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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碧翠思思 26841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面对如此喜事,帝后二人这样沉默而僵硬的反应显然是超乎王医丞等人预料的。

作为一个熟练的老江湖,王医丞甚至只是在探出皇后脉象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算好了他能从这金贵的龙胎身上捞得多少油水了。

初初得知皇后有孕时,皇帝皇后和太后那里的赏银自不必多说,等会儿帝后二人要是问起这个孩子的胎象如何,稳不稳妥,他还要好好拿捏一番这言辞之间的技巧。

他要故作高深的告诉皇帝和皇后说,娘娘这一胎胎象尚浅,的确有几分不足,需要细细养着,不过么,只要养得好,龙胎平安落地自没有问题的,陛下和娘娘也不必太过悬心。

陛下和娘娘都是初为人父母的,在这上头半知半解,一听他这话,当然又要重赏重用他,叮嘱他不惜一切代价帮皇后养好这一胎。

而皇后这一胎本来就没什么大问题,等到月份上来了,胎气稳重,那不就又成了他竭心竭力服侍娘娘和皇子的功劳了么?

陛下、娘娘再一高兴,又少不了该他的赏赐了。

对了,还有赵太后那里。

皇帝和皇后眼下大约还有几分龃龉不快,最期盼这一胎平安落地的还是赵太后,最最想要这个孩子应当也还是赵太后,为了叫他好好安抚皇后养胎、照拂着皇后怀胎十月的身体,赵太后要用到他,私下必少不了赏他的东西。

这么一想,眼前似乎就有无数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元宝在对王医丞招手了。

待他多聚些财帛,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以后这无德的暴君再敢对他们太医署上下耀武扬威的,他还不伺候了呢。他立刻就收好包袱告老还乡去。

是以,他脸上的笑意比尚处于一片错愕中的帝后二人还要浓些。

最后先回过神来的还是媜珠。

她僵硬地将一只手轻轻抚在自己并未显怀的肚腹上,温声向王医丞问道:

“医丞当真吗?本宫腹中确有胎儿?这孩子……孩子约摸多大了,它好吗?”

王医丞立刻答道:

“臣虽医术浅陋,然娘娘的滑脉跳如滚珠,臣尚能断定必为有妊无疑。娘娘腹中龙胎尚不足月。——虽有几分虚弱,但若能细细调养下去,并无大碍,娘娘腹中胎儿必能顺利降生。”

闻言,媜珠的神色微有几分说不出的异样,但她还是在外人面前保持了本应属于皇后的仪态。

她抬首望向身旁的周奉疆,温柔浅笑:“妾恭贺陛下喜得龙儿。”

见媜珠情绪尚算正常,周奉疆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了神来,心中稍稍安定,面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

他握住媜珠的手,将两人的手都缓缓贴合在她柔软的腹部,神色也是他极少在外表露出来的欣然愉悦,

“媜媜……媜媜。”

他唤着她的名字,俯首靠近她,将她抱得更紧了,媜珠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胸膛中热烈的心跳声,他的呼吸有些乱,心跳得也很快,眉目之间凝着的俱是浓浓笑意。

他真的很高兴,这是媜珠第一次见到他这么高兴的样子,比他们的新婚之夜时还要欣喜无数倍。

这一两年来似乎也没有别的更能让他高兴的事情了。

他在长安正式登基为帝的那一天,他俘获前楚君王宗室,在长安行献俘礼的那一天,媜珠都有着皇后礼衣陪在他的身边。

可在那些场合里,即便是十二章帝王冠冕紫金蹀躞带加身,面对自己万千臣民的跪拜叩首,三呼万岁,站在万人之巅,他的神色似乎也还是稀松平常的,淡然的,仿佛那些都并不足以取悦他。

因为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是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

他并不因此而感到过分喜悦。

唯独今天是不一样的。

他从未真正敢想过他和媜珠如果有一个孩子会是怎么样的,也从未敢设想过有朝一日媜珠腹中怀上他们的孩子会是何等模样。

甚至于,拜他那常年饮用的男子避子的凉药所赐,他以为就算要等媜珠有孕,也要到数月之后才能有消息。

然而今天这个孩子来了。在一个这样平淡的仿佛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时刻,它悄无声息地托生到了媜珠腹内。

最关键的是,即便媜珠并不爱他,可她似乎也并不排斥他们的孩子。

大抵每个男人初为人父时都免不了这样失态的喜悦,尤其是这还是他毕生挚爱、唯一的心爱之人怀上的他的孩子。

纵使还有外人在场,他虽知这样有些不妥,却还是忍不住温柔而虔诚地吻了吻媜珠的额心:

“媜媜,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一个孩子了……好好把它生下来,好吗?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我们大魏立国以来第一个降生在宫中的孩子。”

“把它生下来,好好地把它生下来,好不好?

若生而为女,等她一出生我便册封她为镇国公主,让她享有从前所有公主都没有的尊荣,我还要把最富庶的宝地赏赐给她作为封邑。我会让她做这世上、这天下最快乐的小公主,她嫁不嫁人、嫁给什么人、几岁嫁人都没什么紧要的,只要她永世快乐就好。她一定会是个长得像你那样美丽的小姑娘。不论她是否乖巧都不打紧,只要她是你我的女儿,我就会永远宠爱她,纵容她。

若这个孩子生而为男,既是嫡子,又是长子,理应被封为太子。他就会是我们大魏的诸君,是我的嗣位之君。我会好好教导他,教他长大之后学会保护母亲,孝顺祖母。让他延续他母亲和他祖母百世的荣光。自此之后,万世之君皆出自你的血脉,皆是你的后嗣。”

“媜媜,我这一生若有幸得有子嗣,那这孩子只会是出自你的腹中,我的孩子只会由你来生下。”

皇帝此话一出,椒房殿内很快便陷入了一阵寂静,所有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出大气一声。

——无论是作为一个君王,还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在外人看来,他已经向他的妻子许出了这世上最动人的诺言,给出了最庄重的承诺。

这样的条件对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来说,应当都是无比诱人的,为这样的男人生下孩子,怎么都不算亏。

哪怕这个女人并不爱她孩子的父亲,很大概率来说,也许她还是无比情愿生下这个孩子的。

但赵皇后又显然不是一般的女人。

其实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皇后的答复。

然而最后媜珠对皇帝的话也未置可否,她只是柔柔地一笑:

“陛下龙颜一悦,四海江山承平。陛下既有如此喜事,可否叫臣下奴仆们也沾染陛下的恩德赏赐?”

被她这样一提醒,周奉疆这才从无边的喜悦中稍稍拉回了些许理智。

他先侧首望向还跪在地上的王医丞,开口时语气极为和悦:

“皇后有妊,乃国之瑞照。还劳烦医丞好好看顾着皇后这一胎了。朕要厚厚地赏你,金银、玉器、田亩、绫罗绸缎、为你升官,给你殊荣……这些朕都给你!你可能向朕保证皇后与孩儿母子俱安?”

王医丞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连连叩首应下,说是谢过陛下和娘娘的器重,必不负所托。

皇帝指着他又道:

“只要你照顾好皇后,不论皇后腹中这一胎是男是女,这孩子以后的满月酒、百日宴、周岁宴,朕记着你辛勤侍奉的劳苦,都少不了好好地赏你。”

王医丞又一一应下。

皇帝说起这一茬就有些没完没了的架势了,他回忆起赵太后当年怀媜珠时的小心翼翼,后宅的女人怀了身子,最怕受奸人暗害,然媜珠如今有他悉心呵护照料,居心叵测之人的黑手是害不到她身上的,可她还是得被人小心翼翼地养着。

他仔细思索起赵太后当年为生下媜珠未雨绸缪所做的准备,又嘱咐王医丞道:

“现在,你现在就去为朕好好去寻几个擅为女子接生的产婆,要拣选最好的来,宫里宫外长安城内外都去寻,只要是好的就将她们选进宫中来备着,还有以后喂养这孩子的奶母,也要先细细教过她们如何照料孩儿,这刚出生的婴儿易泛上什么病症,医丞,这些你也懂得么?你常是伺候大人的,小儿的病症上你精不精熟……”

媜珠实在是怕了他了,怕他再这样说下去,连这孩子十来年后成婚时要用的媒婆他都恨不得现在一口气备齐了似的。

媜珠轻轻拉了拉周奉疆的衣袖,对他微笑着暗示道:

“陛下若要赏人,除了赏赐医者们,可还要赏一赏旁人?”

她的意思是至少还有宫中侍奉的宫人们,按例也该沾沾这个喜气得到一些主子们的赏银的,但周奉疆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在暗示他赏她些什么。

周奉疆握紧了她的手,将她的双手捧在掌心,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媜媜,你受苦了。朕,我最该谢的人是你。我要为你加尊号,为太后加尊号,要厚赏赵国公府,我只恨不得把国库中天下珍宝都搬到椒房殿来赠与你……”

媜珠强忍住没有将那个白眼翻出来,她回绝了他的提议,又说:

“妾的意思是,陛下也该叫左右侍奉的宫人们沾一沾陛下龙颜大悦的荣光啊。”

皇帝到这时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对着殿内宫人们笑道:

“皇后有孕金贵,正是更加要人十二般小心伺候的时候,朕要先赏你们两月的月银,去告诉内司省一声,今日就把赏银全都发下去!待皇后腹中孩儿平安降生,朕更少不了赏你们的。”

直到这时,殿内宫人们才满面喜气地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口称陛下娘娘恩德,祝贺陛下、娘娘大喜。

只赏这些人,皇帝犹嫌不够。

他要赏阖宫上下宫人每人两月的月银,还要宫中膳房制作不计其数的喜饵、胡饼、香茶和点心,给宫中上下宫人们全赏一遍,同沾喜乐。

不够,不够,仍旧不够。

这是他和媜珠的孩子,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这个孩子托生到他们身边来,才让他们为人父母的。

他命中书省官员草诏晓谕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喜悦,免去这一季三月里天下百姓耕种的赋税,他要做所有能做的一切事来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庆贺。

——皇帝还额外提了一句,那些关押起来的前楚帝王宗室们,今天也赏他们一顿肉汤吃,告诉他们一声,他的皇后有孕了。

至于这是专门为了去告诉谁,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在椒房殿里几乎有些失态地发着疯,媜珠就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这一刻,即便他是在行使天子的皇权、为了发泄他的喜悦而一次次发号施令赏赐天下人,可在媜珠眼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一个初为人父的普通男人。

她今年二十三岁,和他认识二十三年,这是她见过他最高兴的一刻。

他今天真的太高兴了。

媜珠低头轻抚着自己的肚子,连她的神色也还有几分恍惚。

谁也不能伤了他的孩子,连她也不行。

她也不能打这个孩子的主意,她要是敢动这个孩子半下,他……

也许他真的会彻底疯了的。

第82章

她从前一直心疼自己的哥哥过得太辛苦,尤其是在渐渐长大知事的年纪后,还知道了哥哥从前的身世,知道他背负着她母亲的期望,知道他其实一直以来都很辛苦。

她希望有一天他可以真正快乐,希望可以从他眉眼之间看到他能发自内心地展露悦色。

然而当她终于等到这一天时,却发现他的快乐来自于她腹中怀上的他的孩子。

这一刻连媜珠自己的心也是一团乱麻,这一切于她而言都太过突然,她甚至此刻尚不能真正接受自己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孩子,即将要成为人母。

她父亲周鼎有很多的妾室,很多的孩子,从前在家中她并不是没有见过怀胎的妇人。

父亲的妾室们怀有身孕时,她们的神色皆是无比欣喜的,对自己腹中孩子的到来是万般期盼的,她们似乎就可以很快将自己代入到一个母亲的角色里来。

可她们为什么那样高兴呢?

现在想来,并不是因为她们真心有几分爱自己孩子的生父,更不是因为欢喜于要为自己心爱的男人孕育子嗣,只是因为,她们明白这个孩子的到来可以让她们在家中的日子更加好过一些。

不论生下男孩女孩,不论她们身为妾室是否被允许亲自抚养这个孩子,不论这孩子的父亲周鼎是否喜欢这个孩子,只要她们为这个男人生下孩子了,她们的身份地位总会变得有点不一样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呢?

至少这孩子长大了,还能成为她们的依仗呢。

就像李太妃和她的女儿颍川公主。

那她呢?

媜珠想到了自己。

她需要一个孩子吗?她需要一个孩子来为自己立身吗?

她母亲赵太后一直告诉她说,她很需要,她们母女都需要,她们一定要有一个小皇子。

媜珠明白母亲的苦心,她也知道母亲的本意是好的,可如果就这样让她承受十月怀胎之苦去生下一个孩子,她心中仍觉得有几分不甘心。

仿佛她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利用腹中这个还未成型的孩子一般。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那怎样又才算是一个好母亲呢?

因为爱这个男人,所以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孩子?只有爱上一个男人,让自己的孩子生来就浸泡在父母的真心疼爱中长大,这样才算一个为孩子的着想的好母亲?

她不懂,也理不清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皇帝挥退了殿内的众人,命他们退下,他要和皇后单独待一会。

王医丞和宫人们叩首退下,周奉疆面上犹带着笑意,转身向媜珠走去。

然而,在外人全都离开后,媜珠脸上努力保持着的得体温婉的皇后仪态也被她立刻放下,她沉下了笑脸,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神色恹恹。

看到她的表情,周奉疆的笑意也瞬间凝固住了。

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他终于意识到,也许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喜爱这个孩子。

刚刚他自以为的一切美满幸福,都只是他自欺欺人罢了。

他问了她很多遍,希望她能好好的生下这个孩子,可她回答了吗?

哪怕是当着众人的面,她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搪塞了他,她甚至连向他保证会生下这个孩子都不愿意。

现在的她才是她真实的样子,在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后,她根本没有那么开心。

这个认知让周奉疆不由自主重重地拧起了眉头,心底也塌陷了一块下去。

——可是这好像又并不奇怪,她现在根本就不爱他,又怎么可能会为了怀上自己痛恨的男人的孩子而感到高兴呢?

这个尚未足月的孩子是怎么来的?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是她被他软禁在椒房殿里的那段时间,他一次又一次地强迫她和他同房,在他们连云雨欢好都没有一点爱意的时候,这个孩子托生了过来。

她那样骄傲而刚烈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这样到来的孩子高兴。

他忽然感到一阵浑身冰凉,继而就是蔓延至全身的恐惧和无力感。

如果她真的不喜欢这个孩子,不想要这个孩子,他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这孩子到底是在她的肚子里,是要以她的血肉滋养才能活下来的。

他可以逼她怀上,可以时时刻刻不间断地找人看管着她,他可以保证她不能做出任何伤害这孩子的举动,也不会把任何危险的物什放在她身边,但她的心呢?

即便他有统御四海的无上皇权,他也控制不了她的心。

只要她的心里不爱他们的孩子,只要她在怀胎十月的孕期里过得并不开心,郁郁寡欢,从不展眉,想必这孩子……这孩子也未必能顺利生的下来。

就算他以一己之力为这个不受母亲期待的孩子逆天改命,强行逼她生下来,那生下来之后呢?

当这个还未成型的孩子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她会爱它吗?

也许在产后乍然成为一个母亲,她也逃脱不了天然骨肉血亲的牵连,她会重新爱上她的孩子。

但另一种很大的概率是,她会继续讨厌它。

到那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继续一次次的逼她吗?

逼她去抱抱这个孩子,去逗逗这个孩子,逼她在孩子面前扮演慈母模样,逼她去疼爱她不喜欢的孩子?

周奉疆蓦然感到了一阵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沉默地上前再度抱住媜珠,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媜媜。”

媜珠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却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喜欢它?不想要它?”

媜珠顿了顿,却仍旧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觉得呢?”

周奉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应该也就是我的命吧。我就是一个不受自己母亲期待的孩子,哪怕换了一个母亲,我的养母对我也依然没有几分真心疼爱。我在这世上是个多余的拖累,我的孩子也理应继承我在自己生母那里受到的厌恶与嫌弃。——这不怪你,这一点也不怪你,这都是我的错。”

媜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唇笑了一下:

“我可没有你母亲对你那样的狠心,我也绝不会那样对我的——”

她忽然止住了话头,从他怀中仰起头看他:

“妾妄议陛下生母,非议婆母,罪该万死。”

周奉疆不知为何也笑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温柔而宠溺地抚了抚她的后脑:

“你说的本就没错,她对我本就狠心恶毒。只不过,世人皆知,我无生母,我皇后的婆母是赵皇太后,以后那个妇人,就不必再提她了。我和她没有母子缘分,我也不是她的儿子了。”

媜珠佯装不解地问他:“陛下……那夜在未央湖上,没有和郑夫人解开心结吗?”

皇帝冷笑:“她抛弃我二十多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又岂是她三言两语间我就能和她母子情深起来的。她的确是说了几句尚算中听的话,但她不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是她的儿子,见或不见,其实那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媜珠试探道:“妾以为陛下会将婆母迎回宫中为生母皇太后,也理应册封谢氏弟妹们为亲王、公主。陛下若是这样做了,婆母一定会很高兴的。情意都是渐渐滋养出来的,也许以后一家人在一起的时日久了,都会不一样的。”

皇帝满脸嘲讽:“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要迎她做什么皇太后?还封她的儿女做王爷公主?要不要我再把她的后男人也接进宫里封一个太上皇啊?索性朕也改随他们一家姓谢罢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什么情意,我不稀罕和她滋养什么母子情分。有的人生下来就亲缘浅淡,我便是这样的人,我活该得不到母亲的疼爱,这是命中注定之事,无需强求。”

——若是眼下赵太后能听到这番话,大约能高兴得一下蹦起来。

说完后,他又低头蹭了蹭媜珠的脑袋:

“可是媜媜,你告诉我,我的孩子会和我是一样的命数吗?”

媜珠道:“自然不会,陛下的孩子生来就有生父的宠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孩儿。陛下说,若这孩子是女孩儿,就封她为镇国公主,愿意无条件地纵着她,宠着她,不管她一辈子嫁不嫁人、嫁什么人,都由着她的心意。”

周奉疆以为她是在试探他有几分真心爱他们的孩子,立刻向她表起了忠心:

“如果我们有一个女儿,我一定会让她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儿。她会享有无上的荣华,她会一辈子顺她的心意而活,谁也不能做半分勉强她的事情,她一生想怎样纵兴快活就怎样快活。如果她愿意,她可以一辈子不嫁人,也可以想嫁谁就嫁谁。我不求她怎样的懂事、听话、乖巧、孝顺,我只想她活得开心,只要她开心,她在这天下横着走都行。”

媜珠又问他一遍:“陛下当真会这样爱我们的女儿吗?”

周奉疆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

“朕以朕的江山基业向你起誓,绝无半句虚言。”

媜珠面上也浮起一层冷笑:“那你愿意这样爱我吗?”

他霎时间愣住了。

媜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他:

“那你愿意像爱她那样爱我吗?让我一辈子顺我的心意而活,谁也不能做半分勉强我的事情。我不用对着你懂事、听话、乖巧,只要我开心就好。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嫁人——也不用嫁给你。”

她厌烦地拂开他的手:“你根本做不到。你说你爱我,你说我腹中的孩子是子以母贵,是因为出自我的腹中才会得到你承诺的殊荣与宠爱,可你对我都不能做到这些,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这样爱我们的女儿?你身为父亲都做不到这些,你凭什么来索要我对这孩子的母爱?”

她摆起了脸色,“我最厌烦满口胡言没有半句真心的男人了。你走吧,我累了,我要睡一会。”

……

周奉疆怕刺激到她孕期的心情,终是不敢再多和她争辩什么,他只能一言不发地抿着唇将她扶到榻上躺下,为她拢好帘幔,沉默地离开。

灿娘子躲在多宝阁上无声对他龇牙咧嘴几下,看着他走远了,又爬回榻上缩在媜珠身边守着她。

媜珠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时分方醒,她初醒来没多久,尚未来得及梳妆更衣,佩芝便过来通传了一声,说是赵太后过来看她了。

媜珠捏了捏眉心,还未等她说什么,赵太后已满面喜色地一路挤了过来,一气儿在媜珠榻边坐下,媜珠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先发号施令起来:

“哎呦,这瘟猫怎么也带到榻上睡了,啧,瞧瞧这处处掉的猫毛,真不检点,难怪你哥哥也不喜欢它上榻,你现在怀着身子,这些小畜生没轻没重的,别冲撞了你,这些畜生哪好养在殿里的?你抱去给我那里养吧,我不会亏待了你的畜生的,依旧好吃好喝供着它,等你生完了我再给它还给你。”

灿娘子约摸听懂了几句,有些不高兴地垂下了猫耳朵,用猫尾巴将自己整个团成了一团。

媜珠辩解了几句:“灿娘子我养了好几年的,已通了人性了,成了精的猫妖一般的聪明,它最懂事的,我自己还不知怀上的时候它就嗅出来了,对我从来小心,如何就冲撞我了,您就别管这些了。”

赵太后嘲笑:“那我怎么听佩芝她们说了一嘴,说它上次把你哥哥也抓伤了?莫非就是舔了两口龙血,所以成了精的?”

媜珠赶忙先岔开话题,附在她耳边低语道:

“您不是担心那郑氏的事么?我替您跟他试探过了,他说他绝不会迎郑氏入宫,也不会封谢家的弟妹们名分的。您就别为这些事悬心了。”

赵太后果然立刻忘记了灿娘子这一茬,弯眉笑道:“好啊,也是你把我的心事放在心上了,你哥哥这才算有良心些,生恩哪比养恩重,他敢迎郑氏,我还不让呢!”

趁着赵太后在那头笑着,媜珠使了个眼色,灿娘子畏畏缩缩悄无声息地下了榻先躲起来了。

第83章

其实赵太后对郑夫人及她生在谢家的儿女们犹留有后手,若是皇帝当真有意要迎生母入宫做皇太后,她便会教媜珠设局在周奉疆面前“献谗言”大吹枕头风,说郑氏母子们和皇帝有相克之象,若居于一所,于江山社稷不利,于皇帝的子嗣不利,严重还会妨碍得皇帝断子绝孙生不出一个孩子来。

要是媜珠摆不下脸来去做这种不道义的事情怎么办?

那她就告诉她女儿,一国只能有一位皇太后,只要她周媜珠敢坐视皇帝迎生母入宫欺压她,她就死给她看!看看是她婆婆重要些,还是她亲娘对她来说重要些!

皇帝要是不信这些怎么办?

那她还有各种连环招。

要是这些连环招都无用,又该怎么办?

那她就是硬耗也要把郑氏给耗死,跟她拖上几十年,她也要成为最后的赢家。不仅把郑氏给耗死,她还要把她的儿女们都给拖死,她硬活也要活到太皇太后的岁数上来。

这是赵太后多年以来学会的生存法则。

还好,在她还在这边一厢情愿地把郑夫人和郑夫人的其他四个孩子当做假想敌时,媜珠却有孕了。

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孩子来的当真太是时候了!

当王医丞如此向她来贺喜时,连她也忍不住露出了多年以来第一个如此真心而畅快的笑容。

在这个世道里,孩子总是被视为一切新生的希望,有了孩子,一切就都好办了,往后的所有也都有了指望了。

这孩子的到来,犹像大魏这颗新被扶植起来的大树上第一支柔柔冒出来的嫩芽,于这个帝国而言象征着无限的生机。

媜珠只顾着在殿中午睡,定然还不知外头的整个长安城已飞速之间传遍了这个消息,眼下整个长安城已陷入了一片沸腾之中。

她这孩子一怀,赵国公府的地位愈发要水涨船高起来,只怕不过几日,赵国公府的门槛也要被那些来攀附交好的人给踏烂了罢。

为了好好养着她的孩子,王医丞那老匹夫又从赵太后手中捞了一笔好处,赵太后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劳烦他一定要助皇后顺利生下龙子。

不过只要这个孩子能生下来,就算不是小皇子,是个小公主,能给她们母女和赵国公府带来的好处也是不可估量的,赏赐拉拢王医丞那老匹夫再多银两也是值得的。

哪怕是个小公主,哪怕这个小公主什么也不做,少说也能再保赵家百年荣华。

赵太后亲昵地抚了抚媜珠的鬓发,这一刻她对媜珠的笑容无比慈爱怜惜:

“我的乖女儿,你是一辈子积德行善、福慧双修的人,你这一生,生来就是要享无上荣光的命,所以这才叫这孩子托生到你肚子里,给旁人还不能呢。这是你哥哥的第一个孩子,又是这大魏的第一个孩子,是中宫皇后所生,既嫡且长,生下来了就是该享福的命。”

她眉梢间闪着一抹算计的精明,又探媜珠的话,“我听你哥哥今日才在这殿里说过,说这孩子若生为女,生下来就封镇国公主,若生为男,生下来就是储君太子,是有这话吧?”

媜珠点了点头。

太后抚掌而笑:“但凡你把他好好生下来,别说是你哥哥的亲娘来了,就是他亲爹、亲太爷从地里爬出来寻他,找他认祖归宗,我也不怕了!”

媜珠垂眸不语。

赵太后不高兴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做什么这样不高兴?——哎呀,你可别告诉我,你还闹着气性,不肯欢喜这孩子吧?你敢?你敢对他动什么手脚……你这没用的蠢货,我也不认你这无能的闺女了!”

媜珠连忙又摇头否认:“母亲!我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既然它来了,六界寰宇里,它投胎托生选了我做母亲,我当然会把它好好地生下来。这是我的命,也是它的命。”

赵太后以为她还在和周奉疆置气,不以为意地道:

“其实你要还不肯服气也没什么,只要孩子生下来就行,生下来你给我抱去养,我替你们养孩子就是了。你只管生,生完了就当甩手掌柜,养育孩子的一应大小琐事都不用你操心。二十年后这孩子成人了,眼看着要继承大统了,你只管跳出来享他的福就是,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听起来,她怀上这个孩子再把它生下来,似乎对所有人都是数不尽的好处。

对周奉疆而言,他做了人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心满意足了;对赵太后而言,她有了自己的亲孙,有了自己的血脉传承;赵国公府这等世家望族的地位被稳固了;朝臣们也不用再为皇帝无嗣之事操心不尽。

太医署的王医丞一干人从龙胎身上有捞不尽的财帛之利;天下百姓得以减免足足三个月的赋税;地位卑贱如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在皇后怀胎、产子到这孩子的满月、百日、周岁宴上,每一次也都能有各种沾光得来的恩赏,少说那也是好几个月的月银。

哪怕是已经亡了国而被关押圈禁起来的前楚宗室们,都能因这个孩子而得到一顿美味的肉汤。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的肚子上呢。

媜珠想,她要是敢对这个孩子有半分不轨之心,谁都不会放过她的。

谁都会忍不住在心里恨她八百回。

媜珠轻声答应母亲:“我会把它生下来的,母亲,您就放心吧。”

赵太后又问:“瞧你这样子,怎么一直提不起劲来似的?可是心里还有些什么委屈?”

媜珠无声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道:

“我心里……可我心里就是觉得有些憋屈。他对我做了那样的事,他做出的那些事情……难道真的他就一点错也没有吗?他随心所欲,无所不能,他没有受过任何惩罚,我却要用自己的身体给他生孩子,——我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赵太后轻嗤了一声,

“那谁让他是皇帝啊。恃强凌弱,虎荡羊群,蛇食鲸吞,古来不都是这样吗?你跟皇帝讲什么道理?古往今来、天下臣民,有谁敢跟皇帝讲道理要说法的?就你受不得这点闲气?再说了,难道你娘这辈子在你爹那就不受委屈了?”

一说起这一茬,她无休无止地抱怨了起来:

“我劳心劳力服侍那老匹夫一辈子!我竭心竭力、耗尽心血给他操持着那么大的家,就算我没给他生过儿子,可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那他呢?他又是怎么对我这个结发之妻的?这老匹夫、老畜生、老杂种!临死了还敢叫他的小杂种小畜生儿子们来逼我给他殉葬,他真是畜生也不如!

你爹死也死了,我还能怎样和他要个道理讲个说法?我只能年复一年地恶心他,老畜生,生了一堆小畜生庶孽,还敢要什么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我呸!我年年都拿些臭鱼烂虾摆到他牌位前给他吃去!把这老畜生气活了才好呢!”

她与媜珠指点道:“这人呐,活到最后就是赢家。也亏得我挺着一口气活得比你爹长,今生注定死在他后头,要不然……哼。我岂不是活该给他周家当牛做马一辈子了!媜媜,娘告诉你,好好生下你的儿女,带着你的儿女们活在你哥哥的后头,把给他熬死了,你这辈子就算赢了、顺了,等他死了,你要如何就如何,管他从前是怎么待你的!”

赵太后又抚了抚媜珠的肚皮,眼神一下变得柔和下来:

“我的好孙儿,还是你靠得住,以后好好孝顺祖母,我可是你的亲祖母。祖母百年之后,等你做了嗣位之君,以后每逢年节祭祀先祖宗庙,对你那老匹夫的祖父也不必如何上心,端两盘臭耗子骚/□□/的肉干给他尝尝就得了,你对祖母真心孝顺才对。”

媜珠询问了一下她的意见:“旧例先俗,宫中每遇皇后有妊、后妃生产,天子将率群臣告之宗庙,求先祖庇佑后嗣。明日陛下要率百官祭祀宗庙,为这孩子祈福,正逢夏日,这时节抓几只/□□/来也极好抓,那明日可就端几盘癞/□□/摆在它祖父的牌位前?”

赵太后这又摆手说不行了:“诶诶诶,那倒也不必,眼下还算是用得着他的时候,明日就用点好酒好菜摆给他罢!也不能在这关口给我的孙儿添了晦气。但求那老匹夫要几分脸,沾我孙儿的荣光吃了顿好饭,也要睁着那双眼睛在天上好好庇佑他这亲孙平安降世。——我心里是不想说晦气的话,不过,哼,但凡这孩子有半点闪失,我就砸了他的牌位刨了他的坟!”

媜珠在心中失笑,假使这孩子真的有什么不好,和它死了多年的祖父又有什么关系呢?砸他的牌位刨他的坟又有什么用?

赵太后这趟过来,主要的目的就是探一探媜珠初初有孕的心情,生怕她是不愿意生,如今这番试探下来,见媜珠倒也没有不肯生的意思,她连逢喜事,心中畅喜,既无旁的什么大事,她与媜珠闲聊几句后也就准备离开了。

媜珠正要从榻上起身送一送母亲,赵太后摆了摆手,说她孕气尚浅,怕惊动身子,不叫她多动,不必送了。

只等赵太后朝外走了数步了,她又忽地乍然想起什么没说完的话来,又折返回来,坐到媜珠榻边,望着媜珠的脸色也是欲言又止的。

媜珠笑了笑:“母亲,您这又是怎的了?是还有什么旁的话吩咐女儿吗?”

赵太后是顿了又顿,总算是好不容易地开了口,颇委婉地对她说:

“你知道你也有了身子了,何况现在月份还浅,你跟你哥哥……你们,你们以后关起门来也不能再……”

“也不能再同房了,是吗?我也不能再侍寝了。如果这孩子是足月生的,再加上产后坐月子的功夫,那就是足有一年不能侍寝了。我知道,母亲,您不用说了,我都懂得。我还知道男人全是闲不住的,这一年里他还会有别的女人——眼看着是肯定少不了的。我都能猜到。我没什么可介意的,也不会争风吃醋,我不在意这些。”

媜珠笑意盈盈,难得有一次如此精准地猜中了她母亲要说的话。

见媜珠既然什么都懂,赵太后抿了抿唇,也就把肚子里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只是有句话赵太后始终没忍住说,媜媜,你不可能真的一点也不介意的。

只要这个男人是你的丈夫,不论这个女人是为了情还是为了利,都不可能一点也不介意他有别的女人。

为了情的女人介意,是因为她见不得自己的丈夫转而宠幸别的女子,她恨她的丈夫负心薄幸;

若是单纯为了利,那这个女人实则只会更加在意才对。

在意她丈夫宠幸的妾室是否会生育庶子庶女,是否会威胁到她和她儿女的地位。

承认介意其实无可厚非,介意了,然后应该就要想办法把妨碍她的人眼都不眨给除去才对。

可是到了私底下还嘴硬说不介意,那都是自欺欺人的。

也只剩下那么一种可能,

——你是不是有点爱上他了?

这一天的晚膳,被幽禁在琅琊公主府里的周婈珠得到了一份宫中的赐膳。

一盘象征着无限喜气的喜饵。

一身素淡,素淡到几近寡淡的琅琊公主身着布衣简裙,恭恭敬敬地叩首谢过君恩,她起身后慢慢打开了那盘喜饵,神情平静地询问前来赐膳的宫中女官这是所谓何喜?

女官微笑着回道,此为中宫赵皇后有孕之喜,陛下恩赏天下,朝廷百官及宗亲亦能得到一份赐膳,略沾天家恩德。

周婈珠微愣,许久后她才又敛衽向着宫城的方向行礼福身,轻声向皇帝和皇后道喜。

女官随后离开了,只留下周婈珠一人在这四四方方几近牢笼的庭院中发着呆。

被幽禁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虽然得到了一座气派的宅邸作为她的琅琊公主府,可在她结束十年的幽禁生涯之前,这公主府里的其他地方她都不能踏足半步,她只能呆在这方自己朝夕相对的小院子里。

按照公主份例,她每月都能得到应有的月银,但现在这些银子她也同样花不出去,全都死死地存在了那里,——或许当十年后她一口气支出这十年来的月银后,她会一下变得极为阔绰。

皇帝指派了来看押和照顾她的婢女们,她往后十年都要和这几个人面面相觑,她不能随意更换侍奉自己的人,也不能想用谁就用谁。

这些婢女也几乎从不主动开口和她说任何话,更不会告诉她宫外都发生了些什么。

什么大事小事新鲜事,一切都和她这个被幽禁的罪妇无关。

哪怕是外头的天塌了,她被关在这里头也不知道。

时间于她而言仿佛就被这样静止住了。

这是她为她犯下的罪孽而付出代价的十年,是她生命中丢失的十年。

她想,当十年后她终于能踏出这方牢笼时,她会不会变成整个长安城最碎嘴的一个疯女人,她会每天都游走在各种命妇女眷们之间,开始疯狂地和她们打听过去的十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今天,得知她妹妹周媜珠有孕的事情,算是她自被幽禁以来听到的第一件关于外界的消息了。

第84章

夜色沉寂,夏夜微风,同一片月光,飘在了不同人家的屋檐横瓦上,落下来的就是不同的心事了。

长安城里各色各样的人做着各种各样的梦,他们去梦的,是自己的来日,是自己往后要谋划的事。

然而对于周婈珠来说,在这十年里,她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外界的一切悲欢喜乐大抵都与她无关了,她唯一剩下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回忆她的过往。

可过往又并不是那么美好。从她生母离世之后,她的人生就剩下了了无趣味的一层灰败。

后来张道恭的出现曾经使她一度燃起希望,让她想要为自己去搏一搏,结果呢,等搏到了手,她又发现这些竟是这样的不值得,她的青春,她的年华,都枉费在了不值得的人身上。

这个夜晚里,撩动周婈珠心弦的,是“孩子”这两个字。

孩子,她的亲妹妹周媜珠也有了孩子了。

十个月后,周媜珠也要成为人母了。

时光可真奇妙啊,眨眼间,她们姐妹手足各自全都长大成人,竟然也纷纷有了自己的孩子了。

其实她们的四妹妹颍川公主周芩姬更早就有了一子一女两个孩子了,但那时这些尚并没有给周婈珠内心多大的冲击。

可是直到今天,周媜珠也有了身孕。

周婈珠从榻上披衣而起,行至外室,望着从窗外渗漏进来的皎洁月辉,有些愣愣地抚着自己的腹部。

她也嫁过人,她也曾满心期盼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当年使计顶替周媜珠嫁给还是河间王的张道恭做了一个侧妃,张道恭虽然从来都没有爱过她一星半点,但这并不影响他还是会把她当成他的一个女人,偶尔会宿在她那里,宠幸她。

她曾经无比渴望有一个孩子,一个她的骨肉至亲,她和心爱之人的孩子。

可惜直到最后她和张道恭分道扬镳之时,她都没能如愿。

起先张道恭还没亡国的那一阵,他对她的宠幸也只是偶尔,哪怕她喝上再多的坐胎药,这也不足以叫她能很快的怀有身孕。

再到后来,突逢国难,垂泪别社稷,一路颠沛流离、四处逃亡之中,张道恭自己也是身心俱疲,更难有什么精力……,哎,到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就更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想到孩子,她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寝衣,在这圈禁着她的、充满孤寂意味的房中,她忽然感到了一阵无由来泛上心头的寂寞。

似冷又似热,一下子仿佛就钻入了她四肢百骨、五脏六腑的每一个角落,顺着鲜血流遍了她的全身。

凄凉,寂寞,孤苦,那都是冷的,那本该是冷到让人骨子里发颤的痛苦。

但游走在她皮肉肌肤之上的,偏偏又是泛着一层层痒意的灼热。

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不自觉地握紧了自己的十指。

她已经二十多岁了,她不再是女孩儿了,是个早已经历过男女人伦之事的妇人。

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她做过张道恭的女人,张道恭上一次让她稍稍得到几分慰藉,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让她得到些许趣意,是在什么时候?

周婈珠咬牙切齿地仔细盘算了许久,最终她徒劳地发现,她记不清了。

她根本记不清了。

也许那是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一展雄风让她有过几分快意,但因为时间太过久远,现在的她根本记不得。

也许那就是从来没有过。从来、一次都没有过。

这个认识让她发现自己竟是这般彻头彻尾的可怜。

这一夜,她不禁对月而恨。

她作为一个女人,生来是妾室所出的庶女、注定得不到自己父亲的偏宠,注定得不到安稳的人生、尊荣的名分,这一切一切身外之物,她都认了,她都能认命,她觉得这是她前世修孽,今生以命数还债。

那为什么她连那点最廉价、最唾手可得的一点酣畅淋漓的快意也得不到?

为什么连那最不值钱的快乐,她都不曾体会过?

她可真恨啊。

她渐渐松开了自己紧握的双手,身上披着的薄薄的寝衣滑落在地,月光轻轻落在了她胸口的肌肤上,她还那样年轻,柔嫩,也不失美丽。

段充。

她忽然在这一刻默念了他的名字。

可是很快,羞耻和愤慨又使她不得不在自尊心的驱使下清醒了几分。

他只是她一个低贱的侍卫而已!

卑贱如此,匍匐在她脚下称臣的侍卫,他怎么配!

就算再落魄,她现在也是公主,她还是前朝俪阳公主的亲孙女,她骨子里注定流淌着高贵的血脉,她和他不是一路人,他连亲吻她足下的尘土都不配。

媜珠这一夜睡得倒还算好。

在得知自己初初有孕后的第一个夜晚,每个女人都是怀揣着何等心情入梦的?

别人如何媜珠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自己的大脑是轻松而放空的,她甚至让自己什么都没有多想,就这样枕着绣被一夜好眠。

晚间周奉疆来陪她用过晚膳,她白日里和他单方面吵赢了一仗,两人本是有些不欢而散的,但晚上他再过来时,她懒怠再提上一场旧仗,他也没再开口说什么会惹她生气的话,一顿饭吃下来算是相安无事。

饭毕,他本欲有几分想留宿在这里的意思,媜珠借着孕肚一声不吭地以沉默拒绝了他,他倒不曾强求,也就认了,在这陪她坐了一阵,看着她上床歇下,他便默默离开。

要不怎么说灿娘子是真的舔过皇帝的龙血后一下通了灵智,真像个会察言观色的猫妖了,自赵太后说过不许它再上榻后,晚间它就只敢老老实实的趴在床下一角守着媜珠,并不敢上榻去。

或许它是在用这种方式的让步,为自己博得几分能够继续留在媜珠身边的底气。

然而有人似乎看它还是不太顺眼,像是故意要和它作对似的,周奉疆临走前柔声提醒了媜珠一句:

“媜媜,灿娘子趴在你榻边的地上,夜里你若起身,先叫宫人进来给你点灯,服侍你起来,免得不小心被它绊倒了摔着。”

它已卑微至此,仍旧免不了被人挑几分刺出来,气得猫儿斜起一双圆圆的猫眼瞪着他,周奉疆看媜珠还是不言不语,最终也不再多说什么。

待脑海中倦乏之意涌上四肢,媜珠拥被阖眼睡下,半梦半醒之间,她似是感觉到那已经离去的人去而复返,沉默地站在她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她记不得他到底待了多久,只记得他最后离开时俯身极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额心,又辗转到她的唇上,继而是她柔软的腹部。

那是不掺杂丝毫情欲的亲吻,是满满的情意,怜惜和宠溺,甚至还让她从中读出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虔诚。

有一瞬间,她甚至恍惚地感觉是她从前的兄长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媜珠甚至还想咬着被角在深夜里委屈地低声抽泣起来。

她没有记错,他从前的确是真心爱过她的。

——以一个兄长疼爱妹妹的身份,不带有任何淫邪下流的欲望,只是单纯的怜惜、呵护与疼爱。

后来他就变了。

后来他得到了她丈夫的身份,他可以更加光明正大地随意亲吻她,随意到了完全是肆意的程度。

可他做她的丈夫,真的比做兄长时候更好吗?

未必。

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当他是她的丈夫时,他每一次亲吻她,都只是为了泄欲和她同房前的那点铺垫。

每次亲吻她,都是带着欲望的,都是为了男人下半身的那点事情而已。

最糟糕的是,当他以一个既是她兄长、又是她丈夫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时,——那段时间简直是媜珠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时日。

他根本就不是人。

第二日恰好是七月初一,每月初一也正是一月里重要的大日子,赵太后也说是好日子,皇帝率群臣百官及宗亲祭祀先庙,告之先祖皇后有妊一事,为皇后腹中胎儿祈得祖先神灵庇佑。

媜珠用早膳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父亲、祖父祖母和先祖他们,真的会庇佑我腹中的孩子吗?”

佩芝却犹有几分意味深长地随口说了一句:

“那又如何?他们不庇佑娘娘腹中周家的血脉,又要去庇佑谁呢?”

这话说得似乎倒也算是个道理。

未央湖上的那一夜,郑夫人最后给她的儿女们的解释是,

——那是她多年前丢在北地的一个亲外甥。

她说,那是她早逝的亲姐姐最后留下的一个儿子,然而当年就在她和她丈夫自北地返回江南扬州时,她不小心弄丢了这个孩子。

这么多年来,她的内心一直处于浓浓愧疚之中,她知道那个孩子若是活了下来,想必也在恨她,他一定会觉得是她故意丢下了他,可她如何又是那等狠心毒辣的姨母呢!

话说到此处,她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皆纷纷出言安慰附和:

“阿娘!阿娘也是无辜的,这路途颠簸,谁知道会出了这样的岔子,再说了,要不是这大姨母家的表哥自己贪玩走丢了,阿娘怎么会和他失散怎么多年?”

“对了阿娘,那,那咱们家之前在扬州时,那个给您送来十箱黄金的远亲,就是您的这个外甥了?他后来发迹了?又为何不来与阿娘相认呢?”

郑夫人又赶紧解释道:

“是他不肯来见我,他一直恨我把他丢下,但是又说好歹我还在他母亲死后养育了他几年,到扬州时就给了我十箱黄金,说是还清旧日恩情,以后和我两不相欠,并不肯见我。

我在那湖上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认出了他,听他正和自己媳妇拌嘴,两人吵得要死要活的,便想着见一见他,好歹出言规劝一番,总归我是他的长辈、姨母,不好叫他已经这样孤零零一个人了,还和自己媳妇也处不好,实在可怜。”

得知真相若此,谢家兄弟姐妹四人相互感慨一番,没有不信自己亲娘的道理。

谢秉清又追问了一句:“母亲,那我的那位表哥……表哥与表嫂,是否就是我和母亲在未央湖畔遇见的那对夫妻?”

“怪道怪道,我说我那表哥当真有王侯将相之姿,天潢贵胄之态,绝非凡夫俗子。对了母亲,我那表哥他是何姓名,如今又机缘巧合在长安哪处高就?”

原来那让他颇为倾心的女子,竟然是自己亲表哥的妻子,是他的表嫂。

谢秉清一想起此事,面上就是一阵火热的羞臊与尴尬。

郑夫人搪塞了过去:“不提也罢,他心中一直恨着我,还是不肯原谅。如今他也成家立业了,也瞧不上和咱们这等人家攀附,咱们去知道他做什么呢?我在未央湖上见他一面,也就是想着解一解他的心结,和他说清当年的真相而已。哎,现在不提他也罢!”

这场风波在谢家也就这样被掀了过去。

谢秉清所在任职的鸿胪寺,主掌迎外宾、朝会仪节之事,诸如四夷番邦诸国,朝贡、宴劳、给赐、送迎之事,鸿胪寺皆有涉及之。

是以,在谢秉清当着这个鸿胪寺主簿的数月时间里,谢家众人倒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听得谢秉清零零碎碎讲了许多别的四海藩国的新鲜趣闻。

七月初的一日,谢秉清从官衙中当值回来,手中喜气洋洋地拎着些描金红纸封着的物件,刚一入家门,家中小厮连忙接去了。

郑夫人见今日儿子归家比平日晚些,便问了一句可是官衙里近来的差事重了,又问这些东西是何处来的,瞧这模样还格外精致贵重。

谢秉清笑着回道:“是宫里的皇后娘娘有妊,国之瑞兆,大喜也!朝廷赏赐下来的,给咱们沾沾喜气的一些恩赏之物。”

郑夫人微愣:“皇后有孕?皇后有身孕了?”

谢秉清说是:“当真是上上大喜啊,立国后的第一个龙胎,我也是听上峰同僚们那里传来的话,说今日陛下率朝臣祭祀宗庙,心情大悦,必然是极看重皇后娘娘这一胎的。”

郑夫人的笑意有几分隐隐的不自然,“那也是了,到底是快三十岁了才有的第一个孩子,肯定在意。——对了,大郎,今日就为了分赏这些物什,所以才归家这般迟吗?”

谢秉清摇了摇头:“这倒不是!是那被前楚末帝张道恭嫁去西域龟昌的长沙公主,要归国了,我们鸿胪寺要主管操持长沙公主归国诸事,近来就够我们忙的了。”

谢家人倒是不曾听说过这号人物,他们还有一连串问不完的问题:“哪个长沙公主?龟昌是什么国?如何就突然要归国了?”

谢秉清囫囵喝下一大口茶水:

“听说是当年……在前楚时便让当今陛下名扬两京的那位长沙公主啊。”

那一年是前楚代宗皇帝的至宁十七年。

第85章

有时媜珠又想想,也许她和周奉疆在这个年纪有一个孩子的确并不能算“意外”。

单单只以所谓“夫妻”身份来说,他们早就该有孩子了。

而这个孩子现在选择出现,她也只能顺其自然般地选择将它生下来。

之后的数日时间里,媜珠在椒房殿内的日子过得竟然格外平静而安稳。

她母亲和周奉疆都不让她再去忙宫中的任何事情,一应宫务琐事皆交由她母亲代管,他们只让她遵照王医丞等医者的嘱咐,叫她在有孕初期卧床静养,勿动心气,少忧杂事。

宫外的王妃公主命妇女眷们得知皇后有孕,自然要携礼纷纷入宫道贺请安,这些人也不敢随意踏足椒房殿内,都只去太后的宫里。

赵太后是有闲心应付这些人的奉承的,短短几日里,她收礼也收得快要堆不下一座库房了。

她不叫媜珠再过去给她晨昏定省地请安,反而是她偶尔有空会过来亲自看看媜珠,话里话外间对着媜珠也都是说她天生命好,又回忆起她昔年怀着媜珠时哪有这样的好命,让她千不愁万不忧地只管把孩子生下来就好?

一面怀着媜珠,一面她还要应付太多人不怀好意的目光,还要挺着有孕之身牢牢把住掌家大权不肯撒手,以冀州侯夫人的身份把家里家外一干大小事宜打点地井井有条。

赵太后闲翻了几本史书,又乐哄哄地想出了新主意来使唤媜珠去做,她因道,史书里那些要做皇帝的人,皇帝生母们有妊时皆有异象,若无天降异象,那就都靠自己编。

比如说自己怀胎时做了怎样怎样的祥瑞之梦,梦到金龙嬉戏、麒麟瑞兽等等,以此来为自己腹中孩子的出生去造势。

没有天降异象,没有上苍托梦,几个皇帝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天生注定要做人君的?

赵太后是个又慈爱又高瞻远瞩的祖母,她也为她的孙子操碎了心,大抵她也是从此中得到的灵感,非逼着媜珠亲自开口向外面嚷嚷,说她在有妊后梦见有一条金龙入梦,金龙围着她转圈遨游,最后又化为一男婴,静静地躺在她怀里。

她还教媜珠一定要详细和旁人描述一下,——那个金龙是五爪的。

媜珠虽自认不是什么冰清玉洁有高世之德之人,但叫她厚着脸皮在外面吹嘘这些事情、靠着撒诈捣虚去吹捧自己的孩子,她还当真做不出来,因此屡次拒绝了赵太后的好言提议。

赵太后见叫不动她,神色还有些气急败坏,说她是迂腐不可救,但最后拿她也无可奈何。

周奉疆也会来看她。

他是每天都来,每天至少会陪她一起用一顿膳,在她这里待上一会再走。

也许是因为一个有孕初期的女子实在虚弱得没有多余的精力了,每次他再来,媜珠并不会刻意摆上脸色和他置气,她变得平静了许多,但也几乎从不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他会问她几句,问她可还好受,身上累不累,媜珠中规中矩地简单回答两句,两人也就再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说了。

——其实,如果要继续掰扯旧账吵架的话,那两人应当还能再吵上几天几夜也不停歇的。

这么一想,他们似乎又很可怜,认识了二十多年了,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现在除了吵架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话还可以说。

谁能想到这将是一对为人父母的夫妻。

七月中时,皇帝和三省的官员们定好了为皇太后所上的尊号为“圣昭”二字,又基本将宗室中的近亲们都封赏了一遍,算是同蒙圣恩,以显陛下仁慈之意。

就连先帝周鼎那些早已死去的妾室们,位分基本也都被往上提了提。

对于这些女人死后的哀荣与名分,看似是皇帝的封赏,其实最后还是赵太后在安排。

但很显然,赵太后这种出于私心的安排未必显得那样合理。

对她来说,那些从前在冀州侯府里没有惹过她生气的女人,被追封成为周鼎的贵妃她也不介意,不论那些女人生前的地位是否卑贱,不论这些女人有没有过生育上的功劳。

然而那些让她心中不痛快的人,即便为先帝生下过好多个孩子,有着多大多大的功劳,她却吝啬得连个昭仪、美人的名位都不肯给。

这样就形成了一种颇为诡异荒唐的局面。

比如周鼎几十年前随手宠幸过养在家里的一个伶人出身的妾室,就因为在赵太后面前唯唯诺诺不敢惹她生气,并且还曾殷勤侍奉赵太后,赵太后现在就大方地追封她为贵妃,还恩赏她父母一些虚衔和诰命。

为周鼎生下他庶长子并且统共生育了两子两女的贵妾,赵太后抠抠搜搜地只给她抠出一个“淑仪”的死后名分。

不知道是不是皇帝的恩赏给出去了,让旁人觉得他当真又仁慈又好说话的意思。

这几日又总有些闲得发慌的文官们给皇帝上书,开始指手画脚地指示皇帝说,先帝从前亡故了的那些嫔御和子嗣儿女们,陛下对他们的恩德是不是太薄了呢?

就比如那位唐淑仪,以她生下先帝庶长子、先帝第一子的功劳,她才是最该被追封贵妃的,而不是那个什么出身卑贱又没有为先帝生过一个孩子的伶人。

不只是她应该被追封贵妃,先帝的长子名分贵重,又因为幼年夭折,曾让先帝一度为之伤心不已,怎么说也该追封他王爵才对,可是陛下至今对他没有任何恩赏,是不是有些不恰当呢?

既然有人开了这个话头了,朝臣们掰着先帝的族谱算一算想一想,也觉得这话的确没错啊。

追封自己养父的长子,既是感念养父的恩德,合乎礼法,又能彰显皇帝重情重义,本来就该是皇帝做的事情,怎么还需要旁人提醒呢?

他们知道皇帝和先帝的亲生儿子们闹得都不大愉快,前前后后这些亲生儿子们因为争权夺利也被他杀了好几个了,前段时日的穆王甚至还是直接在闹市、当着围观百姓们的面前被砍了脑袋的。

这些人死后也是一介白身,也是得不到半点名爵追封的,他们不敢为这些人伸冤哭诉。

可是先帝的长子周奉尧十二岁那年就早早夭折了,他总没妨碍到后来的皇帝什么吧?

皇帝干嘛和他过不去呢。

您封他个什么楚王、吴王、燕王、齐王的,再封他生母一个贵妃淑妃德妃的名分,这不就是您动动手指写两个字的功夫?

成全的也是您自己的名声啊,免得叫人议论您刻薄寡恩。

何况人都死了,您就是封他一个玉皇大帝,他也不吃朝廷的俸禄,不多花朝廷一分钱养着他。

对于这些人的聒噪议论,周奉疆近来心情好,并没有对着他们发火,但他仍是在批复臣下们的奏章上留下了一句被载入《魏太祖本纪》里的经典名言:

“此朕之家国也。再议杀。”

朕是周家的主人,也是王朝的主人,谁再敢多嘴一句,朕就杀了你。

这事渐渐地也就飘进了媜珠的耳中。

周奉尧。

媜珠也忽地从沉封多年的记忆里回想起了这个人。

他是她血亲上的大哥哥,是她父亲的庶长子。

——她父亲临死前要将家业传给当时的“庶长子”周奉鸣,也是命周奉鸣去赐死她的母亲,但实际上当时的周奉鸣序齿第三,并不是他父亲实际意义上的长子,只是他最后剩下的那些儿子中的老大。

她父亲真正的第一个孩子,在家中排行第一的长子,乃至唐淑仪所生周奉尧。

以“尧”为他取名,也足以可见她父亲当年对此子的器重和对自己的自负。

父亲从前的确在这个庶长兄身上下了太多太多栽培的心血了,后来如果不是这个庶长兄十二岁那年骤然夭折,再再后来还轮不到周奉鸣的上位呢。

也是自周奉尧夭折后,父亲教养儿子们的心血一下被打击大半,对他剩下的几个儿子们也多有种“灰心”的意思,致使剩下的那些儿子们更加无能不中用起来。

周奉尧死时,媜珠那年才六岁,记忆也是懵懵懂懂的,并不真切。

不过她隐约还能记得,周奉尧他们母子五人大约和她母亲不大对付,这应该也是现在赵太后在他们母子死后名分上抠着不放的缘故。

唐淑仪生前为周鼎生下庶长子周奉尧,第四子周奉添,第五女周茹,第六女周茵,不可谓不得宠。

而她也仗着儿女颇多,以贵妾的身份和赵太后打了十二年的擂台。

虽然家中大事上都是赵夫人这个主母说了算,周鼎也没有那个宠妾灭妻的打算,然而在女子的后宅之间,唐氏还是以她自己的方式牢牢占据了半壁江山,家里其他妾室们多有归顺唐氏,暗中以唐氏为尊者。

为什么是十二年呢?

因为周奉尧正好是十二岁死了的啊。

周奉尧一死后,唐氏自知自己已是兵败如山倒,她的第四子早已夭折,现在膝下唯有二女,而她多次生育,胞宫受损严重,身子也已被掏空,再不能生育了。

不能生育,不能再生出儿子来,她一个妾室,此生已经再没有半点指望了。

嫡妻赵夫人只生了一个媜珠,身子康健,她都还有再生育的希望,而她呢?

她还能拿什么和主母去斗?

所以就在周奉尧死后半年,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唐氏便郁郁而终,死前她形容枯槁,满头白发,宛若五十来岁的妇人。

再不复昔日的骄傲风光。

她死后不到三月,曾经属于她的院落也被周鼎新封的一房妾室住上,一切都仿佛她这个人从来都没来过。

赵夫人则含笑打赢了她的又一仗。

现在再回忆起这些旧事来,媜珠自然又多了一重心境了。

她知道母亲这些年躲过无数明枪暗箭的心酸苦楚,凡事都要以自己母亲为先。

母亲不喜欢的人,她当然也不喜欢,更不会为了唐氏母子去求什么名分荣华了。

只是……

忽然之间,媜珠抚着自己的肚腹,在脑海中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猛然有一股直觉告诉她,周奉尧的死,其实和周奉疆脱不了干系。

说得直白些,她觉得周奉尧就是周奉疆杀了的。

即便那一年他们两人都才十二岁。

但她就是觉得,以周奉疆的为人,这是周奉疆能做得出来的事。

周奉疆为什么要杀周奉尧?

不只是因为他和他的养母站在一个阵营里,更有一重因素是周奉尧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周六娘曾经被人教唆着侮辱过他的生母。

这些点点滴滴的琐事,媜珠以为自己会忘记,然现在却又能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

……

有一年她和周六娘拌嘴吵架,周六娘和媜珠炫耀,说她的生母唐氏生了四个孩子,她有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和姐姐他们。

媜珠就和她反驳,说她也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周奉疆,她哥哥对她可好了,一点也不比周六娘的哥哥姐姐们差。

周六娘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对她哈哈大笑,说周奉疆的生母只是一个暗娼妓子啊,三姐姐你怎么能和他一母同胞!

一个简简单单的玩笑,把赵夫人、媜珠和周奉疆三人全给侮辱了一遍。

而周六娘子的玩笑话,很显然并不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能想得到的,那肯定都是大人教的。

然那时候唐氏得势,赵夫人强忍着恶心,也不好和一个小小的庶女计较,只能自己关起门来生闲气。

……

一个月后,支撑起唐氏母子几人如此傲气凌人的庶长子周奉尧,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他的死真的只是个简单的意外吗?

媜珠的手指抖了抖。

她这一刻突然很想当面找到周奉疆对峙,想问一问周奉疆,到底是不是他。

不是等他来了,她再顺便问他。

而是她想自己主动拿着这个疑问,她主动站到他面前去,问问他这和他有没有关系。

——他的确看起来就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其实他承不承认她都不能拿他怎样,只不过,如果这件事真的也是他干的,那他……那他的确比她想象中还要恐怖无数倍。

媜珠这一日忽地来了兴致起身要往外头去逛逛,佩芝和宫人们想着她身子还算稳妥,的确不能整日闷着,偶尔出去走走也是好的,遂也就给她梳妆更衣了一番,陪她一起出去了。

直到走到了宫中花苑里,媜珠一下调转方向要往宣室殿里去,佩芝她们到这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还以为她是终于改了常了,要和皇帝缓和关系了。

是以当媜珠入宣室殿时,宣室殿内的宫人和黄门侍郎们无一人敢阻拦的,甚至还殷勤地为皇后引路。

彼时周奉疆正在政事堂那边和朝臣们议事,并不在他的书房里。

媜珠叹了口气,说不必打扰皇帝,等皇帝议完事后回来她再和皇帝说话。

黄门侍郎们小心翼翼地伺候这位难得一来的皇后,立刻为她奉上茶水点心等等,供皇后在此等候时解闷。

媜珠在周奉疆的书房内坐下静等,她很少主动来他这个在宣室殿里处理国事的书房。从前会来,也只是因为他的召见。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召她过来陪他用膳。但媜珠后来还是颇为抗拒。

因为周奉疆的确太不是个东西了。

上一次还是她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他召她到此和他说话,结果话还没说上两句,他便挥下桌案上的所有物什,将她剥光了抱到上面去,她拼命哭泣乞饶,求他不要在这种地方做这等荒唐之事,周奉疆不听。

后来媜珠就不肯再过来了。

她手中托着一盏茶杯,随意打量了一番他书房内的摆件陈设。

——一切都和她上次来这里是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

她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大多数时候单调乏味,寡淡,没什么趣味,也没什么物欲,永远阴沉,永远一成不变,像一棵无声屹立的古树,一座巍峨静立的山。

他的书房里除了单调还是单调,无端透出一股阴沉的气息,一进来便有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恐怕那些朝臣们在这里跪久了,还没等皇帝多说什么,他们自己的心就慌了吧。

媜珠又待了一会,见他还没回来,她也起了身在这书房里来回转了两圈,漫不经心地想着她等会该如何向周奉疆开口问起周奉尧的事情。

忽地,媜珠在经过他那方宽大的御案时,脚步顿住了。

在那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里,她从中看见了一张颜色娇嫩得格格不入的信纸。

在周奉疆这种阴沉阴沉的地方,有一抹此等娇色,的确很是引人注目。

犹豫再三,她还是忍不住凑了过去,轻轻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菡萏粉的浣花笺,媜珠取过,遥遥瞥了两眼:

“昔年洛阳一面,妾见陛下而误终身……今身为浮萍,飘零异乡,陛下感念旧情,得救妾于水火,妾再拜谢君恩。”

写信的女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说她叫张玉令。

媜珠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将这封信放了回去。

第86章

媜珠喝了半盏茶,如一切都无事发生般坐在椅上又等了他一两刻,忽听得外面传来他略带几分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来了。

这么久以来,这似乎还是媜珠难得一次主动过来寻他。

他忽然有些悲凉地意识到这一点,在这重重殿苑、深深宫墙之内,看似是他禁锢着她,可是他们两人活在这禁廷里,一直都只有他在主动。

她几乎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至于他去不去她那里,她从来都是淡然的,并不上心的。

哪怕是她没有恢复记忆、还能温温顺顺地做他妻子时,她都不会来主动寻他,更何况现在两人的关系并不算多好。

周奉疆走到她面前,俯身握住了她的双手,神色还有几分因受宠若惊而感到的局促:

“媜媜,媜媜,你今日怎么忽然想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寻我?”

不过此时,他难得展露出来的局促,却让媜珠不由得和他桌案上的那封来自一个名为张玉令的女人的书信联系在了一起。

张玉令,长沙公主张玉令。她还是张道恭年纪最小的姑母,算起来,是直至如今历经两朝四帝的亡国公主。

前楚建都于洛阳,媜珠没有去过洛阳,而周奉疆却在他十九岁那年被前楚的代宗皇帝所召,去过一次洛阳。

十年前,他在洛阳还见过谁?

见过那个曾经让他扬名天下的长沙公主吗?

也许,这并不是第一封信,也不是第一次,只是被她无意间撞破的第一回而已。

媜珠忽地在心里想到了一个问题,——他的宣室殿里还有其他的秘密吗?

身为皇后,身为皇帝的妻子,她几乎很少很少主动来到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她做皇后一两年的时间,来到宣室殿还不到十回,他在这里有秘密吗?

这里,有没有发生过别的什么她不知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别的不该被她看见的人或物?

没有人会回答她,自然了,眼下她也并不纠结这个问题。

她没有收回自己那双被周奉疆握在掌心的手,而是神情平静地和他的双眸对视,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地对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十七年前的周奉尧,是不是你杀的?”

周奉疆顿时愣住,心头的那点因她主动来找他而生起的喜悦也一下荡然无存。

他许久沉默未语,但是却越发握紧了媜珠的手:

“媜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正面回答就是他的答案。

媜珠的心脏跳了跳,脸色有一丝苍白,十指也变得冰凉起来。

“他的死是和你有关,还是你亲手杀了他?——那年你们都才十二岁。”

她的十二岁在做什么呢?连杀一只鸡也不敢的年纪,还在和家中姐妹们居于锦绣深堆中,诗词歌赋,清风明月,不识人间疾苦。

周奉疆缓缓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把她搂进自己怀里,抚着她的背竭力安抚着她的情绪:

“他是你父亲的长子,你若是想,我可以追封他为秦王、梁王、汉王,都可以,咱们可以从宗室里挑选男孩过继到他名下,承袭他的封爵,延续他的香火,我也可以追封他生母唐淑仪到贵妃的名位上,可以寻到唐淑仪娘家还剩下的亲人,善待他们,补偿他们。”

“——可我要的不是这个。你这是要气死我母亲吗?”

媜珠连连摇头,双手在他胸膛前推了推,从他怀中拨出一丝供她活动的空间,她仰头望他,声音和缓平静,

“周奉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也无意如此做。我只是要一个真相而已,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跟我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总是在瞒着我,骗着我,你也明知道我最介意的是被你欺骗。周奉尧是我周家的人,他是死在我的家里,我想要一个真相,还不够吗?”

周奉疆下颌紧绷,仍是不愿轻易松口的样子,他只低声吐出了几个字,“不过是少年时事而已。”

媜珠眸光若雪,死死地盯着他,一步也不肯退让,就是要他给出一个答复。

最后他也是实在没辙了,无奈叹息:

“媜媜,看在我们已经有孩子了的份上,你就不能——你就不能为了这个孩子退让一步吗?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我怕你伤心,怕伤了你的胎气。”

一个怀孕初期的女人,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那样的娇贵,她胆小,善良,柔弱,那些吓人的故事是不能说给她听的。

媜珠也笑了:“陛下的孩子是不会害怕听到这些话的。它若是怕,它就不是您的种。”

“我怕你……”

“我也不怕,我若是怕,我就不会是它的母亲。你说吧,我在这里听着,我等着你把蒙骗着我的所有事情一件件告诉我。”

周奉疆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她,总觉得她这两句话说的好像又格外入耳似的。

他的神色也渐渐恍惚了些许,仿佛是在脑海中翻阅起了十七年前的记忆,找到当时那些事情的回忆。

“是我亲手杀了他。”

他坦然承认了此事,一只手从媜珠的腰际慢慢上移,最后落到了她的脖颈后,温柔地捏住了她的后颈。

情爱欢好之时,他会用这样的动作来安抚她的不安和抗拒,然现在这个动作却无端让媜珠战栗了一下,浑身冒起一阵寒意。

“周奉尧是怎么死的?他死的太容易了。那是一个起了浓雾的深秋,就在家里,就在冀州侯府里,我冒着雾气潜进他的院子里,放了两只恶犬,吸引走了他周遭侍奉的丫鬟小厮,而后把他从榻上抓了起来,捏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朝他院子里的假山盆景上狠狠砸过去,一击毙命,砸死了他。”

一边说,他宽厚的大掌一边轻轻抚摸着媜珠的后颈,他语气中甚至还有几分陶醉:

“我当时是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是为了当场弄死他。如果第一下砸不死他,再砸第二下、第三下,旁人看出来就麻烦了。后来周奉尧死了,我就把他的尸体摆放好,伪装成他起身后冒着雾气不慎摔倒,脑袋磕在石头上磕死了的景象,果真再没有一个人起疑。然后我便偷偷借着雾气再溜走了。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个意外,连你父亲亲自查看过儿子的尸体后,都不疑有他。”

“堂堂冀州侯长子,就这样死在我一个娼妓之子的手里,哼。”

“对了,你母亲的确知道我要去杀周奉尧,她也支持我去杀,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谋划的。你母亲么,就知道对着唐氏生气,除了天天躲在屋里咒骂唐氏生了儿子也养不长,别的什么也不会。是我一个人设局去杀的周奉尧。”

媜珠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心中一片哗然。

从这一刻开始,她就知道她是彻底斗不过他的。

她根本玩不过他的城府,他的狠辣,她只有被他吃干抹净的份。

那是个令她父亲周鼎伤心至极的秋日,对于周奉尧的死,后来家里人是怎么说的?

是因为那天周奉尧的院子里进了两条恶犬,仆从们怕恶犬乱窜伤人,于是就踏入浓雾中四处去抓这两条恶犬,导致大公子身边无人看顾。

大公子睡醒迷迷糊糊地起了身,听到外头约摸有恶犬叫唤,身边又无人侍奉,心下纳罕,于是便提步向外走去,探探外头的情况。

没想到雾气还未消散,大公子刚睡醒又尚未彻底清醒,脚下一个失足,摔倒了,没成想一下磕在假山石上,就这么殒了命了。

直到十七年后,媜珠才意识到,这一切竟是周奉疆一个人布的局。

他一个人,十二岁的年纪,单枪匹马就杀了冀州侯周鼎的爱子。

他十二岁就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到她二十二岁、三十二岁,也没这个本事做出来。

周奉疆抚了抚媜珠的脸颊:“这个故事就是这样的,媜媜,它是不是很有趣?这就是你要知道的真相,这就是我的秘密,现在你听完了,你觉得如何?”

“其实你父亲其他的几个儿子,我也完全有本事如法炮制这样的意外把他们全都杀了的。只是我怕你父亲起疑心彻查下去,就暂且放过了其他人,叫他们多活了十来年。”

他蓦然就对着媜珠起了浓浓的倾诉之欲,也顾不得媜珠到底能不能接受,他就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

“你还想知道我别的秘密吗?你知道当年我替你母亲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她是用什么来和我做交换的?

——我和她说,我能为她杀了周奉尧,我向她证明我才是她最有用的养子。那么作为交换和对我的奖励,她再也不能收养其他养子,不能再让那些人接触到你,因为我才是你唯一的兄长,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我的好妹妹,二十多年来,我为了得到你,杀了多少人,付出多少心血,只为了让你眼中只看得见我一个人!”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赵夫人不止收养过周奉疆这一个养子。

媜珠是记得的。

但是也自从周奉尧死后,赵夫人就不再收养别人了,她的养子只剩下周奉疆一个人。

说罢,他沉沉喘了口气,死死盯住媜珠脸上每一分细微的表情与变化,

“现在呢?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只会更厌恶我罢。”

可是他说错了,媜珠面上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恨和厌恶,她只是有一点被吓到似的,唇色也透着一抹白。

“还有呢?你还有其他的秘密呢?难道你瞒着我的事情就只剩下这些?”

周奉疆笑了:“你还想再听我说些什么?”

“比如,周奉尧是你杀的第一个人吗?”

“不是。”

周奉疆果断否认了,“他远远排不上。我第一次杀人,是在我五岁那年,我杀了一个经常欺辱我生母的男人。”

那个男人体格魁梧健壮,经常借故留宿于郑娘子处,总会使些手段欺辱郑娘子,而且几乎从不付钱。

郑娘子孤儿寡母地从事着这样的营生,对这样的地痞无赖也是敢怒不敢言。

但他如果只是不付钱也就罢了,他还总是在床榻上殴打踢踹郑娘子。

周奉疆年幼时听着这些,看着这些,心底就渐渐第一次起了杀心。

他想,如果这个人死了,他母亲是不是就不用被他欺负了?

可是他才五六岁,而这个男人这样魁梧,他一个幼童,怎么才能杀了他呢?

他静静思索了很多天。

直到他发现附近有一户人家卖鼠药,是毒性极强的毒耗子的药。

有一天夜里,他悄悄潜入这户人家,偷了一点点的鼠药。

等到第二次那男人来到他母亲榻上时,他趁着他在榻上折腾,躬着身子爬进屋内,摸到了他扔在地上的一个水囊。

他悄无声息地拧开那个水囊,把握在手心里的一点点鼠药抹在了他水囊的瓶口一圈。

做完这些后,他把水囊放回原位,又静悄悄地溜了出去,好像这一切也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从街坊邻里口中就传来了这个男人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