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媜珠更衣毕,左右宫娥皆称赞恭维不已,说娘娘这样的打扮极娇妍动人,哪怕就是在宫外,又怎像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女子呢?
媜珠微笑回她们:“你们若这样说,那我连这茜色裙也不敢穿了,随便披件麻衣出去才好。”
她正和这群小宫女玩笑间,福蓉从承圣殿处过来,端来了一盘赵太后亲手给她捏的寿桃,说是为她庆生的,叫她吃一颗再走。
北地冀州为人庆生贺寿有吃寿桃的习惯,这样的寿桃其实是一种面饼,是用白面加上各种馅料捏出来的,捏成了寿桃形状,再轻轻涂一层桃花花瓣磨出来的细粉着色,蒸出来就成了型。
从前每次媜珠过生辰,赵太后总会亲手给她做一盘这样的寿桃,媜珠顶多自己捏着吃两三颗,剩下的全分给周奉疆,说是叫兄长陪她一起过生辰。反正他也不知道他的生辰是哪一日,那就凑在一起和她一道过。
有件事她或许记不得了,她第一次得到母亲做的寿桃,是在她的周岁生辰上。
不过那时候她还算是个婴儿,当然根本吃不得这种面饼,母亲做了一大碟,其实就是摆在她的周岁礼上好看的罢了。
在她的周岁宴上,周鼎抱着她,拿着一只寿桃逗她去咬,她咬不动,咬了两下后就放弃了,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周鼎也不知怎么想的,就逗她,叫她把那一盘寿桃拿去抓了分人,说,媜媜既然吃不动,那就分给吃得动的人吃,媜媜要分给谁?
媜珠在地上爬行,先抓起一个献给母亲。
赵夫人掩唇而笑,父亲也笑,说生恩难报,孩子惦记生母是人之常情,媜媜是个孝顺孩子。
她又抓了第二个,献给了父亲。父亲接过也笑了。
那盘寿桃一共有六个,分给父母两个后还有四个。
后来媜珠又按照父母的暗示与要求,把剩下四个中的三个分给了她的姐姐周婈珠和两位庶兄。
还剩下最后一个,父母又逗她说该给谁?
她死死抱在怀里不撒手,谁来逗她她也不给了。
父亲哈哈大笑,说咱们都是坏人,明明是这孩子的生辰,给她过周岁,咱们竟都抢着分她的寿桃,还有最后一个也还要分出去吗?还是留给她自己吧。
她攥着这只寿桃,直到自己的周岁宴毕后,赵夫人抱着她回到房中,她将这枚捏烂了的寿桃分给了周奉疆。
这是她一直想留给他的。
一个才刚周岁的孩子,能懂得这么多么?
这样的故事,在媜珠年幼时实在发生过太多次,幼年的孩子总是固执的、会重复去做自己认为对的那一件事。
她得到什么宝贝都想着留一份给兄长,之前得到父母赏赐的两颗荔枝时是这样的,后来自己过周岁生日的寿桃,她还是这样的。
她曾经无数次地站在他身边、想着他、念着他,而只要有一次她没有选择他,他就会暴怒不满。
媜珠叫福蓉回去告诉太后,说她谢过母亲的恩情。
在她失忆的几年里,她的生辰倒是没再吃过母亲做的寿桃面饼了。
媜珠捏着一只寿桃咬了几口,还是记忆中那样甜蜜的味道,她喜甜食,每次母亲给她做的寿桃里总会多放些糖粉、或是多涂一层蜂蜜。
她忽然想起,在之前几年里,每年的这一日,周奉疆其实总还会找各种理由送她什么东西,都是些格外昂贵奢靡的礼物。
现在想来,原来他当时就是在用这种方式为她庆生。
朝会毕,周奉疆便来到椒房殿接媜珠出宫去。
他也换了件墨绿的圆领长袍,布料并不华贵,是长安城内寻常布庄里都能买到的料子,只是套在他身上更显得沉闷了。
他上前牵起媜珠的手,媜珠也没有抗拒什么,就这样任由他牵着她往外走去,她摇曳的朱色裙裳的裙摆被微风吹起,轻轻蹭在他的衣袍上。
周奉疆手中握着一把为她遮蔽日光的竹骨绸伞,将伞面倾泻在她头顶,为她撑起一片阴凉。
她着朱红之裙,是花期正盛、美到摄人心魄的一朵娇妍玫瑰,尽态极妍,蛾眉螓首,有嫦娥之貌,洛神之质,连她的呼吸都是旖旎动人的。
而她一侧身量颀伟的男子一身墨绿长袍,则被她衬得更像是一棵粗壮的、沉默寡言的老树,这老树沧桑孤寂的树干上用自己的养分供养出了一朵柔嫩的娇花。
朱红墨绿,和如琴瑟,以柔制刚,这场景在身后的宫人们看来,俨然是一对分为相衬的壁人。
这次周奉疆有意讨媜珠欢心,媜珠并未拒绝他的好意。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她的生辰,她犯不上在这样的日子里为他生气;也许是因为她也累了,只要他不对着她发疯,她也没有力气再去纠结往事。
马车过了宫门驶向宫城之外,很快周遭的动静嘈杂了起来,依稀可觉离长安城内的坊市也越来越近了。
约摸一个时辰后,马车在长安城东南隅处停下,此处即临近长安最有名的湖泊,未央湖,也是长安最负盛名的一景,从前曾有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相会宴饮,留下诗词文章。
媜珠透过车帘的一角悄悄向外望去,见到今日城内街道之间都分为喧闹,来来往往年轻男女众多,还有稍稍富裕些的人家拖家带口出来游玩的。
远比媜珠想象中的还要热闹。
媜珠有些不解地轻声问了一句:“这观莲节本是江南、吴越一带才时兴的节令,如今长安也有这样多的人过吗?”
陪侍在侧的倪常善立刻借机恭维道:
“娘娘……娘娘有所不知,前楚时君臣昏庸无道、暴虐荒淫、宦官擅权,长安洛阳两京本就繁盛,因前楚的代宗皇帝好色骄淫,常使宦官为花鸟使,在城中街市上见貌美女子则掳之入宫,充为后宫,连是否婚配也不过问,更不和女子家人知会半声。后来这些狗宦官们更加胆大妄为,还会时常假借皇帝名义强掳女子、将其私蓄为奴或是偷卖为妓。
连前楚国子监一位博士家的一个女儿都被当街公然掳走过的,后来这位博士欲索女归家,天子竟称不知有此事,还把这博士给贬出洛阳了!
后来长安洛阳两京上下,上至官宦下至百姓人家皆惶惶不可终日,别说是观莲节,就是除夕、元宵、中秋这样的大节日,也不准家里妻女外出,城中常年萧索,人人自危,那时候哪还谈过什么节令?其后又兼战乱,又不必多说了……”
他一脸豪壮地对着皇帝连连拱手,又道:
“今改朝换代,正是新朝圣明君子,太平盛世,哪还能闻这样丧尽天良的丑事?陛下只钟爱娘娘一人……还有这城内一派晏然安宁,作奸犯科之徒不敢擅动半下,百姓官宦人家趁着好容易得来的天下大治、尧风舜雨,当然喜欢多出来热闹热闹了!如今大小的节令在长安城都能大办一场,年轻男女倾城而出,极尽欢乐。
哦更兼一桩,为贺娘娘芳寿千秋,陛下准观莲节前后三日不设宵禁,年轻男女们更是喜不自胜,要趁机多出来凑凑热闹的。”
媜珠被他长篇大段地吵得有些头疼。
不过她听懂倪常善的意思了。
以前的皇帝好色,叫人出去到处抢女人,百姓们害怕,所以常年闭门不出。现在的皇帝在旁人看来不好色,他也不出去抢女人,所以百姓高兴,凡遇大小节令都要热闹操办一场。
现在的皇帝不好色、不抢女人……她勾着嘴角无声冷笑了一下。
周奉疆佯装薄怒呵斥了倪常善一声:
“你娘娘的千秋,啰嗦这些有的没的吵了娘娘做什么?”
未央湖畔各色摊贩如云,你来我往,摩肩擦踵地卖力吆喝着各自兜售的货物。
媜珠在周奉疆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并不急着先登游船游湖赏莲,反而饶有兴致地在这些摊贩游人之间闲逛了起来。
她看向所有东西的眼神都是惊奇的、甚至还是带着一点懵懂的,因为她几乎从未有过自己在外买过东西的经历。
身为冀州周家金枝玉叶一样的千金,她从小到大所用的一切皆是家中添置好了送来给她的,而她也几乎不被允许擅自外出半步,更不可能把她放在外面乱跑。
她去过的地方很少,她对于外面百姓人家的衣食住行了解得更是堪称没有。所以她对什么都好奇。
周奉疆撑着竹骨伞默默地陪在她身后,只要发现她视线落在一件东西上超过三个呼吸的时间,他就主动为她买下,然后叫倪常善打包收好。
媜珠身上没带钱,他为她买东西,她也没说不要。
媜珠面上虽覆了一层薄纱略作遮掩,然她貌有殊色,即便在这等人潮如织之处亦是引人注目的,有些浮浪青年频频偷望向她,见她衣裙似乎并非十分显贵,心猿意马地本欲上前攀谈撩拨,却又实在畏惧她身旁那为她撑伞的男子的气场,只得讪讪作罢,唯有多望上美人两眼以解心馋。
而媜珠自己对旁人看向她的神色倒是毫不知情的。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半下。
周奉疆虽为这些人生了恼怒之意,一心想带着媜珠早点上游船歇下,但见媜珠难得有高兴的时候,他还是只得顾着媜珠,将这些怒意压下。
他们沿着湖畔一路逛下去,不多时随侍在侧的倪常善手中的包袱就又满了,琳琅满目装着的是媜珠欢喜的物什。
倪常善遂又要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再把这些东西送回马车里去。
这一路的确还不短。
媜珠瞥了他一眼:“为我过这个生辰,倒是也劳累你的腿脚了,你是上年纪的人了,我心中也过意不去。”
倪常善赶紧口称不敢。
周奉疆看了看媜珠,从倪常善手中接过那个大包袱,把自己手里的伞交给他:“你在这照顾好夫人,我马上就回来。”
倪常善急得满头大汗直说不可,媜珠的脚步已经往前走了:
“好了我们去前面看看吧,你瞧那还有卖鱼的,这鱼儿是给人用来在未央湖里放生的吗?”
周奉疆走后不久,当媜珠驻足在那卖鱼的摊贩前时,一个神容清俊文雅的青年男子也停在了媜珠的面前:
“不知如何称呼女郎?该叫您夫人还是叫您一声小娘子?”
这话是试探她是否出嫁。
若她已为人妇,大部分要脸的男人也就无趣而返了;若她说她尚未出嫁,那年轻男女间若是有意,也可试探着生出一段姻缘来。
那青年一身碧蓝长袍,看着也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同媜珠年龄相仿,举手投足间格外文质彬彬,即便是被他无故攀谈,媜珠也不觉被冒犯。
仔细想来,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陌生的男人上前搭讪。
她莞尔一笑:“您就叫我一声女郎即可。”
她不回答他的问题。
蓝袍青年的神色讪讪了一瞬,言辞依旧礼数周全:“女郎贵安,我见女郎在这鱼贩摊前停驻许久,女郎可是有买鱼放生行善之意?”
媜珠轻声道:“今日是我生辰,我等会要乘画舫去未央湖上游湖,也有意随手买两条鱼放生,不敢自诩慈悲佛心,就当应个过生辰的景,积个小善了。”
蓝袍青年立刻向她拱手施了一礼:“原来今日还正巧是女郎的芳寿,允我且先敬祝女郎宝婺腾辉、芳华永驻。贸然攀谈女郎是在下失礼,只是在下有一言愿告知女郎。这鱼贩所兜售的活鱼乃山林小溪间所捉,此鱼习性只能活在极浅的溪流中觅食,未央湖湖水略深,若将此鱼投入湖中,虽为放生,实则□□也不能存活。女郎若欲购鱼,宜选鲢鱼、鳙鱼。”
在这蓝袍青年向媜珠款款道来的时候,倪常善身上已为他的莽撞冒出了一层的冷汗。
——当真是活腻了。
也敢调戏到皇帝的女人身上。
他那眼珠子到处乱转就差直勾勾地盯到皇后的脸上了,在这啰里啰嗦一大堆,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罢了!
他倒是好心,怎么光来提醒皇后一个人?这鱼摊前来来往往走了多少人,他有一个个上去说一声吗?
还敢对着皇后卖弄那点文采,说什么宝婺腾辉、芳华永驻。
呸。
他被皇帝盛怒之下砍死了不打紧,倒是连累他这把老骨头若是被皇帝迁怒,真是呜呼哀哉。
在那蓝袍青年说话时,媜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间,她的心脏剧烈颤抖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眉眼生得很像周奉疆。
不只是眉眼相像……她迷迷糊糊间说不出来的许多地方,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相像感。
当然,他身上没有周奉疆那种的凛冽威意,反而柔和就像三月春日里的一枝柳条。
媜珠开口问他:“我听您的口音,您倒像是江南人呢。”
那蓝袍青年正欲作答,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便挤了过来:
“小娘子确实好耳力!我们一家是去年冬日才从扬州迁来的,原为我这长子在长安京中有了个薄官儿,所以我们一家也就过来了。这是我儿秉清,如今也是礼部鸿胪寺下的一个主簿了,那也是从七品上的官儿。这长安是富贵,处处王侯将相,我们谢家虽说不起眼,可我儿尚年轻,今年也才二十二岁,也还未婚配,凭自己本事谋了这个差事也不算低了,往后如何升还难说呢!”
扬州。谢家。二十二岁。比周奉疆小六七岁。
媜珠心头又是一阵大跳,她有些惊愕地望向面前妇人的那张脸,只听到蓝袍青年有些羞臊地垂下头去和她介绍道:
“女郎,这位是我母亲郑夫人。”
那位郑夫人上前热络地握住媜珠的手:“小娘子叫我郑伯娘就好了。今日观莲节因缘和小娘子相会,还不知小娘子贵姓?也不知我这话问得冒昧否,小娘子夫家何处姓氏,说不定也与我是一家姓呢。”
如果媜珠头脑尚且清醒的话,她当然能听得出来这母子二人是有意打探她的情况,若是见她条件合适,很大概率或许还要和她攀谈婚事,年轻男人见她对她有意,而他母亲似乎也很喜欢她。
她应该对此做出反应,比如说,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嫁人了,委婉地拒绝他们。
但现在媜珠整个人都傻了。
她只能呆愣地回了一句,说自己姓周,也未提起她的夫家。
这母子二人露出些笑意,郑夫人又道:
“我们谢家初到长安,也未及交往什么亲朋,这观莲节虽出来凑个热闹,可也无人相伴。我这粗鄙妇人见了小娘子就欢喜得紧,小娘子今日可是一人出来?可否请小娘子和我们作伴且先闲话闲话?我们母子在那未央湖上也租了游船,哎呦,我还备及了许多我们江南扬州那块的点心吃食,还想请小娘子尝尝呢。”
媜珠愣愣地不知如何开口,那郑夫人嘴里的话还不停歇,
“周小娘子可别嫌弃我这老妇唐突,我家里还有两个姑娘,也是能和小娘子玩到一块的年纪,小娘子若是今日不便,过两日到我家中做客可好?都是自己家的宅子,我那两个姑娘儿各有自己的院子,里头也宽敞,你们女孩儿家归女孩儿家玩,不打紧的。”
这话是在暗示媜珠,说他们谢家虽然是个小官之家,但是有钱阔绰,家里刚到长安就买了宅子,还是不小的宅子,够每个姑娘都分一个大院子的。
媜珠看向谢秉清,谢秉清也有些局促地看着她,眼底流转着几分期盼。
抛开周身的气场来说,那是一张和周奉疆有三四分相像的面容。
媜珠深深呼出一口气:“夫人好言相邀,妾心中自是感激不尽……”
“——媜媜,你过来。”
第77章
媜珠今日出宫本就为了低调而刻意不曾盛妆,虽则为了自己庆生而穿了一身红裙,但裙裳的布料她选的也是寻常缎料,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孩儿也能买得起的。
再加上为了不引人注目,她还在面上蒙了一层薄纱遮掩自己。
然即便如此,在人群之中她依然是那样光彩夺目的存在。
即便今日至未央湖边游乐的也不乏许多显贵女子、官宦千金,旁人的目光还是会忍不住为她停驻,悄悄打量着她的美丽。
这样的女人,哪怕不知道她的家世、年龄、不知道她是否婚配、她性情何如,也多的是男人想要上前搭话闲聊的。
哪怕她已经嫁人又怎样呢?
能和这样的美人说上两句闲话,能得到美人的目光有片刻停留在自己身上,那都是这辈子赚到了。
若是他们知道她还是贵不可攀的当朝皇后、来日的帝母……这些人本该连看都不配看到她的!
周奉疆心中如是恼恨地想到。
媜珠对这些似乎分毫不曾察觉,正微笑着和面前的一对母子交谈。
郑夫人倒是次要的,要紧的是那站在她一旁的蓝袍青年。
落在外人眼中,自然会下意识地以为他们才是一对新婚的年轻夫妻,至少也是一对有情的恋人。
她的姝色,衬得那站到她身旁的男人也格外贵气了几分,不像是个从扬州来京城赴任的小官,倒像是个自幼锦衣玉食、钟鸣鼎食之族出来的翩翩公子了。
也许他们的气度才是相称的,女子柔婉动人,男人温文儒雅,只是站在一起就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周奉疆立在不远处无声地看了他们许久了。
——面对别的男人的搭讪攀谈,她竟然连一句自己已为人妇已有夫家都说不出。
直到郑夫人都出言邀请她去谢家宅中做客,她还一副不准备拒绝的样子,周奉疆才彻底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们。
听到有人唤她,媜珠闻声望去,见是周奉疆脸色稍沉地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她颇有些深意地对他莞尔一笑,依言向他身边走去。
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周奉疆的神色倒是温和了许多,他一把握住媜珠的手:
“咱们的游船到了,现下日头毒晒,上船歇一歇可好?船上的风光湖景也不比这里差,还备了你爱吃的几样吃食给你解闷。”
媜珠状似十分乖巧地点头答应了:“好。”
他一出现,谢家母子二人即刻便看出他们才是一对夫妻了,对媜珠的那点心思当即也死了个一干二净。
心下再一沉吟,这女子如此美貌,男子伟岸挺拔,气度非同凡人,有王侯之相,想来他夫妻二人实则非富即贵,今日即便布衣出游,也不过是不想惹人注目,少些麻烦罢了。
再观自己谢家,不过是个外地来的七八品小吏之家,纵使这样的美人看得起他们,他们也无福匹配,方才见她而心动、又自作多情地过去攀谈,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
谢秉清面上很快堆起了温和得体的笑意,朝着周奉疆拱了拱手:“在下扬州人士,去岁才刚举家搬来长安。今日因缘得会足下与贵夫人,实乃幸事。听闻今日恰逢夫人的千秋,家母略备了几样我们扬州时兴的糕点吃食,想献于夫人小作祝贺,还请足下与夫人赏脸笑纳。”
他是会做人的,发现自己可能无意间惹上了什么大人物时,他旋即就做小伏低向对方暗暗赔礼道歉,即便对方不领这个人情,也不至于太将他记恨上。
——尤其是他连自己的姓氏名讳官职也没有主动吐露,万一真被记恨上了,这长安城这么大,谁知道他是谁。
郑夫人脑子很快也转过了弯来,连声附和起了自己的儿子:
“我儿见贵夫人想买那鱼贩的鱼放生的,想着好心告诉贵夫人一声,这鱼儿放进未央湖里也养不活,不如放些别的鲢鱼啊鳙鱼啊才好,也是正巧知道今日还是贵夫人的寿辰呢!
哦哦哦,哎呦,今儿趁着观莲节出来热闹热闹,我做了那莲花酥、桂花糕的,都是我们扬州的吃食,还有我从扬州带来的桂花蜜呢,贵夫人若不嫌弃,赏脸尝一尝才好。”
周奉疆顿了顿,牵起媜珠的手带着她转身就走。
他吩咐了倪常善一声:“把那鱼摊的鱼全都买下来,拿到城外去馈赏穷乏之家,给你夫人积德。”
倪常善当即应下。
他这毫不掩饰的冷淡与厌烦的态度,叫谢家母子二人面上又尴尬又过不去,只得讪讪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好半晌才缓过来。
郑夫人揪着手中的帕子悻悻道:“也不知他二人是个什么来头,怎的这样的做派!秉清,清儿,这……咱们母子是不是遇上什么要紧的人物了,你也说这长安城里十之八九非富即贵的,会不会给你添了什么麻烦?哎呦,我费了好大力气打点、花了多少金银才为你捐出的官儿。”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暗暗压低了声音。
佳人已去,谢秉清仍有些痴痴地望着那抹朱裙离去的丽影:“母亲,母亲您多虑了,无事。——罢了,咱们也登船去游湖吧?”
郑夫人见自己儿子这样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底的不安也平复了不少,很快她脸上也扬起了笑意,仿佛刚才之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好,这日头是够晒的,咱们登船去。也不知你弟弟和两个妹妹去哪野去了,把他们给寻回来……”
长子秉清是她最疼爱的孩子,也是她最器重的,十箱黄金里有五箱金子她都花在他身上了,她给他层层打点换来上司提携举荐,叫他能到长安鸿胪寺里做了个官儿,又斥巨资给他买了宅子,以后那宅子也是留给秉清娶妻用的。
现在她日盼夜盼,盼的就是秉清能在长安娶一个对他仕途有些助力的妻室。
不过是可怜他们谢家在长安尚无根基,也不识得什么官宦人家的千金,所以每逢长安大小节令,她都叫秉清好生打扮一番,带着秉清在外头逛一逛,兴许也碰到什么合机缘的女孩儿。
这小半年来秉清一贯固执,哪怕她把他带出来了,他也从不肯寻机去和别的姑娘们攀谈,只这一日见了那女郎才有几分动容之色。
好不容易瞧见自己儿子遇见个有些喜欢的姑娘,她怕他不会说话,紧赶慢赶地赶过去和那女郎叙话,给自己儿子创造机缘,那女郎谈吐间眼看也是好人家懂事的姑娘,偏生不凑巧却嫁了人了!
呜呼哀哉。
郑夫人那叫一个失望。
只是,媜珠能看得出谢秉清和周奉疆有几分相像,而他们母子似乎倒还没来得及注意到这一点。
于郑夫人而言,那是她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抛弃了的一个孩子,即便她心中对他还存有一点零星的模糊影子,可当年她抛弃他时,他才六岁,而且他瘦骨嶙峋,根本看不出几分像人的样子了。
她如何能推测出这孩子二十七八岁时的模样和长相呢?
至于谢秉清自己,更是不可能会往这方面去想了。毕竟当周奉疆出现时,他一心都陷入了搭讪旁人妻子的尴尬与窘迫中,连看也没敢细看那人的长相。
媜珠看得出来周奉疆心情一下变得很不高兴。
他本就穿了一身墨绿,这颜色就容易显得人沉闷,再加上他心里不痛快,这下就更加郁气凝结了。
不过,媜珠眼下并不在乎,也不想去搭理他。
她兴致盎然地登上停泊在未央湖畔的那艘精致画舫,登船时她还注意到这画舫上雕刻着许多兔纹的装饰。
而她正好就是属兔的。
想来这艘画舫的确是他命人精心布置过的,船舱内熏着清雅的荔枝香,纱帐和软垫的颜色也是她喜欢的,煮着她夏日爱喝的酸梅汤,还早已搁置了几方冰鉴消暑。
一入画舫内,她心情更好,越发有了几分好好过个生辰的兴致了。
媜珠自顾自地在画舫船舱内的窗边坐下,趴在窗沿上欣赏着外头的湖景与莲花,阵阵莲花幽香飘来,叫她整个人都惬意得懒散了下来。
周奉疆也是识眼色的。
至少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辰,没有在她过生辰时和她闹。
游船上备着糕点和零嘴,周奉疆端到媜珠面前去,媜珠只顾着欣赏湖景,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头:
“这些在宫里都吃腻了,我不吃。方才我买的东西呢?我买的鲜菱角,莲蓬,荷叶糖,金桔水团,还有两块千金碎香饼呢?拿给我。”
娘娘有吩咐,他不敢不应,又一一去给她取来,又给她倒了杯冰镇过的酸梅汤来,刚想叮嘱媜珠少喝些冰物,媜珠不耐烦地又道:
“船里的点心我都嫌吃腻了,难道还会喝这喝腻了的酸梅汤吗?这东西我在宫里就不会吃了?我要吃刚才看见有人卖的漉梨水。”
未央湖上也有专门在湖上兜售吃食的船只,周奉疆命人将他们的画舫靠过去,给媜珠去买漉梨水喝。
媜珠还算快活,叫周奉疆替她打赏了在湖上乘船歌舞的伶人,请她们给她唱了一曲她喜欢的《猗兰词》,她倚在窗沿边,漫不经心地吃着宫外时兴的吃食,啜饮两口漉梨水,借着满湖莲叶荷花静观醉人歌舞。
偶尔她还会指使周奉疆替她做些事情,给她剥点菱角或是莲子。
午间的这一餐做的更是精致,也都是合媜珠口味的。
厨娘们煲了一锅极鲜的虾蟹,媜珠最馋这个,然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虾蟹了。
因看她的眼神等得焦急,周奉疆也不管刚出锅的虾蟹如何烫手,若无其事地取来给她剥开,稍凉了些才会送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媜珠这一顿也是放开了吃,将蟹肉虾肉来者不拒一般朝自己口中塞去。
她喜食虾蟹,但她不能接受自己亲手剥虾剥蟹后指尖残存的腥气,也不能接受旁人为她剥了虾蟹、用手捏着虾仁蟹肉送给她吃。
这两点她心底都嫌弃有些不干净。
唯独她能接受周奉疆为她做这些。
也许这些虾兵蟹将就是舍命为君王,生在这世上就是想法子替他来讨好她的。
第78章
午膳毕,媜珠懒懒地漱了口,吃了一盏冰乳酪,叫人拉起了画舫船舱内的纱帐,她靠在美人榻上午睡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当真舒服,游船随着水波轻摇,晃着她进入香甜的美梦,又伴着幽幽莲香,人的一生里能有多少个这样值得留念的美好良辰?
她入了梦乡,而周奉疆就在一旁默默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二十三年前的这个夏日,就是这个时候,这样一个宁谧的午后,赵夫人生下了她。
赵夫人生产时痛苦哀嚎着,他这个养子也跟着悬心不安,直到媜珠来到这世上,她们母女平安,他也跟着舒了一口气。
在赵夫人生产时他便立誓,养母对他有再造之恩,若养母生男,那么他余生将会竭尽自己所有去辅佐养母所生的嫡子,为这个弟弟尽忠。
若养母生女,那他则会用毕生心血去保护这个妹妹,愿妹妹一生平安荣华,无忧无虑。
当年那个生出来抱在怀里只有一小团的小女婴,怎么眨眼间就出落得这般模样了呢?
他实在无法舍弃她,他在她身上花了二十三年的心血,他人生中的二十三年都是在围着她打转的,他怎么能放弃得到她这样同等的爱?
该如何形容这种她是他人生全部的感觉呢?
也许他对自己并不了解,但关于她的一切,他永生难忘。
待媜珠再睁眼时便是黄昏时分,暑意消退了大半,而湖面上歌舞之声不停,还有许多人放起了莲花灯许愿,几百盏莲花灯在湖波上轻摇慢晃,这场面如梦似幻,美如天上人间。
媜珠又有要求了:“我也要放莲花灯,去给我买一盏来。”
倪常善躬着身答道:“娘娘,那些莲花灯皆是陛下为您放的,都是您的。是陛下早前便去宝莲寺给娘娘求来的,每盏莲花灯内皆有陛下亲自抄写的一句经文,又送给宝莲寺的高僧大师们开过光的。陛下为娘娘祈祐永世顺遂、百年安康。”
媜珠愣住了。
待到晚上,这湖面上越发歌舞升平起来,每艘画舫游船都有灯笼装饰起来,许多歌女舞姬们在游船上翩翩起舞,轻吟着男欢女爱的暧昧曲乐,湖面上是一片靡靡艳景,惹人沉醉。
媜珠也凝神听了许久,连晚膳都没几分心思吃了。
这个生辰她过得的确高兴,新奇,不算虚度了此日。
而周奉疆也格外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一整日没有对媜珠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就负责尽心尽力地伺候她,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及至夜深,媜珠在画舫上更衣洗漱过,这一夜就在船上睡下。
周奉疆在她身侧躺下,两人半夜无话。
他的克制守到了她生辰结束。
等到午夜子时已过,他忽然在榻上窸窸窣窣地解了衣衫,覆到了媜珠身上亲吻起她来。
媜珠平静地躺在榻上承受着。
周奉疆一边啃咬着她的脖颈一边动作着,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时,附到她耳边咬牙切齿地问她:
“你喜欢他?你为什么要和他说话?他问你有没有出嫁,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回答?”
媜珠朱唇微张,破碎地吐息,断断续续地轻声回答他:
“妾不知谢郎君问的是哪个她?赵媜珠被旁人安排着嫁了人,但周媜珠没嫁过。”
周奉疆一把掐住她细细的腰肢,眼神狠厉:
“周媜珠,你的教养呢!你父母昔日就是这样教养你的,让你在外头和不三不四的浮浪男子随意攀谈闲话!你就非要这样……”
非要这样什么?后头更难听的话,他没说出来。
媜珠被他折磨得抽气了一声,她咬了咬唇回道:
“我的教养?我的教养至少也比你强!你能见生母、兄弟而不认,目无血亲,我却还能和家里的婆婆、小叔子客客气气地说两句话呢。论教养,你还不如我!这也不怪你,谁让郑夫人看不起你,也不认你,自然没人教养你。”
周奉疆在黑暗中盯着她的容颜,深深呼出一口气。
又是这样,他才刚刚给她过完一个高高兴兴的生辰,结果两人之间又闹成这样。
他不再言语,捂住了媜珠的唇,强硬地做完了两三次。
云雨止歇,媜珠借着烛灯自顾自地坐在床尾穿起衣裳。
周奉疆平复着呼吸把她抱进怀里:
“不提那些了,好不好?我们在榻上时不是很好的吗?你的身体也喜欢我的。媜媜,回宫之后我解了你的禁足,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孩子的事我也不强求,你爱不爱我我也不强求,我们就这样安静地把这一生过完,好不好?”
媜珠拂开他的手,起身离他后退了几步。
“我有时和你在一起真的觉得很累,我应付不了你所有的脾气,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我有错时,我从不羞于认错,但你不是,你永远不觉得你有错。
你指责我在张道恭一事上的愚蠢,我认了,你指责我在对待我兄弟姐妹之事上的愚蠢,我有错,我也都认了。现在的我听了兄长的教诲,我不再念着和张道恭的旧情了,我对他视若敝履,我也不再傻傻地为我的兄弟姐妹和周家族人们付出了,我将他们视为寻常过路人,你要杀穆王、圈禁琅琊公主,我都没多说一个字。
那你呢?我所指责的你对我的伤害与侮辱,周奉疆,你细数一数,你究竟为哪一件事和我道过歉?你的姿态摆的很低,你觉得你很爱我是不是?你可以为我做一切事情,但你就是不会和我道歉。你可以给我荣华富贵、可以给我祈福制莲花灯,可以给我剥虾剥蟹,但你就是不会道歉,你就是从没觉得你有过错!
——要不然你就像对琅琊公主那样把我软禁在宫外,要么你像对待穆王妃那样把我关进我父亲的皇陵里,让我了结残生,好不好?”
周奉疆拧眉看着她:“我何错之有?我为何要向你道歉?媜珠,是你一直在胡搅蛮缠,是你一直活在我的庇佑之下才有今日,是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对我认错道歉,我何错之有?”
湖面上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继而又有暴雨如注,似乎一切都只发生在这片刻的功夫里。
这艘画舫也剧烈地摇晃起来,几乎有种要稳不住的架势。
但沉浸于怒火中的二人并未在意过这些。
媜珠道:“从我还没失忆开始,你在床榻上对我就多有强迫凌辱,和你在一起,我连说不的权力也没有,只要我不愿意给你泄欲,你就用尽各种手段强迫我。”
“无缘无故发怒把我弄伤的是你,逼我裸身在梳妆台上承受的人是你,对我极尽亵弄、还逼我用唇舌给你……也是你!你凭什么对我做这些,你向我道过歉吗?”
周奉疆皱眉呵斥她:“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再提这些有意思吗?何况难道真的就只是我在强迫你?你自己没有过欢愉吗?不论是你说的哪一次,你身子都是缠着我、咬着我的,你也是快活的!媜媜,那只是我们夫妻的闺房之乐、床帷私趣而已!”
媜珠泪如雨下,
“我失忆之后,被你抓回来的日子里呢?你把我当做牲畜一般用锁链锁着我、你对我极尽侮辱之事,用我父亲先祖的牌位、用荔枝……”
“那是你自找的。周媜珠。我同你说过很多次,若是你一开始就没有逃、若是你在被我抓回来后就跟我认错,我是不会这样对你的!是你一次次顶嘴倔强,我才不得不给你一点惩罚让你知错认错!”
这场争吵依然不会有什么善果。
媜珠侧首望向画舫外的雨幕,声音轻到无力:
“你永远只会伤害别人。周奉疆,你扪心自问,你一生活着都是在伤害别人。你有真心对一个人好过吗?你知道怎样真心爱一个人吗?
——嘘,你别跟我说你真心爱我,我嫌恶心。你也别说你是真心善待我的母亲,你若真心善待养母,也不会做出□□养母独女的事情了。”
“今天我见到你生母了,我在想,是因为你生母的缘故吗?你从来没有被你的生母爱过,在你的记忆中,她一直在伤害你,所以你也总是下意识地用这种强硬的方式伤害你身边的人。
我看到你亲弟弟谢秉清的样子了,我虽和他交谈不多,但能看得出他性情温和,为人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他和你虽为亲兄弟,一母所出,模样相像秉性却一点也不一样。因为你母亲不爱你,爱他。被母亲爱着长大的人,是不是才会去真心爱别人?”
周奉疆一提这话当即暴怒如雄狮一般抓狂:
“闭嘴!周媜珠你给我闭嘴!不许你再提他!也别再我和提那毒妇!”
他指着媜珠,心口剧烈起伏,暴怒不可止歇,“你们都是这样,都是这样!她最疼谢秉清,连你也中意他,你不就才和他见了一面!周媜珠,你……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从来没有人爱过我,不论我为你们做什么都不行!我把我所有的最好的都给了你们,我给你一往情深和荣华富贵,你却满口只说谢秉清的好话!我给了她十箱黄金,她拿着我给她的东西去为谢秉清的前程铺路打点!”
“你们都这样!从没有人在意过我,我何错之有?我何错之有?我就不该留你们在世上,我该杀了你,杀了她,把你们都杀了!你们所有人都不爱我,对我都没有半点真心!生母如此、养母如此、连我心爱之人也是如此!我这一生到底做了什么罪孽!为什么人人都要如此待我!”
他愤怒地嘶吼着,媜珠哽咽微笑:“好啊,你母亲也许今夜还在这湖上呢,你把她叫来啊,把我们一起掐死沉湖喂鱼了才好。”
媜珠话音刚落,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附近的一艘游船因为大风和暴雨导致的飘移倾泻,重重撞向了他们的船。
这一下撞得当真不轻,媜珠脚下不稳当即往地上扑去,周奉疆上前一把稳稳地抱住了她。
待稳住媜珠后,周奉疆下意识地朝外望了一眼,却看到那艘撞到他们的游船上,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双手用力扒在船窗上死死地盯着他们这边。
离得这么近,显然刚才他与媜珠之间的所有争吵,那艘船里的人也是听得见的。
周奉疆看清了那个妇人的容颜。
那是他的生母,郑夫人。
媜珠也愣住了。
两艘船上的船娘船夫们待湖面风浪稍平,皆连忙划桨撑开两船间的距离。
郑夫人忽地冲到了甲板上,拼命朝这边叫喊起来:
“大郎,大郎,我的大郎,你容我过去,容我过去见你一面……”
周奉疆冷冷地转过了头去,带着媜珠往船舱内去:“不必理会那疯妇叫唤!”
那边郑夫人的儿女和丈夫以为她是陡然中了什么失心疯,全都冲到外头阻拦起她来,而郑夫人拼命挣脱家人的拉扯,依旧喊道:
“你如今贵不可及,你不让我来见你,我这辈子也不再能见到你一面了……”
船舱内,媜珠用力推开周奉疆的手:“你不是恨她在扬州时连见你一面也不肯吗?现在她要来见你了,你还不准?”
她无奈地叹息:“母子骨肉之情终难割舍的,她要见你,你就见见她吧。”
“你也是想见她的,想和她说说话的,对不对?”
周奉疆一把拂开媜珠,他怒气冲冲地向外走去,对着那头船上的郑夫人喊道:
“你的一生都在抛弃我,现在又假惺惺说要来见我做什么?你还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我看你求之不得才对!难道是要来和我叙什么所谓的母子之情?你不是想来吗,来啊,你来了我就掐死你把你扔下去沉湖,我说到做到!”
他这会在和郑夫人与媜珠这两个伤他最深的女人的刺激之下,其实神智已经完全不像是个正常人了。
郑夫人在那边愣了愣,很快依然坚定地说道:
“我要去,你让我过去看看你,你杀了我我也愿意。你让我过去,大郎,我要过去见你。”
周奉疆冷笑着命令倪常善:
“去,把她从那头甲板上接过来。我看看她要对我说什么。”
第79章
这些年来,郑萱娘的内心总会时常处于愧疚与不安之中,哪怕她看似过着多么美满的日子,也还是时常会在午夜梦回时陡然惊醒,汗湿衣衫。
这份不美满源于她对她第一个孩子与第一任丈夫的心虚与亏欠。
她没有将自己丈夫战死的抚恤花在他唯一孩子的身上,她把丈夫用性命换来的最后一笔钱送给了自己娘家的弟弟娶妻。
而后,她又抛弃了她和她原配丈夫留下的这个唯一血脉,只为将自己过往的人生洗成一张白布,“清清白白”地再去嫁给别的男人。
其实她无颜面对她的原配丈夫,也常常因为抛弃了那个孩子而受到内心的谴责。
恐怕在天下人眼里,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所有人都会唾弃她的所作所为的吧?
她知道她看似美满平静的人生里,终究还是存着一丝不如意。
未必是那样的刻骨铭心、百世难忘,未必日日夜夜让她心痛如刀绞、寝食难安,但总是扎在她血肉里的一根刺,一根细细的刺,取不出,挖不掉,不经意间碰到了就会扎你一下,让你坐卧难安,如鲠在喉。
她爱她的第一个孩子吗?
剖心切肺地说一句诚心话,——不爱。
她不爱他,直到现在还是爱不起来。
她最爱的是自己和第二任丈夫的长子秉清,然后是自己的长女,次子,次女。
为什么同样是她的孩子,她独独不爱他?
起先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时,他们母子在北地冀州的日子实在太艰难,那样贫瘠的生活,当每日连吃饭和活着都成了问题时,她没有太多的精力和情意去爱自己的孩子。
再后来,她离开了冀州,终于到扬州过上了自己安稳的生活,当她开始有精力去爱自己其他的孩子时,他们母子已经分开很久了。
在她的记忆中,年复一年的过去后,她都快忘记他的样子了。在她心里,她也对他感到了陌生。
长久的骨肉分离,长久的朝夕不见,再浓的母子情意,也该淡得一文不值了。——何况他们的母子情分本来就没有浓过。
所以,如果让她再选一次,当年在冀州她依然会抛弃他,当年在扬州她依然不会选择去见他。
她不会为了他而放弃或是打破自己本应平静的生活。
但即便她不爱他,也同样改变不了她对他的内疚与悔恨。
如果她能做什么来为自己赎罪,让她能够从此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个世上,让她每次去佛堂寺庙内上香祈福时不再饱受佛祖菩萨慈悲目光的审视谴责,那她愿意去做。
在扬州时,他给她送了十箱黄金,她为什么不愿见他呢?
因为那时候的她知道,这个儿子过得很好,他过得比她好多了,他什么都不缺,她的出现对他来说并没有意义,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和他见面,不仅不能让她通过某种方式的付出来缓解内心的愧疚感,还会打乱她彼时应有的生活。
于是,她选择了不见,选择了和他各自安好,勿挂勿念。
在扬州得知自己当年抛弃的儿子竟然就是那个在北地称雄的霸主时,她的内心是无比震撼的,或许丢下他的时候,她连他还是否会活在这个世上都不敢想,谁能猜到这个孩子竟还有此等的造化?
他过得好,她不能为他做什么,她永远亏欠了他,所以她内心对他的歉疚一直没有少过。
但这对她来说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至少知道他好,多少次午夜梦回时,她也不用再梦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朝她追魂索命、向她质问她为何要将他抛弃、眼睁睁地送他去死了。
再后来的几年里,她在心中想起这个孩子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哪怕她知道她的儿子就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天子,她既无半分与有荣焉的自得之意,更没有想要和他攀附关系,朝他索要些什么。
自他六岁那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连他今时今日会是何等模样她都不知道。
白日里她和他在湖畔有过一面之缘,可即便如此,她都不曾在自己心中怀疑过这会是她的亲生儿子。
直至方才。
湖面起风,推动着游船四处飘移,她夜中难眠,独自一人在甲板上发呆,忽地听到不远处那艘华丽画舫内传来的年轻男女激烈的争吵声。
她猛然意识到,原来那艘画舫里的那个男人,居然就是她的儿子,当朝的天子。
那一刻她满心震撼,脚下不稳,险些一下栽倒进湖中。
自然了,她也能听得出来,她的儿子似乎过得并不是很开心,至少,他对面的那个女子也叫他伤心了。
吵着吵着,那个年轻女子提到了她,提到了她这个生母,年轻女子说,她的儿子一生无缘真心,都是因为她这个生母对他的伤害。
郑萱娘听着那对男女似远似近的争吵声,内心一片冰封,痛到几乎流血。
也并非完全是心疼自己的儿子,更多是常年的礼佛祈福使她内心具有了强烈的罪恶感,她惭愧,她发现或许那个年轻女子说的都是对的,她抛弃伤害了自己的儿子,她的儿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她也有罪。
她把爱分给了别的孩子,得到她爱的孩子一生顺遂安宁,得不到她爱的孩子变得喜怒不定、性情残暴,一生都活在自我折磨的痛苦里。
她有罪,她还是有罪的。
她愿意去赎罪。
她不爱他,可他若是能掐死她、让她得以偿还自己的罪孽,让她其他的四个孩子们能有一个无罪无孽的生母,她愿意从容赴死。
在倪常善的搀扶下,郑萱娘从容地跨过了两船之间的那点缝隙,冒着暴雨和狂风,登上了另一艘船的甲板。
身后的谢家人对这一幕感到茫然而错愕,拼命地想要拉回她。
郑萱娘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和四个孩子,最终她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丈夫身上,她轻声道:
“这是我当年在冀州犯下的罪孽,是我一生难安的罪孽,到底如何,因果在此,我终归还是要去做个了结的。你别劝我,别劝我了。我毁了他的人生,偷来了和你这二十多年的夫妻美满,该还给他的,我也要还给他。”
说罢,郑萱娘在倪常善的指引下一步步踏入了画舫的船舱内。
媜珠早已离开,她去了船舱的底层里避了一避,和几个船娘们歇在了一起,将就将这一夜打发过去。
船舱内的倪常善也很快离开。
借着朦胧而摇晃的烛灯,郑萱娘看到了一个男子高大健硕的身影,他正疲惫地坐在窗沿边的一把太师椅上,躬着脊背,以手撑额,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雨水湿透了她的衣裳,但她一点也不在意。
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他身边,良久之后,在沉沉死寂中,她终于哑着嗓子唤了他一句“大郎”。
她是没有给他取名字的。那时候也就因为他是她的长子,她就囫囵按着序齿唤他大郎。
听到郑萱娘的呼唤,周奉疆头也未抬,仍旧不理不睬。
郑萱娘抹了把眼眶中的泪水,又唤他:
“大郎,这么多年,你在外头过得如何呢?我的儿,今夜又缘何这般伤心?方才那女孩子是谁,是你的妻吗?你已娶了妻室,母亲心中当真为你高兴。”
周奉疆霍然抬头望向她:“你在叫谁大郎?你对着我叫出这声大郎时,你想到的是我,还是你在谢家生的大郎谢秉清?你的泪又是为谁而流?是为了我,还是为你再也不能看见你最疼爱的谢秉清了?”
他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当年冀州那个任她虐待、宣泄怒气的孱弱幼犬,他长大了,长成了一头凶暴的、能吃人的恶狼了。
他也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时隔二十多载,这就是母子重逢后互相说出的第一句话。
郑萱娘抹了抹泪,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又是许久的沉默后,她上前靠近了他,站在了他的身边,抬手抱住他,将他的脑袋轻轻拥入自己怀中,轻柔地抚摸着他。
“大郎,我不是个好母亲——”
“你是。你是个好母亲,何必这般妄自菲薄?对于谢家兄妹而言,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最慈爱的母亲。对于死在北地的李氏小儿,你才是这世上亘古未有的毒妇。”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周奉疆就冷冷地打断了她。
郑萱娘和原配丈夫李嶂所生的李氏小儿,早已死在了北地。他无父无母,一生孤苦。
活下来的那个人,是周家的养子,是周奉疆。
面对这个孩子的每一句指控,郑萱娘皆无言以对。
但他并没有推开她,他还是安静顺从地让她抱着他,他靠在她的怀中,静静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虚假作伪的母爱。
郑萱娘只能叹气:
“我的确待你不好,我不敢狡辩,也不愿口出虚言谎称自己有多么爱你。我对你不好,我也没有像爱你的弟弟妹妹们那般爱过你。——可是,我的儿,你永远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算母亲没有那样爱你,我也希望你可以过得好,过得比你的弟弟妹妹们都好,希望你永远快活,享尽人间荣华。”
果真如此,她果真不爱他。
周奉疆无声哂笑。
郑萱娘抱着他的脑袋,温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
“你怨我恨我都好,可终有一件,我可以用我的所有向你发誓,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一切安好,这是千真万确的。”
她弯下腰身,握住周奉疆那双比她大了许多的手,
“我害你一生凄苦,用抛弃你为交换,换来了我在谢家二十来年的安稳生活,我心中有愧,我的儿,你掐死我、杀了我吧,至少这样我还能好受些,你也能好受些。我们母子一场,终究是要有个了断的。你掐死我,我不敢有半句怨言。”
郑萱娘身上冰冷的雨珠也沾染到了他的脸上,继而又顺着他高挺的鼻骨滑落进他的唇中,那滋味是苦的,涩的,泪一样的味道。
他剧烈的呼吸最终还是缓缓平复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的。你回去吧。既见了一面,永生也不必再见了。”
话虽如此,但他并未主动推开她,郑萱娘也不肯走。
“方才你和她在船上的争执之声,我听见了。你心里憋着不痛快,我知道。如今你贵为人皇天子,若还有叫你不痛快的事情,也必是你一生的心结。是我害的,是我的罪孽。大郎,你讲给母亲听听吧,好歹你让母亲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你为何不快。”
年幼时、在刚刚被她抛弃的那段时间里,周奉疆曾经认认真真地在心中记下了自己每一日的所作所为。
他是如何觅食的,他是如何找个温暖些的地方睡觉的,他是如何熬下来的。
他想,当有朝一日他能再见到自己的母亲时,他要把这些事情仔仔细细地说给母亲听,告诉母亲他每天都在做什么。
但当他真的再见到她了,很多很多对他来说也很重要的往事,他却没有力气再提起半个字了。
比如说,他为什么能成为周鼎的养子,比如说,这些年他是如何在周家积蓄势力起家的。
这些都不重要了。
是这些事情不重要,还是她不重要?
是不值得说,还是不值得说给她听?
他也分不清了。
他只向她说起了一个人。
周媜珠。
或许是这夜的风雨相伴,或许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她的拥抱使他终于感知到了一点来自母亲的温柔爱意,他最终还是在她面前放下了心底的防线,向她倾吐出了自己心底深埋的苦楚。
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向她倾诉,也是他最后一次想对她多说些什么。
“——她是我养母赵太后的女儿。在周家,我被赵太后所抚育。我亲眼看着她出生、长大。她是我唯一的女人,是我毕生所爱。”
……
……
“她不爱我,现在她不爱我。你们所有人都不爱我。不管我付出多少,她永远不肯爱我分毫。我们的争吵永远不会停的。她永远都在恨我。可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概括下来,这个故事似乎并不复杂。
周奉疆讲的很慢,而郑萱娘听得很认真。
听完后,她又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原来只是因为如此吗?
他们吵的这么激烈,她的儿子变成这副模样,只是因为一个女人?
只是因为一个女人,让他痛苦这么久?让他能痛苦成这副模样?
他已经贵为人君,坐拥四海之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为何却偏偏对那个女人放不下,为何偏偏要这样在意那个女人?
郑萱娘不理解,但她也没问得太细。
她知道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他这么做,必有他这样执着的缘由。
那是他心底认准了的女人,谁都改不了。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抚了抚周奉疆的额头:
“大郎……”
周奉疆无力的阖上双目:
“我到底该怎么做……我这一生到底该如何……”
“不论我怎么做都是错的,不论我怎么做都从没有人在意我。”
“生母如此,养母如此,她也如此。”
“现在她指责我根本不会爱人,她说,从我出生到这世上开始,我的生母都没有教会过我如何真心去对待旁人,我这一生永远都在伤害别人,活该我落得这般天地。”
这话的确没错。至少郑萱娘心中是认同那姑娘的说法的。
连她这个生母都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
母亲如何对待孩子,这孩子大抵就学会了如何对待世人。
譬如周奉疆年幼时,他们在冀州,她的确从未关心过他,从未真心爱护过他,他蹒跚学步的时候常常摔倒,而她那时连过去扶他一把都不愿。
后来他长大了,看到路上有旁人摔倒在地,他既不会上前搀扶,也不会出声关心,因为对他来说这一切实在太正常不过。每个摔倒的人都应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这样的例子还有太多。她对他总是一副冷言冷语。
其实后来她也有发现过,她的儿子渐渐戴上了她对他时候的那副面具。
冷酷,残忍,无情。
而秉清就不是。
他是被她哄着抱着长大的。他享受了她最多的、最完整的爱。
周奉疆生在了她最不应该生一个孩子的时候,而秉清则出生在她最最需要一个孩子为自己立身之时。
——这能够相提并论吗?这两个孩子在她心中的分量能够一样吗?
清儿长大后就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儿郎,对人总是好言好语,叫人永远生不起他的气来。
若是清儿在外看到有人摔倒在他面前,他定会上前把那人搀扶起来,然后再满眼关切地询问上几句。
那时候谢家里外的亲朋好友们谁不夸赞清儿?
人人都说这孩子生了一副好心肠,菩萨样,性情最是温和,又最是体贴,将来必定是孝顺父母、友善弟妹、疼爱妻儿的好孩子、好兄长、好丈夫、好父亲。
但是现在她不敢再在周奉疆面前说这些了。
再提这些,他只会愈发发狂。
郑萱娘缓缓地试探开口问他:
“……大郎,你是希望那位周家姑娘,和你好好地做一世的夫妻,和你安安稳稳的把日子过下去?”
周奉疆缓缓颔首:“生母不在意我,养母不在意我,我都能认了,但我不能容忍她不爱我。”
“我这辈子不能失去她。”
郑萱娘吐出一口气:
“……那若是这样,我瞧那姑娘说的似乎也没有什么错处。你和她好好道个歉,叫姑娘心里舒坦了,你们夫妻的日子还有的过。”
周奉疆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情绪,一下又被迅速挑了上来,他眼底一片通红的血丝,哪怕在昏暗之中依然显得如此骇人:
“我何错之有?我为何要跟她道歉?明明错的人是她!我何错之有?”
郑萱娘无奈地笑了笑:
“那姑娘说,你愿意为她做一切事,就是独独不愿道歉和她认错,到底是为什么?我的儿,你肯这样疼爱她,宠爱她,我不信是因为你拉不下这个面。”
“——是因为你觉得,只要你和她认了错,只要你承认你对她做的那些事是你做错了,这就相当于你承认了你在这段情里从头到尾都不对,你做错了,你没有爱她的资格,是吗?”
“承认你有错,就像承认你不该逾越兄妹界限去爱她一样,对不对,大郎?”
“承认你错了,你若向她道了歉,也代表这么多年来你为了得到她而付出的心血都是错的,你为她的付出,为她母亲、外祖家的付出,都是错的,都成了不值得的,你怕你的真心又被辜负了一场,他们都拿你当个笑话看。”
“你害怕的是这个。”
是,他怕的就是这些。所以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不能在这事上让步。
郑萱娘微微笑了笑:“可是我的儿,这只是你自己心中一面之词罢了,人家姑娘到底有没有这样想呢?你和她道个歉,好好哄哄她,一切尚有转机,彼此间何苦闹到这样地步?”
周奉疆缓缓自她怀中抬起了头,他的神色又变得冷漠了下来,寒声质问郑萱娘道: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必须要我去卑微地低声下气地去祈求别人的爱?纵使你是我生母,我也不曾再对你有过半分幻想。哪怕是对你这个生母,我也不会卑躬屈膝地去讨好你、挽留你的爱,何况是对她!”
他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人给过他半分自尊,是他自己一点一滴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无数次死里逃生,从刀山剑海里为自己赢回的尊严,他好不容易让自己活得像一个人。
谁也不能再剥去他的自尊,谁也不可能再让他低头。
周奉疆站了起来,离开了她的怀抱,他负手而立,背对着她望向窗外尚未停歇的满湖风雨:
“你走吧。我不会掐死你,你回去和你的丈夫、儿女们,去过你应得的安生日子吧。这一世我们母子缘浅,我已认命了。若不是你刚刚在船上听到我和她争吵着说要掐死你和她,恐怕你也不会这么想来见我。”
“你为什么会想来见我?不只是怕我杀了你吧,你还怕我报复你的丈夫和儿女,报复你那做了个小官的长子,是么?”
周奉疆轻笑了一声:“朕是天子,不是你的儿子。”
是,从她上船开始到现在,他连一声母亲也没有唤过她。
他是天子,他不会去和她、和一个小小的谢家斤斤计较。
他不是她的儿子,他同她没有半点关系,和谢家更是没有任何瓜葛,她更不用担心他的报复。
郑萱娘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只能低声道:
“母亲对你的确有千万般的亏欠,但母亲希望你能开心,高兴,希望你过得好,这点是从未变过的。”
“你当然希望我过得好,我过得好了,你内心受你的佛祖菩萨们的谴责和罪恶感就要少的多。”
郑萱娘又道:“你心爱那个女孩子,我希望她也能爱你,和你琴瑟和鸣地过完一世,我也期盼着她为我的儿子生儿育女,和你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周奉疆依然冷笑:“你是希望她爱我,还是希望她中意你的长子谢秉清?”
他话中还有暗怪她白日里和谢秉清一起攀谈搭讪媜珠的意思。
郑萱娘一而再的无言以对,她也累了。
她只能告诉他:“你的妻子,你的妹妹,她和我们都不一样。你可以不奢求养母、生母的爱,但你离不了她。”
“我只听了你的一面之词,也觉得你对她有大错,何况是她自己?”
“你不想见母亲,母亲可以走,也可以待在这里任你掐死沉尸湖底。可你不能这样对她,你也舍不得这样对她的。”
“如果她也走了,她也永远不再见你,如果你杀了她,你只会后悔终生。她和你母亲不一样,她没有伤害过你,是你伤了她,你要和她好好道歉。”
离开之前,她还是再度走到了他身边,环抱住他,像安抚婴儿一般拍了拍他的背:
“她不是说你不会真心爱人么?那母亲告诉你怎么爱她。你要和她好好地谈一谈,你要问问她,这桩婚姻里,她究竟哪里过得不开心,只要她不高兴,那就是你的错,是你身为丈夫的失职,你要改变,你要让她高兴。你做的千般万般再好,可对她而言她不快活,那就是你的错。”
“身为人君,身为丈夫,对妻子如是,对天下百姓也如是。
多少的皇帝统御天下臣民,自以为自己宵衣旰食、夙夜不怠,似乎当真为了臣民们竭尽心血。可他的臣民们呢?依然是颠沛流离、饥寒交迫,卖儿鬻女。这又该如何评说?是光靠这个皇帝嘴上说自己多么多么爱民如子,他臣民百姓们的痛苦就不存在了吗!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假使郑夫人此刻当真是皇太后,而她的这番话有机会被左右史官记述下来的话,在史书中应当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很可惜,未央湖上的这个夜晚,除了皇帝周奉疆自己之外,并没有人有机会再听到她的话。
媜珠在第二日上午回到了宫中。
这一路上她和周奉疆一句话也没说过,她无意主动开口问他昨晚他生母都和他说了些什么,而周奉疆总一副闭目养神沉思的样子,他也没几分和她说话的欲望。
媜珠乐得清净。
回到椒房殿内,佩芝一面服侍她更衣梳妆,一面又告诉她说,皇帝已经免了她的禁足,也不会再强逼着她喝那坐胎药了。
媜珠淡淡地哦了一声。
梳妆更衣毕,媜珠在玫瑰圈椅上坐下,抬手唤灿娘子过来。
说来奇怪,那猫儿每次见她从外头回来都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拼命往她身上扑,今日它却显得格外冷静些似的。
它慢慢悠悠地竖着猫尾巴蹭到了媜珠的身边,先是围着她转了好几圈,胡须耸动着凑近去闻她身上的味道。
媜珠知道灿娘子不喜欢周奉疆碰她,自从那次灿娘子抓伤过周奉疆之后,每次周奉疆来碰过她,只要它闻到她身上残存的情欲气息,就会变得不大高兴,然后示威似的隔空龇牙咧嘴几下,像是在对着周奉疆发怒。
媜珠本以为今日也是如此。
可灿娘子围着她闻了好几圈后,两只前爪搭在了她的膝盖上,伸出猫头静静地对着她的腹部发起了呆,时不时还继续重重对着她的肚皮嗅闻几下。
第80章
不过媜珠此刻对灿娘子的异常并未放在心上。
她陪它玩了一会儿,又去母亲宫中向母亲请安。
很多时候,人往往无法要求另一个人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只爱着自己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父母、儿女。
媜珠有时想想,她也实在无法苛责自己的母亲太多。
那一次和母亲争吵时,她怨恨母亲没有真正为自己考量过、不顾她的意愿逼迫她留在这宫里继续去和周奉疆虚与委蛇,只为保住这个皇后之位,只为了她和她母族赵氏的荣华显贵。
但其实后来又仔细想一想,母亲实则也并没有的选,就算她想要救她的女儿,她又能怎么做呢?
哪怕她真的想救,她也没有办法,她只能这样糊里糊涂佯做知足满意地把这日子过下去。
母亲也是人,也会有自己的私心私欲,她爱她这个女儿,若是当她的女儿处于生死关头,她会跪地祈求天神地母们拿她的命去换她女儿活下来。
然当一切无事发生时,她又希望她的女儿乖乖地按照她的要求嫁给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人,乖乖地给她生下孙儿孙女,延续她体面的一生,让她的晚年和她的死后哀荣、香火供奉得到保障。
媜珠知道,即便母亲对她也有这样利用的私心,但她仍然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比她的父亲周鼎更加爱她,爱到愿意真的把自己的命给她。
她也算够幸运了,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她把她所有的、对一个孩子的爱都给了她,至少在母亲的疼爱下,她的整个幼年时代都过得无比幸福,她胜过了这世上九成的孩子了。
这样已经足够了。她给她的爱已经足够多了,她不能再向母亲索取更多了。
就这样吧,身为女儿,她也未必能给母亲拿出更胜于母亲馈赠给她的爱。
这一次再到承圣殿内见母亲时,媜珠与赵太后母女两人便是一派和气温情的母慈女孝,仿佛曾经隔阂的确一去不复返。
母女两人关起门来说了些贴心话,赵太后问起媜珠这个生辰在宫外过得怎么样,可有见了什么时兴新鲜的物件没有?
媜珠面带笑意,依偎在母亲身边,一一给母亲讲起她昨日的所见所闻,她吃过的点心、糖水,还有未央湖上的别致风光。
母亲拍了拍媜珠的背,满眼尽是高兴和慈爱的笑意:
“未央湖景当然是长安一绝了。几百年来那地方都是朝廷圈禁起来的行宫,那是天家才能游幸之所,如今你哥哥登基了,却叫人把行宫的宫墙都给拆了,说是留给百姓们纵玩游乐,与民同乐,将江山风光让给臣民共享。”
媜珠靠在母亲身上:“宫外没有什么金贵的东西,我在民间小贩手里买了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兴许母亲没见过,想拿来讨母亲一个高兴,母亲可别嫌弃女儿小气,没有珍奇宝贝献给您。”
赵太后轻轻推了她一把,与她玩笑道:“你母亲竟是这般的人?我要多珍奇的宝贝才算高兴啊?把你的心肝摘下来给母亲吃了倒好了!但凡是你送我的物件,我都收着好好的,从冀州收到长安来,来日我死了,我可不要和你那老匹夫爹合葬一处,我带着你献给母亲的宝贝入土了就心安了。”
媜珠连忙劝她:“母亲!母亲还春秋鼎盛的年纪,说这样丧气的话做什么,听的女儿心里不安。”
赵太后喏了一声,伸手遥遥指向她殿内多宝阁上摆着的一物,叫媜珠去看。
媜珠睁大眼睛细细看了看,笑说这东西怎么黑乎乎的,不像石头不像玉的。
赵太后瞥她一眼:“你这没良心的,这是你周岁礼上抓给我的寿桃,还是我亲自给你做的。你爹那老匹夫逗你去分寿桃,你第一个就分给了我,哎呦,我心里那叫一个潸然动容啊,险些当着人面前就哭出来了。这还是你送我的第一样宝贝,这面饼寿桃我就没舍得吃,一直摆着,摆了二十来年,就成了个黑乎乎的石头样了。等我老死了,也随我一起入土罢!”
媜珠的眼睛也立刻湿润了:“母亲!”
在未央湖畔上,媜珠无意间听到了一对路过的母女的谈话。
那对母女模样看上去也是官宦人家的贵妇千金,两人一路沿湖漫步闲谈,母亲便伤感地说,下月你就要嫁去夏家了,你爹爹眼看着要调任外地,我们全家跟着去了,再回长安也不知何年何月。
听说你夏家的公爹也谋划着给你夫婿婚后谋个外任,我女婿要往外走,你们年轻的新婚夫妻,当然是夫妇相随的。
我和你爹爹去东边,你要和女婿去南边,男人们任上的大小事情也说不一准,兴许在东边还没做几年的官,马上又被朝廷调去西边了。
咱们母女就此分离,余生也不知还有几回相见的光阴!
女人的命运不就是这样,无根的浮萍一般,连自己父母身边也不能久留。
当年你母亲就是从荆州老家嫁去的益州,跟着你爹爹做官又去冀州投靠先帝,而后又自冀州来到长安。
我嫁人二十年,娘家的爹妈就再也没见过一面了!
不知我女儿是否也像我这样的命数,难道我一辈子,就注定前二十年见不得母亲,后二十年见不得女儿!
那位夫人这样感慨,做女儿的虽还是十七八岁懵懵懂懂的样子,但也很快紧跟着落泪了。
女儿就撒娇任性道:“我不嫁夏家了,我要爹娘重给我找个夫婿,叫夫婿跟着爹爹做事,爹爹去哪夫婿去哪,我和娘亲永远不离开了,成婚了也日日回娘家和娘亲待在一处。”
夫人既笑且泪,最后无奈轻声道:“你以为嫁在父母边上就能不离得父母了?哎,就是嫁在家对面的胡同巷子里,不年不节的,出嫁的闺女隔三差五回娘家,你以为人家的唾沫星子不讲你。罢了,这就是咱们的命……”
后来那女儿又抱着母亲的胳膊说了些什么,媜珠就没再听见了。
她自己心中细细想来,或许本来她和她母亲也该在这世道里做一对再普通不过的、骨肉分离的母女了。
这个时代里,出嫁了的女儿,哪有机会能日日缠在母亲身边,见到自己亲生母亲的?
只是一系列的阴差阳错,让她和母亲得以侥幸摆脱了这样的命运而已。
她在这宫城里,母亲也在这宫城里,她每日都能来见到自己的母亲,陪着自己的母亲,在母亲身边尽孝。
所以有时再想想,或许古人常说的祸福相依也并非是没有缘故的吧?
她被周奉疆关在这里,却又得到了永远不和母亲分开的机会。
赵太后捏了捏媜珠的耳朵揶揄她:
“瞧你这样子,我今日倒有一个大孝女了,怎么见了我这样亲近,好似我真是你的亲娘了!”
媜珠便将在未央湖畔听到的那对母女的对话讲给她听,又低声认错,说自己从前不懂得珍惜待在母亲身边的机会,如今见到旁人想在自己母亲身边尽孝还不能够呢,她这才知道珍惜了。
赵太后连连点头,感慨说“很是”。
“从前在冀州时,我也不曾远嫁啊,我就嫁在这冀州城里,还做了风风光光的冀州侯嫡妻,难道我就能日日回娘家去见你外祖母了!更不能够。我嫁到周家去做了一族宗妇,见天的有多少事情等着我去忙,人家娶了我,哼,也不是叫我闲得整日回娘家的。不过是逢上年节、或是你外祖家有些喜事,比如你外祖父母的寿辰、家里的晚辈成婚娶妻、生了孩子的,我才有由头回去看看而已。”
她又叹气说:“如今我和你外祖母倒是显贵了,我是皇太后,她是皇太后的生母,皇后的祖母。可我们母女隔着这样的名分,一个宫里,一个宫外,也不能常常见面。我这样的身份,又不好随意出宫去,你外祖母年纪大了,入宫一回十八般的礼数,也不够折腾她身子的,我也不敢请她进宫来。哎。”
媜珠立刻安慰她说这也不难,
“他都能微服带我出宫玩了一整日,母亲身子还康健,以后也能悄悄的出宫去赵国公府里见外祖母啊!”
赵太后笑了:“好好好,好啊,你的主意好。你母亲以后就扮做个宫里的老嬷嬷出宫去看你外祖母,也不知会不会吓了她老人家。”
媜珠提起了那个“他”,赵太后这才敢试探着问她一句:
“那你和你哥哥现在也好了?你也想开了,好好和他过下去了?”
媜珠脸上的笑意沉了下去,嘟了嘟嘴,脸撇了过去:
“不过是面上混日子,彼此混着罢了,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提到周奉疆,媜珠忽然神秘兮兮地拉住了赵太后的衣袖:
“母亲,您知道吗,他的生母郑夫人还存于世呢,我昨日还巧遇了她,他也见了他生母了。”
这话让赵太后整个人立刻紧绷了起来。
她不敢置信一般哗地站了起来,盯着媜珠道: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媜珠于是便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又给自己母亲讲了一遍,不仅仅是昨天他们偶遇的故事,还有周奉疆之前告诉过她,他在扬州找到他生母的那些事情。
她虽不喜欢周奉疆,但好歹是为他和生母重逢感到一丝感慨与高兴的。
然而赵太后显然不会这么想。
郑夫人的出现,让她浑身危机感大作。
她不停地念叨着“她怎么还会出现”,一边在殿内来回踱步。
媜珠极为不解:“母亲,母亲您怎么了?您怎么不高兴的样子?”
赵太后愤愤不平道:“你这蠢物,还问我这话,我该高兴吗!天下几时能有两宫皇太后平安共处的。你哥哥和我本来就没有几分真心母子情分,他能留我做这个皇太后,一半是为了报我的恩,一半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以为他那生母早已死了,如今怎么又回来了呢!”
“这天下为人子女的,有几个不向着自己的生母。你这蠢物,你就眼看着吧,那郑氏回来了,几时皇帝的心被她哄好了,迎她进宫当了皇太后,我还要被撵到哪里去也不知呢!有了生母了,养母还算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你的日子就好过了?我呸,你日子好过那是因为你没有婆婆,你婆婆是你的亲娘,所以疼你!要换郑氏进宫当你的皇太后婆婆,你这没心机的蠢货做了人的儿媳妇,还不够婆婆折腾的呢!哎呦!苍天啊,您老人家怎么存心都和我作对!”
媜珠满面困惑:“郑夫人从未说过自己要做皇太后啊。她好像连这个儿子本来也不打算认了的,当年在扬州她就知道那是她儿子,她也没想认。阿兄和我说,她最疼的是她在谢家生的儿子。”
赵太后恨得越发咬牙切齿起来:“那这不是更完蛋了!你说,她不疼爱的儿子当了皇帝了,她能不想着给自己疼的儿子谋个皇位坐坐?保不准马上她要使计进宫当皇太后,哎呀,那她接着就该哄皇帝封她在谢家的儿子当王爷了,再然后要用母子情分逼皇帝立谢家的儿子当皇太弟,要兄终弟及,这该如何是好啊!天呀!”
媜珠显然没有她母亲这样强烈的危机意识和超前的想象力。
她只能安抚母亲说:“阿娘,您想多了。”
赵太后几步又走回媜珠跟前,紧紧握着媜珠的手:
“我的乖女儿,娘这回不骗你,咱们母女这回是真的又大灾临头了,你眼下万不可再和他置气吵闹了,你可得把他的心好好拢住,千万不能让他把那姓郑的接进宫来,更不能让他立什么皇太弟!你这肚子怎么就不能争争气呢,怎么就不能早日生个小皇子出来呢?你要是早把小太子生出来,把国储定下了,母亲能这样惶惶不安地度日吗!这还不是为我没有个亲儿子、亲孙子!”
聊来聊去,话又说回到了这个上头。
哄周奉疆,跟他生孩子。母亲还是为了这两件事在催她。
见媜珠脸色也有几分郁郁不快,赵太后抱着女儿,拍着她的背哄她说:
“媜媜啊,索性他也活不长的。我告诉你,这些乱世起家的武人,身上哪个不是一身陈伤旧病?他们的身子其实早就垮了,不中用了,也就年轻的时候强撑着罢了。等稍上了些年纪,哪日喝酒多喝了两口都能中风倒下,纸糊的架子而已!你爹爹五十来岁就死了,隔壁的魏州节度使呢,五十岁时也是因旧病亡故的,再看从前唐宗宋祖,也是五十岁上没了命。
我老实告诉你,你以为你哥哥还有几年的活命?顶多二十年了!你怎么就这么傻呢,你还年轻啊,你跟他生个孩子,生个储君下来,哄着他立了太子,再熬个一二十年,他不中用了,你的儿子正当盛年,把他一熬死,你才四十岁,往后不都是你的好日子?你是皇太后,该我做太皇太后。到时候他一死,你要在宫里养几个男宠消遣,母亲也不拦你,那都是该你痛快的日子……”
媜珠总是会因为自己母亲的惊世言论而感到目瞪口呆。
她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回应母亲了。
周奉疆虽解了媜珠的禁足,但之后的几日里不知为何他并未来找过她。
他不来,媜珠也不问,每日仍然是带着灿娘子一起睡。
灿娘子也越来越有些古怪了,总喜欢趴在她身边去闻她的肚子。它行事也沉稳了许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偶尔没轻没重地直接朝她身上扑。
它对她温柔了许多,时常会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身边守着她。
六月的最后一天,太医署的医者们照旧来给媜珠切脉,这倒不是因为她最近病了,只是按例来看看她身体调养的状况。
因为这种切脉往往不是很重要,所以王医丞没有亲自过来,而是打发了他带过的一个学生来。
这位年轻的医者初次给皇后切脉,战战兢兢地冒了一头的汗,手搭在媜珠腕间许久不发一言。
媜珠微笑问他,是不是因为盖在她手腕上的帕子太厚了,要不要换个薄点的来?
年轻医者一边低头擦汗一边摇头说不敢,语气都有些结巴了。
最终,他诚惶诚恐地请示媜珠,说他才疏学浅,可能有些捏不准娘娘的脉象,还是要把老师王医丞给请来才敢定夺。
听他这么一说,媜珠一面答应了下来,一面也有些担忧,害怕自己莫非是陡然间生了什么重疾,让这年轻的医者都不敢直接告诉她吗?
待那医者离开,媜珠抚着自己的脸颊问佩芝:“我近来的气色不对吗?难道我真有什么大病在身?”
这么一说,佩芝心里还真的跳了一下,媜珠最近的气色好似确实有一点憔悴,眼下也偶尔会有一丝乌青,就像夜里没睡好似的。
但她当然不敢真的这么和媜珠说,只能满口安慰着她,说她气色一切都好,并无不妥,那年轻医者只是自己才学不够,不配侍奉娘娘罢了!
当这位年轻的医者寻到他老师王医丞时,王医丞正在宣室殿同皇帝说话,无外乎是继续关照皇帝几句,叫皇帝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听到外间自己的徒弟寻自己去给皇后切脉,王医丞当即被吓了一跳,心说这不上道的徒弟实在没救了,自己没本事要搬老师当救兵来也就罢了,怎的皇帝还在这呢,他也敢这么不避人的说出来?
岂不是叫皇帝也知道他没用了。
果然,听闻此事后,皇帝立刻从宝座上起了身,拧起剑眉问道:
“皇后的脉象怎么了?何处不对?”
年轻医者畏畏缩缩地说不出来,王医丞动身要往椒房殿去,皇帝当然更是要去的。
正好,他今天本来就打算和媜珠好好地说些话。
当皇帝带着王医丞踏足椒房殿内时,媜珠显然是愣住了的。
椒房殿里的宫人们习惯了她见皇帝不开口、不行礼,但外人面前,媜珠还是给了自己丈夫几分颜面,规规矩矩地从榻上起身向他敛衽行了个礼:
“妾拜见陛下……”
周奉疆上前轻揽着她的腰身叫她坐下,神色颇有些紧张地又把王医丞提过来,令王医丞重新给媜珠切脉。
良久,皇帝催促道:“到底如何?”
王医丞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脸上倒扬起几分笑意,恭恭敬敬地退后几步向帝后二人叩首拜下:
“臣,恭贺陛下、娘娘喜得龙儿。娘娘的脉象跳如滚珠,虽还尚浅,并未足月,然十之七八必为滑脉无疑。”
以王医丞的医术,他都说是十之七八了,实则必是有了万全的把握才敢开这个口。
王医丞堆起了数道皱纹的脸上,对着自己很上道的徒弟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这徒弟还真是没白收,懂事,孝顺他这个师傅!
原来他是早已切出了滑脉,知道皇后有孕,更知道这是陛下的第一子、大魏立国以来宫里的第一个孩子,尊贵非常,只要诊出来了,陛下、娘娘,还有太后那边,都少不了给他们重赏的。
这可是又体面又难得发一笔大财的时机。
这小子不敢揽功,还是把这体面让给他这师傅来领,孺子可教也。
当向帝后二人说出这番话后,王医丞一脸自得地等待着初为人父的皇帝因狂喜而失态,最后对着他大赏特赏,最好要一口气赏他几百亩地才好呢!
在皇帝这里捞完了赏,他还要去皇太后宫里报喜一声,再紧跟着从皇太后处捞点赏银来。
但,令王医丞意外的是,他说完这话后,帝后二人的反应……
竟格外的平静。
或者说,他们居然都没有反应。
谁也没有先立即开口说一句话。
周奉疆神情无比复杂地看了媜珠一眼。
这一刻,他居然并不是这么期待这个孩子这么快到来。
——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了,之后他再怎样和媜珠道歉,再怎样卑微地祈求她的原谅,她都不会相信他了。
她只会觉得,他是因为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才愿意和她说那些话的。
他一直都没有和她道过歉,没有体谅过她所受的委屈,忽然之间正好赶上她有孕在身了,他就和她道歉了,她会信他这话里的真心么?
不仅她现在不会信,她这辈子都不会信了。
只要他一开口,她就会说,你是想哄我把孩子生下来才这样诓骗我的。
可他如果继续不开口呢,她又会说,你就是看我有了你的孩子才有恃无恐,连一句我要了这么久的道歉也不肯跟我说。你就是想用孩子绑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