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忆君王 碧翠思思 26841 字 4个月前

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和他母亲的眼前了。当然,更不会有人怀疑到他们母子的身上。

这是周奉疆杀的第一个人。

在他五岁那年。

他的残暴和弑杀是从年幼时便刻进骨子里的,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他也从未失手过。每一个他想杀的人,最后必将如他所愿,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

只不过周媜珠见到的是他最温柔宠溺、最有耐心的那一面而已。这世上也就只有她见过那样的他。

说完这些所有后,周奉疆看了看媜珠,颇有些落寞怅然地摸了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我是不是吓坏你和孩子了?”

他知道他最真实的一面有多么恐怖,多么肮脏,多么令人作呕,然而站在他面前的她,却是质如观音,性若冰雪,何等不染纤尘的人。

媜珠摇了摇头:

“如果他是个男孩,他只会仰慕他父亲骁勇英敢,还会在心底立誓以后要如他父亲一般万夫莫敌,希望他父亲夸赞他一句此子类我。

如果她是个女孩,她生来就会享受着她父亲为她打下来的锦绣江山的供养,她会一面居公主之尊,一面对自己的父亲感激孺慕,将她父亲视为自己一生最重要的男人。”

周奉疆听了这话心里很舒坦,然这并非媜珠有意奉承他什么,只是站在任何一个孩子的角度上,所有的孩子都只会这样想。

他的孩子一定会是爱他的。

她只是实话实话而已。

周奉疆面上多了些笑意,他又问她:

“可你说的是孩子,那你自己呢?你会怎样想我?”

媜珠垂眸:“身为你的妹妹,你五岁时的故事,我会心疼。身为我母亲的女儿,你杀了周奉尧,让我母亲从此在后宅心安,我替她感谢你。”

“那做我的妻子呢?做我的妻子,你又是如何看我的?”

媜珠的眼神漫不经心地瞥过他的桌案,似笑非笑:

“如果是您的妻子赵皇后,也许她会想知道您还有没有什么瞒着她的秘密。”

而他的答案是没有。

媜珠抿了抿唇:“妾已无事,可否先退下了?”

他以为今天这场推心置腹的交谈或许能说明他们之间已经开始破冰,她好像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排斥他了,于是他借机向她提出了往后继续留宿于椒房殿的要求,媜珠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决,她用了他说过的话来回答他:

“此皆陛下之家国也。陛下愿意在何处,愿意在哪个女人身边,谁能左右?”

第87章

从宣室殿回去的这一路上,媜珠心中又忍不住细细想了许多。

她还是感到有些不平,感到一阵无力和不快,

——因为在他们之间是不平等的。

他比她大,他是亲眼看着她长大的。

从她出生直至如今,二十三年来她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日一日长大的。她在他眼里是没有秘密的,他清楚关于她的所有事情。

自她出生后第一天睁开眼睛,第一次会坐,会爬,会走路,会说话,到她长大后曾经两心相许过的第一个恋人,第一个誓死要嫁的未婚夫。

他见证了她成长中的每一步,看着她跌跌撞撞地长大成人。

在他眼里,她是个没有秘密的存在。

而她哪怕想过叛逆和反抗,也从未逃出过他的手掌心。

二十三年来她对自己的人生只有过两次叛逆的行径。

第一次是当年还在北地冀州时,趁着他不在家中,她偷偷溜出家门想要嫁给张道恭、想要和张道恭一起去洛阳,永远地离开他的掌控。

可是那一次是失败的,最终她被他抓了回来,囚于家中,她还被他严厉地斥责管教了一番。

第二次就是上次她恢复记忆后想要从他身边逃走,想要去找二姐姐和张道恭。

即便是那一次她自以为完美得天衣无缝的逃跑计划,其实很早之前也已被他识破,她的挣扎和反抗,不过是他眼里的一场玩闹而已。

二十三年来她从未在真正意义上脱离过他的掌控,哪怕他不在她的身边,他也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然而从媜珠的视角去看周奉疆时,就并不是这样的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都是亲密无间的,以前是在情意上,后来是在肉体上。

他说他爱她,他也给了她许多付出的诚意,他的确保护了她,但她对他似乎并没有那么了解。

对,她并不了解他。

他的生平,他的过往,他的一贯为人,其实她根本没那么清楚。

她所能知道有关他的事情,也只是他愿意开口告诉她的,他愿意说,她才能知道。

可是他要是不说呢?

他要是不主动说,她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可以监视着她,掌控着她,但她却没有能力这样对他。

他在外面经历过许多她不知道的事,他还有多少瞒着她的秘密啊,比如,媜珠开始隐隐约约怀疑起来,他那样重欲,在外头打仗的那些年里,她不在他的身边,他真的清白吗?

他真的从没有收用过旁人献来的美女伶人吗?

是真的没有,还是只是没有带回家里让她知道?

有些事情女人是不能细想的,越想越伤的是自己的身,然媜珠心里还是有个坎过不去,从宣室殿中出来后,她旋即借口去给太后请安,来到了赵太后的承圣殿里。

挥退佩芝等人,她和母亲略聊了几句,终是犹豫着开了口,望向母亲身边最信任的嬷嬷福蓉:

“明日,你替我去宫外看看琅琊公主,就说是太后的恩典和惦念,看看琅琊公主近来过得如何,带一些宫里的御膳和赏赐去。然后想法子绕开琅琊公主身边伺候的人,私下和琅琊公主说几句话,就说,就说……”

媜珠咬了咬唇,好不容易把心底憋着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她之前和张道恭在洛阳待过一阵子,你问问她,知不知道一些有关长沙公主的事。——记住,千万要悄悄的,别让任何人瞧出来。”

听媜珠如此说起这话,赵太后和福蓉都有些面露不解,不明白媜珠为何好端端地要打听这么个人,更不明白她身为皇后,打听个人还要饶这样十八个弯子是什么缘故,竟跟做贼一般。

媜珠脸色有些不好看,始终不肯多说,只一再请福蓉去为她做成这事,明日回来后把周婈珠的话转述给她,还不停地强调不能被别人发现。

赵太后和福蓉也就没有再多问,太后遂支使福蓉道:

“也罢,明日你就打着我的名义出宫一趟,说我这个嫡母牵挂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女儿,看看琅琊公主在长安住的习不习惯。再悄悄地把皇后想问她的话给问出来。——去翻翻我库房里那些陈年了没有用处的什么山参啊燕窝灵芝的,凡是我不吃的,去取出来包好,明日就拿去赏给那死丫头,可别叫人议论我小气。”

媜珠想要弄清楚的,其实并不算一件什么难事。

关于长沙公主的生平过往,前楚的宗室亲眷们都可以向她说得一清二楚。

只要她一个皇后开口问了,她想要的答案一定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完全不必费这样大的弯子。

可媜珠就是有些不痛快,不肯让人发现她对长沙公主起了好奇之心。

别人知晓了,尤其是周奉疆要是发现了,那就是她输了,她的面子上挂不住。

思来想去,最后她有些无奈又好笑地发现,能靠得住的原来还是自家人,还是自家的姐妹。她只能选择去问问周婈珠。

傍晚时,皇帝至椒房殿内陪媜珠用了晚膳。

他心里是有忐忑的,毕竟就在今天的不久之前,他对着媜珠吐露了两件深藏心中许久的秘密,他向她袒露了他的阴暗肮脏一面。

他害怕这会引起她对他加倍的厌恶与抗拒。

然而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媜珠的神色居然还是那样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十七年前就是她的兄长残忍地杀害了她父亲的爱子,更不在乎他其实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养出了那样残暴嗜血的性情。

周奉疆刚想开口对媜珠说些什么,媜珠放下手中的筷子,却再度对他发问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句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可周奉疆只在微愣片刻后便反应了过来。

她是在问,他是如何发现她恢复了记忆的、如何发现她和旁人密谋着要出逃的。

他眸光深沉而复杂地看向媜珠:

“后来我们在一起用膳时,你提醒我吃紫苏叶。只有你知道我喜欢吃紫苏叶。你还知道我不喜欢莲子,给我送四神汤时,你会叮嘱婢子们不放莲子。”

“我顺着这些查下去,我想到你二姐姐就在张道恭身边,想到了颍川公主府的韩氏兄弟二人隔三差五寄回长安的家信。果真是一查一个准,不费吹灰之力就查到了你二姐姐寄给你的信,你给你二姐姐的回信,我也看过。”

媜珠蓦然睁大了眼睛。她当然还记得自己做过这事,但她从来没想过她是在这上头漏了陷,竟然是这样被他察觉到的。

恢复记忆后,她在他身边很是谨小慎微地虚与委蛇了一段时日,她努力伪装,让自己看起来就像失忆时那般温顺无害。

她还记得要在自己亲娘面前装作她的儿媳妇,却忍不住去关心他,记得他的每一样喜好和癖好。

“其实也不止这些事情上……媜媜,你那段时间很奇怪,你心情总是很差,郁郁寡欢,不爱说话,不爱动弹,做什么都没劲。你也不愿意侍寝,不愿意和我亲近,还想出过装病来躲避我的触碰,我觉得你应当十分厌恶我,可在某些方面,你却没有忘记对我的好,在我的一饮一食上,你还是那个周三娘子,对自己的兄长万般关怀。”

媜珠也忍不住笑了,她眸中滴落一滴泪珠:

“我还记得你在饮食上的喜好,记得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因为我还是你的妹妹,我一直将你当做一母同胞的亲生兄长般敬重服侍。

不愿意侍寝,不愿意被你碰,也是因为我是你妹妹,我不想和你做这些要遭天谴的乱伦之事,这桩婚姻也非出自我本心,我也是个有自尊的人,所以我不肯!”

这样再谈下去,谈到最后还是互相指责和争吵,周奉疆很快止住了话头,双手捧着她的脸颊,用拇指轻柔地抹去她的泪痕,

“好了,媜媜,够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是吗?我们连孩子都有了,不要再提从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再提那些旧事,对你我,对孩子,都不好。”

媜珠心头百转千回,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末了还是又把这些情绪给压了下来。

饭毕,椒房殿里的宫人们都以为皇帝今晚会像往常一样离开,然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皇帝今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了。

他要留宿在这。

不只是今夜,往后的每一夜他都会继续留在这里陪着皇后。

就像从前一样,夜夜同床共枕,夫妻朝夕相见,再无分殿别居一说。

若非之前他与媜珠置气,这么多天来他们何至于夜夜分别?

可惜,有的男人在榻上的人品实在太差,好色又重欲,这种人哪怕做了皇帝也是注定不配被人信任的。

当皇帝再度留宿椒房殿时,脸色最难看的居然是佩芝。

因为在她看来,媜珠现在的肚子还不到三个月,正是孕期最虚弱的时候,皇帝竟在这时非要留宿,那目的不就是明摆着的么?

就是一头饿狼为了吃人来的。

一定是他许久不曾泄过火了,着急要拿他美丽又柔弱的皇后泄欲罢了。

小别胜新婚,帝后二人也有一段时日没有宿在一处过了,现在他再过来,就算他先前没起过这样的心,到了榻上,将美人的身子拥入怀中,心猿意马,意乱神迷……恐怕也还是会起兴致的。

而皇后呢,从来又都是那样柔柔弱弱的,皇帝真要做什么,哪里是她能反抗的了的?她也只有一面哭一面受着而已。

届时若真的伤了皇后的胎气,这等后果是谁能承受的起的?

赵太后那头保管要先拿她们这些侍奉皇后的人算账。

——所以她们心里对皇帝当真没有半分的信任。

夜,就寝安置之前,佩芝她们先服侍媜珠洗漱更衣,饶是佩芝也还是实在忍不住满脸担忧地出言叮嘱了媜珠几句:

“娘娘,您应当知道的,您现在的身子……可不是能侍寝的月份,陛下他……您……?”

媜珠披散着如云的浓密长发,拢了拢自己的寝衣,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这话你该跟他说去,要是他都不在乎他的种,光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心疼孩子有什么用。”

媜珠以为,周奉疆这个人人品就算再差,就算他再好色,他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对她乱发情。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是她想错了。

一向看周奉疆两眼不对付的灿娘子被佩芝提前抱走了,媜珠若无其事地上榻躺下,周奉疆在片刻后也上了榻,命宫娥们熄灯出去守着。

她背对着他,他从她身后将她温柔地环抱住,于一片昏暗中俯身吻了吻她后颈上的皮肉:

“媜媜,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就像我们从前一样。”

媜珠的身子扭了扭,似乎是要从他怀中和他拉开些许距离,她闷在被子里哼了两声,轻轻颤了颤,周奉疆怕她闷坏了,伸手把被子拉下来些许,将她的脸露出来。

而后他便在这样昏暗的床帐之内,看见了一双水雾朦胧的无辜眼睛。

她无端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像一只可怜的幼兽般躺在他身下望着他。

周奉疆的呼吸顿时一乱,立时有了反应,喉结滚动了番,眼眸了红了些许。

一把利刃抵住了媜珠。

他心中忍不住叹息,的确是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第88章

媜珠自有孕至今,一直以来的气色都尚算不错。

她平日里安静而温顺,一日三餐的胃口并不差,也没有出现什么怀孕初期女子常会有的不适反应,既没有呕吐,也没有厌食,只是平日稍微嗜睡了一些。

她也很听话,王医丞他们对她的各种叮嘱,叫她各种忌口,她都能毫无异议地听得进去,每日端给她的安胎药她也一碗一碗喝下去了。

吃得好睡得好,又被人精心照顾,她甚至还丰腴了些许,身子摸上去也多了些软肉,不再是从前清瘦得像只蝴蝶般易碎的模样了。

过去一段时间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周奉疆时常会悄悄过来看看她。

有时是他早上的朝会之后,有时是他在深夜里终于处理完了一天的政事,还有时则是在中午午膳后难得抽出来的一点休憩的功夫,他会来椒房殿里看看她。

她并不知道他来过,因为她总在睡梦中,睡颜安稳,娇憨沉静,是一副极宁谧恬美的景象。

肥嘟嘟的灿娘子会卧在她身侧陪着她一起睡,一人一猫的胸脯肚腹微微起伏,是她们睡梦中最平稳绵长的呼吸。

也许是看在这个孩子的面子上,媜珠有孕之后的情绪和缓了许多,也没有再和他大闹过什么,她平静温婉如初,似乎和他之间的那些爱与恨都不曾有过,似乎她全都放下了。

她眉眼之间也渐有了几分将为人母的神韵,温顺,清婉,柔情似水。和她从前的未出嫁时的神态很像,却又有着极大的不同。

她爱他们的孩子,即便她不愿意亲口告诉他她会好好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可他看得出来她爱它,这让他心中得到极大的慰藉。

她也真的长大了,不再是懵懂任性的小女孩了。

他竟有种慈父般的欣慰。

虽然周奉疆还是无意冒那个险在这时候对她做什么,但他心中倒忍不住想着,以她现在的状态,就算真的弄了她,只要动作轻些,应该也不至于有什么的。

他对她的身体有莫名的着迷,着迷到几乎是疯魔了。

她的肌肤骨肉都是香的,散发着幽幽的、似有似无的香气,让他恨不得将她整个人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起初是她幼年时,他总喜欢抱着她,逗她玩,后来随着彼此都渐渐长大,不复年幼,这份兄长对妹妹的爱护、对她身体的痴迷遂悄悄转变为情欲。

这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他将媜珠身上的锦被又往下拉了拉,先是安抚一般亲了亲她的脸颊,而后他的手指便精准地探到了她的胸前,勾住她的衣领,将她的寝衣缓缓解开,把两片布料撩到一旁,露着她雪艳莹莹的身体。

她没有穿肚兜。

……他是不是没有告诉过她,其实他夜间视物的能力极好?

从他幼年起,他常常被他生母赶在外面过夜,起先浓墨一样的黑夜将他笼罩起来时,他觉得这简直是一头吃人的巨兽,他恐惧,他害怕,可是后来在黑夜里一个人待的时间长了,仿佛这无边无垠的黑夜,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了。

再到后来,从跟随她父亲周鼎在外行军打仗时开始,他也总会带着同僚兄弟们夜间疾行奔驰,这份鹰隼一般夜视的过人能力也为他解决了许多大麻烦。

后来这样过人的能力,又终于被他用到了她身上。

同房时她总会又羞怯又紧张,习惯哭泣着求他熄灯、拉上床帘再行事,她或许怕他看她看得太清楚。

两人还没有彻底撕破脸时,每每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他都是温柔着答应了下来的,似乎他十分理解和体谅她的不安。

可她并不知道,哪怕在那样昏暗的环境里,他也依然看得清楚。

绝不只是她婀娜曼妙的身体。

他还看得清她意乱情迷时的每一次蹙眉、喘息,看得清他离开她时、她怅然若失、怏怏不乐的张唇无声叹息。

她的眼睛、她的身体都在告诉他,她愿意被他这样对待,她愿意接受这些浇灌,她不会真的想要拒绝他的。

正因如此,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当是喜欢这些事情的。

什么反抗什么拒绝,只不过是她身为女子欲拒还迎的手段罢了。

肌肤相贴之时,他们靠的那么近,他们互相取悦,难道不是世上最快活的事情吗?

不过,这一次顾念她还怀着身子,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他看到了那两只卧着的白兔,离那一片颤颤轻摇的兔肉也只有几寸之隔,可他没有碰。

他的唇落在了她尚未明显隆起的孕肚上,亲亲吻了吻她柔软的肚皮,仿佛他此刻并没有升起半分欲望,只是个想要和自己的孩子亲近一番的慈爱的父亲。

的确,她有孕快两个月了,他们一直分房别居,近两个月来他连这样亲密的、皮肉相贴的摸一摸她的肚子都没有过。

这样一片柔软的腹地,这样柔弱的身体,却要为他生育子嗣。

这一切都令他感到恍惚和惊奇,他还记得那个第一天来到冀州侯府的自己,被养母赵夫人领回去,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养母的孕肚,有了和媜珠的第一次见面。

岁月经年,当年那个一点点的她,现在居然也要成为人母,怀上了他的孩子。

情欲在这一刻稍稍被压下,他心中涌起的是对她的无限怜爱。

——如果没有她,也许他这一生都会安安分分地做周家的一条狗,一个忠心而沉默的家奴,可以被她父亲驱使,被她庶兄们差遣。

如果没有她,光是一个养母赵夫人,完全不足以说服他和她一起争权夺利,杀了周家那么多人。

他在心底想到这些事,并非是为自己犯下的杀孽寻找开脱之词,更不是想要将这些所有的源头怪罪到媜珠身上,仿佛媜珠才是那引诱他性情大变的红颜祸水一般。

可这些实在是他这一路走来的真实心声。

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如果不是因为那份想要得到她、保护她的欲望,也许他的心气并不足以支撑他走到今天。

过去那些年刀尖舔血的日子里,每一次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时,他眼前总会浮现媜珠的模样。

他不停地质问自己,如果你斗输了,她该怎么样?

她会嫁给张道恭那个无能的蠢货,而后在这乱世里和张道恭一起去当亡国奴,接着因为她的美貌,她会被无数男人觊觎、争抢,继而……

那些事情他根本不敢想下去。

所以她恨也好,怨也好,最终还是他将她牢牢地锁在了奢华、精致又安全的金丝笼里,让她一生不曾遭受过半点风雨。

即便他们还并没有做什么太过出格的亲密举动,可床帐之内的温度却在不断攀升,甚至媜珠脸颊上已经泛起了一层薄汗,沾湿了几缕发丝。

他亲吻她的肚皮,只是单纯的皮肉相贴、肌肤之亲,而她的身子就莫名地在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呜呜咽咽,一副不安分的做派。

周奉疆刚刚有些和缓下去的欲火旋即又被她轻而易举地重新勾了起来。

她怀孕时的身体、姿态,仿佛比先前更多了一重美感。

他将双臂撑在她身侧,肌肉紧绷,臂膀上的青筋暴突怒张,眸色幽深地盯着她。

想到身下的女人腹中此刻怀着他的种,这感觉无疑令他更加兴奋,令他的头颅在短短几瞬的时间内闪过了无数旖旎销魂的画面。

他甚至希望她的孕肚可以更明显些才好,要被他们的孩子一点点撑大,圆圆滚滚的。

媜珠以为他会对她做些什么的。

但最终他仰首叹息了下,喉结滚了滚,俯首凑在她耳边对她说的却是温柔款款的轻声哄慰:

“本来今年我想带你东巡洛阳,可有了这个孩子,要辛苦你养胎,所以不得不对你食言了。等这孩子生下来,你的身子养好了些,我一定带你去东都洛阳看看,好不好?再过几年,我还可以带你南下巡游,带你去江南,看看姑苏,金陵,杭州,也带你去游洞庭湖,好吗?”

媜珠抬眸看着他:“陛下总提到要带妾去洛阳……洛阳于陛下而言,自然是意义非凡的,或许还封存着陛下永世难忘的回忆,陛下在那里经历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

周奉疆不以为意:“洛阳富庶,堪比长安,又是数朝的古都,我想带你去那里看一看,也许你会高兴些。”

媜珠低低喘息了下,语意不明,“陛下重游洛阳,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要是还有故人相陪,定更加销魂。”

他笑了:“我还能有什么故人?你就是我的故人啊,上一次我去洛阳时没能带上你,回冀州后你追问了我许久,问我洛阳风物人情,我就想着若有一日能带你去洛阳便好了。”

他亲了亲她的耳垂,继续引诱她:“你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么,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以后一定常带你出去玩,去那些不会有别人带你去的地方,带你亲眼看看这大好山川。”

“妾想去鄯阐府看滇池,去哥勿州都督府看长白山,陛下也能带妾去吗?”

“能。”

他只是沉吟了几瞬,很快便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朕之王土疆域,朕的皇后去哪里是不能的?只要你在我身边,直到去阴司地府我也一定陪着你。”

男人在这时候都是好说话的,不论媜珠向他要什么,哪怕是要来他的龙袍和国玺,他都会满口答应,绝无二话。

媜珠笑了,见到她终于展露笑颜,他也总算图穷匕见,握住了她的双手,引她去触摸他的那把利刃:

——“媜媜,那你帮帮我,好不好?”

这才是他的目的。

滇池和长白山远在千万里之外,就算是他口口声声所说的洛阳,离着长安也有八九百里路。

唯独他的欲望近在咫尺,火烧眉毛了,必须立刻纾解出来。

媜珠恨恨地看着他。

男人和女人对待情爱的不同便在此处,他觉得他有欲望就该在她身上解决,这是她身为妻子的义务,她不应推辞。他认为他只碰她一个人,只有她一个女人,只对她一个人索求,就是对她的爱。

可是于媜珠而言,不论他口中说出多么动听的山盟海誓,不论她曾经是否也隐隐被他打动过,内心动摇过,只要他对她“凶相毕露”,只要是在床榻上,她的心都会马上冷下来。

一旦触碰到他的欲望,她就会觉得男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所有的承诺和示好都只是为了从她身上索取片刻欢愉而已。

如果他对她从来都没有情欲,只有呵护,如果他之前拆散她和张道恭、如果他强娶她为妻的这些年里,他一次也没有碰过她,他只是把她当做花瓶一样搁置在金殿楼阁里,把她当做一只金丝雀精细豢养,她都能相信他是真的爱她。

她都能相信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要保护她,只是不想她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吃苦。

——不过,如果周奉疆现在知道媜珠在想些什么的话,他应该会被她气得当场大笑。

但媜珠在想的是,为什么他今晚不能抱一抱她呢?

如果在许下这样的诺言后,他只是亲一亲她,然后安静温和地抱着她一起睡下,也许她会在他怀里做个美梦,以为他真的对她尚存真心爱护。

但偏偏承诺是假的,欲望才是真的。

媜珠心中有些酸涩的委屈,然在眼下这个时候,没有半分容她可退之处,她还是只能任命地为他照做了。

这样的事情她并不陌生,她以前也不是没有给他做过。

身上来着月事不能侍寝,哪怕是不能侍寝,他也能在她身上寻到消遣释放之处,威逼利诱地教她去帮帮他。

第一次被他教导着亲手去给他做这种事时,是她刚新婚不到半个月,她婚后第一回来月事。

夜间在床榻上,他用不了她的身体,就转而强迫她学习这些,他还半是威胁半是强迫地哄骗她说,深爱丈夫的妻子都该学会这些事,如果她心中不愿意,那一定是她失忆后就忘记了自己的情郎,是她不爱他。

她居然不爱他,她居然是个不爱自己丈夫的妻子。

她本来不肯,但又羞于承受这样的指控,还是只能无奈认命,颤颤巍巍地直面他的丑陋与狰狞,满眼泪光地做完了第一次。

今夜他还更加亢奋,她纤细柔白的双手令他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不知为何又始终无法收场,不上不下。

或许总还是少了某种感觉。

到后面媜珠实在累极,任性之下直接甩手不干了,愤愤不平地别过了脸去:

“你去找别的女人……我不伺候了!”

周奉疆好不容易将她稳住,哄了她几句,手指忍不住抚上了她的唇瓣:

“媜媜,你知道我也难受……”

媜珠猛地一下抄起手边的软枕朝他身上砸去:

“老畜生、你去死吧!”

比软枕更先落在他身上的,是她从黑暗中坠落的一滴泪珠。

……

后来他弄脏了她的肚皮,总算结束之后他披衣起身去拿来沾了热水的巾帕,亲手给她擦了擦软白的肚腹。

这半夜闹得椒房殿内守夜的嬷嬷们心都突突跳个不安宁,唯恐皇后娘娘的肚子会出半点闪失。

后头听见皇后时断时续哽咽了两三下的哭声,更是把佩芝她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后来殿内传要水时佩芝进去看了一眼,见媜珠的样子尚好,这才勉强安了些心。

媜珠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将近午膳时分才醒来,佩芝撩起床帐服侍她起身,又关切地问她身子可还好。

媜珠抿了抿唇,别过头去,显然对那男人半句也不想多提。

她双手和手腕上酸乏得没了一点力气,起身后穿衣、梳妆、挽发都由着宫人服侍,自己连半下都不肯伸手,以至于到中午用膳时还有些郁郁寡欢,连提箸也没什么精神。

皇帝听说后倒是特意抽空过来陪她用了午膳,亲自端着碗给她喂饭喂菜,又喂她喝了安胎药。

媜珠神容寡淡地任他服侍,还是提不起劲来。

虽则瞧上去是不大高兴的样子,然而佩芝又莫名觉得此刻他们之间有种难以言遇的平静和谐。

当真是要为人父母的夫妻了啊。

不过看着帝后二人这样子,佩芝心中一愣,恍然间也让她大彻大悟地琢磨过来了。

她心中也难忍忿忿。

既然都这样了,皇帝为什么还非要折腾媜珠为他去做,他自己不会吗?

知道皇后怀孕金贵,知道她们整日伺候皇后提心吊胆、唯恐龙胎出了什么事,这可是要被赵太后撵着杖毙的,为了他那一己私欲,折腾得她们这些宫人也整宿睡不好。

这一日下午时候,赵太后身边的福蓉嬷嬷也来椒房殿里看望皇后,皇后倒是有了点精神了。

她与左右宫人们说:“琅琊公主这些日子静居养病,太后心里也牵挂,我就和太后说,不妨请身边人出宫看看公主,看看公主可还好。想来福蓉姑姑也刚从宫外回来,我和她浅聊几句家里闲话,你们不必在这左右候着。”

名义上,琅琊公主周婈珠并不是因罪被皇帝软禁的。

虽然大部分人能猜到里头肯定还有些什么别的密辛,但对外,宫里的说法是琅琊公主在外流浪多年,积攒了一身的病症,也有些心病,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既是养病的名义,身为她的嫡母和皇嫂,太后与皇后当然可以时不时地派人去公主府里看看她,以示关怀之意。

佩芝心道这约摸也是她们周家的姐妹还有什么家长里短的掰扯闲话,也并未放在心上。

及至福蓉入殿内,见了媜珠,也先关切地问起媜珠的身子和胎象,听说皇帝昨夜留宿,她委婉地询问了媜珠几句。

媜珠无声冷笑了下:“我无事。”

福蓉这才道好,媜珠又立即问她:

“见到琅琊公主了吗?我劳烦你去问她的事,公主怎么说的?你们可是屏退左右后私下说的话?”

福蓉一一答她,那些看守侍奉琅琊公主的婢女们大概和佩芝她们想的差不多,以为不过是她们周家姐妹之间有些没理清的琐事,也就没寸步不离地守着周婈珠。

于是福蓉便悄声问她有关前楚那位长沙公主张玉令的事。

那么,当时的周婈珠是什么反应呢?

周婈珠近来的心情极差极差极差,差到她脸色上都泛着一层焦躁不安,唇角也有些起了皮。

幽禁关押和日日抄写佛经,不仅没有使这个生命力旺盛的女人静心思过,反而使她像困兽一般整日团团转,养出了她同样越发旺盛的肝火气。

听福蓉问起长沙公主,周婈珠先是愣了愣,而后狠狠地一拍桌子,姿态粗犷不羁,完全忘记了她往昔一直力求保持的高贵仪容,厉声骂道:

“张玉令?那贱婢?别跟我提那贱婢!再让我看见她,我撕了她的贱嘴!我呸!我只恨不能把她那两张贱嘴皮子从长安撕到洛阳去!我周婈珠说到做到!”

福蓉还想问她,她对长沙公主这脾气和怨恨是从哪来的,可她一时连插嘴说句话的功夫也没有。

周婈珠气得咬牙切齿,左一个“贱婢”右一个“该死”,左右开弓一般咒骂起来,比她读诵佛经还要顺心顺口,愣是让福蓉也呆住了。

“后来呢?然后二姐姐说了什么?”

媜珠问道。

“后来琅琊公主说,她和长沙公主的积怨是有由来的。”

当然,在周婈珠的视角讲述下,这肯定都是张玉令一个人的错。

第89章

张玉令是什么人?

她是张道恭的祖父穆宗皇帝最小的女儿,也是穆宗皇帝继后所生的嫡公主。

长沙公主两岁那年,她父亲穆宗便驾崩了。

她的生母,年轻的继后出身望族,彼时虽膝下并无亲子,但是她却很快拉拢了后来的代宗皇帝,在穆宗病重之际,储位久悬不定,继后为代宗皇帝颇多美言,吹了无数的枕头风。

代宗皇帝的即位,继后是出了大力气的。

因此,在代宗一朝,他的幼妹长沙公主颇有宠耀,圣眷优渥。

她是皇后所生的嫡公主,她有显赫的外祖一家,她还得到皇兄代宗的宠爱。

反正不是自己的亲女儿,代宗对这个小妹妹也没有什么闲心管教,就是给足了金银赏赐,由着她自己想怎样便怎样,而代宗皇帝亲生的皇子公主们,又要管长沙公主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姑母”,把她当成长辈一样敬着,长沙公主的前半生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所不能。

直到后来,张道恭狠狠得罪了她。

是代宗皇帝的至宁十七年,北地奚族来犯,边疆有乱。

河间王张道恭向皇父上书,说与其重用武人平乱、滋长武人气焰,不如行和亲之策,将正值适婚妙龄的长沙公主嫁给奚族王子术里,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消解战乱,实在是上计。

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来,闹得整个洛阳人尽皆知,自然不可避免得罪了长沙公主,把心高气傲的长沙公主张玉令气得怒目切齿,恨意不绝。

再后来,当河间王张道恭回到洛阳,周婈珠也顶替了自己三妹妹的婚约嫁来洛阳成为河间王侧妃后,长沙公主与河间王府的矛盾便彻底爆发了。

张道恭是个男人,长沙公主虽则与他势不两立,但找麻烦也不容易当面找到他的头上去。

正巧,撞到长沙公主刀口上的,就是从北地远嫁而来的河间王侧妃,周婈珠。

治不了张道恭,她还治不了你周婈珠?

彼时刚从北地嫁来洛阳的周婈珠,在洛阳城里无亲无故,根基浅薄,处处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结交宗亲女眷,唯恐哪里失仪就得罪了人,也是过了一段不容易的日子。

长沙公主遂率先释放出了敌意,开始频频对着初来乍到的周婈珠发难,让周婈珠一开始措手不及,好几次当众下不来台。

譬如说,身为长沙公主的“侄媳妇”,在河间王还没有成为皇帝时,河间王侧妃对皇室的姑母是要礼数周到地行礼问候的。

每当宫中大小宫宴,周婈珠必须入宫应付时,张玉令就对着周婈珠百般刁难,挖苦嘲讽,的确很是尖酸刻薄。

“我姑母俪阳公主当年可是宫中公主的典范,怎么却教出这样难登大雅之堂的孙女?瞧着不像是我姑母的孙女,呵,倒像是北地破落户人家的庶女!”

再后来,哪怕是河间王被封为太子,周婈珠做了太子良娣,当她第一次亲自主持中秋宫宴时,张玉令也毫不客气地当众拆了她的台。

“这鹅羹乃是发物!我皇兄最吃不得这些的,是哪个没良心的还把这些东西摆在宫宴上,是意欲弑君吗!”

周良娣赶紧上前解释:“姑母,姑母息怒,这鹅羹是给德妃娘娘准备的,德妃娘娘喜食鹅肉。陛下跟前,妾命人摆的就是陛下平素所用的药膳。”

张玉令当即横眉冷对:“荒唐!做事不力便应认错知改才是,竟然还把德妃娘娘拿出来为你挡罪,这是谁家教出来的规矩?就是你们北人的规矩?还是冀州侯府的规矩?”

一众皇亲国戚、王妃公主们面前,周良娣委委屈屈地捏着鼻子认下了她的教训,被她像奴婢一样当众训斥。

没过一会,张玉令又开始挑刺了:

“这桂花是谁摆的?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家罢。”

“今年的歌舞怎么这样上不得台面?靡靡之音,还不如教坊司里出来的。”

“今年的螃蟹都没往年的肥,我说句玩笑话,兴许这螃蟹腿的几两肉也叫人克扣进自己的口袋了呢!”

这样的林林总总,在张玉令和周婈珠的交锋之中,简直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张玉令有她的理由去恨张道恭,而周婈珠又为何不能去厌恶张玉令呢?

在她怀揣着满心忐忑和期望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洛阳,在她战战兢兢地想要融入洛阳的皇室宗亲之中时,别人即便不喜欢她,也不至于给她使什么绊子,顶多是不搭理她也就算了。

唯独张玉令,唯独是张玉令,让周婈珠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是恶意,什么是无缘无故的恶意。

初来洛阳的一两个月时间里,她一边在河间王府内伤心于张道恭对她的冷淡,失望张道恭心心念念只惦记着她妹妹周媜珠;另一面,出了这个河间王府,她还要忍受张玉令不间断地对她步步紧逼的发难。

倘若不是她心气强些,换成一般没经过事的女孩儿,只怕早就郁郁寡欢、积成心病,一年半载地兴许就把自己给熬死了。

周婈珠如何能对张玉令有好脸色?

起先,连张道恭都有过一阵疑问,这长沙公主张玉令就算脾气不好、就算和他们河间王府过不去,那也不至于就这么死盯着周婈珠和她死磕下去吧?

这两个女人斗的几乎是疯魔了。

后来张道恭找到原因了。

那是因为,

——周婈珠骨子里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在冀州侯府近二十年来,周婈珠就算不是周鼎最宠爱者,可身为长女,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对她也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哪怕是嫡母所生的周媜珠,在她这个二姐姐面前也是客客气气的,姐妹们一处闲聊小坐时,什么糕点茶水,她不先张嘴吃一口,周媜珠那柔弱的蠢货绝不敢动手去取。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闲气!

于是乎,张玉令有一分不让着她,她就必须想方设法地回敬两分回去。

张玉令也是大为惊奇,呵,这洛阳城里从来只有我不给别人脸的,现在还有人敢对着我把脸子摆回来?

于是她又拿三分的架势回头再去羞辱周婈珠,周婈珠当然绝不相让,在这基础上不停加码报复回去。

本来张玉令对周婈珠或许还只是单纯地看不顺眼,想要泄气似的羞辱羞辱她,对她发发脾气也就算了。

见周婈珠这副不肯退让、严阵以待的桀骜架势,张玉令的怒火越发被挑了起来,真真把她当做了眼中钉肉中刺。

再到后来,两人几乎斗成了血海深仇的累世死敌一般,竟是奔着你死我活的架势去的。

代宗皇帝驾崩前,立河间王为太子,又忧虑太子尚未娶妻,日后中宫无主,到底不是什么好事。

因见太子良娣周氏出身世族,又乃俪阳公主之孙女,血统高贵,曾犹豫着令太子将周良娣扶正,封为太子妃,日后再当中宫国母,也能辅佐太子,为太子分忧解难。

得知此事,张玉令又眼巴巴地凑上去对代宗皇帝挑拨起来:

“皇兄,您说那周良娣的出身好,玉令不敢置喙。可若说此人有做太子妃的风范,那也实在贻笑大方了些。这言行举止,贤良淑德,风仪气度,我瞧连咱们洛阳城里七八品小官家中、那妾生的庶女还不如。

这种人哪能做太子妃呢?就算是只看那容色,给太子做个侍妾也是抬举她了。看在俪阳姑母的份上,您叫她做了太子良娣,那也实在足够的了。”

她洋洋洒洒地告了一堆周婈珠的黑状,代宗皇帝也迟疑了起来,说是再观望观望,看看周良娣到底有没有能做太子妃的资质。

这一观望下来……等到代宗都死了,周婈珠也还未当上太子妃。

不过,等到代宗一死,张道恭当了皇帝,周婈珠做了淑妃后,她们二人之间的战局一下就彻底翻盘了。

以前周婈珠是河间王侧妃,是太子良娣,张玉令是皇帝的幼妹,是她的“姑母”,哪怕二人年龄相仿,她也要恭恭敬敬地对长辈低头。

可当她做了淑妃后,哪怕张玉令还是什么长辈,在皇妃面前也要叩首行礼了。

这就是皇权的力量。

这下,就轮到周婈珠在张道恭面前大吹枕头风报复张玉令了。

周婈珠又是如何报复张玉令的呢?

她直接挑唆张道恭把张玉令嫁去和亲了。

这一次不是嫁给北地奚族王子,而是西域的龟昌。

那一年的龟昌老国王七十岁,日薄西山,老的只剩一口气了。

周婈珠一拍大腿心说这正好:

“若是个年轻国王,还便宜这贱婢了!我要的就是老货!老货就该配贱婢!”

张道恭本也看这个所谓的小姑母不顺眼,这下和他的淑妃是一拍即合,立刻下了旨意,把长沙公主不远万里嫁去了龟昌,说是要和龟昌国再结交好之意。

长沙公主远嫁前夕,得意洋洋的淑妃身着皇妃服制,满面笑容地找到她,挑衅地问她:

“这一次,你心爱的周郎还会再来救你吗?你去求他啊,求求你的周郎把龟昌国王也给杀了,让他保住你免于和亲之苦啊!”

或许真的是被幽禁太久了,周婈珠急需一场痛痛快快的倾诉,即便她知道眼前的福蓉是自己嫡母身边的心腹,当下她也管不了这些了。

她一定要倾诉,一定要把自己的心事全都吐露出来。

虽然她将一切和她交恶的罪责都怪在长沙公主的身上,但报复起长沙公主时,她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毒。

她靠在椅背上,向福蓉原原本本地重现了当时的景象,说到这句话时,她甚至依然感到十分痛快,还痛痛快快地大笑了起来。

也许这也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令她感到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的事。

但一直沉默而忠实地旁听她倾诉的福蓉,在此时终于发出了一个疑问:

——“您说的这位周郎……?这位长沙公主心爱的周郎,是谁?”

听到福蓉出声打断了她的埋怨和诉苦,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周婈珠愣了愣,而后扑哧一下对着福蓉也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慢慢悠悠地靠回到了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梳理了一番自己的长发,幽幽道:

“张玉令的周郎啊……”

“将军雪中行,夜逐胡百里。马后悬双头,上马立陌刀。”

她低声念过这首诗,

“这可巧是好事都撞上一块了,长沙公主的周郎,和我母后的女婿周郎正巧是一个人呢!哈哈哈哈哈哈!”

周婈珠一下笑弯了腰,再提到这个张玉令,不仅让她内心涌起得胜的快感,也叫她恍然发现她终于有了隐秘的可以嘲弄赵太后和周媜珠母女二人的笑话。

媜珠的小脸一下煞白,唇上的血色也退去大半。

当听到福蓉说到这里时,她不可置信地眸光呆愣起来:

“二姐姐说,长沙公主和陛下他……他们有过一段……?”

福蓉赶紧安抚她:“琅琊公主那种人,她一面之词而已,兴许未必可靠,娘娘正怀着身孕呢,万不可把这些闲话认真听入了耳,伤了龙胎多不值当,其实这事儿奴婢本来犹豫着都不想跟娘娘说的——”

“你说,你说下去,我二姐姐还说什么了!她还说什么了!”

媜珠打断了福蓉那毫无作用的安慰,继续追问她。

周婈珠后来和福蓉说什么了呢?

福蓉当然也不信她那话,皇帝那是她家太后的女婿,那是皇后的丈夫,皇帝就算再不是个东西,那也只能宠爱皇后一人,心也必须放在皇后一个人身上,怎么会和这个从未听说过的什么长沙公主牵扯上联系。

见福蓉不信,周婈珠越发起劲了,和她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掰扯起张玉令和周奉疆曾经的过往。

当年,长沙公主为了和张道恭斗气,为了羞辱张道恭的软弱无能,遂和自己的外祖家商议过,在洛阳城最有名的酒楼里包了两台戏班子,将那首“将军雪中行”编成乐曲,命伶人歌姬日夜传唱,一下叫周奉疆这个名字响彻洛阳,为天下所知。

后来,代宗皇帝召见周奉疆,对这位年轻的将军大为称赞,还抚着他的背说,有这样的功臣在北地立功,是北地百姓之福。

长沙公主大抵心生好奇,也想见一见这位立下了战功、斩杀了奚族王子,最终使自己免于和亲的年轻武人是个什么模样,便私下在洛阳酒楼中设宴,召见了他。

这一见面后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正当妙龄的公主旋即为这样骁勇俊逸的男人倾倒,回去日思夜想不下,命人向他偷偷传话,说她愿嫁他,使他做驸马,令他来日的前程仕途青云直上。

根据周婈珠的说法,周奉疆当时是答应了的。

就算没有直接一口答应,反正他也没拒绝过。

他当时大抵对长沙公主的说法是,臣现在身份卑贱,尚无显赫官职在身,贸然迎娶公主,恐辱没了公主的贵重,愿公主待臣建功立业后,臣再至洛阳,亲自求娶。

是以,托付了真心的长沙公主便开始日思夜想静候嫁给情郎,带着情郎给她的信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他主动开口和代宗皇帝求娶她。

盼到后来,哪怕周奉疆娶了“赵氏女”为妻,长沙公主都觉得那是他养母赵夫人做主的包办婚姻,她的情郎一定不是心甘情愿娶赵氏女的。

至于周婈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当年她嫁来洛阳时,正是周奉疆杀了她那些兄弟们之后,等她到了洛阳,她便意图向代宗皇帝进言,求代宗皇帝令人诛杀逆贼周奉疆。

这事不知怎的叫张玉令知道了,把张玉令气个半死,在宫中私下堵住了她,指着她的鼻子和她痛骂起来,说明明是她周家的兄弟没有用,和周郎有什么关系,你周婈珠若敢进谗言攻讦我的周郎,我跟你至死方休,绝对和你没完!

周婈珠这下顿时上了心,悄悄地四处一番打听,也有些和张玉令交好的好事者和她私下说了三言两句,倒叫她把这事来龙去脉给理清楚了。

听得周婈珠这样信誓旦旦地说起,当时福蓉的脸也白了。

怪道皇后遣她来向周婈珠悄悄打听长沙公主,原来是皇后自己也发觉了什么,不然不至于无缘无故地提起来。

皇后怀疑,周婈珠作保,这事十有八九那都假不了了。

周婈珠于是开怀大笑:“男人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大惊小怪?哎,要是这前楚的江山塌不下来,我不信在荣华富贵面前,有男人愿意不娶长沙公主反而要去娶所谓什么赵氏女的,笑话。”

提起这桩尘封多年的旧事,她的内心有一股诡异的快慰,原来周媜珠的丈夫也不过如此啊。

她的前夫张道恭不爱她,周媜珠的丈夫也未必真心爱她,她们姐妹在这上头都是一样的。

不对,不对,也不一样。

她还有段充,至少段充对她是彻头彻尾忠心耿耿的,在这上头她又赢了周媜珠了。

这便是福蓉从琅琊公主那里得到的所有消息。

媜珠脸色有些虚弱的白,良久,她才将这些全都吞咽进肚子里,面上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来:

“我知道了,今天出宫一趟也辛苦嬷嬷了,嬷嬷回去也好好歇歇吧。”

福蓉还想安慰她什么,媜珠不欲多听,懒懒地只说她没事,便叫她退下了。

夜里皇帝照旧留宿椒房殿,见媜珠的脸色还是有几分倦乏,以为是昨夜被累着了,至今还没缓过来,不由怜惜非常,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颊。

为哄媜珠高兴,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博她一笑,是一瓶装在精致琉璃瓷瓶中的香露。

媜珠轻轻嗅了嗅,是一股幽幽的玫瑰香气。

倪常善在一旁主动开口与皇后说道,

“陛下知道娘娘喜欢玫瑰的香气,不过制来的玫瑰香在香炉里点起来还是少了些意思,这是外藩之国献来的玫瑰香露,香气更真切些,说是制成这一小瓶就要熬去上万朵新鲜的玫瑰,价甚千金,就是他们龟昌的王后王妃们也轻易用不得的贵重之物呢。”

媜珠方才有些沉浸在这玫瑰香气里,忽一下回过了神来:

“你说这是哪里来的东西?”

“回娘娘,是龟昌国新王献给陛下和娘娘的贡品,随长沙公主返国一道带来献给娘娘的。”

媜珠抬头望向周奉疆,多亏了倪常善提了这一嘴,倒是让她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发问了:“长沙公主……是哪位公主?”

她是对着周奉疆问出的话。

而周奉疆则神情淡淡地给出了答复:

“前楚嫁去龟昌的公主,老国王死了,她既没留下什么子女,便吵着闹着要归国。新国王给朕写了信来,问朕要不要这前朝的公主,朕说,公主嫁是汉家女,生为汉家人,汉家嫁出去的女子要归故乡,哪怕改朝换代了,这天下还是她的故乡,没有不接她回来的道理,否则岂不是叫人笑话?”

媜珠的呼吸颤了一颤:“那长沙公主归国后呢?”

周奉疆道:“除去公主封号,送回她在扶风郡的外祖高家,叫她外祖家管她就是了。”

媜珠微笑:“如此,长沙公主归为寻常女子,又可以婚嫁自如了。”

周奉疆浑不在意地道了个“随她去”,再无他话。

这一夜,当媜珠在周奉疆怀中睡下时,她忽然绝望地发现自己或许是真的再也离不开这重重深宫金殿了。

她忽然在心底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原来她是离不开他的。

她根本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贞烈不屈,她其实在意他。

在意他的心,在意他的爱,在意他是如何对她、又是如何对待其他女人的。

从前她恨他,恨他是恨他什么呢?

恨他没有如她期待一般地爱她,她从前对他的恨,原来只是来自于她对他的索取没有得到满足,他没有按照她的要求来爱她。

按照她的要求,他要永远爱她,护着她,爱着她的母亲,家人,外祖家,还要爱着这生她养她的北地冀州,他还要无条件地纵容她的一切愿望,要支持她嫁给张道恭,支持她嫁去洛阳。

但这些条件,他没有全然做到,始终有那么一两条没有答应她。

所以她才恨他。

——这才是她恨他的根源。

现在她恨他什么呢?

恨他没有从一而终地只爱着她一个人。

她还是改不了那样不停地索取他的爱。

他的真心,宠溺,在意,关心,包括他的目光,他的一切都必须凝聚在她一个人身上,不能分给别人半分。

只要他有一点做不到,她就会恨他,她就会不满足。

原来她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她慢慢蜷缩起自己的身体,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今天晚上,他和她提起长沙公主时,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的面容变得丑陋又扭曲。

她变成了她从前最无法理解的那种女人的样子。

善妒。

她好像真的要重复走她母亲的路子了。

母亲恨父亲,又离不开父亲,又在意父亲的宠爱,不准父亲宠爱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

她曾经有些无法理解母亲,现在居然诡异地变得和她母亲一样。

一直以来,她是如何自诩自己的贤德的?

她说,她绝不是一个善妒的女子,如果她的丈夫还有别的女人,她不会计较,不会介怀,她完全能接纳她们。

可这一刻她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周奉疆和张道恭不一样。

曾经和张道恭在一起时,她一直都知道张道恭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她并不介意,甚至还曾经扭捏着和母亲悄悄求教过,她问母亲说,如果以后河间王娶了别的侧妃,她该和那些侧妃如何相处?

可现在面对周奉疆,她再无往日的心境了。

他不能有别的女人,她不能接受。

她可以继续指责他对她强取豪夺,她可以指责他们的婚姻并非出自她本意,她还可以不停地怨恨他在床榻上对她的罪行,但是他不能有别的女人。

她捂住自己的脸,像捂住一樽瓷器碎裂的缝隙,她不愿去面对那个真实的自己。

丑陋,善妒,斤斤计较,贪得无厌,蛮横无理。

她不是那个自视清高的周三娘子。

二姐姐的那句玩笑话又在此时从她脑海中钻了出来。

——假如前楚的江山倒不了,长沙公主和你周媜珠比起来,聪明的男人会选哪一个?谁会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第90章

会不会有一天,周奉疆也将变成她父亲周鼎的样子?

也许随着时日渐长,他不会厌恶她,也不会废弃她,她还是那个皇后,但他会有越来越多的女人,他还会和那些女人有许许多多的孩子。

而她也终将戴上她母亲昔日的面具,在怨恨和煎熬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辛苦地活下去。

不,绝对不可以,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生活,她也不允许他变成这样。

她从来都不肯在心底承认,其实她一直都没有想过“离开”他,更没有想过舍弃他。

即便是当年,她眼睁睁地看着周奉疆把她亲兄长周奉鸣的头颅砍下来时,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是“我要和你决裂”“我后悔认识你”或者“我一定要杀了你”,而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是她和他争吵时重复了多年的两个问题。

她只是希望他给出一个解释,希望他悔改,希望他们的关系回到正轨上,而不是想要彻底和他一刀两断。

如果真的想杀了他,真的想摆脱他,其实当年在冀州她有过无数次机会。

他对她根本不设防,在他纠缠她的那些日子里,她随便寻来一点砒霜混进酒水里都能要了他的命。

可她没有,她从未升起过半分这样的念头。

周婈珠当时叫人送给她的那条珍珠手钏,她为什么最终不肯用?

其实当时的她自己也隐隐约约能猜到的吧,二姐姐那么恨周奉疆,那珍珠手钏里的蛊虫未必真的是无毒的,她不肯用,就是不愿冒着这样的风险去伤害他。

她脑海中莫名冒出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周媜珠,扪心自问,在夔州驿站那晚,当你推开门看见你兄长在等着你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心里还有过几分窃喜?”

“窃喜他放不下你,就像你小时候那样,不论你怎么折腾发脾气,他都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窃喜是他离不开你。”

媜珠满怀心事,又在昏暗中打量了一番身侧的男人,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她到底想跟他要什么了。

她既需要他的宠爱,他的关心和呵护,也要他的尊重。

她想要像从前那个小妹妹一般被兄长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保护着,柔弱不能经半分风雨;

又想要被兄长当做供台上的神女一般捧着,敬着,不能遭到他的半点冒犯。

除此之外,她还要他只能把这样的精力投射到她一个人身上。

不管是被他宠着还是被他敬着,他只能这样对她一个人,他只能有她。

也许姐妹有时天生注定是冤家,这一夜,这个在周媜珠看来不可能完成的愿望,对于她二姐姐周婈珠来说,实现得却是这样轻而易举。

周媜珠的梦想,不过是她唾手可得的一样玩意而已。

今日傍晚的长安城又下了一场暴雨。

夏日即将消尽,此时的雨水中也渐渐氤氲了几丝秋至的意蕴了。

暴雨和疾风吹落了无数梧桐叶,泛着一片片凄凉沧桑的黄,飘落进这方院落中。

傍晚时,周婈珠倚门而望,静静地打量着这座四四方方的庭院,心中又蓦然涌起无限悲意来。

她这一生中大半的时间都被困在这样四四方方的囚笼里,大半的时间也都是孤独的,无人相陪的。

在洛阳时她已品尝过这样的孤独和悲凉,没想到辗转再来到长安,这样的凄凉更甚。

她知道她眼下的处境。

这长安城里再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的身边了,她的妹妹们,弟弟们,她周家的宗亲们,所有人和她都隔着一条宽阔的河,他们站在两岸,而她的这一岸只有她一个人。

甚至在陪着张道恭颠沛流离的数年里,先前她从冀州带来的那些忠心耿耿的婢女们,嬷嬷们,包括她的乳母,也都死的死,散的散,现在的她四面楚歌,看似居于公主之位,却连一只蚂蚁也不如。

蚂蚁好歹还有个热热闹闹的巢穴,还有自己的同伴,还知道自己每日应该做什么。

而她呢?她什么也不是。

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

她又想起了段充了。

这是她眼下心中唯一的慰藉,她的人生变成了一座孤岛,唯有想起同在岛上的段充才能让她稍感安慰。

只有段充会永远听她的话,会永远站在她这一岸。

他有他的舟楫,他可以离开这座荒凉的孤岛,但是为了她,但是只要有她在,段充就不会走。

周婈珠突然开口询问一旁那个面无表情的婢女:“段充在哪里?段充被关在哪里?”

她知道周奉疆命人把段充也关进了这座琅琊公主府里,但自被幽禁以来,她从未主动开口询问过有关他的事。

听得琅琊公主开口问起,那婢女仍旧是恭恭敬敬却面无表情地答道:

“陛下命人将他一道居于此处,充作公主府内的奴仆,为公主洒扫庭除,砍柴烧火,守夜报更。”

周婈珠挑了挑眉:“怎么,我这公主府里无人了吗?怎么什么杂七杂八的差事都要他去做?”

婢女一丝不苟地答道:“如今琅琊公主府内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个侍奉公主的奴婢,人既少些,他做了这些苦事,就免得公主亲自伸手了。”

“公主眼下只有他这一个奴仆,奴婢等人是宫里的人,是奉宫中之命来此看管公主的。”

周婈珠大怒:“你!”

到了夜幕时分,这场雨依然没有半点减缓的意思,随着这雨水的浸淫,周遭竟还添了几分寒凉的意思,婢女们为周婈珠披上一件外袍,由着她坐在室内静听雨声。

这雨声使她感到越发的烦躁,皮肉肌肤上的那层燥意也愈发明显,雨水似是沁入她的衣裳里,成了她无数个夜晚在榻上辗转反侧、卧不安枕时冒出来的一层细汗。

雨越下越大,雨声愈嘈杂,她的世界就愈发宁静,仿佛这室内、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想起了她死去的生母,她生母并不是死在一个下雨的日子里,但是母亲下葬的那天下了大雨。

因为那场大雨,母亲的葬礼被草草了结,连父亲都没有过来再看一眼。

家中奴仆们冒雨跑来跑去,忙前忙后,面上也多添了些敢怒不敢言的焦躁和不满。

她瑟瑟发抖地守在母亲的棺椁旁,期盼着能多陪母亲一会,希望母亲不要那么快就被埋葬。

但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等着早点把她母亲埋入土里,了结差事,他们就可以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好好歇一歇了。

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母亲。

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她知道所有人的心都和她不一样,没有人会了解她。

她在这一岸,其他人的心事在那一岸。

周婈珠在室内坐到了深夜时分。

这个点,魏宫之内她的妹妹周媜珠正躺在龙床上抚着孕肚伤秋悲春,而她也郁郁寡欢,心气沉浮。

忽地,婈珠起了身,唤来了守夜的婢子:

“……我要见段充。”

说出这句话前,她酝酿了许久,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嗓子里吐出这几个字。

那奴婢也愣了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困惑地“啊”了一声。

“段充在哪里?我要见段充,去把段充叫过来。”

她眼神定定地望着那个婢女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刻婈珠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如果这个婢女不准她见段充,她就把她妹妹周媜珠秘密和她打听长沙公主的事情吐出来,让这个婢女回宫去禀报给周奉疆,为她换来可以再见段充一面的机会。

妹妹么,反正是用来做买卖的。

周媜珠生来就该是她实现自己心愿的垫脚石。

然而令她不曾想到的是,这个婢女居然没有多说一句话,道了声“是”后便转身下去了。

一刻钟后,有个沉默的男人在她门外跪下,一如从前,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礼。

区别只在于以前他叫她淑妃,现在他叫她公主。

婈珠静默了良久,轻声吐出两个字:“进来。”

门外的男人动了。

他谦卑地推门而入,时隔数月,他们再度重逢。

他还是那样高大的身形,脊背也挺立如初,只是瘦了很多,面色也沧桑了许多。

这几个月来,彼此的日子都不算太好过。

他是一路冒雨过来的,雨水淋湿了他身上的衣衫,湿透了的布料紧紧绷在他身上,贴合着他身上每一寸紧实的线条。

周婈珠莫名抿了抿唇。

她看着段充,可是段充没有看她。

他再度跪地,平静地向她道谢,称颂她救了他一命的恩德,也平静地承诺将此生忠心于她,为她卖命。

婈珠上前几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了身体:

“你说我对你有大恩,可你连看我一面都不敢。你看看,我是不是老了许多了,变得春残花谢,人老珠黄?”

段充称不敢,他又道:“奴才身为下贱,本不应踏足公主寝居,冒犯公主贵重。”

“好了!你又不是宫里阉了的太监,满口奴才奴才的做什么!”

周婈珠哼了一口气,起了身,慢悠悠地踱步转了个圈,问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让邓元益给你送一顿好饭,再给你找个女人,让你痛痛快快地上路。邓元益找了吗?”

段充答:“邓将军给臣送了饭食。臣知是公主的恩德,臣永世难报,铭记于心。”

“那女人呢?他给你找了吗?”

段充沉默了一会:“邓将军是给臣送了一个……一个……”

“你睡她啦?”

“臣不敢!臣又让邓将军把她领走了,臣不敢!”

“那个女人漂亮吗?”

“臣不敢看,臣不知。”

周婈珠无声勾唇笑了笑,又问他:

“之前你拉拢韩孝民,陪着韩孝民大吃大喝的那些日子里,韩孝民嫖宿过不少女人,他给你找过娼女服侍吗?”

“……找过。”

“你睡她们了?”

“臣不敢!臣是为公主做事的,岂敢……岂敢这般行事……臣一个也没碰过……”

“是因为韩孝民给你找的那些女人不漂亮吗?”

“不,不是,臣不知道她们漂不漂亮,臣一心为公主尽忠效力,并未留意这些……”

周婈珠大怒:“那你就不能一口气把话都说完!非等着我一句句问下去!”

她的怒气总是这样说来就来,段充跪地俯首,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片刻后,她的怒气似乎消退了些,又渐渐走到他身边来,姿态轻佻散漫地用足尖轻轻勾了勾他跪在地上的膝:

“那你有过女人吗?”

直到这时,段充才霍然发现她竟是赤着足的。

那是一双雪白纤细、没有半分瑕疵的嫩足,是赤裸着的,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轻轻踩在他的膝上。

这一下对他的刺激恍若天打雷劈,简直是许多年来他梦里都不敢梦见的旖旎糜艳景象,令他喉间顿时涌上了血腥味,头昏脑涨得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浑身的血气又不可避免地朝胯下那一处涌去。

见得不到他的答案,婈珠的足下加了几分力气,朝他身上踢了一下:

“我在问你话!”

“……没,没有过。没有。臣没有。”

他舌尖发颤地慌乱回答了她,这一刻竟然连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地狱也分不清了。

周婈珠脸上的笑意愈发深:

“你今年二十八岁了吧?二十八岁,没有过一个女人?夜间难眠时,想到的会是谁?是我,对不对?”

她收回了那只白嫩的足:“我知道你喜欢我。”

段充一下如遭雷劈便愣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只觉得自己如在意乱情迷之中,昏昏沉沉地发现她再度俯下身蹲在了自己身边,抚摸着他的脸颊。

“你的梦里面没有过我吗?梦里的我,是不是迷糊朦胧,并不真切?”

“那你今天可以好好地做一个梦了,就当是个梦。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我,看看这个你守护了数年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她解开了自己腰间寝衣的系带,将大片细腻的肌肤裸露在他面前,又伸手探到他那里,隔着几层布料握住了他。

她毫不顾忌他身上湿透的衣衫,就这样缠在他身上,伏在他肩头喘息,也附在他耳边吐息告诉他,今晚我可以是你的。

这是你应得的,你为这个女人放弃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大好人生,你为她劳心劳力,上刀山下火海地陪着她,你为什么不能碰?

这是你应得的,你应该得到你这些年付出应换来的报酬。

她这样告诉他,迷惑他的心智。

不知是在哪一刻,他也终于失去所有的理智,双眸赤红地一下起了身,将她打横抱起,送到内室的床榻上,不管不顾地覆压到她身上来。

周婈珠没有半分的反抗,甚至还十分主动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将自己的唇瓣印在他的唇上。

“我需要你……是我需要你……”

她胡乱地亲吻他,低声呢喃着。

身上的男人起初还有过犹豫,似乎是不知如何对她下手,但很快他也被引诱得沉醉其中,按着她的后脑逼她和他接吻,几近痴狂地啃咬着她的唇瓣。

几番缠绵悱恻,很快赤诚相见。

他真的没有过别的女人,也毫无章法,始终漫无目的,动作也有些焦躁起来,只能死死地握着她的腰肢。

婈珠微微从榻上支起身体,伸手握住他,引导他。

情至浓时,她环抱着他的脖颈,毫不顾忌地对他喘息道,张道恭从来都不如你,他半点也比不上你,我从前的日子都白活了,你才是我的陛下,你才是我的丈夫。

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我的陛下,我是你的爱妃。

一开始他还能小心翼翼地对她,到后头他初尝此间滋味,一下像沾了血腥味的饿狼一般迷了心智了,任凭周婈珠再怎样求他他也无动于衷。

这是一夜美妙得几乎惊心动魄的春梦。

她在排山倒海而来的满足快慰里疲倦地靠在他身上睡下,数月以来的心烦意乱尽被一扫而空,她甚至还飘飘然如在仙境,如梦似幻。

这就是她需要的。

她需要这个。

常年习武之人,身强体壮的北地武人,到底要比张道恭他们那种养尊处优的粉面白脸要强得多。

周媜珠的丈夫应该也是这样的吧?周媜珠早已背着她享了多年的福!

她的好妹妹啊,这些年在床榻之间都比自己的姐姐要享福。

呵。

甚至在迷迷糊糊睡下之前,周婈珠脑海中又冒出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

——她要生个孩子,段充可以做她孩子的父亲。

她需要孩子,她需要一个自己的亲人,她太孤单了。

周奉疆只说圈禁她,还有让她给周媜珠抄写佛经,可他没说过不准她找男人,也没说不准她在这里生孩子。

她也要生孩子,她要生。

她要有个自己的血亲。

她和段充生出来的孩子一定还要比周媜珠肚子里的孩子聪明,因为她就比周媜珠聪明!

周媜珠这胎若生男,她就要生个女儿,以后嫁给她儿子当太子妃;周媜珠若生女,她就要生个儿子,以后做她女儿的驸马。

她就要跟周媜珠耗一辈子,要占尽周媜珠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