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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碧翠思思 29611 字 4个月前

嬷嬷和小太子的乳母们都教了媜珠法子,说可以帮她挤出来就好了,她们也会,而且手法精熟。起先媜珠叫她们帮她弄过,但仅那么一次之后她就再也不肯了。

一则是她真的没受过被除了周奉疆之外的人这样触碰身体,总是难堪的,就算是照顾她那么久的佩芝亲自动手,她都不大习惯;

二则是嬷嬷们的手法再精熟,她还是觉得痛,痛得难忍,泪珠都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所以到头来……反而又便宜了周奉疆那个老畜生了。

一天之内,四下无人之时,重重床帘帐幔之内,她被他推着躺在柔软的床褥上,他总会眼含笑意地解开她的衣襟几次,缓缓触碰到她盈软雪艳的肌肤,看着她哀怨的眼神,耳畔是她难忍的轻哼低吟,柔声安抚她说,他会帮她的。

媜珠在这件事上只能依赖他,——好像她也不止在这件事上依赖他,所有的事情她都要依赖他。

然而她每每又总觉得这老畜生实则就是趁人之危,居心不良,人面兽心,占尽了她的便宜。

周奉疆对她的指控并不认账。

某次结束后,他意犹未尽地从她身上起了身,漫不经心地捡起绢帕拭去唇边的一丝乳白水痕,

“媜媜,哥哥从来没有让你这样辛苦地喂养孩子的,对不对?”

他给她系上衣襟,拢好衣裳,

“当时我劝你别喂他,你何等义正辞严,说你身为人母本该拥有哺乳孩儿的权力,哥哥不敢违逆你,只好由着你折腾。现在你受了苦,又要哥哥来帮你解决,哥哥本没有指责你半句,好言好语地伺候你,

——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是老畜生?”

媜珠躺在榻上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轻不重地说了她几句,“你也是大人了,对兄长要知敬重,在心里也要敬重,知道吗?”

媜珠冷哼:“在心里敬重又怎够?妾还要给兄长找个好风水的地方供奉起来,日夜上香跪拜。”

常人敢对皇帝说这话是要掉全族脑袋的,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哪怕她骂他老畜生,他也觉得可爱。

闻言,周奉疆也不恼,俯身靠近她,双手撑在她身侧,又腾出一只手来缓缓从她胸前的那道深深沟壑中划过,

“不必额外寻了,这里就是个好地方,若能死在这里头,做鬼我也甘心。死了还能被媜媜供奉着,亦是死而无憾。”

媜珠拍掉他的手,侧身躺过去,不再理他。

她坐月子里还有一桩烦心的事,便是不能沐浴洗发,甚至连洗脸都不能,只能拿着干帕子一点点擦一擦。

媜珠是那样喜洁的人,熬了三五日就有些撑不住,之后的日子里也多是在强撑着,只能靠着勤换衣裳来麻痹自己,否则实在太过难熬。

这种难熬源于她时常会疑神疑鬼地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觉得自己头发臭了,身上难闻了,处处都不干净了。

越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不肯伸手去碰自己的头发了,梳妆台前更是再没去坐过,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明知自己灰头土脸,没有好容色,更不想揽镜自照了。

赵太后和嬷嬷们会哄她说,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忍过这阵子就一切大吉,没什么过不去的,何况眼下天儿还不算炎热,并没有那么难熬。

这话对媜珠不大管用,解不了她心头之苦。

但周奉疆不是这么做的。

他至今仍能面不改色地对她下口,常常会在喂她吃过汤膳之后,俯身过来,虔诚而温柔地亲一亲她的发,亲吻她的脸颊和唇瓣,然后百般柔情地告诉她说,

——媜媜妹妹倾国倾城一如曾经,永远是最美丽的样子,姣花照水,月中婵娟。

现在变成媜珠分不清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心了,但不论如何,女人在坐月子里心情不好的时候,被丈夫这样哄着,是谁都会开心的。

她虽一面在心里觉得他这人实在太过荤素不忌了些,口味重得吓人,她都这样了他还能下得了这个嘴,但另一面又格外受用被他这样哄着。

连宫娥嬷嬷们都能看得出来,每次皇帝这样哄过皇后之后,皇后总会心情颇好,笑颜盈盈,久不消散。

被他多哄了几次,反正她也就把他的话都充作真的了,某日心血来潮,也终于坐到了梳妆台前,对镜自照,执起一只凤鸟衔穗金枝步摇,微微比划后插入云鬓中,顾盼生辉。

过了片刻,佩芝过来瞧见她坐月子里难得在打扮自己,还戴了一副亭阁式样的耳环,手镯戒指也是齐全的,挑了件宫装的月华织金裙穿上,只这么稍稍一妆扮后,果真天姿国色一如往昔,看不出半分生过孩子的样子,身段也没有走样半分。

她也赞叹:“是女为悦己者容呢,多赖陛下哄着娘娘回心转意了,叫娘娘能一展笑颜,这阵子人也高兴了不少。”

皇帝不遗余力地在她低落时各种夸赞她,哄着她,绞尽脑汁地从诗文古籍里刨出新词来称颂她的美丽,什么皓齿星眸、螓首蛾眉、仙姿玉色、雪肤花貌、杨柳宫眉……

把她哄好了,她也愿意回赠他她精心妆扮的艳色容颜。

所以是女为悦己者容么?

总之媜珠也不曾否认。

不过这天晚膳,在见到周奉疆时,媜珠犹有件似乎更重要些的事情说给他听。

她忽略了周奉疆看向她的炙热目光,将手中一只小小的婴儿长命银锁递给他看,

“郑夫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是求了旁人家的女眷,这才将这物当做贺礼夹带着送到我这里来的。”

谢家的官职门楣还不够能送贺礼给宫中的,多有这样的人家,要是得了宝贝或者想送些什么东西讨好宫中的主子贵人,只能先再去求了别的官宦显贵人家,叫人家把他们的东西一道夹带着送入宫来,兴许就能给娘娘主子们看见了。

郑夫人为了送这把小银锁,想必的确费了不小的功夫,周奉疆当日留给她的十箱黄金,今时今日亦不知还剩多少了。

见到这枚银锁时,皇帝愣了愣,脸色很快便冷淡了下来,满是冷漠与不屑。

“她拿了金的宝的为她的儿子处处打点,官场里打点,娶妻也打点,留给我的儿子,就只剩下这么点银子?拿去赏下人都嫌寒酸,还拿来糟践我的儿子。”

媜珠收回了手,垂眸一笑,

“郑夫人既送了它来,定有它的道理。也许她本以为这东西能叫陛下高兴的。妾猜一猜……陛下小时候是不是就很想要这样一枚小小的长命银锁?”

周奉疆顿了顿,神色淡漠如初,半分不变,

“你说朕小时候,指的是朕多小的时候?六岁、七岁还算小吗?那时候朕可不稀罕这些东西,朕只想要你。”

媜珠也不接这话,“到底是一片心意,我今日给戎儿戴了试一试,还正合适呢,戎儿戴着也好看的,就当是个添福气的东西,给戎儿留着吧。”

周奉疆没再说话,最后是这顿饭吃到一半时,他忽然一下将筷子扔在桌上,冷笑连连,突兀地开了口,

“她是想着该问我要些什么了吧?是谢家这阵子家宅不宁了?该给她儿子求官求职了?”

谢家近来的确不安宁。

原为去年谢秉清在鸿胪寺里得了个上峰的青眼,这上峰将他引荐给了长安城里的一位老将军,这老将军族中有几个亲兄弟的女儿正待嫁着,因自家是行伍人家,就想把女儿嫁给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读书人。

人家也说了,门第低些不打紧,毕竟他们是武人家,想嫁给显贵的簪缨世族也费劲,何苦贴那冷屁股,找个门第低些的正好,女孩儿嫁过去也不受闲气。

谢秉清的上峰引他见的那位将军,正是邓元益邓大将军。

邓大将军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家的亲侄女儿,已经二十岁了,有些恨嫁,正想许配人家。

阴差阳错地被人这么引见了谢秉清,邓大将军左右打听一番,觉得谢家家风尚可,请侄女儿邓七娘在屏风后悄悄把谢秉清一望,邓七娘亦满心欢喜,这桩姻亲也就这么成了。

自己的儿子娶了有开国之功的邓大将军的侄女,做母亲的郑夫人自也是眉飞色舞,以为儿子就要飞黄腾达了,咬咬牙狠狠心,又取了剩下的三四箱黄金出来,叫人置办了体面的聘礼和酒席,总算风风光光做成了婆婆。

可婚后谢家上下反而渐渐回过味来了,对这新妇邓七娘是连连抱怨,叫苦不迭。

新妇一罪,不容人也。新妇和公婆相处得不快,侍奉婆婆也不算周到,最关键是容不得家里的小叔子和两个小姑子,都嫌他们是累赘。

原先谢家两个女儿一人一间院子,还算宽敞体面,有京中官宦人家的做派了,可邓娘子就想着把两个小姑子赶去一间院子里住,再遣人来打通她和丈夫婚房院落的围墙,把自己的院子扩一扩,好舒展舒展拳脚。

谢大娘和她吵起来,她又讥讽起谢大娘高龄未嫁,说她还待在娘家是丢人,早晚要嫁出去的,还留着她的院子做什么。

如此种种,自然累得谢家上下怨声载道了。

新妇二罪,于丈夫仕途无助力也。谢家愿意娶邓将军的侄女,当然是为了叫谢秉清的官运亨通,能更上一层楼。

可娶了邓娘子后他们才发现,邓家是武将,这个岳家几乎管不了也不愿意管谢秉清这个文人在鸿胪寺里的事情,更不能给他迁个好去处,当真不如不娶。

不仅如此,这邓娘子在邓家根本不算得宠,她自己的亲爹就是个酒肉混子,靠兄长养一辈子,而这位兄长邓元益自己的亲女儿就有八九个,女婿也有□□位,就算人家是大将军,可人家的亲女婿尚且帮衬不过来呢,哪有闲心管一个侄女婿?

单论侄女,他兄弟五六个,侄女少说还有十几二十个,这么多侄女婿,他要一个个帮么?

真是笑话。

不光在邓家不算得宠,在和邓家相当的武将圈子里,邓娘子也没什么闺中好友、人脉手腕,谢家还指望她能给小叔子小姑子们张罗张罗好亲事,她也是两手一摊无能为力。

邓家虽帮衬不了谢家什么,可但凡邓娘子不高兴了,一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倒少说有一群姊妹乌泱泱地来谢家看望,要为邓娘子撑腰做主,仿佛恨不得要把郑夫人这个婆婆都给打一顿似的。

——而且这些人多半还是空手来的,反而每每还要谢家搭上茶水糕点钱去招待。

这么一来,新婚不过几月,谢家就和新妇龃龉颇深,新妇亦蛾眉不肯让人,折腾得谢家上下鸡飞狗跳,苦得郑夫人常常私下以泪洗面,悔不当初。

也直到这时候,她才又想起宫里这个亲儿子了。

如今惟有这个亲儿子能帮帮她,救她于水火之中。

媜珠听罢周奉疆打听来的这些,也只是轻笑不语。

周奉疆问:“你不信?”

媜珠的语气半真半假,“妾曾经做了一个梦,梦里郑夫人……”

“梦里她做过你婆婆,并且对你这个儿媳十分喜爱,没叫你受过做儿媳的闲气,家里的弟妹也都听你的话,对你十分敬重,是不是?”

周奉疆不由失笑,“因为你性情温顺,很温顺,娴静淑婉,她对你没有怨言,更跳不出你的错处,自然和你亲如母女,疼爱非常了。”

媜珠也笑:“陛下这话,仿佛做女人的在婆媳之间争斗了千年,都是因为当媳妇的不好了。”

他叹气,“你想听实话?那是因为她的儿子没有我有用。上一世你嫁我时,李家父子已是北地霸主,不需要姻亲助力,她只图你这个人得我喜欢就行,而我又正巧当真喜欢你,这些种种已占了七分缘由。剩下三分是你自己的好处,如此加起来,你就是十全十美的李氏宗妇,阖家上下敬重你。”

对李伯骧妻子的期待,和对谢秉清妻子的期待,两世里的郑夫人是完全不同的。

李伯骧自己有用,他的妻子最重要的是漂亮美丽,要让他喜欢、让他高兴就行。

而谢秉清么——他的妻子肩上扛着整个谢家的前程。

媜珠又不满意,“陛下这话,仿佛做女人不论再好,只要嫁的男人不中用,就活该在婆家要受磋磨闲气了。妾在李家做媳妇时,贤淑温婉,体贴孝顺,生儿育女,做到这个份上,难道只能占三分好处吗?”

周奉疆欲辩,复欲言又止,最终无奈沉默了。

他只能请罪:“臣在娘娘面前失言,臣罪该万死。”

媜珠笑:“原来为人之臣这么憋屈呀,陛下平日训诫臣下时,您的臣下们是不是也这样屈辱呀?那您应做个好脾气的仁君,对臣民们宽忍些。”

第107章

不过说来说去,话头又回到了谢家身上。

这到底还是他的生母,他可以说郑夫人不好,媜珠自以为自己并不大合适开这个口。

郑夫人给她送了东西来,该告诉他的事情她也知会告诉了,他和她说谢家的事,她也同样静静地听着,给出两三句无关痛痒的回应便是。

媜珠正欲再说些什么,睡醒了的灿娘子倒是踮着脚尖竖着尾巴蹭到了桌脚下,先绕着媜珠的身子蹭了蹭,撒娇了一番,媜珠抚慰地摸了摸它。

周奉疆也抬手唤它过来,很显然它犹豫了许久,不过最终还是慢悠悠地过去了,围着周奉疆也转了几圈。

他们还是宠着灿娘子的,即便媜珠从有孕到生产,赵太后都来劝他们兄妹俩把灿娘子送去别处养,最后媜珠还是没理,照例将它养在殿内。

自然了,为了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好,媜珠也还是叫宫人们常给灿娘子梳毛篦发,清理身体,而且定期以调制好的草木灰水为它沐浴,防止它身上生了跳蚤虱子之类的小虫儿。

媜珠抱着太子戎喂奶时,灿娘子常常趴在地上乖乖地守着她,也会馋馋地咂巴自己的嘴巴,两只猫爪不停地在地上踩按着。

周奉疆从柔软的猫腰处把灿娘子提了起来,搁在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它顺毛,话却是对着媜珠说的:

“她送来的那只银锁,你要是喜欢,我叫银作局的人照着那个样子再给你打几个就是了,金的银的玉的都有。——至于她送来的那只,叫人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媜珠的面上犹带着轻柔的笑意,还是那样温柔款款,似一捧映着月色的秋水般柔和,

“到底是郑夫人的一片心意呢,陛下可以不管谢家的琐事,也没必要这样落了郑夫人的面子吧。陛下若想不欠她什么,叫人回一块更大些的银锭送给她就是了。”

周奉疆抚着灿娘子的动作一顿,抬眸瞥向媜珠:“你不心疼心疼我,怎么反而尽向着她说话?”

媜珠的笑意不减,“妾疑心陛下这会儿说的都是气话,所以不敢顺着陛下的话说,当然要试着劝劝陛下了。”

他冷哼:“我说什么气话了?”

媜珠慢声细语:“陛下若真的对郑夫人毫不在意,为何又对谢家的这些琐事了如指掌?妾猜,自然是陛下私下又去打听过了。”

她意指皇帝对生母尚存一丝割舍不去的情意。

周奉疆立时便有几分恼怒,这恼怒不是对着媜珠,而是想起了谢秉清。

“你以为朕是如何知道这些的?难道是朕家长里短地凑上去打听的?是她的好儿子谢秉清亲自上书告诉朕的!是他,求着朕赡养生母,是他,还敢和朕提什么兄弟情义!怎么,他还想做我们戎儿的皇叔吗?朕看他不只是要做皇叔,还想做兄终弟及的皇太弟呢!”

媜珠大惊,一下站了起来,鬓边的金步摇流苏也微微晃动。

“谢秉清……?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其实他要知道这些也不难,媜珠生子后,皇帝几次率长安群臣祭祀祖宗神庙和天地神明,鸿胪寺作为长安九寺之一,官衙下的官员们也有参与祭祀之事的资格的。

而皇帝为显隆重,这一次又格外开恩,准许了一些低品级的官员参加,谢秉清亦位在其列。

他曾遥遥地见过皇帝一面。

恐怕也是那一面之后,谢秉清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回去之后,他问了母亲郑夫人什么?

郑夫人又迫不得已地和他吐露了什么实话?

这些周奉疆不用想也能猜到。

于是,隔了数日之后,这个蠢货便胆大包天、堂而皇之地这样上书给皇帝,向皇帝提起了他们共同的母亲,郑夫人。

他那封上书写的其实颇为情真意切,绝口不提自己想要些什么,反而来来回回说母亲郑夫人的过往有多么悲惨、一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说她多么思念自己的长子,多么想见一见自己新出生的小孙儿。

他又说,是他无能,娶了邓氏这样的悍妇,闹得家宅不宁,邓氏待母亲不好,母亲如今日夜以泪洗面,郁郁寡欢、黯然无神,连安安心心清清静静地端起碗吃一顿饭都不能。

兄长呢,您有四海之大,可否听弟弟我的一句恳求,给您和我的生母一方清净富贵之地,供她安度晚年?

若兄长能答应,弟弟不敢为自己求名利厚禄,只想以命来谢兄长的恩德。

周奉疆看到这封信时,被气得冷笑连连,又感慨好歹的确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郑氏是如何养出这样不知死活、不识时务、不知高低的蠢货的?

他手都发抖了片刻,最终一言不发地烧掉了那封书信,一个字也没有回他。

于是,又过了几日,郑夫人那头又给媜珠送来了这只小银锁。

靠一个儿子谢秉清来哭丧还不够,现在这个当娘的也亲自上了?

所以,谢秉清说的那些话、想的那些事,郑氏也是应准的,对不对?

媜珠这下被吓得不轻,脸色也变了:

“拿着陛下的身世大做文章,还敢这样冠冕堂皇、无法无天地亲自闹到陛下跟前来,的确是不知死活。”

皇帝是郑夫人所生是事实,皇帝和他们是一母同胞的手足也是事实,但掂量掂量各自是几斤重的骨头,这话只有皇帝能说,他们不能说。

历来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故事,某某皇帝的生母就是二婚后入的宫,生下天子之前还在宫外有过和旁人生的儿女。

等到这皇帝自己即位了,他要是愿意认、他要是不介意,他自然可以对自己一母同胞的手足们好,给他们荣华富贵。

可皇帝若是都不想认,这些人自己跳出来嚷嚷,这不都是找死的?

别说是皇帝了,就算是百姓人家,小舅子往姐夫家打秋风,女婿回老丈人家要钱,小姨子往大姐姐家蹭吃蹭喝,碰上这些人,做老百姓的也没有好脸色给他们看,还不准皇帝有脾气了吗?

——媜珠拿这话哄他,他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

媜珠又问:“那陛下往后准备如何呢?就只将这枚银锁退给郑夫人?至于谢家人,可要敲打敲打?”

皇帝靠回椅背上,拍了拍灿娘子的背,灿娘子很识趣地顺着他的腿爬回了地上,一溜儿不知跑去何处玩去了。

“朕告诉了郑氏和谢家,往后长安城内但凡有半句流言蜚语传出来,不论是谁传的,朕都视为谢家所为,必诛谢家全族,叫他们好自为之。”

媜珠颔首称是:“陛下一再宽忍,恩泽厚重,谢家也该知足了。”

皇帝最后说,“朕不想惩治谢秉清,不是朕真的宽忍,是朕不想再施舍眼神到这些人身上去,朕惩处了他,恐怕郑氏觉得朕是嫉妒谢秉清得到她的偏爱一般。”

媜珠走到他身边,依偎到了他身上去,

“如此说来,陛下舍不得惩处亲弟弟,之前只要妾做了什么让陛下不快的事,陛下却屡屡惩罚妾,是因为陛下真的很在意妾吗?”

他埋首嗅了嗅她丰盈的胸前衣襟上隐隐散发出来的甜腻乳香,怒意消散后反而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他喟叹一声,

“是啊,朕在意的是你,你不爱朕,朕心中恼怒,一时怒气上了头,就对你做下许多错事来了。若是能重来,朕当真舍不得如此待媜媜。”

媜珠轻轻拂去他身上粘着的一根猫毛,冷笑着推开了他,

“男人都是满口花言巧语,我敢说,你还真敢认,得寸进尺,厚颜无耻。”

皇帝将这枚银锁退回去后,郑夫人一家是何等反应,媜珠后来也不曾再知情了。

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听到这一家人的事情,只知道第二年太子戎满周岁时,谢秉清被吏部调了个外任,是外放去临川郡的,离长安极远。

这事儿并非周奉疆的手笔,他也不屑再对谢秉清做什么手脚。

只是谢秉清动身要去临川,恐怕一去数年再难回来,这个差事干完了,之后要被调去哪里也说不定,郑夫人为此极是伤心,一度病得起不来身。

周奉疆是无意间听说了这件事,派倪常善去给郑氏递了一句话说,

——宦海转徙无常、四海为家本是常事,你不必忧心自己不在长子跟前该如何养老,你要是想留在长安,我会养你终老,你要是想回扬州老家,我也照旧养你。

郑氏哭得满面憔悴,恨恨地看了倪常善一眼,伏在桌上说,陛下若有怒意,我愿以身受之,何必如此迁怒秉清?

周奉疆就再也没有搭理过她。

郑氏一家下了决心,全都随着谢秉清一路去了临川,离了长安城,从此之后再无消息。

她后来过得好吗?她安享晚年了吗?她的几个儿女后来婚嫁如何?谢秉清和邓氏这对新婚夫妇又相处得如何?

周奉疆不在意,也没有打听过。

这就是他们这对母子最终的结局。

他也不觉得感慨或是惶然,这结局不是他选择的,是郑氏从一开始就为他们写好了的。

他们这对母子本该如此,从郑氏当年抛下他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永远都不再和他相见的。

他们母子就该永远不知道对方的结局与踪迹。

未央湖上能再有一面之缘,也是他强行逆天改命换来的了,若他像她最宠爱的谢秉清那样庸碌无为,他们根本连一面都不会再见。

他们在这乱世里成了母子,又分别,又重逢,最终还是走向分别。

太子戎的周岁还是后话,但他的满月倒是转瞬即至。

赵太后曾经夸下海口,说戎儿虽然出生时只有六斤多些,但等到满月时长得一定不输那些生下来八九斤的孩子。

媜珠掂了掂他,觉得这孩子现在还真是沉,白白胖胖的,眼睛乌溜溜地盯着自己看,给他称了称,说是已经有十斤了,长得还是真是快。

媜珠说了他一句沉,他忽地咧嘴朝媜珠笑了一下,将媜珠的心也给笑化了。

正巧这时灿娘子溜了过来,媜珠也叫人把灿娘子抱去称量称量,宫人们称完后说灿娘子有十五六斤了,是只不小的肥猫儿呢。

媜珠便叹息了一句:“戎儿才十斤,我抱着便觉得沉,怎么灿娘十五六斤了,我抱它时觉得也还好。”

太子戎的洗三和满月宴办得都极盛大体面,不过媜珠都不曾亲自去,赵太后说不准她外去受罪,要叫她坐够双满月。

佩芝和几个宫娥嬷嬷们恭维媜珠,说太子戎被抱出去后,三省的宰臣和宗亲们都说他生得好,岐嶷不凡,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媜珠笑了:“这些场面话也值得拿来告诉?他们不说皇帝的儿子好,难道谁敢说他坏?寻常百姓人家生了孩子的,也没人敢说不好的话呀。日后怎么样,不还是得看父母怎么教养的,不好好教养他,就算是皇子也……”

她言尽于此,不再说了。

佩芝便又夸赞说,“不怪外人都夸我们小太子,这么些人上去看过太子,太子一点也不畏生不惧人,谁来逗都不怕不哭,眼睛儿滴溜溜地盯着人看,看那些王公大臣们,倒和看猴儿们杂耍似的,拿他们都当笑话!胆子也大得很,又聪慧机敏,陛下去逗一逗他,他还会笑呢!”

她这句比喻一说出口,几个宫娥在旁噗嗤一声全都笑了出来。

这点媜珠倒是无法反驳,她只能说,“也许是随他父亲吧。”

媜珠这一日很高兴,因为在她的苦苦哀求之下,赵太后又问过王医丞和一干嬷嬷们的意见,看她身子恢复的很好,终于是准许她能沐浴了。

她被嬷嬷们服侍着好好地洗漱过了一番,将云雾般浓密的长发也细细梳理清洗过,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似的神清气爽,身上又涂抹了些香膏,浑身上下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又芬芳馥郁,她自己少不得心情大好,戎儿睡着了,她便抱着灿娘子在榻上玩了许久。

周奉疆回来时身上不免又沾了份酒气,略带着几分醉意压到榻上去亲吻媜珠。

媜珠也不避了,就这么由着他亲。

许久之后,他亲够了,双臂撑在媜珠身侧看着她,忽地开口对她说:

“你还有没有秘密瞒着我?”

媜珠一愣:“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他又问她:“你还有没有想问我的事情?”

媜珠发笑:“陛下这是怎么了?”

周奉疆神色严肃起来:“媜媜,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鲜少刨根究底地对彼此问一些事情,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想问的也没有。现在我问你一句,你真心回答我,你再来问我,我也真心答你。我们彼此坦诚相待,谁敢说谎话,谁下辈子——”

他顿了顿,媜珠接上话茬,“说谎话的人下辈子就下地狱?就不得好死?”

周奉疆呼出一口酒气,摇了摇头,“说谎话的人下辈子、下辈子就……我要是说谎话,来世我给你做奴才伺候你,好不好?”

媜珠的笑颜娇艳欲滴,“好,臣妾要是敢对陛下说半个字的谎话,妾来世就到您身边做一只不会说人话的猫儿陪伴您。”

周奉疆先对媜珠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心里还有张道恭吗?你是不是还念着他?”

媜珠大怒:“从你告诉我他生母陈太后的事情开始,我便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对他再无半分幻想,你不要血口喷人污蔑我的清白。”

媜珠反问他:“陛下,妾真的是您唯一的女人吗?您从前征战在外面时,有没有碰过别人献来的女人?”

周奉疆也大怒:“朕当然不曾了!朕又不是那等软弱无能的窝囊废,朕要是碰过哪个女人,还敢不承认?”

他又问媜珠:“你现在对我有没有男女之情?你到底有没有几分爱我?”

媜珠说有,“那陛下这些年在妾的身边,有没有那么一刻想过该纳一位妾室来陪伴您?哪怕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您对妾乏味了,想要试试别的女人。”

周奉疆说没有,他旋即在她耳边说起了放浪的荤话,“朕还没享用够你的身子,何谈乏味?”

他问媜珠:“若是还有来生,你愿意嫁给我吗?”

媜珠说愿意,但她又问,“陛下真的觉得自己当初那样对妾是错的吗?若真的能重来,您还会不会那样羞辱妾?”

周奉疆终于沉默了片刻,后来他说他的确后悔了。

他拥紧媜珠的身体:

“我不该逼你逼得那样紧。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在我面前坠楼时,我觉得我的天都塌了,那一刻我真的恨不能自己被凌迟、被五马分尸,只求能和你换。”

回忆起当年的惨剧,他至今心中仍是阵阵抽痛,惧怕不已,那一夜也是他后来多年的噩梦,

“你毫不犹豫跳楼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后悔了,那一瞬间我甚至在想,你要是真的想嫁张道恭,那我不如让你去嫁吧,大不了以后战火四起,国破城亡的时候,我再去救你回来。媜媜,我当初真的不该那样逼你,我真的不该……”

“后来你好不容易苏醒,结果却失忆了,记不起曾经过往,我看着你孱弱无依,楚楚可怜,对我毫不设防,心中便又起贪念,骗你成婚,强占了你。”

“我强占了你后便志得意满,自欺欺人地以为我本来就该拥有你,不仅拥有你的人,还应该有你的心,当我发现你不爱我,你想离开我的时候,我便无法忍受,对你百般折磨凌辱,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媜珠的心颤抖了一下。

她眸中溢满泪珠,伸手环抱住他的脖颈,一时忍不住便和他说出了实话。

“伯骧哥哥,其实那晚我并没有想过轻生。”

她说,“那夜我坠楼只是个意外,我和你吵了一架,是一时气急了想跑去找我母亲的,脱了你送的外裳裙子,是因为那裙子繁复厚重,叮叮当当地挂着玉佩香囊流苏,我怕我穿着它跑不快。结果头脑浑浑噩噩的,忘了我在二楼,一不小心冲出去就摔下了楼。”

媜珠还笑了笑,“我还想着我就这样豁出去了脸面,穿着中衣跑去找我母亲,跟她说你轻薄凌辱我,逼她帮我离开你呢。”

周奉疆的一点酒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定定地凝视着自己身下的女人,“……你当年没想过轻生?当年只是个意外?”

第108章

媜珠说了声“是”。

她仰首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的下颌,

“在你身边我从未想过轻生,就算是当年的张道恭也不值得我轻生,我也从没想过害你、杀你。你总说我不听管教,又说我蠢笨,你那样责骂我,训诫我,然而我又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我已经没有怪你拆散我和张道恭,我也没有再怪你杀我的那些兄弟手足。”

她说,“若你觉得我有做错的地方,你教训我,打骂我,我都认了,可是我不喜欢你做那些侮辱我的事情,我只是想要你尊重我而已。”

媜珠的眼底浮现一层若隐若现的妩媚娇意,声音也放低了很多,轻得像一团朦胧的雾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耳中,

“如果哥哥只是想和我做那些男女欢愉之事的话,你不用强迫我,你待我温柔一些,我本来就是愿意的。你为什么非要用那些强迫的手段呢?会弄伤我,也会让我伤心,还会让我们之间更加疏离生分,我知道这些都不是哥哥愿意看到的,对不对?那哥哥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周奉疆尚未从得知当年她坠楼真相的极大错愕与惊喜中缓过神来,又听得媜珠这般柔顺地伏在他耳边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一时之间当真是头颅内舒爽得欲仙欲死,像被一大团猪油蒙住了似的,叫他竟有些头昏脑涨地喘不过气来。

媜珠难得这样柔声细语地对他说了这样多的话,他愣怔僵硬了许久,似乎是最终只听进去了他爱听的那么一句,而后遂迫不及待地连着对她发问:

“媜媜,你本来就是愿意和我交欢的,以前和我在榻上时是不是很快活?你以后也会愿意的,是么?”

“往后只要我想,你都是愿意的,这是你说的话,是不是?”

或许在男人眼里女人都是喜怒不定又蛮不讲理的,就像周奉疆也不大明白,为什么媜珠忽然就对他翻了脸,在他话音刚落下后,媜珠就气得挣扎着要推开他,神色也一下冷若冰霜了起来,对他怒骂道,

“你给我滚,我不是你暖床的姬妾,由着你喝来唤去、予取予求!”

见媜珠发了脾气,他才正经起来,搂紧了她的身子,埋首在她肩窝处长长叹气,

“媜媜,媜媜妹妹,哥哥知道错了,妹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中,绝不敢再犯。我若敢再伤了妹妹一次,就叫我短寿十年,早早地死在妹妹跟前,给妹妹出气,好不好?”

媜珠心里很受用被男人这般哄着,面上还是故作怒意,

“算了吧,这样的话哪里能随意说出口的。妾还是不大相信陛下,陛下真敢发这样的毒誓,指不定明年就是国丧,妾可不想做年轻太后,把妾都给叫老了。”

借着几分酒意,他说起情话来仿佛亦得心应手,

“我心甘情愿,我要是再敢对妹妹犯浑,明年就遭报应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媜珠笑了,“可是陛下的皇陵尚未修好呢,陛下早早死了,难不成就这么把陛下的棺椁摆在宫里?摆在哪呢?还摆在咱们的椒房殿里?”

他沉声说好,“死了还能守着妹妹、看着妹妹,我更甘心称意了,在妹妹身边就是好的,比葬在什么龙脉皇陵里更合我心意。”

光阴在这一刻是静谧温馨的,连暮春时节殿外的几声婉转莺啼似乎都带了几分恩爱的缱绻之意。

媜珠是被他哄着长大的,她也喜欢被他这样哄。

她低声喃喃,“夫君,你不能骗我……”

我这一生,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所有男人里,你还是最重要的那个,往后你也要这样爱我,好吗?

后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只这样静静相拥,耳鬓厮磨,大约所有还未说完的话、所有的情意都在这样的静谧无声中吐露了出来。

怀拥着媜珠柔若无骨的身体,又有时轻时浓的阵阵乳香从她松散敞开的衣襟处飘进他四肢百骸里,他很快不可避免地就亢奋了起来。

就连呼吸亦不知何时变得粗重而隐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媜珠细细的腰肢,像是迫不及待就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也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过了,脑海中那根弦紧绷得太久了,早晚快要断掉的。

她身子恢复得很好,生完了孩子,肌肤白皙细腻,肚腹平坦如初,仍然是纤腰楚楚,只是腰身变得更加柔软了,他握着她的腰,就像拎起灿娘子的腰一般,仿佛她们都是没有骨头的猫,腰肢可以慵懒地随意拉伸着。

她身上看不见多少生产留下的损伤痕迹,若说生育了一回真的给她带来了什么显而易见的变化,那便是她身上愈发显露的人母韵味,母性使她周身总笼罩着一片纯粹圣洁的光辉,她真的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女郎了,她成熟娇腴了许多。

是夏日枝头挂着的蜜桃,忽然一夜过后泛起了象征着果肉熟透了的艳粉色。

到今天,他们的孩子都已经满月了。满月,这对大部分男人来说是个充斥诱惑意味的信号,因为按照常理,她今天本该侍寝的。

他今天本来就可以碰她,可以和她同房。她都坐完一个月子了,他碰她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他凭什么不能碰她?

但是偏偏……

偏偏她母亲让媜珠要养够双满月,而且也委婉提点过媜珠,叫她等到双满月之后再和皇帝同房,要她把身子养得久一些,否则这样迁就男人的欲望,早早就学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吃亏都是自己的。

这话既是说给媜珠听的,更是说给他听的。

他很明显犹豫地顿住了,媜珠躺在他身下,就这样睁着一双美目安静看着他,看着他挣扎,犹豫,备受煎熬。她一声不吭,连抱一抱他都没有。

她当然记得母亲和嬷嬷们的叮嘱,但她也想看看,周奉疆会怎么做?在他心里,是她更重要,还是欲望更重要?

他最终粗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在床榻上起了身,掀起帐幔就要离开。

又想起还未给她盖好被子,他还故作从容地回过身给媜珠捏好了被角,顺了顺她披散下来的一缕发丝,柔声对她说:

“我还有些事情要忙,你好好歇着,晚上我来陪你用膳,好不好?”

恐怕他还当她是他的孩子呢,觉得她离了他连被子也不会盖的。

声线还那样温柔,伸出来给她拉好被子的手臂上头却是青筋绷起,显然已忍到了强弩之末。

那只手臂上还隐约能看见她咬过他留下来的牙印。

媜珠拉住了他的腰带,姿态是在挽留,

“你留下来陪陪我吧,我帮你。”

我帮你……

假如这是个陷阱,假如她是一只狐妖,明知道跨过这一步可能会被她吸尽精血阳寿,可为了这一时温柔乡中的欢愉,他仍然会选择做鬼也风流。

一股血气涌上心头,他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被她轻而易举拉回到了床榻上,他看着媜珠起了身,跪在他面前的被褥上,纤纤素手搭在他腰间的蹀躞带上,熟练地解下了他的腰带,为他层层宽衣。

周奉疆言不由衷地拒绝了两回,他说他心疼她,她刚生完孩子,他不想让她做这样的事,他不想玷污了她。

媜珠微微一笑:“我只是今天恰巧心情好,想帮你一回而已,不是以后随便哪日都能碰上这样的好事的,你确定真的不想要吗,伯骧哥哥?”

他也是人面兽心,果然不再吭声了,翘首以盼般地期待着她的爱抚垂怜。

这像是个美妙的梦,他飘飘然似在云端,媜珠咬了咬唇,忸怩了片刻,最终还是俯下了自己天鹅般高贵傲气的细颈。

还好,她不是像天鹅一样用尖利的鸟喙来啄他的,也没有故意咬他。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媜珠对他柔情似水,媚态逢迎。

周奉疆将她垂下的一缕发丝别到了耳后,揉了揉她像松鼠一般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这样的事情……他早已为她做过无数次,新婚后的那段时日里她有些怕和他同房,怕痛,为了安抚她,让她也能尝到快活的滋味,他几乎每夜都会这样伺候她,后来她就养成了被他这样弄的习惯了。

哪怕是先前被他软禁椒房殿里的那段时光,他也没少这样伺候她。

看她沉溺其中的反应,她明明也是很喜欢的。

投桃报李,他要求她礼尚往来,媜珠却通常都是不肯的。

她还会和他狡辩说,我从来没有要求你那样对我,都是你自己愿意的,凭什么现在来要求我给你做这种事?

养不熟的小白眼狼,翻脸不认人的东西。

而她为他做的只有那么几次,每次还都是在他强迫之下方不情不愿地敷衍他了事。

周奉疆那时候险些被她气个半死。也是因为她之前这样不知好歹、不守规矩,后来在床笫之间他才对她慢慢强硬起来的。

然而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居然真的是她主动,是她心甘情愿,是她挽留住了他。

他的确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等到她的主动。

他眸光沉暗,望向媜珠时又满是宠溺爱怜。

结束之后,媜珠累倦地伏在枕榻上歇着,他倒是意犹未尽,视线转移到她饱满丰盈的胸口,又解开了媜珠的衣襟。

媜珠按住了他的手:“别……不要,等会戎儿醒了,我还要喂他的。你不能……”

“饿他一顿也不打紧。”

他不以为意,手下的动作不停,望着那一片雪腻,俯首凑了上去。

太子戎被饿得哇哇哭了好一阵,这还是他少见地这样闹腾,白日里吃惯了媜珠喂他,媜珠的怀抱香甜如蜜,带着孩子能敏感辨识出来的生母的独有气息,那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现在他好端端吃不到了,当然要闹的。

灿娘子也听不得太子戎哭,太子一哭,它就焦虑不安地在殿内团团转,不时扒一扒媜珠的裙摆,示意媜珠赶紧去哄自己的儿子。

做母亲的哄了他好一阵,这才终于哄得他愿意被乳母们抱去喂了。

——也许也不是他妥协了,而是实在饿得受不了,没劲闹了才终于消停的。

媜珠被他们父子俩来回折腾,勉强应付完这一日已是心神俱疲。

第109章

到了这一年五月中旬,太子戎满两个月了,还是一如既往平平安安地健壮着。

两个月的他学会的东西更多了,他知道如何回应媜珠的微笑,每每媜珠望着他笑时,他也会咧着嘴巴高兴地表达对母亲的喜爱,会啊啊喔喔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婴语。

他也喜欢抓握别人递来的物件,周奉疆有时拿来什么香囊玉佩去逗他,他总能稳稳当当地抓住,死死握在手里不肯轻易松开。

被乳母们抱在怀里时,若是听见媜珠过来的动静,他就要努力地抬起头来望着媜珠,满眼期待地看着母亲,希望能够被母亲抱在怀里。

媜珠有一次白日里给他喂奶,一面喂着他,一面看着他日渐张开的脸蛋,摸着他的胎发,正巧这日母亲打发福蓉又来看看她,她便对着福蓉感慨道:

“你们都说他有几分像我,我怎么瞧不出来多少呢?倒是像他父亲多些,才两个月大就能看得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惜也不知道他父亲生下来时是不是就像这样,他父亲和郑夫人也算闹僵了,我总不好还专门拿这话去问郑夫人。”

福蓉没接这茬,她还心道这样才正好,巴不得皇帝把郑氏一家远远撵回扬州去才能叫赵太后心安,她只奉承媜珠:

“男孩儿像父亲是最好的了,过几年娘娘养好了身子,再生一位小公主出来,公主必定和娘娘一样貌美丽质,娘娘这辈子真是十全十美了。”

再生个小公主吗?

两个月前刚刚经历过的分娩之苦大约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梦魇和心理阴影,听她这样说,媜珠还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提议,面露微笑:

“那当然好了,那孩子要是也能托生到我肚子里,女孩儿里头她是最有福气的了,父母爱着,祖母宠着,还有兄长一生护着她,保她一世无忧,富贵安康……”

说着她抚了抚太子戎的脑袋,低声哄他,

“戎儿,以后阿娘再给你生个妹妹,你要一辈子保护好妹妹,照顾好妹妹,要永远宠着妹妹,好不好?”

他头也不抬,在母亲怀里吭哧吭哧、咕咚咕咚只顾着埋头进食,像只饿得不轻的猫崽一样,恨不得把双手都用上,吃的满头汗珠也不在乎。

他当然是听不懂媜珠在说什么的。

就连福蓉也听见了这响声,还连声夸赞说太子能吃是福,吃得这样有劲,难怪能长得健壮。

媜珠一般是不喜欢在旁人面前哺乳的,每每都会叫嬷嬷或者乳母们退在屏风后候着,今日若非福蓉正好奉母亲之命过来看她,她也不想叫福蓉在这看着。

她有些难为情,正欲想法子岔开这话题,福蓉就又对着她规劝起来:

“婢知道娘娘兴许不爱听这些,但太后那儿这几日也常悬心挂念,婢领了太后的命还是不得不多唠叨娘娘几句,——太后说了,娘娘这样亲自哺育小太子其实对自己的身子不好,满宫里这么多乳母们,娘娘何苦亲自劳累自己的身子呢?”

福蓉眼神隐晦委婉地瞥了一瞥媜珠饱满的胸口,压低了声音,“常喂着孩子,那儿要是走了形了,不好看了,可都是养不回来的。娘娘还这样年轻呢,若是折损了自己的身子,于夫妻之间也没有好处,关系着娘娘往后的荣宠呢。”

在媜珠还怀着太子戎时,赵太后就担心她肚子上会生纹皱裂,特意命人给她制了蛇油膏,给她日日涂抹孕肚,果真就把她的肚皮养的白白嫩嫩的,连生过了孩子都看不出分娩过的痕迹,更没有一丝斑痕。

母亲好像很怕她因为折损容貌与身体而失宠于帝王。

不过时世如此,媜珠想,她是她的生母,与其说她是将自己的女儿当做讨好皇帝的工具,倒不如说她的确不太信任男人会有多长情,哪怕这人是她的养子也不例外。

媜珠听懂福蓉的意思。

她眼底闪过一抹讥笑,想起当日分娩后梦中所见的情形,不由脱口而出: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死了、只剩下一具尸首了也不妨碍他做什么。”

福蓉被吓了一大跳,又一连劝媜珠不可说这样的气话,媜珠也自觉失言,改口说:

“我自己的骨肉,肯定是疼爱他的。他这辈子能有多少稚嫩懵懂一心依赖生母的时候?我能给他的是孕育了他这条命,是中宫嫡出的名正言顺的身份,这些他出生时就有了,以后我也不能再给他添什么光彩。

他是太子,往后他要仰仗的是他父亲的信任,依赖的是太傅老师们栽培他成材,是他自己养出来的羽翼、心腹、亲信们,是外头的朝臣们……

再到后来,就算我非要照顾他,他也根本不需要我了。

这辈子一心一意缠着母亲、黏着母亲、需要母亲,不就是这二三年做无辜稚子的光景么?我想多陪陪他,多喂他几口,难道也成了错了?”

福蓉沉吟许久,也叹息:“娘娘想的到底比咱们要透彻长远许多。”

说到这时,孩子吃饱了,媜珠拢好衣襟,温柔地给他擦了擦嘴和脸上的汗珠,轻轻抚着他的背,

“多想的清楚些,以后要放手了,也就没有舍不得了。”

父母子女一场,本就互为过客而已。

媜珠点了点他的额头,在心里默念着,你以后会不会也要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呢?

太子戎吃饱喝足了,对着母亲吐出一个奶泡泡,咧嘴笑了,眼睛还是那样乌溜溜的。

但她忍不住又想着,当年周奉疆有戎儿这么大点,他在郑夫人怀里时,他是不是也曾这样懵懂无辜地依恋着郑夫人?

那时候郑夫人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她吃得饱吗?那周奉疆呢?他小时候能吃饱吗?

是不是从出生到被郑夫人抛弃、到被父亲周鼎收养为养子的那一天,那么多年里他都没能安安心心吃过一顿饱饭?

这么一想,她心中又忽然有些凄凉起来,光是想到那个场景便觉得凄苦和无奈。

哎。

人有时候也是自寻烦恼,想得这么多又做什么呀。

周奉疆的过去,太子戎的未来,这都不是她能改变的,都是定局。她能做的惟有珍惜眼下的时光,好好地过完每一日。

过了今日之后,媜珠就算是彻底出了月子了,双满月都坐满了。

时隔怀孕分娩的数月,她终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作为皇后应承担的职责,从母亲手里接管过本应她来掌管的宫务,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宫内外的大小事务。

她都已经做人母了,真真正正算是个大人了,也不能总什么事都要甩给旁人来替她解决。

她知道这些年里母亲和丈夫已经为她解决了许多的问题,是他们帮着她立起的家中主母、一国皇后的威仪,手把手地带着她、教着她掌家理事。

但凡有什么她不好处置的事情、她降服不了的那些颇有资历、刁钻奸诈的凶奴们,他们都早早地在她发现难题之前就为她通通料理了。

如今再想想,其实她并不该这样永远理所当然地依赖母亲和丈夫,自己则毫无长进。

母亲呢,会老去、会离开她;丈夫么……她也总不能一直拿他当她父亲那样受他的照顾。

想想梦中自己仿若还和他有过一个前世因缘,她也曾是李家的儿媳,李家的周太子妃、周皇后,初嫁到李家时,虽然李伯骧也帮她在家里立过威、撑过腰,但后来种种,都是她靠着自己的付出,勤勤恳恳操持内外琐事,博得了家里家外众人的信服。

她模模糊糊地记得,梦里的那个她,远比现在的她做得要好多了,甚至就在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之后,她也做了很多。

李伯骧在家里是个正常人,是个温和有耐心的好丈夫、好父亲,但是在外头脾气就不怎么样,臣下们有一句话说得不中听、叫他不高兴了,他动辄呵斥惩戒他们,一点也不肯收敛。

于是媜珠便在后宅后宫所赋予她的职责之外,还能主动调和他和臣下们的矛盾,为了国政民生事向他进言,将一些他不爱听的话委婉地再说给他听。

想到这些,媜珠又有些伤怀,想想自己如今做了这么久的皇后,顶多称得上是中规中矩不出大错,远没有梦里的那个周皇后要更出色些。

往后,她该多改进自己一些的。明明她可以做的更好。

这天晚上她忙到夜深时才洗漱更衣了准备歇下,周奉疆已在榻上等了她许久。

她或许更没有察觉到自今夜始,周奉疆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味了,简直像是在看一只养得白白胖胖能端上桌的肉兔,满心盘算着该怎样将她吃干抹净。

媜珠坐在榻上,宫娥们过来拉上了帷帐,悄然退下,媜珠还在低头抹着手腕上几丝没有擦拭均匀的蔷薇露珍珠粉膏,身上是馥馥幽香,芬芳如蜜,冰肌玉骨清无汗,雪肤花貌胜婵娟。

应当又是赵太后寻人给她调制的各种美肤养容的秘制香膏玉露,各种琉璃的白瓷的瓶瓶罐罐堆满了她半个梳妆台,别说媜珠不大乐意一个个去涂了,就连周奉疆见了都叹为观止。

哪日他得罪了赵太后,她遣人神不知鬼不觉混一瓶砒霜进来毒死他,恐怕他都查不出来。

不过他喜欢她身上的香气。这世上的香,单一种香气拎出来都是俗的,在他眼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俗香。玫瑰俗,蔷薇俗,牡丹俗,就连什么清竹傲菊,都是俗的。

只有这香气涂抹在她的身上,沁到她的骨肉里,从她身子里散发出来的,才是令人沉醉、欲罢不能的。

这是一只香喷喷的肉兔。

媜珠心里揣着自己的心事,对他并不怎么热络,以至于到了榻上,这冷冷淡淡寒如霜雪般的姿态,颇叫周奉疆觉得她是欲擒故纵。

皇帝撩起媜珠垂下的一缕发丝,缠绕在自己指尖把玩,媜珠懒得去管,蹙着眉头看向他,夫妻二人在床帷之内闲话私事。

她问他:“你有没有觉得,其实……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皇后?和你所说的前世嫁给你的周媜珠相比,现在的我做得并不怎么好。”

周奉疆有些愣住,实在是做了那个梦之后,随着时日渐远,梦中的内容他越来越淡忘,连自己亲爹李嶂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哪还记得那么多细致的事情?

他只问她:“好端端地,怎么想得起问这些事?”

媜珠猫儿一般趴在他肩头,神情有些低迷:“我想起来,如果梦中的一切当真真真切切地发生过,我真的不止一次嫁给过你,那梦里的我比如今的我做的好多了,会孝顺公婆、养育儿女、抚育家中弟妹,不需要别人帮着我,我一个人也能理好家里家外大小琐事,我还会……”

他不由发笑:“怎么,你想把我的生母和谢秉清姊妹几个请进宫里来?给自己找个婆婆伺候,找小叔子小姑子们去服侍?戎儿一个还不够你照顾的。”

媜珠嗔怒起来:“你总是这样,我想和你说两句正经的话,你就这样敷衍糊弄我!”

周奉疆的神色当即严肃了一些,正色道:

“从前的周皇后是个好皇后,如今的赵皇后怎么就不算好皇后了?朕的赵皇后饱读诗书,才藻艳逸,兰姿蕙质,是国朝女子的典范。皇后孝顺婆母,悉心侍奉皇太后,为朕尽孝分忧,还千辛万苦地为朕诞育子嗣,是国之功臣。赵皇后待下和善宽容,体恤宫人,阖宫上下内监宫女们莫不蒙受皇后的恩德。赵皇后又对宗亲们关怀备至,恩赏大度……”

他能说出一连串称赞她德行的话来,还这样一本正经、慎重其事的样子,媜珠心下当然是好受的。

她仍有疑虑:“我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吗?”

周奉疆一手抚着她薄薄的背,宠溺地看着她:“当然,媜媜是这世上最好的,不论你做什么,你都做的最好。我真三生有幸能得到你在自己身边,与我共享这九州大好山河。”

媜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仍然客套客套地表示了一番谦虚:

“那我就没有一点做得不好的地方吗?”

周奉疆的笑意缓缓敛去,看着她的眼神沉肃起来,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自然有,而且还不少。不过是这阵子朕顾忌你有孕和产后虚弱,所以才不忍训斥你而已。”

媜珠僵住:“……妾、妾做错什么了?”

他拍拍媜珠的脸,“去榻上跪着,朕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告诉你。”

先时,媜珠还真的被他这个架势唬住了,下意识顺从了他的吩咐,愣愣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跪坐在锦被上。心砰砰跳个不停,不知道周奉疆这是要对她发什么脾气。

——他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她还要拿枕头下藏着的那块护心镜去砸他的头。

见媜珠顺服,周奉疆这会儿终于图穷匕见了,一面抽开自己寝衣的系带,一面又对她说,

“趴下,把腰塌下去……别说话,别问为什么,乖,哥哥马上就来告诉你,你的错都在哪里……”

媜珠瞥见那一处杀气腾腾、凶相毕露的昂然屹立,脑海中蓦然反应过来了。

还不等周奉疆拽着她的脚踝将她拖过来,她伸手探向圆枕下摸出了一物掩在身后,周奉疆自然看见了那是什么,动作一顿,眯起了眼睛看向她:

“你……?”

这东西既然能充作护心镜,当然是极坚硬的,若是欲仙欲死的时候冷不丁被她偷袭着砸了一下,还真是败兴的。

——他也不是没被她砸过,毕竟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他把她拖了过来,夺下她手里的东西丢到了外头去,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你看,朕还未一一细数你的错事,你便又欲弑君谋逆,是不是又添一罪?”

其实媜珠把这东西翻出来也不是真想砸他,顶多就是想拿出来吓吓他,想告诉他,床榻之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用强的,不是只有他才能主导一切。

肉兔被按在了砧板上,他拿那把杀兔的利刃拍了拍她的脸以示威胁,“你总是不听话的。”

他在这一夜清算细数她有孕直至分娩后的一切“罪状”,比如说,在她一厢情愿地怀疑他和张玉令有私情时,为什么宁愿相信周婈珠那个乱嚼舌根的姐姐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丈夫?

又或者说,明明告诉她孕期不能食蟹,为什么怀着戎儿时还忍不住嘴馋偷偷向膳房索要一只蒸蟹?……也幸亏是膳房的人有脑子,没敢给她。

生产之前,为什么要满口胡言乱语说那些要死要活的丧气话?

他想起一件就抽她一下,媜珠趴在圆枕上,呜咽地咬着唇哭,被他折磨得不上不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似乎是想告诉她,就是因为她有错,所以现在被惩罚都是应该的,他惩罚她,她就该受着。

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努力地翻过身想要看一看他的样子,她十指无力地握住他的手掌,求他给她一个痛快。

周奉疆幽幽笑了,伏在她耳畔问:“所以你是喜欢这样的,对不对?”

许久许久不曾遭受过这些,媜珠被刺激得浑身战栗,满脸泪珠,胡乱地应下。

他还不肯,非逼着她睁着眼睛看向自己说出那句喜欢,说还想要更多。

媜珠哽咽:“我喜欢……我喜欢哥哥。求哥哥,求求哥哥……”

长夜难明,月色漫漫,媜珠在一片神思混沌中想到了他送给她的一盆名贵牡丹,是当年他从洛阳命人运回冀州赠她的。

那花名作“金鸾妃”。

这种牡丹的花朵并不大,小小的,只有那么玲珑的一点,但殊色冠群芳,璀璨夺目,美艳不可方物。

名为金鸾妃,实则通体粉白,望上去弱不禁风,柔肤纤体。

洛阳权贵人家饲养此花,是要在其含苞待放、欲绽未绽之际,用特制的工具探入花心中,撑开它的花苞,将研磨好的金粉小心灌进它娇嫩的花心里,再以手合拢花苞,叫它把金粉好好地含着。

未及几日,花瓣缓缓绽放之时,先前灌进去的金粉也会随之慢慢溢出,流光溢彩,富贵逼人,恍若天成,见者皆以为惊奇。

周奉疆送过她一盆这样的花。

后来他从外头打完仗回来,恰逢此花花期,他还拿着一碗研磨好的金粉向媜珠演示过怎么灌金粉的,媜珠站在一旁满目期待地看着他,偏偏娇花可怜,遇上了这种粗人武夫,他手下一个不小心,多用了点力,竟直直将那朵娇花的花苞整个撑破了。

媜珠阖上了眼,又被他拖到了大床另一侧去。

她不记得这一夜自己有没有睡着过,意识最后模糊的时刻,似乎是听见了佩芝在帐外小心翼翼地唤皇帝起身更衣,说是他该去朝会了。

他有些意犹未尽地终于止住动作,满面餍足酣然之色。

下榻离开之前,他还对她说,朕其实不想媜媜做贤后,因为朕也不想做什么明君。

朕想做昏君,也想媜媜在史书里做那勾引君王不早朝的旷古无两的妖妃。

媜珠幽怨无力地睁眼瞥了他一下,翻身背对着他,不理他了。

她似乎的确做不了一个勤勉的贤后,昨天夜里才立过誓发过愿说自己将来要如何如何,今日就昏昏沉沉地在榻上睡了一整日不能起身。

太子戎白日里习惯要母亲喂,乳母们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媜珠的身边,媜珠半昏半睡地喂了他,好在这孩子是真的好带,吃饱了之后就自己吐出来,咂咂嘴巴靠在母亲身边就能安稳睡下,不用媜珠多操半分闲心。

乳母们未必就不知道皇后为何今日起不来身,但见皇后静卧榻上,婀娜生艳,容色靡丽,娇慵似吸饱了雨露浇灌的花儿,分外妖娆。

她们是不敢多看半下,放下小太子后就连忙出去了。

周奉疆中午时回来看过她,他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温情的场景,母子两人挨在一起睡得香甜,床榻之上是他的女人,他的儿子。

他默默地看了许久,轻轻唤醒媜珠,要喂她吃点东西。

媜珠眸光含怨,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

他也有些不自在地低咳了一声:“是不是有些痛?以后不会这样——”

媜珠眸光如雪,仰首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你第几次跟我说这句话了?明明你上次还告诉我说,下次再敢对我犯浑,你若犯浑一次就折寿十年。”

他认下:“是朕该遭的报应。”

媜珠又忽然咬了咬唇,哀怨非常:“可是妾不敢埋怨陛下半分……陛下没有做错任何事,妾昨夜分明也很是受用。”

周奉疆显然没料到她脸色变得这么快,当即愣住。

面前的女人牵住他的衣袖,楚楚可怜,

“这次也好,以后也罢,不管陛下再怎样对待妾,妾都不会说陛下半分不是,陛下怎样对妾都是应该的,只要妾自己不怨恨陛下,陛下就不算违背誓言,就不用遭受折寿的报应。因为妾舍不得陛下,妾希望和陛下白头偕老,希望陛下永远陪伴在妾身边。”

毫无道德底线的皇帝自然是不堪承受她这样冰清玉粹的“审判”的,她只是梨花带雨地对他哭诉了一番,的确没有对他说半分重话和抱怨,却叫他心头前所未有地惭愧内疚起来。

“媜媜……”

他于心有愧了。

这一招还当真是管用的,其实他昨夜是收敛了的,媜珠也确实没有受伤,更是的确从中受用了万般滋味,不过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床榻上他日渐收敛了许多癖好,没再故意折腾过媜珠,叫媜珠过了许久的安生日子。

第110章

四时更替中,转瞬又是一个月的光阴消逝而去,眼看到了六月末入伏了,彼时热气蒸腾,太液池中荷叶藕花遮天蔽日,蛙叫蝉鸣声此消彼长,在这长安城内溽暑难消的时节,也是皇太子戎出生满百日了。

皇帝说他生的日子真是巧呢,算了一算,生过他正好满百日这一天,却又是六月廿八的观莲节,是他母亲媜珠的生辰,好日子都凑到一天去了。

这一日在椒房殿内熏着媜珠夏日喜爱的青莲沉香,新鲜饱满圆嘟嘟的一盘尚书红荔枝盛在了白玉碟里,搁在媜珠手边的茶几上,边上还摆着好几种同样冰湃过的果子给她消暑解闷,黄金甜瓜,贵妃杏,香蜜梨,仙居的杨梅,金黄的枇杷,碧绿葡萄,清香菱角,还有一碟冰酪奶酥和糖水蜜浆。

林林总总摆了这么些,也未必都是指望给她吃的,倒是光摆在这里便有盈盈果香扑鼻,在这夏日里闻起来格外清甜消暑。

还有两日就是皇太子的百日了,这是要真正大操办的要事。一则是皇帝说要在百日宴上为皇子行封太子的册礼,二则是先前他的洗三和满月,他的皇后生母因为坐月子都未能出席宫宴。这一次皇后终于能出来见人,也是贺她的生育之喜,叫皇后受一受朝臣百官宗亲们的贺拜的,场面更不能寒酸了半点。

母亲赵太后这一日来她宫里看望皇孙,又兼为了太子戎百日宴的一些琐事和她闲聊几句。

媜珠请母亲在主位坐下,自己剥了一颗荔枝,奉于母亲面前,请母亲尝一尝。

母亲接过尝了,笑意和悦,称赞今年的尚书红荔枝味道甚佳,再环视媜珠寝殿四周,叹道:

“但看你这左右吃穿用度,你说,他对你哪里不上心?哪里短了你的?”

媜珠微笑不语。

太后的目光缓缓落到那盘菱角上,猛然想起了一人来,和媜珠又说:

“仔细算算日子,你二姐姐约摸也要生了。想起小时候你们姊妹一起满院跑着玩,一夕之间竟都长大了,做母亲的做母亲,做父亲的做父亲,我也日渐老矣。——也不知道你二姐姐能生出个什么来。”

周婈珠能生出个什么来呢?

横竖肯定都是生个孩子了,她还能生出只羊羔兔崽不成?

周婈珠和段充的孩子生在太子戎百日宴的前夕,龙章三年的六月廿七深夜,在产婆的服侍帮助之下,周婈珠于琅琊公主府内秘密诞下一女。

她为此女取名“宜瑶”,段宜瑶。

这孩子的身份见不得人,玉牒族谱也不会承认琅琊公主为一个卑贱的亲卫生育过子嗣,所以她不是琅琊公主的孩子,她出生后甚至都没有洗三、满月、百日和周岁宴,她的出生不被任何人承认,没有一个宾客亲朋会为了她的降生而道喜祝福。

她的女儿出生在一片隐秘的寂静中。

但她却是她周婈珠的至宝,心肝,是瑶华珍宝,琼林宝玉。

只有她和段充会爱她,会满心满眼地爱她。有一对爱她的父母,这就足够了。

才方生产后,虚弱至极、憔悴至极的周婈珠瘫软在产榻上,满眼爱意地看着被产婆搁在自己身旁的女儿,轻轻亲吻女儿的额头。

从有了她父亲段充开始,她终于不再感到孤单;

而从今夜有了她开始,她在这世上终于有了和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

她做母亲了,她也有了一个家。

乳母将宜瑶抱下去喂奶,段充陪在婈珠的身侧照顾她。

周婈珠牵唇一笑,忽地想起来问他一件事:“你跟在我身边守着我这么多年,我却没有问过你一句:你家里的人……还在吗?瑶瑶的祖父祖母他们……还在世吗?”

段充的神情微愣:“臣父母身体健壮,冀州又太平不曾遭遇战乱烽火,应当是还在世的。”

周婈珠的笑意虚弱又认真:“我去求求宫里,让他们准你我给冀州的家人去信一封,告诉他们你已娶妻生女,十年期满后,我们便带着瑶瑶回冀州去和他们重逢,但求到时候、到时候瑶瑶还能承欢祖父祖母膝下。”

段充沉默了:“是臣的身份辱没了公主,公主,臣何德何能叫您为臣做到如此地步。”

在爱她的人眼里,不论她是什么样,他都会去爱,她恶毒,蠢漏还是自私自利,都不影响他爱她。

“我不再是公主了,不过是一庶人白身,你也不是我的臣。”

她此刻颇为虚弱,头脑也还有些浑浑噩噩,仿佛连今夕是何夕也记不清楚,于是转瞬又问起了这孩子的生辰。

段充说今夜是六月廿七呢。

周婈珠愣了许久,忽然露出一个半是释然半是不甘心的笑:

“她要是再迟上几个时辰出生就好了。明天是周媜珠的生辰,是观莲节呢。她生的日子好,生辰八字好,命数也好,咱们的女儿和她一比,终究是差了一口气的,怎么偏偏就差了这一日。”

“真的和我就差了一日出生的?”

媜珠在宫里是第二日早上就收到的消息,彼时她正在椒房殿内为了太子戎的百日宴而细细梳妆挽发,云鬟雾鬓,珠翠堆叠,雍容华贵。

夏日炎热,她身上的皇后翟衣用的是冰蚕丝的素纱轻罗,色泽如金玉华贵,质地又如云烟霞雾般轻柔。

她的目光拂过裙摆上的翟翚雉纹:“先前我自己怀戎儿时还不知他是男是女,给他还备了好些女孩儿的衣裳、襁褓,可惜他用不得了,我还都留着呢,正巧能送给这孩子。她母亲若不嫌弃就好。”

佩芝上前为她挽好鬓边的一缕青丝,取出匣子里的几对耳环捧在她面前供她挑拣,侧对着媜珠时,她的眼神里对周婈珠带着一股轻蔑的傲慢与不屑:

“娘娘给女孩儿备的衣裳被褥自然都是精细金贵的,拿的都是给太后皇后才能用的料子,要是给段家的孩子用么,得把上头的鸾凤瑞兽的绣纹装饰都给剪去,那是陛下和娘娘生的公主才配用得的。”

媜珠不由失笑,“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不过几件孩子的衣服而已,和孩子计较什么呢。”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毕竟今天还是媜珠的生辰,佩芝也就不愿多说什么晦气话了。

等媜珠梳妆更衣毕,乳母将太子戎也抱了过来,媜珠就叫乳母将他搁在殿内的一只婴儿吊篮里晃着他玩。

这小吊床不仅太子戎喜欢躺,灿娘子也时常光顾,太子不躺的时候它必躺在里面,太子要躺时它就只能灰溜溜地竖着尾巴跳下去,留下一床猫毛。

于是皇帝就叫人在殿内新摆了只一模一样的专门给它睡。

也许多半还是看在媜珠的面子上爱屋及乌,他果真是溺爱灿娘子的,之前灿娘子还蓄意抓伤过他,他也不和它一般见识。

媜珠逗孩子玩了一会儿,转身去梳妆台上取来那只打好了的小金锁给他戴上。

其实她原本还有一只玉锁的,是水色极好的碧绿翡翠,原本是一对两只,还是当年她祖母俪阳公主从洛阳楚宫里带来冀州的陪嫁,后来周鼎把它们一只给了长女,另一只给了嫡女。

二姐姐的那一只还在不在,媜珠不知道,不过媜珠自己的这只长命锁一直好好保存着,她小时候常戴在身上的。

原先她想送给戎儿戴,但周奉疆不准,说太子戎不配。

周奉疆说他活泼好动,又正是听不懂人话的年纪,什么东西拿到手里都不知珍惜,摔摔打打的,若是被他摔坏了反而不值得。

媜珠笑:“陛下有天下之富,您的儿子摔坏了一只玉锁又有什么稀奇?再打一只也不费劲。”

他却说:“那是你的东西,他就是不能摔。这皇位早晚是他的,等我死了,他把传国的玉玺摔了我也管不了他。但你的东西他就是碰不得。这只玉锁你从前极喜爱的,怎么能轻易给他。”

媜珠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只能叫人新打了一只金锁给太子戎。

转瞬又有内监来通传,说是时辰到了,请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去调露殿赴宴。

自冀州分别起,时隔经年,这是张道恭第二次再度见到媜珠。

后来在他一生的记忆中,媜珠有三个样子是他毕生难以忘怀的。

第一次是他欲从冀州带她回洛阳时,她趁着周奉疆不在家中偷偷嫁他,穿着她于闺阁绣楼中亲手绣制的艳红嫁衣,她心甘情愿来嫁他,要跟他走,那是她最爱他的时候。

那个寒风肆虐的茫茫雪夜里,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唤他“六郎”,哭着求他赶紧带她走,带她回洛阳。

她眉目如画,艳冠天地间,明月也不可比及。

那是周奉疆永远得不到的她,至少在那一刻,她最爱的是他而不是周奉疆。

第二次是去年在夔州驿站重逢,她淡妆素面,身段清瘦、神容憔悴却仍不掩半分容色倾城,似一枝被风雨折磨得纤瘦清癯的垂丝海棠,格外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那一回也是她心心念念要来见他。

为了他,她的的确确背叛过周奉疆,她第二次选择的男人还是他。

可惜……她见到他时,他的样子并不体面。他毕生不愿再向人提及的耻辱之事,也被周奉疆用那样嘲弄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捅露到她跟前。

他知道媜珠是心气高傲之人,像她那般的女子,她绝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了。

从看见她跪地呕吐直至昏迷时起,他心中便明白了,他们往后不会再有半分可能。

她永远不可能再爱他。

之后的日子里,在屈辱的圈禁生涯中,日月迢迢,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她被周奉疆带走后又遭遇了些什么?她和周奉疆后来怎么样了?

是被软禁、凌辱、折磨、教训?又或是那个男人当真爱她爱到毫不介怀她的背叛,爱她如初,换来了她的回心转意?

他不知道。

但在内心的潜意识里,他一度希望周奉疆杀了她。他希望她死去,他得不到她,周奉疆也不该得到她。

她就该像他的故国一般永远死在他的记忆里。

可她终究是没死的。

她不仅没死,周奉疆没舍得杀她、废她,还宠爱她不减分毫,她承宠,有孕,生子,儿子刚出生就被封为太子,她一路过得顺顺利利风风光光,今时今日他再见到她时,是在她与周奉疆儿子的百日酒宴上。

她盛妆华服,高贵倾城,怀抱稚子,站在那男人的身侧,和他共享这大好江山。

朝臣、宗亲、番邦使臣们的祝贺称颂之词连绵不断,殿内是金碧辉煌,珍馐美馔,丝竹不绝。

吉时至,殿内肃穆下来,有礼官立在殿内庄重其事地念起了长长的册立太子诏书,这封诏书写得实在太过丰富,前面先是感念祖先立下的基业与赐予后世的恩德,继而又谢过天地神灵对大魏江山的庇佑赐福,再称颂当朝皇帝开国立业的不朽功绩,极言夸赞了太子生母赵皇后身为国母的德行,期间还不忘称谢赵太后对天子的养育之恩,最后洋洋洒洒又说了一大堆为何立此子为储君的缘由,夸他生得天资不凡,亦表述了帝后二人对他来日的期盼……

最后,礼官念完了,皇帝亲手将一只小小的太子金冠扣在了襁褓婴儿的脑袋上。

这当然是扣不稳的,要是扣得紧了,孩子也会难受,给他戴一下只是象征性地走走过场,在册封礼毕,赵皇后便将他头上的金冠取了下来,不过这孩子的性子很不一般,那取下的金冠被他抓了一把狠狠攥在手里当做玩具,死活也不肯松手了。

皇帝见状发笑,朝臣宗亲们察言观色,也奉承着笑起来,太后的神容很是慈爱:

“该是他的东西永远也丢不了,就该是他的。”

这好勇斗狠的性子小小年纪便初见端倪,可见和他父亲别无二致。

张道恭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这是一出盛世太平景象,那他呢?

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坐在殿内,位列宾客之中,亲眼去见证这些?

——一个被新朝皇帝邀请的亡国之君,以前朝旧人的身份看着他们的荣光显耀。

自古以来也不是没有前朝之君被新朝皇帝拉过来赴宴举杯同饮的,表面上是说自己宽仁大度,实则不过是把昔日的手下败将换个法子拉过来羞辱一番而已。

他知道他是这殿内的笑柄,是一只任人观赏的猴子,周奉疆只差没有再问他一句“颇思洛阳否?”,然后等着他再配合地回答一句:“此间乐,不思洛阳也。”

阶下之囚是没有说不的权力的,周奉疆想把他拉过来羞辱一番他就只能乖乖地过来,但凡他敢有半分不配合,等着他的就是悄无声息的一杯毒酒送他上路。

宴酣之时,媜珠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扫向了他,停留了片刻。

周奉疆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媜珠的手,侧首吩咐倪常善:“去给违命侯报喜一声,他的淑妃昨日也给他生了个亡国公主,掌上明珠,如何不是大喜?——只不过那孩子不随他姓张,姓段。”

媜珠收回目光,嗤笑了一声:“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只会在心里骂一顿,骂我们周家的女儿一个两个都是下贱的荡*妇,骂我们不给他守贞,都跑去跟别的男人生孩子。”

周奉疆看着她:“你心疼了?不忍心我气他?”

媜珠抽回了自己的手:“今天还是我的生辰,你别给我找不痛快。”

她原先的确没想到周奉疆好端端地会把张道恭拉过来赴宴,见到那个早已在她记忆中消散的故人时,她心中确实有过一阵惊诧错愕。

但她并不至于生气周奉疆瞒着她做这种置气一般幼稚的事情。

转念一想,她尚能对他表示理解,毕竟谁还没有几分虚荣炫耀的心理呢?

先前在冀州时他要对着张道恭称王称殿下的,张道恭只拿他当周家的家奴视之,一贯傲气凌人,根本不拿正眼看他。

一朝岁月更改,天差地别,张道恭成了亡国奴,而周奉疆得到了他最想要的天下、女人、子嗣,他怎么能不想炫耀。

他想炫耀,她也配合他了。

媜珠没再开口和他说话。

宴毕时,太子戎也被饿得不行,在媜珠怀里馋馋地拱着她的身子暗示自己想要吃饭,周奉疆本来似乎还想和她说些什么,说他为她准备了生辰礼物,要带她去看看,媜珠一时顾及不得他,只随意敷衍了两句,赶忙带着孩子便回了寝殿里给他喂奶。

戎儿的胃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黏着媜珠。这孩子似乎很聪明,天生便能明白生母和照顾他的乳母们之间的区别,并且多数时候只会讨好似地对着生母笑,喜欢让亲生母亲来喂养他。

天气热了,孩子也更加容易出汗,每吃一回饭定要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仿佛当真费了多大的力气似的,媜珠时不时就要低头给他擦擦汗珠。

他的眉眼越长开越像周奉疆,媜珠看着他埋头吮吸的模样,一颗心在这夏日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待他吃饱喝足后,媜珠也有一阵倦意涌来,也无心思索别事,带着他懒懒地睡了个午觉。

去岁她在观莲节过生辰时,周奉疆对她格外讨好,还腾出空来陪她出宫玩了一整日,如今有了孩子,孩子又还小,媜珠也就没再想这些事,更不能丢下孩子不管。

于是前几日皇帝又提议带她出宫玩一日时,媜珠虽有心动,最终还是婉言拒绝了。

原来一年的光阴真的就这样在眨眼间消逝而过,快得像风中吹过的沙,一点也抓不住、留不下。

本来今晚上还应有一场宫宴的,但媜珠懒怠再应付,便叫人撤了,给她也留下点歇一歇的功夫。

傍晚时媜珠命人开了窗,借着一点凉爽的晚风陪孩子在殿里玩耍,周奉疆忙完后回来陪她用晚膳。

媜珠看了看他的神色:“陛下看起来不高兴似的。”

他叹气:“我是觉得你不高兴了。”

媜珠又纳闷又发笑:“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皇帝顿了顿,像是揣摩了一番媜珠的脸色,

“你今日是不是因为他生了我的气了?”

……

在长久的沉默与无奈后,媜珠也是一阵叹息。

在思索她将给他一个怎样的反应作为答复时,媜珠忽然觉得她在生产后心境改变了许多,

——是越发变得平和了。

如果是从前的她,面对周奉疆这样没完没了地试探,也许她会毫不留情地甩脸色,也许她会大发雷霆地和他吵一架……

但现在她变了,一面是无心再这样互相争吵不休,一面是觉得这些阴阳怪气毫无意义,更多的大抵是因为她爱他的情愫占了上风。

她并没有恼怒,反而是轻声对他说:“今天是我的生辰,我给你跳一支舞吧。你是不是还没有见过我跳舞的样子?”

周奉疆一愣,没想到媜珠会问出这话。

媜珠莞尔一笑:“从前爹爹有一位妾室是伶人出身,舞姿十分动人,在北地无人能出其右,母亲叫我私下跟她学过舞技,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彼时世风里,能歌善舞并不被认为是一位贵女必须掌握的才艺,像冀州周家那样的豪族,更不会动辄在家宴酒宴上要自家女儿出来献唱献舞当做点缀取乐。

但当时赵夫人还是要求媜珠在有条件的时候稍稍熟悉这些。

她和媜珠说,旁人不配看到她跳舞,但她以后的丈夫却可以,丈夫也是唯一一个能看到她舞姿的人。

媜珠对周奉疆说:“我有一支舞自认为跳得很好看,可是多年来并无机会给你看一看,你不想看看吗?”

“我一直很庆幸,这支舞只跳给哥哥看,并不曾献给过除了哥哥之外的任何男人,就当是我感谢哥哥当年拦住了我一时冲动、与人淫奔,谢谢哥哥当年没有让我嫁去洛阳。”

他在太液湖心的凉亭上见到了媜珠献给他的这支舞。

媜珠身着一身轻薄的水袖纱衣,舞动时身段柔婉曼妙,在一片月色下窈窕似画中美人、天上仙姬。

这片刻是只属于他的艳光美景,只属于他一个人。

一舞毕,媜珠挽起水袖,莲步依依,款款挪到他身边,素手剥了一颗碧绿的葡萄喂到他唇边,伏在他膝头仰望着他: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年少时曾经识人不明,错付真心,险些酿成毕生的大错。若有能重来之时,我一定一心一意只把自己托付给哥哥,不会再让哥哥为我操心费神,也一定不会再做那些不该做的蠢事了。”

她知道他想听她说什么,她愿意满足他。

周奉疆凝视着她许久,一言不发。

媜珠有些急了,轻轻摇了摇他的袖口。

他的眼神不复清明,若有所思地抚上她的腰肢:“爱妃还真是有做妖妃的本事的。朕被你哄得……恨不得也要为你烽火戏诸侯。”

她多聪明呢,一支舞,一颗喂来的葡萄,三言两语的讨好奉承,只是这些就能把他死死握在她的手心里,让他心甘情愿被她驱使,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做她的裙下之臣。

媜珠笑颜妩媚:“妾不要天子烽火戏诸侯,妾只要芙蓉帐暖度春宵。”

“没有芙蓉帐,只有湖心亭,你也愿意?”

她很显然犹豫了一下,又有些不肯了。

不过只在她犹豫的功夫,她已被他抱在了怀里,推到了桌子上,他正好借着那长长水袖缚住了她的双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