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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碧翠思思 32413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这几个月来,论起日子最不好过的,也许颍川公主周芩姬尚能和自己的二姐姐周婈珠一争高下。

唯有失去过什么,才懂得何为痛苦与不甘。

在韩孝民之事被掀出来之前,颍川公主过着的是怎样的日子呢?

虽则自己的婆家韩家也有百般的不好,穷苦,没有根基,并非世族,婆婆蛮横,妯娌无礼,小叔子游手好闲不上进。

但她对自己未来的日子还是看得见希望的。

她享有公主的荣华名分,与嫡母赵太后的关系也还尚好,生母李太妃也陪在自己身边,膝下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丈夫的前程又是那样的耀眼。

即便当时她的婆家韩家还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然而她无比地相信,靠着自己公主的头衔和丈夫权臣新贵的权势,至少在几十年后,当她也要为人祖母、儿孙满堂之时,这个韩家,这个颍川公主府一定会枝繁叶茂,花团锦簇。

贵及一时,荣及十世。

可,似乎就在转瞬之间,她的梦破碎了。

一切都不可能了。

小叔子韩孝民犯下了这样的大罪,陛下没有诛他全族都是额外开恩,是他们百世修来的福运,如今,皇帝只是免去了韩孝直这个驸马的官职,让他赋闲在家,他们还能抱怨什么呢?

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这都是她的命。

在娘家冀州侯府时,她就是诸姐妹中默默无闻者,没有那样出众的容貌,也没有逸群的才气,更没有资质博得父亲周鼎的宠爱。

周婈珠做独女时尚且被周鼎宠爱过几年,周媜珠十几年来受宠不断,其余的几个庶女里,女凭母贵,也偶尔有五娘、六娘她们这样短暂受过父亲疼宠的。

只有她,永远是那个无声无息、寂寂无闻的人。

和她的生母一样,是这家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陈设,是花苑里日日被人来回踩踏的石子。

这冀州侯府周家养着她们母女,也不过是因为家主随手宠幸过一个可有可无的婢女,那个婢女又侥幸生下了家主的庶女,仅此而已。

没嫁人之前她是这个命,为什么嫁了人之后,她还是这个命?

为什么上天就是要和她作对?

哪怕做了公主,这个颍川公主府蒙上一层“曾经牵连重罪”的名声,还有一个从此在官场上一蹶不振、几乎被废为庶人的丈夫,她和她儿女们的来日,她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整个长安城,再也不会有人把她的颍川公主府放在眼里,连一个□□品的小官,前程也比他们家还可值得期待些。

她也做了人母了啊,她也有自己的儿女,以后她的儿女又会怎么样呢?

她的儿子还能娶得高门贵女、甚至像他父亲一样再度迎娶公主吗?

她的女儿还能嫁入贵胄之家,成为世族主母或是王妃郡王妃吗?

不可能的了。

她的儿女们,连一场好姻缘都指望不上。

哪怕周媜珠肚子里蹦出十八个公主来,她都不可能嫁一个公主给她的儿子为妻。

别说宫里的太后、皇后她们冷淡她,就是宫外都这些宗亲皇戚之家,曾经和她交好的人家,现在也都疏远了她下来,再有什么席宴游乐之事,人家连一张请帖都不会送上颍川公主府的大门。

是谁害得她这样惨?

是周婈珠。

周婈珠才是罪魁祸首。

然而今天,外头传了些消息却说,太后打发自己贴身侍奉的心腹福蓉出宫,命福蓉代她探望琅琊公主的身子,还赏赐了许多宫中的礼物。

这件事使得周芩姬的神智再度崩溃了一场。

她不甘心,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的脸面和恩赏,赵太后宁愿赏赐给周婈珠,也不愿意打发人来看看她?

她真的恨啊。假使以当下颍川公主府的处境,宫里能打发人过来看一看她,瞧一瞧她,长安城里的旁人见了,还会觉得她还继续在太后皇后面前有脸面,还能再高看她几分,还能让她在这长安城里还有容身之地。

可赵太后宁愿去看周婈珠,也想不起来看看她?

同一天夜里,周婈珠和段充缠绵悱恻,共赴巫山,周媜珠在宫中孕中多思,愁肠九转。

而周芩姬则和自己颓废不堪的丈夫韩孝直再度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或许一家的姐妹里头,各自不美满的婚姻,各有各的不美满。

韩孝民的事没出来之前,周芩姬和母亲李太妃对韩孝直这个丈夫、女婿,还是百般满意的。

不论是模样、秉性还是前程,都是个顶个的好,周芩姬从前就不受宠,也无人替她的婚事考量过,能嫁给韩孝直,她已经心满意足,再无多求。

婚后几年里,两人也是恩爱顺遂,携手并进。

虽则周芩姬和自己的婆婆、妯娌相处的都不太融洽,但好在韩孝直从未因此和她发生过争吵,也不曾为此责怪过她。

相反,每次都是他来安慰她,哄着她,叫她不要多生气,把周芩姬捧得心花怒放,暗自欢喜。

现在好了,婆婆死了,妯娌没了,小叔子被处斩了,没有人再惹她生气,这桩婚姻里最大的矛盾,就是她与韩孝直之间的。

“酒酒酒,你现在整日除了饮酒还是饮酒,你索性死在酒里才好!我们这个家变成这样,你从未想过我、也从未想过我们的孩子!你还有半分为人夫、为人父的模样吗?韩孝直,——我当年也真是瞎了眼嫁给你。”

夜已深了,可这对于驸马韩孝直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白日黑夜的区别,他昼夜颠倒地在家饮酒、宿醉,日复一日地麻痹着自己的头颅,以期让自己还能得到片刻的解脱。

哪怕是面对妻子的问责,他也依然如行尸走肉般瘫软在胡床上,头也不抬半下。

周芩姬委屈得双眼泛着泪花,她怒而上前砸碎了他桌前的酒坛,将那小桌也一脚踹翻,她犹觉不够解气,又将室内博古架上的花瓶、瓷器、陈设摆件一一扫到地上,噼里啪啦叮叮当当地砸碎了一地的物什,手指着他吼道:

“你现在跟我在这里充什么懦夫?你连个……你连个被招赘上门的郎子都不如,你没个一官半职在身,你喝的酒,穿的衣,哪一样不是花的我的俸银?吃女人的喝女人的,你若是于我还有半分用处,我也不想多说你什么了,可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一下就嚎啕大哭出来,跪倒在地,自顾自地哭泣起来。

韩孝直的神色这才有了几分微变,掀了掀眼帘,语带嘲弄之意:

“我是什么样子?我应该是什么样子?周芩姬……”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真的累了,请公主大发慈悲,允我静一静,好吗?”

周芩姬崩溃地朝他嘶吼:“你累?是你累还是我累?在这个家里我比你累的多!都是我付出的心血,我为你怀上三胎死里逃生孕育一子一女,我操持着这个家里的大小琐事,甚至就连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还要我——”

听到她如此辩驳,韩孝直嘭一下摔了手中的酒盏,起身怒目视她:

“你操持这个家?你还有脸来跟我提这样的话?呵,这个家里你也就管过你母亲和你的孩子,你是如何对待你的婆母,如何与你的妯娌相处的?但凡你真能有半分容人之量,但凡你能和你婆婆、和你的妯娌冯氏她们相安无事,你们这些后宅妇人不起风波,我何至于被韩孝民牵连到如此地步!颍川公主,难道你的父亲、你的嫡母就没有教过你一句话,”

他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妻贤夫祸少。我如今的一切孽报,都毁于无知的后宅妇人之手。”

周芩姬全然愣住,不可置信地瘫坐在地上望着自己的丈夫。

她忽然连和他辩驳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媜珠最近的心情又有些不大高兴似的,整日多没精打采的。

这倒也难怪她提不起劲来,任何一个女人在孕期发现自己丈夫过往的那些云山雾罩的风流韵事,想必都很难高兴得起来。

她心中有一根细细的刺,一个解不开的乌云疑影。

——那天她在宣室殿书房里看到的长沙公主寄给他的信,周奉疆最后是怎么回的?

他对张玉令说了些什么?

每每一想到这这件事,媜珠浑身上下皆不痛快。

但她的自尊与骄傲又决不允许她主动开口和他问起这些事,这就越发折磨得她心神不宁,疑神疑鬼。

赵太后是知道女儿的心事的。

她可没将这个什么长沙公主短沙公主的放在眼里,瞧媜珠有些郁郁寡欢,私下里她还安抚她道: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男人不是都这样?俗话说,自古以来公主的驸马家里还要纳三房小妾、外头还有五六个相好妇人,何况哪个皇帝没有三宫六苑?我的乖女儿,你不是素来心性最好的么?你爹爹的女人多的数不过来,也没见你埋怨你爹爹好色,怎么轮到你哥哥身上就不行了?”

她哼了声,“可见还是那句老话,板子打不到自己身上不嫌疼。”

媜珠哇一下啪嗒啪嗒掉起眼泪,赵太后大呼小叫,说她尽知道哭,可别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哭坏了。

见她哭得伤心了,赵太后这才认真安慰她起来:

“只要你平平安安生下小太子,男人好色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上回不是还跟你说了,想必你哥哥的寿数也不长,再多好色些,掏空了身子,兴许死得更快了。这般你享福的日子不也更快些?等他一死了,那七妃八嫔惹你生气的你也不必给她们脸色,一块扔进皇陵里关起来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媜珠哭泣的动静顿了一顿,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一个可怕的画面。

她三十多岁时,周奉疆一下旧疾复发病重不治,跟她父亲周鼎一样躺到病榻上没几个月就死了,留下她年纪轻轻受了活寡。

宫里顿时白茫茫的一片,热火朝天给他办起国丧来,她儿子高高兴兴登基当皇帝去了,母亲也高高兴兴当了太皇太后,祖孙两个搂在一起笑得开怀,而她凄凄惨惨地跪在他棺椁前哭得抽抽搭搭,景象好不凄惨!

等他再一死,她的儿女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母亲当了太皇太后只管自己享福,只有她一个人三十多岁便独守空房没了男人,正如日中天的年纪,生生把自己熬得跟五六十岁的老妇人一般清汤寡水半死半生的。

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啊!

天呐!

她一下扑在母亲怀里哭得越发凄怆了。

赵太后气得口中连啧了几声,骂她没出息,

“你爹死时也没见你这个哭法,要是哭坏了我的孙儿,你看我不打死你!”

周奉疆也看得出媜珠这些日子情绪不太寻常。

他以为是自己那晚强迫她用手为他纾解时,累坏了她,惹她伤心了,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懊悔还有愧疚,待她愈发小心翼翼起来,对她说句话都是轻声细气的。

仿佛她就是一团纤纤的仙云,呼出口重气就能吹化了她的身子,会把她吹回九重仙宫里去、永远离开他似的。

王医丞对此给出另一番见解,说孕期的女子本就容易伤秋悲春、心情低落导致性情陡变,他这里还有两副旁的安胎药的方子,兴许给娘娘吃一吃是管用的。

咳咳,就是嘛,熬煮起来颇为繁琐,这每一味药材称量抓取也十分零碎。

于是,利用初为人父的皇帝的焦虑心理,王医丞又从中捞了些好处,灌媜珠多吃了两碗苦涩的汤药。

媜珠吃多了汤药,心情仍是未见多少好转,面对周奉疆的声声关怀,她忽有一天淡淡地望着他说:

“你只是想要我肚子里的孩子而已,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你才不会对我这样好。没有怀上它之前,你对我隔三差五呼来喝去,处处训斥,你还会打我。”

周奉疆呼吸一顿。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的确是怕她问起这句话来,怕她问他说,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他实在不知道怎样的回答才能让她满意,于是只能先试探着说“不是”。

“哥哥最爱的不是只有你吗?从前是哥哥对你不好,是我让你伤心了,我现在百倍地弥补给你。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待你了。我保证。”

媜珠眸光幽幽地盯着他:“你不是因为孩子才对我好的?”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绝对不是”。

结果她哇一下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

“所以我给你怀上孩子,你从未因为这个孩子对我好半分?它对你来说根本就无关痛痒,可有可无,是不是?”

“假如有一天我失宠了,你不爱我了,那你也不会再爱我们的孩子了,是不是?”

周奉疆闭了闭眸,头颅嗡嗡地抽痛起来,像有千万只蚊子扑腾翅膀在他耳边飞过,叮咬得他浑身发麻。

也许王医丞说的并没有错。

转入今岁的八月后,秋意愈浓,天气转凉,满目伤秋之景,难免要勾出媜珠心里杂七杂八的各种悲情来。

其实她本性就如此容易感伤叹惋的,做闺阁少女时便已初见端倪。

那时她几个庶出的弟弟们整日不学无术,就喜欢捉了那些鸟儿雀儿兔儿来,用绳子绑住,折磨玩弄至死。

每每知道这些事,媜珠总会伤心很久,她对周奉疆说,她有能力能救下他们手里的那一只两只的鸟雀猫兔,可是这些治标不治本。

她可以救下这一只,但弟弟们手里没得玩了,他们转头还会再去捉另一只来。

无穷无尽,她救不了所有的鸟雀,她心中不安。

甚至,也许她救下一只,还会引得他们多抓更多只来玩弄。

那她做的到底对不对?

周奉疆只会不以为意地回她:“好办,把你弟弟们全打死不就是了,这就不会再叫他们出来祸害生灵了。”

媜珠那时只觉得他在说笑话。

她既早有这样的性情,怀孕之后自然会渐渐表现得更加明显。

她肚子里是个会心疼生母的孩子,自媜珠有孕以来还没有过半分不适的症状,其他女子孕中呕吐,恶心,反胃,头晕等等,折腾也折腾在自己身上,苦头尽让自己受了,委屈也是一个人委屈,实在可怜又不值。

而媜珠不是。

她哭哭啼啼,伤秋悲春,折腾也折腾旁人,她自己只掉了些泪珠而已,折磨得旁人团团围着她转,想方设法要磨破嘴皮子哄她高兴,哄她开心,她自己是毫发无伤的。

前几日媜珠又折腾到她母亲那里去,突发奇想地连连追问赵太后:

“母亲要是当年生了个儿子,现在还会这样疼我吗?”

“我要是有个哥哥弟弟,母亲是最疼我还是疼儿子们?”

“我要是有个姐姐妹妹,诸姐妹中母亲还会最疼我吗?”

赵太后也苦不堪言起来,索性找了个时机装了病,紧闭宫门谁也不见了。

而媜珠对灿娘子亦还有几分问话:“和我二姐姐在洛阳宫里,与如今和我在长安宫里,你更喜欢哪一处?你若能有的选,是和我二姐姐住洛阳,还是愿意与我住长安?”

周奉疆无可奈何,只能命宫人们勤加洒扫,把宫中各处秋日的枯枝落叶清扫得干干净净,又寻来数匹彩缎,一一裁成花朵形状,一片片扎到树上去,装扮出一副花团锦簇的春日盛景,哄媜珠见了能高兴些。

媜珠某日瞧见后又感伤起来:

“命薄不过如此,浮萍之身,空有艳色,即便攀上了高树又有何用?待到来年人家自己开出花儿来,还是要把你这假花一片片摘下来扔进尘土里的。”

周奉疆:……

连佩芝和倪常善也忍不住别过头去叹气。

或许这是她能想得出来的对她母亲和丈夫进行“报复”的最好手段。

她不再梗着脖子和他们争吵,不再追问母亲说“你就是卖女求荣,你就是要把我卖给周奉疆换取荣华富贵”,也不再和周奉疆掰扯那些旧事没完没了地争执指责。

她反而似是变得无比荏弱怯柔,会泪光涟涟地百般折磨他们,足以叫他们都吃够苦头,身心俱疲。

这般又过了数日,媜珠又有了个新问题继续追问他们:

“你们是不是都烦了我了?你们是不是都在心里想着,若不是我肚子里揣着皇帝的种,谁会有那个闲心来搭理我?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了,你们是不是连再看多我一眼都嫌弃?”

赵太后可以装病,周奉疆却不行,身为丈夫和父亲,他必须要面对自己怀孕的妻子。

他只能绞尽脑汁使尽浑身解数哄媜珠稍稍开怀,总算将她在榻上哄睡了。

哄媜珠午睡后,皇帝坐在她榻边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这才起身朝外头走去,他走时长长地轻叹了口气。

就是这声叹气又惊动了媜珠,令她蓦然在榻上睁开了眼睛,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以至于一瞬间让她心冷得遍体生寒。

——她觉得他厌烦她了。

他一定在厌烦她,他已经不喜欢她了。

还不待她心里又怊怊惕惕地想象起自己被他抛弃、撵进冷宫做下堂弃妇的凄惨场面,步入外殿的皇帝和候在那里的倪常善忽然开口说了几句话。

媜珠警惕地竖起耳朵细听。

皇帝的声音很低,怕吵醒了她的睡梦:“你也瞧见了,皇后近来这个样子……”

倪常善隐约轻声道:“……再过一两日,长沙公主便可带着龟昌使者们抵达长安了。”

皇帝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朕早等着他们早日到……但愿这下能叫朕心里也好受些,皇后她实在叫朕……”

倪常善附和:“哎,娘娘的确是……”

她实在叫他怎么样?她的确是怎么样?

媜珠没听清,但她的脸都白了。

她不再是他的掌上明珠,而是他的鱼目珠,一颗一文不值还泛着腥味的鱼目。

她让他厌恶,烦躁,又不得不应付她以保住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关口,唯一能让他心中宽慰的,是他从远地而来的旧日故人,是不是?

她心中恨意更浓。

在她还没有原谅他曾经对她犯下的暴行,她还没有原谅他,他居然就移情别恋,朝三暮四,始乱终弃,见异思迁。

那她该怎么办?

长沙公主归长安时,自然少不得带来一些龟昌国护送的使者,更有数不胜数的龟昌国王姿态谦卑地送来的贡品珍宝,是以长沙公主归国的架势十分热闹,长安城内百姓沿街观赏,纷纷要看一看西域外邦人的种种模样。

而皇帝自也会在宫中设宴,宴请龟昌国王的使臣,包括那位归国的前朝长沙公主。

佩芝和椒房殿内的宫人们为媜珠梳妆打扮,纷纷赞叹皇后娘娘怀上龙胎后气色越发明艳起来,当真是贵不可及。

又奉承她说,龟昌国王和西域一些番邦小国的国王们连连为大魏皇后及腹中龙胎献来礼物,求得大魏庇佑荫庇他们的国运,叫娘娘一定去看一看呢。

在这个时代里,她的丈夫拥有这世界上最庞大的帝国,最辽阔的疆域,最繁盛的都城,她当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她的血脉也将承袭她的尊贵。

媜珠却不这么觉得。

她满腹怨怒,因为她发现周奉疆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

他眼底带着欣喜的笑意,至少比陪在她身边时要高兴得多。

是谁让他这样高兴?他凭什么这样高兴?

——长沙公主今年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还是一个女子的大好年华,正当盛时,并不是所谓的什么半老徐娘,人老珠黄,反而是风韵动人,仙姿玉貌,绰约多情。

公主随龟昌国使臣而至,姿态柔婉端庄,俯首而叩:

“妾张玉令,拜见大魏皇帝陛下万寿无极,天保九如,皇图永固,江山万年。”

皇帝的眼神追随着身侧的媜珠,落在面前一只盛满了阿月浑子果的金盘上。

这是龟昌使臣从西域带来的果子,应属坚果一类,说是他们西域极为珍贵的仙果。

媜珠当是从未见过,眼下有些好奇这种新鲜的物什,眼睛一直不曾从上面挪开。

他伸手取来一颗,剥去果壳,放进媜珠的手里,头也未抬地对长沙公主道:

“你还不曾向朕的皇后行礼。”

第92章

他对她开口时的嗓音是平静不起半分波澜的,没有喜,没有怒,更没有什么所谓久别重逢再见故人的感慨。

仿佛她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甚至还不如她足下的一片汉白玉砖。

张玉令缓缓抬首,顺势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高台宝座上的那对帝后壁人。

她以为她会忍不住将自己的目光落在那个苦苦日思夜想十年的男人身上,然而身体给出的最诚实的反应,却又并非如此。

第一眼,她看见的是周媜珠头顶那璀璨夺目、熠熠生辉的凤冠。

那冠子上镶嵌着无数珍珠、宝石、珊瑚、翡翠美玉,凤凰的形状也用金丝掐得栩栩如生,仿若振翅欲飞。

金镶宝钿花鸾凤,点翠龙凤嵌牡丹。

这是独属于那个女人的光彩和荣华。

历经两朝四帝,她从未见过这样一顶奢靡华美、精美绝伦的凤冠,同为女子,在这短短的几呼吸的时间内,这样的珠翠反而令她生起了前所未有的渴望得到的欲望。

可惜,不是所有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女人都能得到这样一顶凤冠的。

在洛阳前楚的禁宫之内浸淫多年,她早已将宫廷里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女人赖以生存的条条法则摸得一清二楚。

后宫里的女人为了活下去,为了尊贵体面的活下去,支撑她们一层一层往上爬的,就是皇帝制定的一级又一级的名分。

似乎对女人来说,你爬到什么样的位分上,就理所当然得到什么位分的待遇,你是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她是只比宫女高一等的更衣选侍,你们就该享用不一样的宫殿、穿着不一样的华服,戴着不一样的首饰。

是吗?

是也不是。

位分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还是皇帝的心呢。

皇帝心里没了你,把你当个活死人一样晾在宫里,别说你是贵妃了,即便你是皇后,太监下人们都敢来踩你一脚。你还敢要什么荣华待遇,要什么锦衣华服?哼。

皇帝正宠着你,疼着你,哪怕你还只是个小小的美人,位分还没来得及升上去,宫里拜高踩低的奴才们也敢把给贵妃用的好东西挪到你这来讨好你。

周媜珠头上那样规制的凤冠,可不仅仅是她的皇后名位就能给她换来的。

要不是皇帝特意叮嘱,要不是皇帝命人给她做,要不是皇帝亲自开口要求,她怎么会有?

她怎么会?

还不只是她的凤冠,她鬓边的步摇,耳上的耳环,攒花簇锦、浮翠流丹的鸾裙翟衣,还有她纤细手腕间不经意露出的剔透玉镯。

这些无不使得张玉令忿忿睁大了双眸,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她的心肺,似乎要将她这些年在西域远国受过的所有磨难全都喷涌而出。

——如果当年她在洛阳强留下他,让他娶了她,把她带回北地冀州,那后来她会不会不用受周婈珠那贱婢所害而远嫁异乡?那后来今天周媜珠身上穿的、戴的,是不是也应长在她的身上?

以至于今天陪在君侧,陪他共受异域藩国使臣朝拜跪叩的,站在万人之巅的,也应该是她。

这才是一个女人最强烈的愤懑,比所谓的情爱来得还要直接许多。

其后,她才稍稍将目光转移到了周媜珠身边的帝王身上。

十年前在洛阳初见,彼时他是刚刚立下显赫战功、一扬国威的年轻将军,兄长代宗皇帝召见他,抚其背而盛赞。

是时有好事者皆传言曰,其人有王侯贵胄之气,前途不可估量。

她也是不知听谁说了一嘴,她和他年龄相仿,他又挺拔俊逸,胜过洛阳八百所谓才俊、纨袴膏粱,便也禁不住动了心思,在洛阳城最繁盛的酒楼会仙楼里私下召见了他。

一别十年,如今他贵为帝皇,坐拥天下,四海共主,他锋芒毕露,霸业已成,又可曾记得那个他辜负了十年的女人?

他还是有几分怀念她的吧,若非怀念,他又何至于花费那样大的力气将她不远千里接回来?

双双曾于洛阳许鸳盟,若非时运造化弄人,今时今日何至于此?

她眼底的情愫变得意味不明起来,俯身再拜周媜珠:

“妾张氏拜见娘娘,还未再贺娘娘有孕之喜,是妾失礼。”

她只称她为娘娘,至于是什么娘娘,那也未说。

皇后是娘娘,贵妃淑妃昭仪婕妤那也是娘娘。

望着周媜珠发顶的凤冠,她心头又莫名生起一种令她自己都感到恐怖的诅咒,她真希望那凤冠狠狠地从她头上坠下来,坠在周媜珠的肚子上,把她的肚子给砸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来。

周家的姐妹都下贱,都该这样!周媜珠如此,周婈珠更该如此!

可惜,那只是她的一个梦。

那凤冠始终没有坠下来,它仍然完好无损地戴在那女人的发间,那女人温和端庄地笑了笑,仪态没有半分不妥。

她谢过她的祝贺,请她入席坐下,为她好不容易重回故土接风洗尘。

媜珠刚刚忍不住以袖掩唇,偷偷尝了一颗那阿月混子果,倒觉得的确有些新鲜,眼神不禁又飘到了那金盘上。

周奉疆取来几颗,一颗一颗剥好了壳继续塞到她手里。

台下那些龟昌国使臣们又说了什么,媜珠没细听,只是一颗一颗接连吃了数颗阿月混子。

及宴酣时,龟昌国使臣之首再度离席,举杯向皇帝祝寿,说愿献龟昌王女及美女数十人侍奉陛下,但请大魏皇帝陛下笑纳。

此言一出,适才还颇有些丝竹之乐与人声交谈的殿内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不闻一丝声响。

媜珠这回也听清楚了,面上的微笑顿了一顿,但转瞬即便恢复如初,未留下一丝破绽。

她知道这一刻肯定有许多人或是打量或是好奇试探的目光悄悄流转到她的脸上,他们想要看到她不快,看到她恼怒,看到她露出任何本不该露出的表情。

包括周奉疆可能也在看她。

而她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不过是番邦小国献个美女而已,这种事情简直小得不值一提,并不足为怪。

甚至于,他们要是不向皇帝进献美女,这才算奇怪呢。

唯独这回却让殿内宗亲、臣僚们安静下来,眼底暗暗流露出几分打探之色。

这一次,这些女人,皇帝会不会破例收下呢?

——除了皇后之外,他还从未有过其他的女人,也从不会收受这些底下人献来的美女。

令龟昌使臣感到惊喜的是,大魏皇帝收下了。

而且,他收下这些美女时的神情竟然还很和悦,他很高兴。

不过他的下一句话很快便叫他们的喜色被横扫一空:

“朕治下臣民,侍奉朕与皇后本为应当。今皇后有孕辛苦,难有悦色,正好可使异域伶人等为皇后献舞乐,使朕皇后心悦。——把这些伶人送到内司省去,叫她们排练歌舞去吧。皇后没见过多少西域歌舞,兴许会喜欢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将目光柔柔地流连在媜珠的脸上。

媜珠心中冷笑。

老畜生,自己好色还把由头朝我身上推。

等你四五十岁时候真被掏空了身子一命呜呼了,我一滴泪都不会给你掉的。

又及宴毕,远道而来的使臣们前往宣室殿内与皇帝和三省官员们议边疆政事,张玉令缓缓呼出一口气,也跟着他们一道前往。

等到许久许久之后,殿内的官员们渐渐离去,她才终于等到可以随着使臣们一道入内拜见皇帝的机会。

洛阳宫城内,皇帝处理政务的宫殿名为天统殿,也是一样的巍峨,冰冷,雄壮。

张玉令只短暂地去过几次。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长安的宣室殿。

她是第一次来,但是她寄给大魏皇帝的书信先于她而来过这里,也曾被人搁置在那个男人的桌案上。

可惜,尽管他或许见过了那封信,但他并未在上面留下只言片语的墨点。

他一个字都没有回她,就这样把那封信又退了回来。

退回那封信时,她正在返回长安的漫长道路上,也顺带着听到了大魏皇后怀有身孕的消息。

她低垂着头颅,恭顺地步入殿内,俯首再叩。

坐在宝座上的男人并没有叫她起身,只是告诉了她一声:

“你是前朝的公主,如今虽接你回国,却不应再有公主名分,朕以后会把你送回你扶风郡的外祖高家,以后你便是寻常女子,婚嫁自如。”

这就是他想要跟她说的话。

她心头有利刃刺过,也痛到无法呼吸。

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承受这样的剧痛。痛和恨,是不一样的。

当年张道恭和周婈珠那对奸夫淫妇使计害她远嫁和亲时,接过那封圣旨,她满脑子里都是铺天盖地的怒与恨,唯独没有痛。

只有她心心念念、念念不忘之人,才能伤她,使她痛。

她平静地应下:“妾拜谢陛下隆恩。”

皇帝又懒懒道:“你寻回来的那些物件,若有能哄得皇后高兴的,朕照例有赏赐。——退下吧。”

也许他对她的归来感到几分期待,只是因为他的皇后孕中郁郁寡欢,他等着这些西域外藩千里迢迢献来的人或物,能给他的皇后拿去当个解闷的消遣,能博那个女人一笑。

张玉令忽然再难忍住,抬头满目泪光地看着他:

“陛下……陛下,十年前,妾曾与陛下在洛阳有过一面之缘。十年前,妾曾向陛下许诺,愿一生侍奉追随陛下……”

当年她倒也不是说要一生追随,她的意思是,她愿意找他做驸马。

如今物是人非,身份颠倒,再提这话,当然也要换个话头委婉地提起了。

面对她的示好,皇帝却只剩下冷漠淡然:

“朕乃天子,天命所归,天下人都该一生追随侍奉朕。”

张玉令精致的杏眼里滚落苦涩的泪珠:

“妾心至此不改,妾……妾心至此不曾有改。”

皇帝已经倦乏了:“张氏,看在你龟昌国先王遗孀的身份上,朕对你已是格外宽宥,你再在这里言行疯癫,朕即刻将你送去和你前朝张家的宗亲们关在一处了结残生!”

她忽然在哭中笑了出来,仍是自顾自地诉说着自己多年来的悲苦和哀怨:

“只因十年前一面,妾曾立誓此生必将追随陛下,此心十年不改。陛下,陛下,——妾虽是龟昌国先王的遗孀,可妾、妾,”

她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自己也不忍启齿,

“妾念着陛下,至今为陛下保有处子之身,不愿失身于旁人。陛下,陛下!”

“妾心意不改,在归国路上仍心心念念还想能侍奉陛下左右,哪怕只能为陛下洒扫庭除,投洗衣履,归为奴仆,妾也心甘情愿啊陛下!”

身为一个女子,还是一个曾经那样高贵荣耀的女子,让她放下自己的尊严卑躬屈膝地跪伏在地和他说出这番话来,已是她的极限。

可周奉疆是怎样回答她的呢?

“朕有天下人作为臣仆,宫内尚不缺宫人使唤。宣室殿容不得你污言秽语,把她给朕拖出去,即刻送回扶风高家,叫高家严加看管。”

他短暂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厌恶的鄙夷。

张玉令伏地而泣,哀怨的泪像一条被撕了口的江,漫天倾泻在地上。

她知道她对他来说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甚至于,他愿意接她回国,大抵也并不是看在他和她旧日的情意上。

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龟昌国使臣们为什么卑躬屈膝地过来朝拜,又是献国宝又是献美女?

那是因为在今年年初时,疏勒都督府的魏军边军与龟昌骑兵为夺一城池而血战过,疏勒边军愈战愈勇,大获全胜,夺得本应属于龟昌的城池近十余个,险些将兵锋抵到了龟昌国王的脖子上。

龟昌王与西域周遭诸小国的国王们一下大惊失色,胆丧魂惊,面对这群重甲精兵,他们也忽然意识到,中原的王朝改朝换代了,此一时彼一时,汉人的边军也非昔时那群只知软弱无能的酒囊饭袋。

惊慌失措之下,为求自保,当然只能一面献地求和,一面对着大魏皇帝又是称陛下又是叫君父的,派来使臣朝拜乞降。

也是在这时,寡居的她看到了能再度归国的希望。

她找到了那位龟昌新王,自己名义上的继子。

她告诉他说,只要他愿意送她归国,只要他愿意帮她争宠,等到来日她俘获君心,再度显耀,甚至于……如果以后她的儿子能当上太子,她一定会好好报答他的。

给他土地,财帛,什么都可以。

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能再回到周奉疆的身边,只要自己能做他的女人,这些全是有希望的,这些都是她能得到的。

他怎么可能不想要她呢?

纵使他见过天下美人,可她的容色也并不输给她们多少,她还是美的。

她曾和他有过旧情,她还是前朝金贵的公主,龟昌国君的王后,这样的身份,哪怕哪个身居高位的男人并不喜欢她,面对她的主动献身,至少睡一睡,满足一番心里的变态癖好也还是愿意的。

男人不都是这样的么?

哪怕他愿意碰她半下呢?

只要半下,她就能让他再也离不开她,能让他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这是西域的胡巫们告诉她的,这是她身体拥有的魔力。

为了获得这份魔力,她为此付出了太多,她服下那么多苦涩、腥臭、漆黑的汤药,吃下了那么多恶心的东西……

可他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张玉令去扶风郡还是没有去成。

因为她从宣室殿内出来后,转头就借口称想要拜见皇后,静静地候在了椒房殿的宫门外。

媜珠自然没有不见之理,即应允了下来,叫人请长沙公主入内。

片刻后,长沙公主整肃仪容,缓缓步入椒房殿内。

她已来不及叹息这座寝殿的奢华精致,唯有怀揣着满腹恨意,一步步如同走在刀尖上一般走向那个女人。

跪地,叩首,在她的应准下起了身,再称赞她的美丽。

直到这时,她才有机会近距离地看了一眼那个夜夜歇在他枕畔之侧的女人。

那本应是她的丈夫,本应是属于她的皇后之位。

不过是阴差阳错,阴差阳错,就这样生生和她擦肩而过,哪个女人能甘心?哪个女人心里会没有半分怨念?

除非是圣人。

而他现在的妻子也极美的,哪怕怀着身孕,也并未损耗她的半分美貌容颜。

两人闲散地聊了几句后,观望着这位皇后举手投足间的脾性,长沙公主垂首微微一笑:

“妾自远乡归国,虽还不曾细细观赏长安风土,却隐约也能猜到几分,自妾回国,免不得要有些人云亦云的风言风语。”

媜珠也笑:“本宫深居禁廷,久不闻宫外事,倒不知是什么口舌言语了。”

张玉令的姿态极谦卑,“不论娘娘现在可否听闻,大抵以后也是要知道。娘娘可否听妾细言陈情?妾再拜厚谢娘娘恩德。”

这话的意思是想和她私下说些什么。

媜珠犹豫片刻,望向侍立两侧的宫娥们。

宫娥旋即知会她的意思,一声不吭地转身一一退下,带上了殿门。

见众人退下,张玉令起身再度跪伏在地,头颅低垂,声音哀婉:

“妾知娘娘一定听过这样的流言,只是娘娘宽厚仁德,不曾和贱妾一般计较而已。”

“——妾曾和当今大魏皇帝陛下有过一桩口头定下的婚约,妾才应是今时今日嫁给当今陛下的女人。”

她望向媜珠:“娘娘听过这样的流言罢?”

第93章

媜珠敛于袖中的双手不自然地握紧了。

于片刻沉默中,她抿了抿自己的唇,并未出声回应长沙公主的“坦诚”。

她也不知自己该怎样回应才能显得她的确对他们这桩“旧情”毫不在乎。她是个太要自尊的人,嫉妒与吃醋都会使她认为自己变得低贱。

就像小时候,明明她偶尔也会在意父亲更宠爱家里的兄长和弟弟们,她也会介意父亲将更多的期望和寄予全都倾注在兄长弟弟们身上,仿佛只有他的儿子们才能成材,女儿们都是没有指望的。

但她绝不会表现出来,不会让父亲发现自己的醋意和算意,这对于一个女儿来说是不应当的,是出格的、蛮横无理的。

她只会在家中力所能及的更加严格要求自己自己,督促自己关心兄弟姐妹,善良柔婉,知书达理,以此来向父亲彰显仿佛他的女儿日后也可以为他光耀门楣。

见媜珠不语,长沙公主微微笑了笑:

“妾今日愿在此向娘娘起誓,妾绝无此念,从不敢与娘娘比肩,更不曾与陛下生过情愫。妾心清白,妾行守德。”

她望向媜珠,眸光是那样的坚定,

“娘娘,妾年少时受尽荣宠,也曾骄横无礼,跋扈张扬,不知收敛,明里暗里得罪过太多人,否则后来如何会沦落到如斯地步?所谓流言蜚语,不过是有心之人恶意中伤而已,妾实在辩无可辩,恐怕只有以死明志!”

媜珠微愣,又轻笑一声:“公主这话,本宫可当不起。公主之事,亦和本宫无关。”

长沙公主眼中的光亮渐渐消散了下去:“是妾失言,惹娘娘不快了,妾罪该万死,还请娘娘恕罪。”

她缓缓瘫坐于地,

“妾年少跋扈张扬,昔年在洛阳时又曾和琅琊公主不快,生出无数龃龉,如今妾将回国,终有安宁之日,难保有旧日的仇怨催生出恶言来,将许许多多莫须有之事强加于妾身。娘娘或许不爱听这些话,可妾知道他们这么做、这么说,是为了图什么。

一则是想借娘娘之手惩治妾身,叫妾被娘娘暗中处置报复,二则,又是阴妒娘娘,欲以此事败坏娘娘的声名。”

“妾的确是清白的。不瞒娘娘,妾当年的确曾在洛阳的酒楼中私下见过当今陛下,可妾见陛下一面,也只是感念陛下于我有恩,免去我嫁给奚族王子的苦楚,所以妾赠给了陛下一些金银俗物,此外再无他话。”

“妾再说句大逆不道罪该万死的话,那时的陛下,在前楚至宁十七年时只是个小小的北地武将,妾乃穆宗皇帝嫡女,代宗朝的长沙长公主,外祖家又是望族世家,妾心性之高傲,又岂会看得上一个北地武将?

杜撰这些污言秽语之人,在当年提这些话是为了诽谤侮辱妾身,在今时今日提这些话,是为了害死妾身,也是为了中伤娘娘有孕养胎的心情。”

“妾是前朝余孽,残花败柳之身,妾这样的人,改朝换代的时候死一万个也不值得史书提笔半句。可娘娘腹中怀着的是大魏的第一个皇子,何其尊贵,万万不能有半下闪失的。妾此来椒房殿,只想与娘娘澄清诬言,但求娘娘孕中无忧无怒,平安诞下皇子。”

被她这样一说,媜珠有几分动摇,但又忍不住道:

“你写给陛下的信,我看见了。”

张玉令又苦笑一声:“若妾说,那信不是妾写的,而是龟昌国使臣自作主张写给陛下的。他们想逼我攀附陛下,以此为龟昌国美言。妾实在含冤难辩,真欲一头撞死了才好。娘娘,何况妾是汉家女子,妾又怎能帮着异国谋利?”

媜珠再度沉默,没有回答。

张玉令低头用袖口拭了拭泪珠,低声凄凄地对媜珠又道:

“妾还有一言想与娘娘说,只求娘娘别告诉旁人才好。——妾知道娘娘是从前的周三娘子,是我姑母俪阳公主的嫡孙女。娘娘身上流着的血,也有我们张家的份,妾还侥幸和娘娘沾着一点血亲。妾的故国没了,可故国的血脉还在。妾日夜期盼娘娘能诞下皇子,到底这小皇子也流着一点张家的血。娘娘以为,妾会记恨娘娘、对娘娘不利吗?”

“陛下愿意迎妾归国,也是指望着妾带来的西域珍宝、舞姬伶人们可以哄娘娘孕中高兴,对小皇子好。”

“妾愿意指天地发誓,妾愿折己身寿数为娘娘腹中皇子祈福,绝无半句虚言。”

媜珠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问的是张玉令是如何知晓她的身世的。

张玉令笑:“是娘娘的二姐姐,哼,这种女人的嘴里什么话是不能说的?真话她可以到处宣扬,假话她也敢四处诽谤。当年她在洛阳编排娘娘的话,少说也有一箩筐了。彼时娘娘的父兄都被陛下给……哎,琅琊公主就满洛阳的告诉,说冀州新节度使的夫人,就是从前的三娘子,还说娘娘……说了娘娘许多坏话,说娘娘和陛下早就,早就……”

媜珠的神色有些低落了下去,心头一惊。

张玉令也好,二姐姐也好,她们的话对她来说都是半真半假,似乎谁都有道理,却谁都无法彻底取信她。

她忽然想起周奉疆来。

做一个皇后都这么难,要疲于应付和分辨这些人的各种言辞,做一个皇帝是不是更难?

天下臣民有一万张嘴,他该去听谁的?

张玉令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头大约装了什么东西。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俯身去打开那个木盒,一面打开盒子,她一面又自言自语道:

“妾绝无半分非分之想,还能侥幸回国,妾一心只想平平静静地继续嫁人生子,过一个妇人最安宁的生活。妾还想厚颜求一求娘娘的恩典,请娘娘为妾赐婚呢。若无娘娘的恩典,妾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去?”

说话间她打开了那个木盒子,里头竟装着一只精致奢靡的琉璃瓷瓶,描金绣彩,一眼望去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张玉令有些讨好地对媜珠笑道:

“这只瓷瓶,还是前楚的开国皇后所有的,后来一代代传下去,也就传到了我母亲高皇后的手中。高皇后生前把此物留给了我,说要庇佑我一生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大约正是有此宝瓶庇佑,妾虽身遭磨难,然乱世中竟也没伤没病的活到了今日,可见此瓶当真有用。妾愿将此物献给娘娘,只想求它福佑娘娘和娘娘腹中的小皇子。”

说着,她还有些贼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娘娘不用对妾有戒备之心,娘娘腹中的皇子还有我们张家的血脉,于妾而言,可不是只盼着娘娘的小皇子日后登临大宝?谁亲谁重,妾还分不清吗?”

瞧她如此,媜珠反而放下了心中的防备,又有些过意不去了。

她有几分歉疚,以为是自己善妒吃醋故意曲解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当下神色和缓了许多,柔声请她起来。

这琉璃宝瓶她不好意思收,又请长沙公主带回去。

长沙公主执意不肯,一定要赠给媜珠,说要庇佑她腹中胎儿,请她放在房内做个陈设。

“此物历来是传给当朝皇后的,传国之宝,如今只有娘娘能受用她,若不放在娘娘这里,就算是宝物也要蒙尘的。”

她还笑言说:“娘娘若怕这东西不好,还请照顾娘娘的医者们先来查验一番才是。”

那琉璃宝瓶中微有一股幽幽的香气,媜珠轻轻嗅了嗅,倒不是她讨厌的味道。

张玉令起身已欲告退,她还不忘提醒媜珠:

“还请娘娘就看在俪阳公主的份上,您是俪阳公主的嫡亲孙女,妾也是俪阳公主的侄女,求娘娘过阵子想起来妾,也能为妾指一桩体面的婚事,让妾得以安稳余生,妾实在感激不尽,来生当牛做马报答娘娘。”

媜珠和婉地笑了笑:“婚嫁之事还要看自己喜不喜欢,若是公主有什么中意的儿郎,也可来告诉本宫就是。”

媜珠话未说完,外头已传来皇帝过来的动静:

“媜媜,张氏和你说什么了?”

殿门一下大开,皇帝踏入殿内,神情有些焦急,余光带着一丝厌恶,轻轻拂过跪在地上那个女人的身上。

张玉令却抢先道:“陛下,还请陛下勿怪妾贪慕虚荣……妾是和娘娘说,妾归国后归为寻常女子,婚嫁自如,想请娘娘为妾指婚,给妾寻一个好儿郎托付呢。”

周奉疆显然一愣。

他望向媜珠,似是在查探媜珠的意思,媜珠浅笑着点了点头:

“长沙公主是这个意思,陛下,妾心中是想……或许等公主自己心里瞧好了什么人家,妾再为公主赐婚,倒比盲婚哑嫁的要好些呢。自然了,若公主再婚,单是念在公主曾和亲远藩的功劳苦楚,妾也当再为公主赠上一份丰厚的嫁妆。”

周奉疆默了默,显然是有些不可置信。

他以为张氏过来定然是为了挑拨他与媜珠之间的关系,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添油加醋地告诉媜珠,惹媜珠生气不快的。

倒不曾想,这女人的心性转的如此之快,也这样识时务,紧赶慢赶着就为自己寻下一条好出路。

也不算愚笨。

见没什么大事发生,媜珠心情也还不错的样子,他便也放下了心来。

他的目光也转向了那只琉璃宝瓶,媜珠说是长沙公主所赠。

张玉令又道:“这宝瓶上沾染了些西域的熏香,至今仍有些幽幽的香气,也不知陛下和娘娘闻不闻得惯,娘娘若要将此物搁在殿内,定要请医者们来检查一番才好。”

张玉令很快离宫出去了。

那盏精致奢华的琉璃瓶则被媜珠小心翼翼地搁在了自己寝殿内殿的博古架上。

收了张玉令这样的厚礼,又曾在心中误会过她,她还是十分不安又歉疚,便叫来佩芝一起,在她库房的珍宝中挑挑拣拣选了好些东西,叫人取出来赠给长沙公主,算是她略表谢意了。

周奉疆忽然发现,媜珠的心情从张玉令来过之后似乎便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甚至这天晚上两人一起用晚膳时,她还多了许多笑颜,也不再如前几日那般郁郁寡欢。

他难免有些好奇张玉令关起门来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媜珠搪塞过去:“长沙公主讲了许多她在西域的见闻,的确新奇有趣。妾不曾去过西域,当然愿意多听她说说这些故事了。”

周奉疆仍有几分不信:“就说这些?需要关起门来说?”

他心中仍有些莫名的不安,毕竟每次媜珠要关起门来和谁偷偷说话,最后必定要出点什么岔子。

——实在是太多惨烈的前车之鉴了。

媜珠故意摆出一副不悦的架子来:

“公主归国,故国已亡,她心中忐忑不安,身如浮萍,希望我能为她找一门好婚事,这话她怎么好意思对着椒房殿满殿的宫人嚷嚷,她不要脸面的吗?当然要关起门来偷偷说了。”

周奉疆将信将疑。

他垂下眼帘为媜珠挑着一块鲜嫩鱼肉中的鱼刺,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了她一句:

“少和张氏来往,到底是前朝之人,不过是看在她和亲过的份上才给她一份亡国后的体面的。她的婚嫁也由她外祖高家做主,你不必去掺和。”

媜珠问他:“陛下从前似乎从未和妾说过这样的话,今日为何如此评说长沙公主?”

皇帝只道:“这话你该问问你二姐姐,你要给她寻个好婚事,保管能把你二姐姐气死。”

他用那块鱼肉堵住了媜珠的嘴。

他虽对张玉令尚有几分莫名的不放心,但见她至少能哄得媜珠开怀,倒也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了。

至夜,宫娥们服侍媜珠沐浴梳洗毕,为她换上寝衣,将她送入床帐内歇下。

她的肚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因她本就身子纤薄,四肢细细,是以这时柔软的肚腹上便能看出些许隆起,是那个小生命在一点一点长大的痕迹。

母亲怕她孕中肚腹生纹,损伤身段,从她的肚子刚满两个月起就叫人给她制了蛇油珠粉膏,叫她每晚睡前细细地涂抹肚腹,滋养肌肤。

媜珠披散着夜雾一般的浓密长发,懒懒地躺在织金妆花缎的软被上,像一只毛发雪白的柔软的兔,终于柔顺安静了下来,可以被人顺着毛爱抚。

周奉疆梳洗更衣后也上了榻,半跪在她身侧,从她肚腹处掀起她的寝衣,取来那蛇油珍珠粉制的软膏,置于自己宽厚的掌心,然后一点点轻柔地涂抹着她雪白的肚腹上。

媜珠是喜欢被他这样抚弄的,他的掌心带着薄茧,虽有几分粗糙,可他抚摸她的动作又是温柔的,叫媜珠异常享受。

他也喜欢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像一只怀孕的母猫,懒洋洋地翻着肚腹对人撒娇,毫不设防、全然信任的姿态,似乎你只要轻轻叼着她的后颈便可以把她叼回窝里,她也绝不反抗。

……如果她真是一只猫呢?如果她真是一只猫,不论她愿意活在街坊闹市还是山林深村,他都会陪着她,和她生一窝一窝的猫崽。他还会给她抓来许多的鱼虾作为供奉,要把她供成一只得道的猫妖,要她长生不老,修炼成仙。

他今天晚上直接给她涂蛇油膏,意思便是今晚不会碰她。

这是她怀孕后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他对她仍有需求,也会对她的身体有反应,虽则他不会要求她真的侍寝,但媜珠还是少不了各种配合他,或是用手,或是用其他。

他会蹭在她身上,会弄脏她。当然,事后他也会为她擦拭干净。

为了不浪费她肚皮涂上去的软膏,每次夜里他准备对她做什么时,他总会在一切结束后才给她涂肚皮。

若是这夜对她无欲无求,他就会直接为她涂好肚子,然后哄她睡下。

媜珠被他的手掌抚摸得昏昏欲睡,加之今日她了结了一桩心事,心中安稳,很快就沉沉睡下了。

周奉疆凝视着她的睡颜许久,也在她身侧躺下。

然而至夜深时,他歇在这样馨香娇艳的温柔乡里,从四肢到脊背之间陡然涌起一股燥热的炙意,叫他浑身的血液也渐渐沸腾起来。

他忽然睁开了双眸,在这深深漆黑的长夜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媜珠在他怀中熟睡,睡颜安稳恬静,绵长地吐息,胸脯靠在他的怀中。

他睁眼煎熬许久,那股灼热的躁动却久久难以消退,叫他烦躁地皱眉。

也许是在睡梦中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媜珠嘟了嘟唇,嘤咛了一声,哼哼唧唧地在他怀中翻了半个身,转身又睡了下去。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撩起了她的衣,握住那雪腻的峰。

媜珠后来被他吵醒,静静地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

事毕后,他粗喘着抱住她,亲吻她的后颈,哑声告诉她说,以后不会这样,不会再有下次,不会再吵到你的好梦。

媜珠困倦地阖起了眼,并不相信男人在榻上的鬼话。

之后的几天里,白日里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发生,一切似乎皆复归于平静。

西域诸国使臣们献来的宝物的确分走了媜珠大半的精神,她喜欢一一去看这些稀奇的东西,并且常常从中挑选合适的物件赏赐给宗亲女眷们。

唯一有些异样的,还是在夜里。

周奉疆在夜里越来越不做人,对她索求愈多,几乎到了夜夜放纵的地步。

媜珠起先还能应付他一番,可她后来也察觉他越来越过分,甚至会在她熟睡后继续对她发情,将她再从榻上拽起来。

她的心事无处吐露,只能在私下隐晦地告诉给母亲和母亲的嬷嬷福蓉。

福蓉抚了抚她的背,也有些不安地怀疑道:

“兴许还真是这上头的事儿,娘娘……”

她咬咬牙,尽量委婉地和媜珠提起这些男女之事,“从您有了肚子,陛下就再未真真儿宠幸过您了,平常榻上那些……那些也不作数的。兴许是男人憋着的火气重,所以这才愈发厉害起来……”

媜珠又有些郁郁起来:“那我怎么办?他这样,我该怎么办?”

某夜云雨后,周奉疆拥着汗涔涔的媜珠躺下,鼻间似乎又似有似无地传来一阵幽幽的淡香。

那香气分明是轻柔的,幽婉的,是温顺无害、淡若清风的味道,可钻入他的头颅中,又让他更加烦躁起来。

他忽地从榻上披衣起身,双眸如鹰隼一般在黑夜里游走于这殿内,眸光锐利似剑。

媜珠唤了他两声,他也置若罔闻。

终于,他在那博古架前站定,望向了那只张玉令献来的琉璃宝瓶。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这瓶子有问题。明日让王医丞他们再来看看,你先别搁在殿内了。”

媜珠回过神来后直接被他气笑了,她也披了寝衣起身过来,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望向这只宝瓶:

“能有什么问题?怎么,看见它你就会发狂?”

她又凑近嗅了嗅那瓶中散发的似有似无的香气:

“我还挺喜欢这味道的。”

周奉疆的眼神益发凛冽起来:“这香味有问题。若不是这香气,朕不至于——”

媜珠转身就走,双腿颤颤发软,打着哈欠要回去继续睡下:

“你少折腾王医丞,那天他就看过这琉璃瓶了,里里外外检查过都说没什么问题。明明是你自己好色荒淫,总要把由头都朝别人身上推。”

周奉疆犹不肯放弃,依然叫人过来,今夜就把这瓶子抱出去。

媜珠这会儿才是真的烦他了,她倒也不是为了替张玉令说什么好话,就是被他折腾了半夜后忍不住发脾气,连带着对他过去积攒的怨气都一并爆发出来:

“放那,不准动!本宫说了不准动!

——你好色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如今我怀孕了你还是对我有反应,你自己面子上也过意不去,是么?呵,你要是忍不住也不用只对着我一个人啊,龟昌使臣们不是给你送了许多西域美人么?还不够你使的?”

周奉疆的火气也被她挑起了几分:

“张玉令是你什么人?你就要这样护着她?朕今日就一定要把这东西弄走,再叫太医署的人都来看过,朕说这东西有问题,它就一定有问题。”

媜珠蓦然瞪大双眸,抚着肚子坐在床榻边和他吵起来:

“她是我什么人?我该问问她是你什么人!你以为我不知道有人以她的名义给你写过信!何等情意绵绵!你连一句话都没跟我提过,怎么,是心虚吗?外头有人沸沸扬扬传说她和你有过一段旧情,你开口跟我解释过半句吗?你为什么不解释?”

周奉疆一下哑然,许久后才反问她:

“你是从哪听来的这些子虚乌有之事?”

媜珠冷笑:“不论真真假假,那么多人都知道,就我不该知道。”

他仰了仰脖颈,顾忌她有孕在身,终究咽下了这口气,声音放柔了下来,

“这些我都可以和你解释,好了,媜媜,夜深了,我们安置吧。”

媜珠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把那瓶子放在那。就算这瓶子有问题,我也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要怎么害我。”

周奉疆不想和她一般计较,低声命佩芝把它抱出去。

媜珠又喝令佩芝放回去,弄得佩芝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佩芝抱起这个瓶子时,周奉疆忽地注意到这琉璃宝瓶大的有些出奇,瓶身几乎是一般瓷瓶的两三倍大。

他从瓶口往下望了一眼,总觉得这瓶子有些不对劲,瓶身内外似乎空着一截隐秘的空间,不知放了些什么在里头。

他伸手探了一圈,愕然发觉瓶身内的确有个小小的机关,但是试了半圈也摸不到其中的关窍。

周奉疆一时不耐烦,直接抄起这瓶子往地上砸去,哗啦一声,宝瓶应声而碎,前楚一朝传了二百多年的珍宝,就此化为一地的碎片。

然,于这一地碎片中,似乎还有一件不该有的东西。

是个布人偶。

佩芝一下跪倒在地,双手发颤地捡起那只布人偶,只是看了一眼,很快便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陛下,陛下……陛下息怒,这,这宫中有人对陛下行巫蛊厌胜之术。”

媜珠忽然发现有人在看向自己。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94章

在被连夜召进宫中时,张玉令的内心是有过一股忐忑的。

她并不曾预料到事发之日会来得如此快,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此感到些许庆幸?

是庆幸,还是该失望?

一把悬在她头顶数日的剑,今夜终于是坠了下来,不必让她继续在日夜的悬心紧张中重复受煎熬了。

至于马上这把剑将会劈在周媜珠的身上,还是会劈在她自己身上,连她也不能全然确定。

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冒多大的险就能带来多大的回报,这个道理她是懂的,她也心甘情愿以身入局。

在入宫的一路上,其实她仍感到有些失望,因为直到事发之时,她似乎还没有听到周媜珠小产的消息,这一局设计得再好,终归还是有点纰漏的。

若是周媜珠腹中的孩子也掉了下来,也许更能让周奉疆厌弃她。

而今那个孩子还在……多少会有几分成为周媜珠狡辩与翻身的依仗,想起来就叫她有些心烦意乱。

她自认为走这一步棋对自己来说是利大于弊的,也是胜算最大的。

龟昌国地处西域,来往异邦人众多,也多的是许多汉人不曾听说过的胡巫奇术。

从龟昌启程返国之时,她尚未料到周媜珠会有身孕,对她这一胎也没有任何的对策。

但还好,还好她还为周奉疆准备了一份“大礼”。这东西可算是帮了她大忙了。

那琉璃宝瓶中的人偶摄的是周奉疆的魂,当中用一根金针刺过人偶的心口,直抵脏器,而那金针的另一端,是一只小小的金锁扣,正佩于她的胸前。

像一根看不见又摸不着的红线,将他们两人无声无息地连结在了一起。

整只人偶浸泡以秘制的血鸦香,最能乱男人的心智与情欲。

人偶芯里,取了她的三滴血滴在里面。

西域的胡巫们都告诉她说,这一定能使得她心心念念的男子爱上她,对她难舍难分,从此之后心里眼里都只看得见她一个人,会让男人对她梦魂颠倒,欲罢不能。

这巫法鲜少有失算之时,此术必能成功。

她将这人偶藏在琉璃宝瓶的隐蔽机关之内,将它献给周媜珠,不论周媜珠和周奉疆能不能发现、是早是晚发现,对她来说都是好处。

反正她已经笃定凭周媜珠自己绝不会发现琉璃瓶中的机关,而那散发出来的幽幽香气,中原的医者们从未见过,也闻不出此物有给男子催情的功效。

只要周媜珠当场查不出这东西有问题,以后再怎么样,都不能再怪在她头上了。

周奉疆这般宠爱周媜珠,哪怕她怀着孕也要夜夜陪着她,宿在她身边。

哼,她会让周媜珠知道,这样的宠爱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报应。

——若是她和周奉疆都没有察觉那琉璃瓶中的异样,瓶中的幽香则会夜夜激起男人的血性和欲望,只要周奉疆忍不住宠幸她,她那肚子里的孽种早晚保不住。此为她张玉令之得。

即便周奉疆能忍住为了这个孩子不碰她,可他心里的火已经被加倍勾起来了,他迟早会宠幸别人,纳左右妃妾,打破周媜珠独一无二的专房之宠。他能开始碰别的女人,早晚也会愿意碰她的。这对她有好处,亦为她张玉令之所得。

——若没过多久,周媜珠或是周奉疆发现那琉璃瓶里的异样,发现了那只人偶,周奉疆一定会勃然大怒,他一定会觉得是周媜珠在暗中诅咒他。

周媜珠若因此被废弃,此为她张玉令之大得;

哪怕周媜珠不被废,只要能让周奉疆从此对她起了疑心,对赵家生起芥蒂不满,对周媜珠的宠爱大打折扣乃至对她冷淡下来,也还算是她赢了。

这一局,掷在棋盘上就是个十八面的骰子,哪一面翻出来怎么算都该是她赢。

她不信周媜珠能有从中脱身的妙计。就算她肚子里怀着那个孽种。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面对周奉疆的责问时,利口巧辞,一面甩脱自己的嫌疑,一面将此罪祸水东引,转嫁到周媜珠头上去。

张玉令知道“巫蛊”这两个字,在宫廷中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自幼熟读史书的周媜珠更是心知肚明。

——这是历朝历代的皇帝最忌讳的灾祸。

不论这是个怎样的皇帝,是大权在握还是傀儡之君,是贤明还是昏庸,仁慈还是暴虐,宽忍大度还是目空一世……

只要触及到这两个字了,几乎所有的皇帝都只会有一个反应,

暴怒,然后命人严加追查,牵连甚广,用无数人的鲜血去填平他的怒火。

这时候不论是谁和巫蛊二字沾边都没用了,他的母亲,外戚,宠妃,爱子,亲信,谁都不会得到赦免例外。

在看到那只她从未见过的人偶时,媜珠的心立刻便揪了起来,深深的恐惧席卷全身,在她面前瞬间闪过的是她的母亲、她的外祖赵家人的身影、她椒房殿内外所有无辜宫人们的面容……

也许只要周奉疆愿意,这些人都将被他迁怒,下狱,处置。

她不想看到这样恐怖的画面,至于她自己、至于这只人偶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则是无关紧要的了。

她忽然感到腹部有些隐隐作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喉咙里又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不过,令她很快安心下来的是,也许是看到她的异常,周奉疆面色焦急地过来抱住了她,将她按在他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脑安抚她说:

“媜媜!我知道这些和你无关,别害怕,哥哥替你主持公道,还你清白。”

“乖,不怕了,哥哥知道不是你的错,不是我们媜媜的错,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在他怀里很快便止住了颤抖,满心依赖地下意识伸出双臂抱紧了他。

这一刻他所给予她的安全感和溢于言表的宠溺,呈现在她面前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也是第一个这样哄着她的人。即便是她的父亲周鼎尚且不曾这样偏宠过她。

当年她失足落入湖中、兄长们袖手旁观而不曾搭手施救时,事后,她也曾这样害怕地伏在父亲周鼎的怀中,哽咽跟他说,爹爹,媜媜以为这辈子差点再也不能看见你了。

她希望她父亲会说,他会为她主持公道。可他终究没有。

或许是周奉疆的怀抱和保护让她汲取到了源源不断的暖意,令她原本发寒的手足也渐渐恢复了知觉,她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

“那东西不是我放的。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周奉疆愈发用力地抱紧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知道,我相信媜媜,我知道这些和你无关。哥哥会为媜媜主持公道的,媜媜,别害怕。”

媜珠泫然泣下,泪光涟涟地伏在他肩头,咬了咬唇低声哽咽:“……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的信任使她心安,又使她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其实他还是爱她的。而她也离不开他。

在这个世上,她离不开他。

媜珠腹中有些绞痛不适,皇帝立刻叫人去把王医丞拉过来,又命人连夜去把尚居于长安城中的长沙公主张玉令带来审问。

王医丞揉着惺忪的睡眼慌忙穿了衣裳赶过来,跪地为媜珠切过脉,眉头不由一跳。

皇后的确有几分动了胎气,像是受了些什么刺激,难怪她身上不舒服,他即刻督促其他的医者们去为皇后熬煮安胎药来,又叫女医为皇后按了按身上的几个穴道,好让皇后的情绪稳定下来。

等处理好这些,王医丞也长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就下意识地把罪责朝皇帝身上推去,

“娘娘这回恐怕还是在床笫之间受了刺激,惊动胎象,陛下,陛下!臣……臣三番几次提醒过陛下的,娘娘现在怀胎还不足三月,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小心翼翼养着还来不及,怎么能,您怎么能……

臣说句罪该万死的悖逆之言:若是陛下都不爱惜娘娘的身子,纵使臣使出浑身解数为娘娘保胎,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他当然大着胆子要把问题都推给皇帝,要不然皇后孕初期胎象不好,岂不是叫这暴君找到由头怪给他们太医署了吗?

龙床边上的雨影银丝纱低垂下来,于一室静谧的烛灯光亮下朦胧地遮住了媜珠的纤柔的身影,她是楚楚可怜,柔肤弱体,姿态荏弱地靠在皇帝的身上,被人温柔地哄着服下了一口汤药。

听到王医丞这老匹夫在这胡言乱语,周奉疆这才想起来找他算账,他将媜珠轻轻放回榻上躺下,撩起纱帐起了身,提起声量直斥王医丞道:

“朕还未寻你算账,你倒敢对朕指手画脚起来!老匹夫,张氏献来的那琉璃瓶你是见过的,朕也叫你细细查过可有异样,还问你那琉璃瓶中的香气是何物,你是怎么告诉朕的?就因为你说那瓷瓶无误,香气也于有孕的妇人无害,朕这才敢叫皇后摆在殿内!但凡朕迟几日发现那腌臜下作的物件,这东西真伤了皇后和胎儿,你几个脑袋够朕砍的!”

王医丞一下便汗如雨下,当即跪伏在地:

“陛下的意思是……那琉璃瓶中有些、有些……?”

皇帝将那只人偶丢到他面前:“你再去闻闻,这到底是什么香!”

王医丞惊惧起来:“这、这、这——”

皇帝压低声音冷笑:“是谁将这人偶置于琉璃瓶中的机关内的?朕几日不曾发觉,夜间宿于这殿内,总有些血气上涌,忍不住想……这东西似乎还只对朕有用,皇后和殿内侍奉的宫娥嬷嬷们,怎么就不见在她们身上起效?”

王医丞一下大彻大悟了:“那这香气恐怕是外邦波斯国和大食国宫廷内常用的血鸦香了,臣的确有所耳闻。臣知晓此物!臣年少时游历西域,听闻西域宫廷王妃侍女们争相欲求此香争宠……此香只对、只对男子有效,于女子则毫无用处。臣一时当作新奇,并未留意。又因此香极名贵,常为西域宫中秘用,臣虽有耳闻,可是却不曾亲自见过,起先更不能知此香究竟是何味道啊陛下!”

王医丞连连磕头起来:“臣实在罪该万死,臣愧对陛下、娘娘的重用!”

周奉疆微微哂笑了下,“你说这血鸦香十分名贵珍奇,便是在外邦异国,也只有宫中可用?”

王医丞道是,“昔时似乎有人和臣提了一嘴,说这血鸦香,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也要先捉一千只公乌鸦来配它呢!要取一千只公乌鸦的心来,生剖出来,投入大炉中熬煮,期间还要加入黑月桂、玫瑰……所以常是西域贵族女子、妇人为争宠,求丈夫宠爱,偷偷于房中所用,而且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要价值千金。”

周奉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朕知道了。”

设局之人的确耗费了良多心血,也打定主意认定了哪怕是交给宫中太医署的医者们检查,这些医者都未必能察觉出异样来。

即便有人能听说过它,也没有机会亲自闻过它的味道,根本认不出它。

王医丞被皇帝撵下去时,还不忘为自己辩驳一句:

“臣虽有罪不曾先认出此物的香气,不过多赖陛下福泽庇佑,娘娘凤仪之尊,此物并不能伤到娘娘和腹中龙胎,陛下、娘娘尚可宽心。”

言下之意就是媜珠今晚动了胎气还是不能怪他。反正他永远有他的道理。

王医丞离开后不久,浓墨的夜色中,张玉令及跟随她自龟昌而来的随从、婢女们也一箩筐被皇帝揪了过来。

皇帝准备自己亲自去别处审问他们,叫媜珠好好歇一歇,安心睡一觉。媜珠不肯,坚持要披衣起了身,和他一起过去。

这些人被皇帝命人带去了椒房殿的偏殿里,一下便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张玉令俯首跪叩天子和皇后:“陛下漏夜召妾等前来,妾心惶恐,不知陛下有何吩咐、问询。”

周奉疆嗤笑了声:“你惶恐?你当然惶恐!不只是你该惶恐,你外祖高家所有人的人头在脖子上都不太稳当。”

此时已入了秋,虽还未到能烧炭取暖的季节,但周奉疆怕夜间寒气伤了媜珠,亲自给她裹了层厚实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安置在殿内的宝座上,他自己步下高台,亲审张玉令。

张玉令当然是不认的:“陛下!妾、妾实在不知陛下何有此言,妾与高家全族乱世中得以保全性命,皆仰仗陛下恩泽垂祐,陛下若要取妾和高家的性命,妾甘愿赴死,只是妾不知陛下为何……”

皇帝从袖中取出那只人偶又丢给了她:

“现在知道了?”

长沙公主姣好面容上的表情经历了好一番力求生动的变化,也许她也用尽全身力气表演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显得确实无辜、继而困惑、然后是恐惧、害怕,最后也同样愤怒地谴责到底是谁在宫中行巫蛊之术。

但周奉疆没有耐心等完她这一出戏的落幕,他不耐烦地斥她:

“朕不是你前楚的亡国之君张道恭,更不是谁都能来朕面前东诳西骗的!你当朕当真看不出你那点贼心思?朕只是懒得和一介亡国妇人计较!”

“夜深了,皇后也倦乏了。朕再给你半炷香的工夫,你若从实招来,朕尚可不牵连你外祖高家。你若再敢狡辩喊冤,半炷香后,不论你认不认,朕明日就会把连诛五族的诏书送到你外祖父面前。”

张玉令凄然一笑,跪倒在地,即便心中惊涛骇浪,可越是这样关键的时候,她越是要沉住气的。

她愣愣地捧起那只人偶,低声喃喃道:“这宫中……这宫中有人对陛下行巫蛊之术,此人实在罪该万死,可,可妾,可妾方历经车马劳苦重回故乡,陛下为何一心认定是妾所为?妾连这人偶为何会出现、出现在何处也并不知情啊!陛下救妾于水火之中,妾感激陛下还来不及,妾永生永世感念陛下的恩德,妾不会这么做的!”

佩芝站在一旁板着脸回了一句:“这人偶被陛下发现于长沙公主所献皇后的琉璃瓷瓶暗格内。王医丞来检查过,人偶里还沁了西域的血鸦香,那血鸦香又是给男子催情所用的。长沙公主,您当真不知情?”

她忽然惊叫了一声:

“陛下,陛下,妾当真是冤枉的!陛下您瞧,您瞧啊,这人偶所用的布料乃是蜀地丝锦,是蜀锦啊!这样好的料子,只有宫中帝后可用,妾漂泊异国多年,即便是妾所为,妾何来这样的料子!何况,何况当日妾将那琉璃瓶献给皇后娘娘,妾也请皇后娘娘叫医者们来查验过的!——娘娘多日不说宝瓶有异样,为何今日其中就多了个什么暗格,又冒出了这人偶呢?妾实在不知!”

张玉令哀哀哭泣起来:“求陛下明鉴!求陛下明鉴!若能还妾一个清白,妾死也甘心了!”

媜珠一下警惕地悬起了心。

包裹在那人偶上的布料的确是蜀锦,也的确只有帝后可用。

张玉令离国数年,按理来说,她当然不可能还有这样的布料了。

如今的皇帝不可能自己诅咒自己,那照她所说,唯一还能行此术的,嫌疑最大的不就是她这个皇后?

那样的料子,她记得自己隐约当真有过几匹,有些裁了衣裙,有些被她拿去做了些香囊赠给宫外的王妃公主们。

她确实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人偶身上会用了蜀锦布料。

张玉令把脏水朝媜珠身上泼去,媜珠也是辩无可辩,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周奉疆及时便安抚了她:

“你不用说话。你是朕的皇后,谁敢毁谤朕的皇后,该由朕先处置了这些人……几时轮到朕的皇后自降身价和这些人解释起来?若有一万人议论皇后,是砍一万个人头容易些,还是要朕的皇后为这一万句话一一辩驳清白?滑天下之大稽。”

张玉令的心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碎成了一地齑粉,连痛觉都不复存在,只觉得浑身麻木。

她苦笑一声,至今仍是那样的无辜、仿佛受尽了冤屈。

“陛下宠爱娘娘,而妾卑贱如尘泥,万般的罪责当然由妾这等罪人来承担了。为陛下和娘娘而死,为陛下和娘娘而认罪,妾心甘情愿,再无他话。”

周奉疆望向跪在一旁的其余人,耐心渐渐被耗得一丝不剩:

“张氏用的血鸦香不是轻易能得来的。朕是否可以断言称,此事龟昌国王等亦有参与?你们是跟随张氏和亲龟昌的,如今又跟随张氏回来,张氏的一举一动,难道你们不知情?”

“有能检举者,朕尚能饶过你们一命。”

皇帝话音刚落下没多久,跪伏在地的众人中,一个和长沙公主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子哗然起身几步,跪在皇帝前,抬首道:

“妾高氏拜见陛下、娘娘。张氏有如此悖逆之行,欲谋害陛下、嫁祸娘娘,妾委实不知张氏包藏祸心。然妾有只言片语愿禀告陛下,

一则,张氏说蜀锦珍贵,她漂泊异国数年,不能得蜀锦。此言非也。张氏昔年和亲龟昌,前楚洛阳宫中陪嫁颇丰,其中便有蜀锦二十匹。直至归国时,张氏尚未用完。张氏还曾将蜀锦赏赐给贱妾些许,妾有一荷包便是蜀锦所制,今存于妆奁内,可取于陛下所观。

二则,张氏口口声声说龟昌新王苛待她,实则非也。张氏临归国前,龟昌新王数度召见张氏,并且意在力劝张氏归国后献媚于陛下,充作陛下的后宫,以此为龟昌国美言。血鸦香的确难得,妾等居于龟昌宫廷也有数年,只听闻而不见之,但张氏恐怕是有机会能得此物的。

以上种种,妾如有半句虚言,愿受天地共遣,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她叫高文袖。

公主和亲,往往并不是她一个人带着奴仆们就前往异域他国的。

史书会记载公主和亲的年份与公主本人的封号,但并不会详细记载那些为公主充作陪嫁的其他女子。

这些女子有宗室女,也有臣僚女。她们也在大好的年华突然被朝廷选中,承担了和公主同样的命运,跟随公主彻底拜别父母亲族,默默无闻地嫁去异国他乡。

高文袖就是当年被选中为长沙公主陪嫁的臣下女之一。

她是公主外祖高家的女儿,是长沙公主的表妹,是公主生母高皇后的嫡亲侄女。

十七岁那年,她本应嫁给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却因公主命运的改变,连带着也改变了她的人生。

如果她安安静静地跟随着预定的命运,做一个世族之女,嫁给另一个豪族子弟,她会成为一族宗妇,为丈夫生儿育女,体面顺遂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但当她被选为公主和亲西域龟昌国的陪嫁时,这些就全都变了。

她不再有自己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的姓氏也不会再被史书提及。

她的牺牲,她的人生,仿佛也是无关紧要的。

她成了公主的媵人,为奴为妾地在龟昌王宫里伺候公主与那位龟昌老国王。

她不喜欢那里。

那里的人穿着她没见过的衣服,吃着她不喜欢的食物,说着她几乎听不懂的话。那一切都令她感到恐怖,瘆人,凄惨,又无法改变。

在龟昌王宫里的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想,数千里之外的家乡,她的母亲今夜有在思念她吗?她的母亲也有这样为她哭泣吗?

她本以为她这一生都会枯萎在异国的宫廷里,从未想过自己还有重回故土的一日。

高文袖话音刚落,张玉令一下便跳起来指着她骂道:

“高文袖!你,你敢如此污蔑我,你,……你不得好死!”

高文袖冷眉相对:“张玉令,你实在蠢到无可救药。”

那一声无可救药里也许也饱含了她太多的无奈。

说句难听的,事情到这个地步了,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连她们都看得清清楚楚,难道皇帝会不知道吗?

坦然承认,好歹还能挽回高家其余无辜人的性命。她不能看着张玉令将高家其他人的命拿来当作她冒险的代价。她张玉令凭什么敢这么做?

更何况,皇帝根本并不需要等着张玉令认罪了才能处置她。

他不过是想替自己被诬陷的心爱之人解个气罢了。

皇帝倒是对高文袖的坦诚颇为满意,命人赏赐她千金。

见高文袖得天子赦免与赏赐,其余人等亦蠢蠢欲动起来。

到这时候大家都看明白了,皇帝这次把他们全召来,根本不是为了查验真相的。

皇帝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真相,如今只看谁能站出来向他坦白,他就能赦免谁。

不论他们是否检举公主,长沙公主本来就难逃一死。现在要紧的是他们自己的命。

终于,又只有转瞬之间,另一个女子也站了出来检举长沙公主,声音颤颤,一边说话一边害怕得浑身发抖:

“陛下,妾孙氏,乃长沙公主之侍婢,贴身服侍公主数年。这人偶……这人偶,奴婢所见,的确是公主亲手所缝制的。不过公主缝制此人偶,并非为诅咒陛下,而是为了和皇后娘娘争宠。是,是西域那些胡巫们告诉公主的,用一根金针穿过人偶心口,将公主的三滴血藏在人偶内,还有一只相配的金锁扣悬于公主胸前,此物可以帮公主夺得陛下所爱,令陛下转而宠爱公主。那金锁扣公主从不离身,时时刻刻带在身上,陛下查过便知。人偶上的那根金针末端刚好能插进金锁扣里的!还有那人偶内还有三滴血!”

孙氏婢女有些言语颠倒地说完这番话,说完后她便害怕得大哭起来:

“陛下,求陛下娘娘饶过奴婢,奴婢随公主和亲多年,未曾想有能重回故土之日,奴婢不想死,奴婢还想回老家找一找奴婢的父母家人,奴婢不想死!”

皇帝微笑,也命人赏她千金。

他望向张玉令:“张氏,纵使你是前朝的公主,朕还给你几分敬重。——就不用朕对你搜身了吧?”

张玉令面色铁青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忽然,她自嘲地笑了,这笑容前所未有的轻松,坦诚,自如,并不是任何伪装出来的笑。

这个笑容真正属于她自己。

“周郎……周婈珠那贱婢在洛阳曾和我说过一件事,我本来一直不敢相信,但现在也不得不信了。”

“周郎,当年我为什么会属意于你?

——营州奚族来犯,张道恭上言劝我皇兄让我和亲,而你杀了奚族王子,免去我和亲之苦。从此,我憎恶张道恭这没用的懦夫,转而仰慕起了你的骁勇。不只是我,整个洛阳的人都说这位周将军了不起,说是这位周将军一振国威!好了不起!”

“周婈珠告诉我说,其实一开始我就只是你和张道恭斗法的一个棋子。你早就准备去追杀奚族王子,而张道恭原先从未想过让我和亲。

你是找人撺掇张道恭,是你找人力劝张道恭提议让我和亲。你是害得我和张道恭不睦,继而和周婈珠不睦,最后被这对狗男女害得远嫁龟昌和亲。”

“我这一生,都是你棋盘上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棋子!是你,是你在害我!这一切都是你在害我!我的命数,就是连一枚棋子都不如。”

“让我想想,当年你为什么要和张道恭斗法?为什么要用我来暗害张道恭?”

她嘲弄的目光转向了宝座上的周媜珠:

“——因为那个淫妇当年和张道恭正两情相浓,你也看上了这个淫妇,你也想把这北地第一美人抢到手来玩一玩,两个男人为了女人争斗起来,于是你就算计张道恭。”

“我是一朝亡国之君和又一朝开国皇帝争斗的一个弃子,我的命从来不由我自己说了算。”

她坦然地高昂着头颅与媜珠对视:

“你以为你又算得了什么?你比我幸运,比我尊贵,比我命好?你不也是男人掌心里的一个棋子、玩物?哪一日你失了宠,你的命还不如我。”

她眸中的怨恨一下灼伤了媜珠,连媜珠不由得一阵寒意上涌,手足发凉。

周奉疆对这个女人声嘶力竭的指控并不以为意:

“棋子?你?张氏,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怎么,哪怕没有朕当年对张道恭的算计,你的命就会好到哪里去?”

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大可和张道恭姑侄情深,亡国之际跟着你的好侄儿一起逃命,然后跟着他在路上饿死。哦,还可以被沿途的流氓无赖、军士兵卒侮辱骚扰,最后不明不白被人拐走,不知死在何处。你张家那些姐姐妹妹的公主郡主们,最后不都是这个命?”

“还有你的皇嫂陈太后,被士卒宿奸,不堪受辱而死。”

他最后这话像是在安慰媜珠:“朕从不信天生好命之人会被旁人毁运,好命便是好命,坏命便是坏命,该是你的,谁也抢不去。”

该是好命就是好命,该是坏命就是坏命。

前楚的亡国宗室们,生在这个乱世,注定没有好下场。

前楚公主们不论是嫁给文臣还是武将,不论和皇帝关系亲疏,最后下场都是那样。

就算他从不曾设计挑拨张玉令和张道恭的关系,就算张道恭没有让张玉令和亲,张玉令的命数也只会更差。

而媜珠天生好命,她生来就该做皇后。

前世她是他的周太子妃,周皇后。

今生她还是他的赵皇后。

这些都是旁人无法更改的。

周奉疆如是想道。

张玉令抹了一把眼尾的泪珠,嘲弄地看着帝后二人:

“好命坏命,不可更改?我怎么就不信这话呢?周郎,当年在洛阳你也曾许诺要娶我。若我当时非要嫁给你,非要你娶了我,把我带回冀州北地,我的命是不是就更改了?”

周奉疆头也不回地道:

“朕当年在洛阳会仙楼里许的愿是,愿待建功立业之日,出人头地之时,方可迎娶心爱女子,不叫她跟着朕吃苦受罪。”

“怎么,这里面半个字提到了你?”

张玉令愣愣地看着他,思绪再度飞回了十年前的那一日。

十年前,她十九岁,还是高高在上的长沙长公主。

她恍然悲怆地大笑起来,这一笑就不可止歇。也许以后她都不能再这样痛快地大笑一场了,现在痛痛快快地笑一场,还是值得的。

周奉疆最后和张玉令说的一句话是,

“张氏,朕再说一遍,朕不是你前楚的张道恭,朕不想要的女人,谁都不可能塞给朕。”

……

后来在临死之前,长沙公主想到的又是什么?

她忽然极悲哀地意识到,她其实并不比那个蠢笨周媜珠聪明多少。

她绝望地发现,她这一生,不仅活得不聪明,而且其实从未被人爱过,也从来没有人真心为她考虑过余生。

看似花攒绮簇、镂金铺翠的前半生,是穆宗皇帝的幼女,继后所生的嫡公主,代宗皇帝一朝最受宠的长公主,背靠着世族高家的外祖家,其实一切都是虚的,一切都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