。这事儿婢和三娘子心知肚明就是,婢和三娘子一起瞒着陛下,可好?”

说完,她已走到了痰盂边上,轻轻将一碗汤药倒了进去。

媜珠从榻上支起了身体,抿了抿唇,有些不解:“你为我冒这样大的险?等他知道了他必会——”

佩芝笑了笑:“三娘子知道婢是受了陛下君恩的人,陛下昔年在冀州侯府里,也是太后指派婢去照顾陛下的,所以陛下看重婢,婢也要回报陛下。可是……”

她走到媜珠的床榻边,躬下身子靠近媜珠,压低了声音,言语恳切:

“婢本就是太后当年从赵家带来的陪嫁,婢先是太后娘家的家生子,是赵家出来的,然后才去伺候的陛下。陛下对婢有恩情,婢也照顾了陛下多年的衣食住行,赵家给婢的恩,婢尚未还过,如今这般局面……婢想要三娘子好受些。”

原来是这样。

媜珠自嘲地牵唇笑了笑:“何必呢,抗旨不尊、违逆君命可是大罪。你犯不着为我这样。赵家给过你恩情,可你不同样伺候赵家人这么多年?从来只有我们受你的服侍的,哪有你欠主子恩情的道理。”

佩芝忙又道:“那就只有这般吗?婢就不能真心待娘娘好吗?三娘兴许不记得了,也没人和三娘子说过——三娘当年在冀州侯府里刚出生时,吃的第一口奶水还是婢喂的呢!婢也做过三娘几日的乳母,这亲自喂养过的姑娘,哪怕我是奴婢下人,您是主子,说句大逆不道、罪该万死的僭越的话,我还不能在心里拿您当自己亲生的孩子疼吗?”

其实还是真有这么一回事的。

当年赵夫人生媜珠时,因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又生怕冀州侯府里有旁人包藏祸心,怕自己的孩儿被外面选进来用的乳母们给害了,所以伺候媜珠的乳母嬷嬷们全是在她从赵家带来的陪嫁人口里挑的。

彼时佩芝也刚生过一个孩子,正是有奶水的时候,虽则她按理是照顾周奉疆的,不过赵夫人信任她,还是把她又调了过来,叫她以后就负责喂养媜珠。

佩芝的确喂了媜珠三五日,喂的还很好,偏她在这关口忽犯上了时疾来,医者来看了,说她这时疾是需要吃药调养的。

可她若是一吃药,那自己的奶水就不能再喂给媜珠吃了。

赵夫人便说,我生的媜珠虽然金贵,可没有道理为了她这张嘴就害了你的身子有病不能吃药的,这岂不是作孽。遂赏了佩芝一笔银子,叫她归家养养身子,该吃药就去吃药,好好调养了再过来做事。

等佩芝养完病再回来时,奶水也断了,自不会再去做媜珠的乳母,于是又去照顾周奉疆了。

再后来,这桩小的不值一提的插曲也没人有意提起,就连佩芝侍奉媜珠多年,媜珠居然都想不到自己还曾经吃过她的奶。

听她这样一说,媜珠的神色也有些动容了:“我从前当真一点也不知。”

看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佩芝又继续劝道,“三娘子若是真念着这点情分,婢有一言劝给三娘子听,还请三娘子当真用心听一听,可好?”

第73章

媜珠能猜到佩芝要对她说什么。

这几年中,为了她和周奉疆之间的这些事,她已经听厌了太多人对她的所谓好言规劝了。

所有人都来劝她,劝她要学会审时度势、要学会知足认命,那个男人已经待你这样好了,他能让你过上这世上最好的生活,你为什么还不满意?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可这些人却只希望由她来让步,让周奉疆得逞。

为什么从来没人敢去劝周奉疆?为什么他们不去劝周奉疆放手?

大逆不道的人是周奉疆,见色起意的人是周奉疆,违逆人伦的人也是周奉疆。

可最后被人指摘的却是她。

媜珠有些恹恹地撇过了头去:“你别劝了,我如今已是这副模样,也不能再做什么了。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怎样侮辱我就怎么侮辱,他还不够吗?我还要听多少劝才算懂事听话?就算他日我腹中真的怀上兄妹乱伦的苦果,我都只能硬着头皮给他把孩子生下来,我还能怎样?”

见媜珠发了脾气,佩芝连忙低声苦劝她:“三娘子!三娘子,婢知道三娘这些时日里过得不高兴。婢并没有说这话的心思,三娘何苦说这样轻贱自己的话,惹三娘这样不快,婢真是也不得好死了。”

她低低地叹气:“婢今日有事想劝三娘,也只为一句话。还想求三娘莫再像当年一般轻贱自己的性命了。三娘……就算不为自己,也要想一想活着的人。当年三娘负气之下从绣楼上一跃而下,摔成了重伤,多少牵挂着您的人,心都给您疼碎了?只恨不得用自己的性命来换给您。——婢再说句罪该万死大逆不道的话了,这千错万错都是男人的错,三娘从前都是被男人逼的,现在又是这样,三娘可千万不能再任性了。”

她是来劝媜珠别再寻死觅活学做轻生那一套了。

毕竟媜珠可是有过这样的旧账案底的,她也不是初犯了。

现在谁也经不起她再学一次旧日的做派。

提起这茬,其实媜珠还是有些恍惚的。

昔年留在身上的伤痛,这些年被周奉疆精细的将养着,早已好得看不出一丝痕迹来了,她也再难回忆起当年坠楼后身体重伤的痛苦来。

但有一件事她却没有问过:当年她受伤昏迷后,她身边的其他人都是怎样的反应?

今天正巧碰着佩芝提起,媜珠便也随口问了一嘴。

佩芝忙不迭道:

“三娘以为那时的冀州侯府里又会是何等景象呢?伤在女身,痛在母心。最伤心的当然是太后娘娘了。太后得知您坠楼的事儿,当场哭得就晕过去了。后来三娘数日不醒,太后整日以泪洗面,口中声声念叨着说要把她的命偿还给您,说您还正年轻,大好的年岁,怎么能出这样的事。三娘不是一直怨恨这些年太后帮着陛下瞒骗您么?又怨恨太后劝您委身陛下是利用您、作践您,您又恨太后是为了荣华富贵所以不敢和陛下撕破脸……”

“可是当年您出事后,太后什么都顾不得了,可是立刻提着剑就去找陛下算账的,太后怀疑是陛下逼得您寻死,那架势恨不得也要把陛下给生吞活剥了,哪里是那等卖女儿的恶母?”

“三娘重伤不醒时,太后实在没主意了,把冀州城里那些坑蒙拐骗的道士啊和尚啊也全找了一遍,叫他们到三娘院子里来念经祈福做法的,只求三娘能早点好起来。太后还不停地跟那些和尚道士们说,只要能换命,把她的寿数换给您也成,只为您能好起来,叫她这做娘的当场被雷劈死她也甘心。”

媜珠垂眸落泪:“我知道母亲是疼我的,是我伤了她的心。那天她召我去承圣殿,我和她大吵了一架。”

佩芝就款款地安慰她:“太后为人母是不会记着这些的。三娘哪日再去瞧瞧太后,您给她低个头,当娘的保管就不再提那些事了。”

媜珠沉默片刻,用指节抹去眼下的泪痕,又问她:“那旁人呢?我坠楼后,冀州侯府里旁人又是如何?”

佩芝嘲弄一笑:“还能如何?不过是表面上宽慰两声罢了。三娘重伤未醒,您的几个弟弟就有眠花宿柳在外头嫖宿寻欢的,这手里银子花完了,甚至还大摇大摆又来追要的,他们能为您伤心到哪里去?连太后的万分之一也比之不上,只怕没在背后偷着乐就算好心了。您可别觉得是婢子编排的,这事儿当年整个冀州城都知道。至于您那几位姐妹,哼……”

她口中啧了两声,也没再多说。

媜珠闭了闭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前母亲是对的。是我错了。”

是她不该不听母亲的话,非要把真心分给了那些不值得的人。

其实佩芝话说到这里时,是等着媜珠再追问一句“那他是什么反应”的,可是偏偏媜珠没问。

她就是不问。

她虽不问,佩芝也还是硬着头皮主动提到了这个人。

“当年三娘子伤成那般模样,除了太后之外,最伤心的就是陛下了。其实陛下对三娘的心疼,和太后比起来也不差什么。陛下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熬着、守在您的病榻边照顾您,一连熬了数日不敢闭眼,到最后连觉也睡不着了,还要请王医丞来煮了安神汤才能勉强睡下一时半刻的。”

媜珠不吭声。她似乎根本不想再提到这个人。

佩芝只好再度试探性地问她:“三娘眼下可莫再如当年一般想不开了。不谈别的,就是太后娘娘这个年岁了,她也受不起这个惊吓啊!”

媜珠有些虚浮地笑了一下:“你放心吧,我不会寻死的。当年不会,现在也不会。”

“我当年,——我根本就不是想寻死。那天晚上我和他又是大吵了一架,我是气急了想跑出去的,谁知我忘记自己竟是在楼上,跑出去时又太急,就这么一下扑到栏杆上跌了下去。”

媜珠望着佩芝:“你不信吗?”

佩芝惊愕地愣在当场,久久不知如何开口。

如果不是媜珠此时此刻自己愿意张嘴提了,饶是谁也想不到当年的那场惨剧竟然只是因为她的无心而发生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想自尽的。

而她根本从未想过要寻死。

良久之后,佩芝又问媜珠:“那……以那时候的形势,若是陛下后来逼您逼得更迫了,您会再……”

“不会。我不会轻易寻死的。我跟他闹的时候虽则动辄要寻死觅活,可那只是吓他的而已。”

佩芝又追问:“那如果那时候没生出您坠楼的这桩事来,之后陛下在您没失忆的情况下强行要迎娶您为妻呢?您会如何?”

这是个好问题。

媜珠以前还真的没想过。

如果她一直没有失忆,而周奉疆一定要得到她,她会怎么样?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媜珠思考的时间比刚才佩芝在错愕之下沉默的时间还长。

最后,媜珠是这样告诉佩芝的。

“如果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周三娘子,也许不需要她失忆,她最终还是会顺从了的。毕竟,她母亲赵夫人也会跟着劝她嫁给兄长,她只能嫁。婚后,若是他待我尚好,没有如今时一般轻贱我、侮辱我,等我再给他生了孩子,也许我就真的认命跟着他了。

再等到婚后我稍稍冷静些,他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告诉我张道恭并非我的良配、告诉我我家中的亲人手足对我并非真心。

……也许我真的就会这样和他把日子过下去吧。”

如果他能对她稍微有一点尊重,守着从前做兄妹时候的情意,或许她也还能把日子将就着过下去的。

“那如果后来有人说能带您走,能带您去见张道恭,您会再想着逃出冀州吗?”佩芝问。

媜珠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这我就不知道了。”

佩芝心下了然,再没有多问了。

——周奉疆当年劝媜珠一直没劝到点子上。

他让媜珠别嫁给张道恭,他总是来来回回说那两句话,说张家的天下马上就要完了,你嫁给张道恭一定得当亡国奴,你是想和他一起沿街乞讨要饭吗!张道恭给不了你永生永世荣华尊贵的生活的!

然而周奉疆并不知道,深陷于情爱之中的女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等话。

你告诉她她的情郎身上没银子,她越发觉得这是自己和情郎情比金坚的象征。

我的情郎越是穷困潦倒,我就越是要陪着他!我非要陪他吃苦!越是吃苦越能显得我们彼此山盟海誓永结同心!

要是你一来劝我,我听说我的情郎穷困了我就抛弃他,岂不显得我这等女子何其爱慕虚荣、嫌贫爱富?

我非不听劝。

周奉疆越劝,媜珠越是来劲非要嫁。

他要是当年就把张道恭的真面目扒出来给媜珠瞧瞧清楚,媜珠反而能真的死心了,不会再闹着要嫁了。

但周奉疆偏偏也没这么做。

因为比起人品来,他自觉对于张道恭来说并不占优势。

那时候的张道恭不是什么好人,可他周奉疆也是恶种一个,就算是情敌,他又哪里好意思攻讦别人的人品?

你张道恭是小人,我周奉疆也不是什么君子,半斤八两罢了。

自那日媜珠刺伤过他之后,周奉疆无事再也不踏足椒房殿半步了。

他不会再过来陪媜珠用膳,夜里更不会留宿于此,似乎他也想铁了心要冷一冷她。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让她明白,失去丈夫的陪伴和宠爱,对她来说是一件多么可怕、多么难以忍受的事。

她现在只能一个人默默地用一日三餐,饭桌上连个和她说话闲聊的人也没有。没有人给她夹菜盛汤,她那样爱吃鱼虾螃蟹,也没有人给她剥虾剥蟹、挑出鱼刺,把最鲜美的肉递到她碗里去。

她夜间也只能一个人孤枕而眠,没有人会抱着她入睡,她夜里醒来想要喝水,也不会有人体贴地去倒好一杯温度适宜的蜜水递到她唇边喂她喝。

她一定十分痛苦,十分懊悔,十分想念他的好处。

为了刺激她,周奉疆还暗中命椒房殿里膳房里的橱子们一日三餐都给媜珠端上虾蟹鱼肉来。

媜珠也的确有些苦恼。

她不喜欢亲自动手剥虾剥蟹,但她往常更不会使唤婢子们给她剥。

——或许是出于某种隐秘的喜洁的心理,别人动手剥好送来的,她总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儿……不干净,不爱吃,所以也就不要她们剥了。

只有周奉疆剥来给她的,她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大快朵颐。她不觉得他手碰过的食物脏。

现在他不在,这一碟又一碟的虾蟹她也不想伸手,每次婢子们端上来,等饭毕,她就又吩咐下去说:

“我近来总觉得有些脾胃虚寒,不大爱吃这些,一筷子也没动过,你们端下去自己分了吧。——记得剥两只虾也给灿娘子,它爱吃的。”

再者能让她苦恼的,就是偶尔夜里想起来喝水时,她还会如往常一般睁着眼睛静静等着有人倒好了蜜水过来喂她,好几次等着等着等到她昏昏欲睡差点又睡着了时,她才想起来现在没人伺候她了。

夜深了,她不想为这点小事使唤外间守夜的婢子们,于是她又只能摸着黑从大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摸到桌边去倒水。

不过幸好有灿娘子在,灿娘子的一双猫眼在夜里亮晶晶的,像星子一般,每次媜珠夜里起身,灿娘子都会先跳到桌边等着媜珠,媜珠寻着它这双猫眼摸过去,也就不会再磕碰到什么了。

至于周奉疆,他什么时候会过来呢?

他色欲熏心,精虫上脑的时候。

第74章

在她被他软禁的三四天后,周奉疆于深夜里再度踏足过椒房殿。

媜珠彼时刚洗漱过,又拿着一张巾帕给灿娘子的猫脸和四足都擦了擦,正欲带着灿娘子一起睡下。

听得周奉疆要过来,她慌慌张张地取过那只镣铐扣在自己脚踝上,又让佩芝赶紧把灿娘子带下去,免得灿娘子等会又扑到周奉疆身上去抓他。周奉疆的脾气可算不上好,他也不可能永远纵着灿娘子的,万一哪日他要真发疯处置灿娘子,便是她怎么哭也没用。

灿娘子眼下似乎也不太待见他。

寝殿衣橱里放着几件周奉疆的寝衣,它前日不知怎么翻进去的,费劲力气把周奉疆的几件衣裳全都扒拉了出来,拖拽了一地,用嘴巴叼着一路想朝外头扔去,媜珠怕宫人们知道了会告诉周奉疆,最后又是她自己蹲在地上一件件再给收拾好的。

他夜里再过来时,媜珠神容温婉沉静地披着头发坐在床榻边,似乎还是从前那个静待丈夫归来的妻子。

可她还是没有主动开口叫人,没有以任何礼数迎接他的到来。不论是以兄妹、夫妻还是君臣的身份。

周奉疆这次并没有再激她,也没有对她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惹她生气反击。

他压根就没有对她说话。

他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来临幸她的,所以一声不吭地过去,取出钥匙解开那镣铐,把锁链扔到一边,将媜珠推到榻上躺下,随手解了自己身上的衣袍,而后便覆到她身上亲吻起她来。

媜珠的眼神闪了闪,但并未反抗,连推他一下都没有。

周奉疆似乎也无意过多折腾她,这场房事平淡得甚至有些索然无味,是中规中矩的地点,用他们从前惯用的姿势,没有什么言语的挑逗与戏弄,没有对她额外的侮辱,只是仅此而已。

媜珠感觉尚好,中途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发现她几日前刺在他胸膛前的血洞已经结痂了,大约很快便能痊愈。

至于他臂膀上被她用护心镜砸出来的划伤处和灿娘子留下的抓伤,更是早没了什么痕迹,媜珠偷偷用余光扫了很久才找到一点点印子。

如果这样的伤尚且不足以在他身上留下疤痕的话,那那些留下了疤痕的地方,当年又是被怎样的利器伤过的?

媜珠没有再思考这个问题。

后来她有些累了,忘记今晚一共有几次,只记得事毕后他伏在她肩窝间粗喘着平复呼吸。

片刻后,他披上衣服起了身,媜珠以为他是去倒了盏茶喝,又以为他或许是去沐浴的,总归夜色深深,他肯定要宿在这里。

是以她倦乏无力地滚了滚身子,朝大床内侧让了让,照旧把外侧留给他睡,为了不和他等会在床榻上打官司争地盘,媜珠还颇大方地提前将锦被的一半留给了他。

而在一旁穿好衣裳的周奉疆则用一种格外……格外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了媜珠一眼,轻笑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他走了。

媜珠骨碌一下从榻上爬了起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到,她的神色是极其不快的。

他居然走了?他居然就这么走了?半夜跑来一声不吭地把她里里外外睡了这么多遍,然后就这么走了?

尤为让媜珠愤怒的是他临走前的那个眼神。

那是种什么眼神呢?

那眼神完全像是他在对她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朕的一只金丝雀,一个玩物罢了!朕睡睡你也就得了,岂会留宿于此和你同床共枕?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媜珠越想越气,气得在他走后痛骂了他好几声老畜生,又叫佩芝来帮她擦了擦身子,叫她揉按着自己鼓胀的小腹。

老畜生,不是想叫她给他生孩子么,她偏不,她还要让他每次留下的全都做空,让他白费力气。

媜珠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底她是不会为了男人长久的生气的,待佩芝帮她清理过身体,她又叫佩芝抱回了灿娘子,和灿娘子一起睡了下来。

灿娘子原以为周奉疆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才好!

大抵在一只猫儿的认知里,这椒房殿原先是独属于他们一起觅食的地盘,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和它一样的猫,或者是犬类。

媜珠是最漂亮高贵的狮子猫,而周奉疆则是一只恶犬。小宫女们是可爱的小三花,小宦官们是老实巴交的土犬。

原先他们所有人都在这里和平共处。

而上次周奉疆不老实,坏了规矩,竟敢动手对媜珠施暴,经过它与媜珠一番勇猛地搏斗,她们已经把那只恶犬给打跑了,以后这地盘就只属于她们两人的。

但今夜那只恶犬居然还敢回来!

他不仅敢回来,他还在它与媜珠的床榻上留下了记号,还用他的气息和脏东西标记了媜珠的身体!

它最喜欢的媜珠、独属于它的媜珠,被他又标记过了……

以前他就总是喜欢标记媜珠,在媜珠身上留记号,白天会回来标记她,晚上也会标记她好几次,它总会趴在横梁上默默地观察他们的动作,而那时他对媜珠还不错,媜珠似乎也很喜欢他,所以它也就没什么反应了。

现在呢?现在他应该已是一只被打败的丧家之犬了,他怎么还敢这样大摇大摆地回来继续标记媜珠?

下次他再敢来,只要它在,它一定把他的狗头狗脸狗鼻子全都抓烂。

灿娘子在床头栏杆上磨了磨爪子,睁大猫眼怪叫了好几声,气得猫鼻子都快歪了,媜珠安抚着它哄它好不容易睡下。

灿娘子拱了拱,趴在媜珠腹部嗅了嗅。

还好,媜珠应该没有怀上他的崽,媜珠不会给他生一窝狗崽子出来的。这么多年她被他标记那么多次都没怀过崽,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吧。

肯定是他不行。

于媜珠而言,这又是一夜好眠。

今夜睡不着的人还是周奉疆自己。

他岂止是睡不着,他简直又是雷霆大怒。

——媜珠今夜居然没有开口和他说一个字,更没有挽留他宿在她那里。

她竟当真厌恶他至此!

临走前,他还转身看了她一眼,暗示她留他睡下,结果她对他格外嫌弃厌恶,裹了裹被子就睡到内侧去了,像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似的。

她肯定还是没有吃够苦头。

她肯定还不知道没有丈夫的陪伴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周奉疆侧首望向倪常善:“你问过佩芝没有?皇后这几日如何?”

倪常善心知皇帝面上不问,其实心里也想着她的,只是碍于颜面不好亲自开口而已,还好他早有准备,一天几趟地叫他干儿子去椒房殿里跑腿,打听皇后的一日三餐、衣食寝居。

“陛下,奴婢问过佩芝了。佩芝倒是说娘娘这几日并无大碍,性情和顺,饮食上也肯多吃些了,无一处异样。”

怪不得,这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吃好喝好睡好,难怪方才他摸了摸她的身子,没看出她有半分清减,甚至还总觉得她略胖了些。

“她每日都做些什么?”

“娘娘如今不理宫务,也不见宫外的命妇们,是以早晨起得都迟些,起身后略梳妆,用些早膳,陪猫儿玩一阵,而后就是午膳,午膳后娘娘会喝些清茶,再午睡一阵,起身后会用些茶水和时兴的点心,如今夏热了,娘娘尤爱吃些冰的……”

周奉疆听到这里就开始烦躁了。

吃吃吃,睡睡睡,她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和玩,难怪气色不错,原来她竟是躲在椒房殿里享福的了!

而他每日三更起五更睡的,一日中几乎所有的时间全耗在宣室殿里处理政务、听那帮老臣聒噪,连午憩都常常抽不出空来。

一想起此处,周奉疆还越发恼火,岂止是媜珠气色不错,她在椒房殿里养的所有宠物过的都不错,肥猫肥鸟肥孔雀,就连锦鲤胖的都要在水中沉底了,唯有他一人不痛快。

她怎么能过的这样惬意?

她不是应该整日以泪洗面、哭诉自己的任性娇纵和愚蠢吗?她不是应该因为他的冷淡而惶惶不安、寝食难安吗?

她现在应该急得团团转才对,她应该不停地向她的母亲和宫里年长的嬷嬷们寻求帮助,向这些人请教她该如何复宠、如何挽回丈夫的宠爱!

这一切和他所预想的全都不一样。

周奉疆又问:“那太后那里呢?她不是和她母亲大吵过一架吗?现在也和好了?不为她母亲的事伤心了?”

“那是自然。”

倪常善陪着笑回道,“人家亲母女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听佩芝说,前日娘娘手书一封信交给太后娘娘,似乎是给太后娘娘赔罪认错的,太后看了那信也哭了一场,人家这亲母女立马就和好如初了,吵架时的龃龉也不提了。哎呦,这说到底,世上哪有亲娘不疼孩子的嘛。”

周奉疆气得冷笑了一声,“她们亲母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那她和朕呢?我们兄妹之间甚比亲骨肉,夫妻情意胜过山盟海誓,她怎么就不和朕书信认罪呢?”

倪常善喏喏地低下了头去。

最终,周奉疆又安慰自己说,也许这还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现在只是强撑的罢了。三五日的,他不在,她不知道他的好处,等时日再稍长些,她总会意识到不习惯,总会开始后悔的。

而他只需要像熬鹰一般慢慢熬着她的性子就好了。

佩芝这日再来到承圣殿见赵太后时,赵太后又私下给了她一笔丰厚的赏银。

“皇后虽是我亲生,可她现在脾气大了,难免有些不爱听我这亲娘的话,总以为我是要害她的。还得劳你多劝劝她,哄着她想开些。这次还是多亏了你劝她,我这心里啊常常七上八下的不太平,日思夜想的也怕她再做傻事。佩芝,你可一定得替我看好她。”

佩芝口称不敢:“太后娘娘对婢有恩情,婢服侍皇后本是应当,不敢拿这些金银赏赐。”

赵太后微笑着让她收下。

佩芝压低声音又问太后说:“太后,婢知太后为了陛下和娘娘之间的事悬心牵挂。既然娘娘说她当年并非有心轻生,只是一场意外,婢是否应将此事告知陛下呢?兴许陛下知道了,心里的一个心结解开了,和娘娘之间也能稍微和缓些。”

赵太后摆手连称不行:“错!谬矣谬矣!这话你还千万不能告诉皇帝。你当男人是什么好东西?天下乌鸦一般黑,连那阉了的阉人也是一样!你若现在告诉皇帝说媜珠从未想过轻生,他只会愈发有恃无恐起来,还不知又要怎样轻贱她呢!你反而要借机告诉他,说媜珠近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似乎又有当年要跳楼那阵的做派了。就是为了皇帝好,你也要存心去吓吓他,他知道怕了,他对媜珠儿先服个软,媜珠渐渐也就和他好了。”

原来是这样。

佩芝连连称赞赵太后有计谋,只是,

“——可娘娘近来吃得好睡得好,气色红润,还胖了些,奴婢说娘娘恐怕想轻生,陛下会信吗?”

后来大半月的时日里,媜珠和周奉疆都维持了这种微妙的冷战与平静。

他会来睡她,有时是隔个一两日来一次,有时是日日都来,更多的时候甚至一天会来两次。

他很干脆,每次过来全是直奔主题,和她温存欢好。别的一句话也不说。

他不开口,媜珠也不说话,不迎合不反抗,任他施为。

身体再亲密时,面对彼此的神色也是冷淡无物的,不肯有半分让步温柔。

事毕后,他穿衣就走,连多陪她待一会也不肯,媜珠懒懒地打个秀气的哈欠,拥着锦被睡下养神。

谁也不和谁说话,连一句情爱之中的挑逗言语都没有。

大半个月下来后,媜珠的气色越发好了,连精致小巧的下巴也圆润了一些,快要向灿娘子的姿态靠拢了。

而周奉疆的状态则越来越像一只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整个人阴沉沉的,眉眼凝结着郁气,眼底常布着一层血丝,身体还消瘦了几分。

和从前相比,她现在的确过得还更轻松了。

至少和周奉疆撕破脸皮后,他们表面上装模作样的夫妻情意荡然无存,除了要陪他上床之外,她也不用承担他妻子身份的任何义务。

不用关心他的衣食起居,不用关心他平素是否劳累、是否心情不快,连演戏都不需要再对着他演。

甚至被他软禁在椒房殿内之后,她不用见外人,连承担中宫皇后的职责也与她无关了。

有时媜珠会想,在实在无能为力改变现状的情况下,就这样过一辈子她也只能认了。

可,一切真的能就这样维持下去吗?

她又心知肚明并不可能。

第75章

媜珠虽在禁足之中,周奉疆不准她踏出椒房殿半步,但流水一样送进椒房殿里供养她的东西却是一样从未少过的。

从前他就是任由媜珠殿内各种开支,内廷虽有成例规定后妃一月用度多少,即便媜珠平素多节俭,根本用不了什么,可实际上他每月送给媜珠的,从来都不看那些开销账本上的定例,他想给媜珠多少就给她多少。

那些绫罗绸缎媜珠根本穿不完,珠宝首饰也戴不完,她又只能拿去赏人。

起先有人劝过说这样不合礼法,新朝立国之初,如此毫无节度赏赐后宫,岂非纵容后妃奢靡之气?

皇帝便道,朕与皇后同居一处,这些并非皇后的开销,而是朕一人的开销,要记就全记在朕头上,你们是想说朕奢靡吗?

然现在他并不与媜珠宿在一处,可衣食上更没有短了她半分,他也从未在这上头给她吃苦头。

譬如说,如今正是暑夏炎热,宫里的主子们不用冰是不成的,周奉疆担心媜珠畏热,叫人一日几趟地往她殿里送冰,堆在冰鉴里供她祛暑,生怕这只闷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被热死了。

他毫无节制地供着她用冰,这也是从不看前朝后宫里那些后妃定例的,只要她想,她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

这还有个笑话,有一日赵太后也觉得炎热,她近来又常去小佛堂里拜佛念经,就叫人也去冰库里多支些冰来,把她的小佛堂里也摆上冰鉴,好叫她凉快凉快。

也是怪福蓉多说了一句,说皇太后宫中每日用冰皆有定数,如今小佛堂若还要格外用冰,咱们是否要再和内司省的人说一声?

赵太后哪受得了这个委屈闲气,当即叫嚷起来:

“我?我是谁?我是这天下的太后!我用点东西,还要和奴才们请示请示?!反了天了!皇后宫里都够她挥霍受用的,我是她娘,我反还过得不如她了?有这样的道理?”

周奉疆最烦妇人吵嚷,听闻赵太后口中又借机寻事生非起来,他颇为不耐烦地叫人来吩咐说:

“朕几时说过朕要节制太后的用度?正巧内司省近来还要新修个冰库,你去问问太后,索性在她宫里挖个地道充作冰库可好?在她宫里挖出来的,这冰库就供她用了!”

大部分情况下,后宫的嫔妃们缺冰用是有缘故的。

因为宫城之内的殿宇楼台不比宫外寻常官宦百姓人家的屋舍,寝殿往往颇为高大,内里修广阔,殿中空旷,冬日用炭少了不易温暖,夏日用冰少了不易凉爽。

或许这就是因为太富贵了也有富贵的不便之处。

然而媜珠的夏日并无这样的烦恼。

椒房殿内不分昼夜都有充足的冰鉴用来消暑,殿内凉爽宜人,令人居而忘忧。

这些冰鉴里的冰一面可以用来消暑,另一面还可以用来冰镇着鲜甜的瓜果和糖水,又可以制为冰沙食用。

媜珠十来岁做闺阁少女的年纪里曾和婈珠她们琢磨出许多夏日用来避暑的吃食。

比如雪泡豆儿水,就是冰糖绿豆桂花蜜水,冰镇酸梅汤,糯米藕丝糖桂花冰饭、冰浸果子等等。

现在她被禁足殿内,索性也是无聊,于是闲暇时又一一将这些东西再制了出来,不仅自己吃,也会分给椒房殿里伺候的宫女宦人们。

前一日她要喝那雪泡豆儿水,最后煮出了一大锅,媜珠不敢贪多,自己慢悠悠地就喝了一小杯,剩下的都叫那些嬷嬷和宫人们分食了。

小宫娥们感激不尽,从未想过媜珠还能把这金贵的冰镇糖水分给她们吃。

媜珠轻轻扇着手中一把缂丝象牙团扇,莞尔一笑:“这里头也没什么金豆银豆子的,绿豆,冰糖,桂花蜜,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什,不过是吃个好玩而已。”

她近来的日子还真是太好过。

周奉疆的确禁足了她,可正值夏日暑热最盛的时节,媜珠本就不想往外去,有几次她站在殿门处悄悄往外面张望了翻,顿时便被那扑面而来的热浪打了个正着,吓得她又连忙缩了回去,躲在冰鉴旁细细喘息了许久才缓过来。

她正好也乐得不问宫内宫外百般琐事,一心躲在金丝笼里偷懒。

偶尔需要她费点力气也只是在床榻上。

可就算侍寝,她也是好过的。

佩芝她们都心疼她受了罪,每每周奉疆从她身上起身离开后,佩芝她们就会团团围上去照顾她,哄着她。

她们会给她喂水、喂她吃东西、给她擦拭清理身体,有时她实在没承受住,嬷嬷们还会哄她几句,说什么“男人都是这样的,天下男人都这般,娘娘别往心里去”。

周奉疆有几次听见了两声,还心想也不知这些人有没有偷摸着骂了他两句的。

仿佛她侍寝了两三回,就是遭了多大的罪受了多大的折磨一样。

明明她的身子不是也很欢喜么?不是也主动缠着他了么?

媜珠对下人一贯好说话,既然她寝殿里摆了足足的冰鉴,这寝殿又太过宽阔,她觉得自己一人在这富贵窟里太过奢靡,所以也允许那些身上没有差事的宫人们坐在外殿里避暑。

然后她又把自己的几只鸟、几只猫儿犬儿兔儿的白日里都抱进来凉快凉快,也怕这些小畜生们熬不住暑热的。

既然白日她寝殿里热闹些,人多了些,便总有小宫娥们会凑过来跟媜珠闲话,媜珠渐渐地也被她们带着活泼了些,每日会和她们闲玩一阵。

或者是挑挑红绳,或者是扎些绢花,嬉笑间一日的时光就打发了过去,她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许多。

她本来觉得自己是笑不出来的,一个受辱失贞的女人,若按照她从前所受的教养来说,她不是应该自尽了断、以死明志吗?

可真的熬下去之后,又发现一切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

她还可以笑,可以过好自己的每一日,得欢且欢,尽情享乐。

有位宫廷女画师崔昭云也趁着这个夏日守在椒房殿里画下了一副传世千年的绢本宫廷仕女图——《魏后消夏图》。

此画长约十寸,宽约一百七十余寸,工笔重彩,研雅精致,晕染细腻,华丽而不落俗。

此画的地点是魏宫的椒房殿内,殿宇巍峨,既然是皇后居所,内里陈设奢华,有百般珍宝陈设等等不可胜数,不必多提。

画面正中心是坐在一张象牙席美人榻上的魏宫赵后,一身香云纱月仙裙,臂间挽着轻柔如云雾般的披帛,云鬓雪肤,头戴凤冠,身姿纤柔,温婉静谧,雍容华贵,美艳不可方物。

而她怀中抱着一只温顺的肥嘟嘟的波斯猫,美人榻边还卧着几只雪白的兔儿,几个宫娥嬉笑着蹲在地上,拿着嫩草去逗兔子们吃食。有几个宫娥正在打理赵皇后的发髻,又有几人在一旁扎着绢花,另一旁又有几个宫娥正看着炉子,炉子里熬煮着酸梅汤。

画中是一派和乐晏然,气氛静谧,令人观之而心悦神怡,仿佛只透过这画面一角,便可观当年的太平天下、雄伟帝国。

这幅画后来落到了皇帝眼里,皇帝欣然提起玉玺在这画作一角留了御印,也似是向后世做实此画并非作伪。

他的皇后有多么美丽,他的皇后在他宠爱之下过着何等无忧无虑的生活,他的皇后如何善良柔婉、对待宫娥们又是如何和顺宽容,都得到了皇帝的亲自盖章认证。

也因此,媜珠在这幅画中的妆容发髻、衣裙披帛,千余年来在后世不停地得到了千万女子的效法和模仿。

她的一生是好运的。

哪怕生于乱世,她活着的时候也从未受过半分战乱的颠沛流离之苦。

而即便在她死后,连她的画像也被千余年来的无数人抢夺珍藏,视为挚宝,从未有人敢舍得伤她分毫。

因为这幅画的精致,因为她丈夫在这幅画上留下的国玺印章和题词笔墨,使这幅画被人认为更加宝贵难得。

所有人都觉得,她的丈夫那样爱她,当看到这副描绘他心爱之人容颜的绢画时,他一定是欣然大悦。

但实际上周奉疆现在每天都在憋着气,气得他心头一阵一阵地发堵。

这一日他午后来到椒房殿寻媜珠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图景,比画中的还要生动活泼许多倍。

周奉疆早已不再用金锁链去锁媜珠了,而彼时媜珠正和一群宫女闲话嬉笑之间,这殿里乌泱泱的什么东西都有,连兔子都趴了好几只,宫女们手中都捧着一只素茶杯,杯中盛着冰镇过的酸梅汤,媜珠也捧着一只茶盏啜饮了几口,又与她们道:

“这里头的乌梅干好酸啊,我每次喝着都有些酸,下次少放些吧。”

有个大胆的宫娥与媜珠嬉笑起来:“真有这么酸,娘娘不是该留着么?等娘娘马上怀上小皇子了,正是爱吃酸的时候了,这乌梅干还有大用处呢!”

说起这话,旁人也都附和起来,声声恭维媜珠。

她们似乎也都忘记了媜珠和皇帝之间的不快,忘记了周奉疆曾经对媜珠做过的那些事,忘记了甚至直到现在媜珠还在禁足之中。

媜珠垂眸一笑,倒是不以为意的样子:

“好好地我要怀它做什么?怀了它还要各种忌口,这冰镇的糖水也吃不得了,我才不——”

“陛下!”“陛下来了!”

“陛下——”

这话刚聊到此处,满殿的宫娥们忽然全慌慌张张地跪倒了下去,以头触地,向毕恭毕敬地突然出现的天子叩首行礼。

端坐在榻上的媜珠抿了抿唇,唤她们起身把兔子们抱下去,又把自己怀里的灿娘子交给佩芝。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朝内殿走去。

周奉疆沉着脸跟在她身后。

行至内殿,媜珠也不看他,自顾自地低头解着自己的衣裙,周奉疆终于沉不住气对她说了这近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

“我说让你解衣了吗?难道我们之间只剩下这个?你这是在羞辱谁?”

是他先开了口。

是他先忍不住,输了的人是他。

媜珠慢慢放下了自己搭在衣扣上的双手,抬首望了他一眼。

不知他近来到底是怎么了,竟然熬得神容越发沧桑疲乏了下来,眉骨紧锁,下颌线条分明。

他整个人都是灰沉的,昏暗的,没有一点鲜亮之色,陈旧腐朽得像深埋墓地为人陪葬的一把生锈的剑。

媜珠不禁又想,他这副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纵欲过度,兴许除了她之外,他在外头早已宠幸了不知多少没名分的女人了。

反正她被他关着,她也不知道。正好没了中宫皇后的看管,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必顾及她的脸色了。

否则,就她一个人何至于把他弄成这副样子?

狗男人。

“不然呢?妾还能为陛下做些什么?妾弱柳之身,不堪重用,厚颜享陛下恩赐之众,只有在床榻间侍奉陛下聊以报恩罢了。”

周奉疆看着她眉目之间的清冷淡漠,心头有百般火气想发,可对着她又舍不得了。

她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对奴婢们有说有笑的,对畜生们有说有笑的,她煮来那些夏日消暑的吃食,连宫人全能分到她的赏赐和关心,连猫狗畜生都能分到两块碎冰舔一舔,那她对他呢?

这么多天,从芒种、夏至以来的暑日里,她让人给他送过一盏凉水吗?

就算他们现在正在闹冷战,可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他还是叫人送来给她的,她为什么就不能稍稍关心关心他一点,叫人给他送点东西呢?

哪怕是一句淡淡的关心,哪怕只是叫人问一句他最近如何,她都不肯!

头一回听说她在殿里开始煮酸梅汤时,倪常善过来告诉了他一声,又说近来的确炎热,不如午间也叫人给陛下您煮一壶祛暑的凉茶来?

他还自作多情地回绝了倪常善,说皇后宫中既然煮了,她必会叫人送来给他,宣室殿里就不必再煮了。

结果呢?

他是从日中等到日落,等到天黑了也不见她让人给他送半滴水来。后来连倪常善看着他的眼神里都有一股微妙的怜悯。

和他在一起时,她也从未笑得这样开心过。

——她和张道恭亲口说的,说在这宫里,在他身边,她没有一日欢愉。

结果一群奴婢们在她殿里和她一道喂喂那死兔子,她就高兴成那样。

还有刚才她说的话。

她说她不想给他怀孩子。

凡此种种,周奉疆都想朝媜珠要个解释来。

可现在他忍住了没有对她发火。

媜珠是吃软不吃硬的。

他对她越强硬,她就越不从,越要发疯,严重时闹起来连寻死都不怕。

他实在是经不住了。

他想驯服媜珠,就像是想驯服瓷盆里一株冷艳傲慢的牡丹。

纵使它再柔弱需要人呵护,但它也绝不向人屈服。

很神奇,不是么?

哪怕你用铁链和刀剑锁住它的根茎逼它弯腰,它也绝不会屈从,它只会自断根茎,一死了之,宁死也不让人得逞。

你只能轻声细气地呵护它,照料它,想要占据它的美丽,就要容忍它的脾气。

你的手可以在它允许的范围之内温柔地抚摸它的花瓣,这样它才能给你一点回应,和你和睦相处。

牡丹就是牡丹,不论你是帝王将相还是凡夫俗子,它都不会为了任何人而让步,它永远都是那个活法。

媜珠现在就是这株牡丹。

所以,你是愿意对她让步、来换取得到她的美丽的机会,还是宁愿用铁链锁着她的根茎看着她死亡,和她玩那套鱼死网破?

周奉疆选择了前者。

他已经发现了,媜珠最无法接受的其实是他言语上的训斥和与她同房时蓄意的侮辱。

这些时日他一句话也不和她说,与她同房时也并不玩什么其他的她无法接受的花样,媜珠对他的态度反而平静了下来。

“媜媜,你别这样想我。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过几日六月廿四是你的生辰,我想给你庆生,带你微服出宫玩一玩,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媜珠的生辰快到了。

她是六月廿四的夏季生的,这一天还是民间传说的莲花的生日,在江南、吴越一带颇为流行,被称为“观莲节”。

这一日男女总会倾城而出,游人常常在画舫游船上载酒赏歌舞,为莲花庆生,文人墨客亦争相云集,场面欢腾。

作为国都的长安,亦早有此等风俗节庆。

北地冀州本没有这样的习俗,然而自媜珠出生后也渐渐有了。

媜珠过十五岁生辰时,周奉疆还为她在冀州开了一大片的荷塘,种上了一大片一大片一望无际的荷花。

她是冰清玉洁的荷花一样的女孩儿。

自她失忆后,她变成了赵媜珠,就再也没有过过一次自己的生辰了。

周奉疆上前给她提起她的衣领,遮住她裸露的肌肤。

“媜媜,我们暂且不谈旧日恩怨,我只想给你好好庆生一次,咱们出宫好好玩一天,好么?你要和我吵闹、恨我怨我再刺杀我,等你过完生辰咱们再提,好不好?”

媜珠沉默了许久。

她还当真是吃软不吃硬的。

“……你要带我出宫去哪里玩?”

“未央湖。听说观莲节那日,未央湖上会有画舫云集,游船如织,文人墨客,仕女千金,歌舞升平,万民同庆。我已下令观莲日前后三日不宵禁,可彻夜游乐。我带你出宫玩,给你庆生好不好?我们玩到第二日早晨再回来,好吗?”

媜珠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不反抗,代表同意。

她还真有点心动了。

周奉疆上前亲吻了下她的额头,

“我愿媜媜百岁无忧,永世荣华。”

他袖中拢着一只珍珠手钏。是周婈珠给了媜珠、而媜珠又丢掉的那一只。

被找回来的时候,那里头装着两只早已被饿死的蛊虫。这证明她的确从未打开过这手钏上的机关,从未想过把这两只蛊虫放出来伤他。

她从未犯下过大错,至少除了不爱他这件事之外,他不能再指责她任何。

也是在自己二十三岁生辰的这一天,在未央湖畔,媜珠遇见了一个她从未想到她会真的见到的人。

第76章

这日清晨,佩芝和宫娥们服侍媜珠梳妆更衣,给她挽了个宫外寻常人家妇人时兴的发髻,又按照媜珠的要求只缀上了一点简单雅致的珠花作为妆饰,她换了件布料质地次上一些的茜裙,用茜草汁浆染出的匀称艳丽的朱红,格外引人惊艳注目,是为了贺她的生辰才特意穿的红裙。

这样裙摆轻曳灿若云霞的罗裙还有一个别称,即石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