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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碧翠思思 29611 字 4个月前

第101章

她孕期虽然没少吃,整个人看上去也的确珠圆玉润了不少,但四肢至今仍不显臃肿,似乎还是纤细如初,除了孕肚越来越大之外,身上唯一一处能让人肉眼可见地看出长胖了的,就是胸前这对雪圆的兔。

似也正因如此,她才看上去多了许多将为人母的柔婉姿态。

周奉疆腾出了一只手来,顺着那道沟壑探进去,挑开了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裸露在自己眼下。

媜珠眼眶湿润,懵懵懂懂地扭了扭身子,十分难耐的样子。

可惜她的肚子真的大了,以前她这样扭动身体时极美,纤腰楚楚,柔弱无骨,窈窕曼妙,身段像一条游移在被褥上的灵蛇,更是成了精要吸食男人精血的蛇妖。

现在只像一只怀了孕、肚腹滚圆的母猫在榻上挣扎,好像胖得都翻不过来身一样。

被他这样“轻薄”了,媜珠不仅没有半分挣扎反抗,甚至还主动仰起脑袋来,努力在他下颌上印上一吻,朱唇湿润:

“……哥哥,伯骧哥哥。”

这样主动的吻实在难得,周奉疆一下心情大悦,受用了下来,回味了片刻后他才将她的脑袋放下,又挑起她的下巴:

“这么想要,为什么不告诉哥哥?你看哥哥这样疼你,只要你开口,哥哥一定会喂饱你的。”

“定不会叫你孕中体热寂寞,寝食难安。”

媜珠顿时瞪大了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她面皮薄,叫她主动开口承认这些,她还是难为情不肯的。婚后这些年里,每一次情事都是他主动,而她顺从承受。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主动,从无例外,她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要过一次,连半分委婉地邀请都没有过一次。

时日长了,男人心里多少也会有起几分猎奇的心,想看看这样玉女似的仙姬美人在床榻间主动起来是什么样子。

媜珠原先不肯,还拒绝了下,但看他作势要离开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来,一面哭一面胡乱地亲吻他:

“阿兄……哥哥……别离开我。”

“媜媜想要你。媜媜想要哥哥。”

周奉疆放开她被扣在头顶的双手,下一瞬媜珠果然整个人都黏到了他身上去,手足并用地攀住他的身体,哽咽低泣:

“哥哥,求求你了,别离开我好不好……”

周奉疆满意了,怜惜地亲了亲她:

“哥哥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只有你一次一次地抛弃哥哥。”

云行雨洽,颠鸾倒凤,之后的一切皆水到渠成,满殿旖旎春色。

被人喂饱后,媜珠困顿倦怠,身子绵软无力,可是却并无睡意,睁着一双眼睛趴在他怀里静静看着他,两人俱是赤诚相见,一层湿热的薄汗尚未擦去。

周奉疆要下榻取巾帕来给她擦擦身体,媜珠不肯他走,闹着要他待在她身边陪着她,他也只能顺从她的心意应下。

这一刻情爱的余韵尚未散去,彼此都在慢慢回味,满心满足,尤其是媜珠,一扫多日来的焦躁不快之色,变得柔顺又乖巧,叫人见之而生怜。

也许女人被喂饱后都是这样的,温顺地像只慵懒的猫儿,懒懒地伸一伸腰肢,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外面下雪了。”

“今年长安城的第一场雪。”

不知何时,殿外隐隐传来宫人宦官们轻声说话的嘈杂声,不过很快这细碎的声音便消散了。

周奉疆听见了他们在说什么,是方才外头下雪了。

外面在漫天飘雪,殿内是暖意如春,怀拥心爱之人,才方结束了一场和她的情爱,彼此现下的心皆是无比宁静。

腹中的胎儿渐渐又有了动静,将两只小手抚上了媜珠的肚皮,媜珠将自己的双手搭在肚子上和孩子玩耍,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这个小小的胎儿。

周奉疆抚了抚媜珠的发顶,轻嗅她发间的香气:“今日下雪了,晚上咱们吃羊肉暖锅好不好?”

媜珠的鼻子嗅了嗅,仿佛已闻到了铜锅里煮出来的嫩滑羊肉片的香气了,她在他怀里拱了拱,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

“我还要吃点鱼片和獐子肉,一定要鲈鱼的鱼片,还要河虾,还有一些葵菜解腻添味,再加一些笋片和菌菇,莲藕和山药。”

“好,都好。”

“再叫人取些糖渍荔枝、梨脯、桃脯、蜜饯海棠来,充作开胃的零嘴。”

她在这些吃食上很讲究:“光吃这些暖锅里的荤肉,到了夜间胃里不舒服的,再叫人煮些百合川贝燕窝粥来,多少要吃一点填填肚子,暖胃的。”

“好,臣都听娘娘您的。”

长安城里的雪落到琅琊公主府时,同样怀着身孕的周婈珠已经许久不曾展颜笑过了。

不管段充怎么哄她都无济于事。只要一想到自己将会和自己腹中的孩子长久地母子分离,她的心便痛到在滴血。

其实赵太后真的给了她四个选择。

其一,孩子生下来就一口咬死是张道恭的,反正模模糊糊的月份上估计还能对得上,到时候就取名姓张,然后送去认张道恭当爹,等张道恭死了,这孩子还能给他戴孝,哭送他一场。看在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前朝余孽”的份上,皇帝为了做样子给百姓们看他是如何宽容仁慈,也不至于亏待了这孩子。——也算是半个龙种呢,不亏呀。而且这是四个选择当中,唯一一个能使孩子认她名正言顺当母亲的选项。

其二,送给她四妹妹颍川公主周芩姬,送去认韩孝直当爹。至于韩孝直和周芩姬喜不喜欢这孩子,那也难说。不过就算不喜欢,看在太后吩咐他们养着这个孩子的份上,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虐待孩子。

其三,送给八妹妹九丹真人当个道童。别看说出去不大好听,但其实还是很有前程的,毕竟九丹真人靠着先帝之女的名号,在北地的道士和尚圈里很有名望,她那道观的香火无比旺盛,常年不断。这孩子以后要是承袭了九丹真人的衣钵,继续在北地招摇撞骗给人算命做风水赚钱,也是前景客观,不可限量,而且以后说不定也能被皇帝封一个“某某仙师”“某某真人”的封号。

最后一点,若是以上的选择周婈珠自己都不满意,硬要和她的孩子在一起怎么办?

办法也有。

那就是把这孩子挂在宫中从前放出去嫁人生子的某位宫女名下,暂且可以养在周婈珠身边,但不能和她称母子,在她身边养个十几年,以后只能一生做宫人,别的孩子长到十七八岁要嫁人成家了,她的孩子到了十七八岁就送到宫里当奴才。

要是生了个女儿倒还好,要是生的是儿子嘛……进宫做宫人前还点去掉些东西,又是一场皮肉之苦。

不出所料的,以上选择中,周婈珠哪个都不愿意。

到现在,她反而羡慕起了四妹妹周芩姬和她的韩驸马。

不论怎么说,现在的周芩姬反而有一个完完整整、名正言顺的家。

而她呢,她连一个家都没有,她的男人不能成为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不能称她一声母亲。

连这点最卑微的索求,她都不能拥有,她的一生何其可怜!

长安城里飘起了一场大雪,周婈珠坐在檐下望着这漫天飘雪,思绪久久不能止。

段充轻轻地给她披上一件外衣,劝她回屋里去。

周婈珠不答。

良久,她忽然开口对他说:

“你说,如果我现在去求赵太后,去求周媜珠,去求皇帝,我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所谓公主的名位和尊荣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要我的孩子,他们会答应吗?”

她的语气急切起来,

“我不能把我的孩子送给别人!我要和皇帝皇后他们说,待我十年软禁期满,我就做一个庶民百姓,我带着孩子和你回冀州老家去,你们家没到我父亲麾下做事之前,从前祖宗几代在冀州不是杀猪的屠户吗?我跟你去,我后半辈子就跟你杀猪去!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做公主了,茅屋草席,吃糠咽菜,我愿意,我都愿意,我宁愿一无所有我也要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段充极为震惊错愕,他连忙哄住情绪激动的周婈珠:

“公主,公主您冷静些公主!公主,这些不值得,不值得您这样做!等这十年过去了,您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您还可以照常嫁人、生子,您会有一位体面的驸马,会和驸马生下名正言顺的孩子,您没有必要现在就这样毁了您的人生!”

“可我就想要现在的孩子,现在的男人!”

周婈珠泣不成声:“十年之后的什么驸马、什么孩子,我都不想要,我只想要我现在肚子里的孩子,现在陪在我身边的男人,我只想要这个!”

她靠进段充怀里,“我不是疯了,我也没有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这辈子失去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敢再期盼未来,我只想要现在我能拥有的。”

在这雪色弥漫里,段充抱着她,想到的却是十多年前曾和周奉疆他们在冀州军营里的一夜闲话。

那时候所有人的起点都还一样,大家都是周鼎部下,也没多少尊卑地位之别。

少年意气的男儿郎们在一起什么都能聊上几句,也包括聊到女人。

有一天夜里不知是谁起的头,说到了那句“悔教夫婿觅封侯”。

有人开了个头问起这话,说在座各位兄弟们再过几年都到成家娶妻的年纪了,若是娶了娇艳美妻后,家中美妻舍不得夫婿出去打拼、叫她自己独守空房,看着娇妻垂泪,又该如何是好呢?

有人不屑地说道,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你怎么样她都不满意,你若真的闲在家里没有前程,她四下里和自己闺中密友们比较一番,定要羡慕人家的男人高官厚禄,自家的男人没有出息,届时又要挤兑你了!——所以他选择前程,并且有前程后要纳上许多娇妾相伴,享尽人间美色。

韩孝直说,未必所有女人都只想要丈夫陪伴,他要娶一个和他齐心协力盼着他上进的女人,他在外面打拼军功,家中贤妻主持家事,养育儿女,男主外女主内,再好不过。——他选择找一个不会吟诵“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女人为妻。

另一人早已定下了婚约,未婚妻还和他是青梅竹马,是以少年郎对那女孩儿十分怜惜,他倒是提了个折中的主意,说自己不论去哪都要把娇妻带在身边陪伴,妻子可以照顾丈夫,丈夫可以征战打拼,于两人都好。若是妻子在外头受苦了待不住,他再把妻子送回家里安稳度日。

还有不着调的下流人开起了荤段子,说要看这娇妻美色几何,但凡能比得上北地第一美人馆陶县主的半分美貌,这样的女人都要别在自己裤腰带上看紧了,千万不能叫美人儿独守空闺,要不然你离家个一年半载的,头上的绿云积得比手头的军功还多,岂不亏哉!

好些人都跟着哈哈大笑,饮酒吃肉。

这个话题许多人都张嘴发表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到最后只剩下周奉疆和他没有开口。

不知是谁发现了,便起哄叫他们两人也说一说。

段充那时脑海里闪现的是周婈珠的身影,于是他低声说,他要和他的心上人在一起待一辈子,只要能陪在那个女人的身边,只要能守着那个女人,前程不前程,功勋不功勋的,他都无所谓。

——这还是当时唯一一个说自己不要前途要女人的。

他话音落下,周奉疆靠在椅背上,也低声说了一句,说男人怎么能没有前途呢?若是没有前途,以后真遇到喜欢的女人,岂不是也只能拱手让给他人?若是没有前途,以后你喜欢的女人遇到事了,哭哭啼啼地求到你面前来,你都不能相助,这做男人还有什么意思?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地也起哄起来,说段充和周奉疆两人不论要不要前途都没什么区别,都是两个情圣而已!

现在快到而立之年的段充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区别大得很,大得多。

那是天与地之间的鸿沟,永生永世不能越过。

周奉疆有权势又有女人,他想要的都得到了。

而他也一语成谶,说中了自己的结局。

他当年提点过自己,可是自己没听进去。

先是眼睁睁看着周婈珠嫁给了张道恭做妾,而后当周婈珠落入今天这样田地时,他根本救不了她。

他无能又无用。他以为自己保护了她多年,可是没有权势的男人,一文不值,空有真心,实则连野草也不如。

若是他当年选择留在了冀州,如果他选择继续给周奉疆做事,那么今时今日的他也位至列侯,也许他就能真的庇佑住自己心爱的女人。

她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他们也不会连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

万般都是命啊。

自被周奉疆浇灌了一番雨露之后,媜珠被喂饱了,年关前的这段时日也终于不闹事了,安安稳稳地捧着肚子养胎,怎么样都是听话的。

她肚子里的孩子虽然不会折磨母亲,但是随着肚腹渐大,她也还是终于吃到了一点怀孕的苦头,行动间越来越不便,走到哪里都要捧着这个圆滚滚的肚子缓缓挪动,唯恐出半点差错。

周奉疆在时,但凡她要去哪里,他都会温柔地护着她的腰,搀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动。

但他不在时,她的姿态就有千方百种的狼狈了。

年关前祭祀祖先天地,诸事繁忙,他大手一挥,免去了她的所有劳苦,只叫她安安心心待在寝殿里等着过年。

宫外的事有皇帝去忙,宫内的事有太后操持,她不用操半点心。

这天到了腊月末里,媜珠窝在寝殿的暖凳上,围着炉子取暖吃茶,和殿内的宫娥们闲话说笑,赵太后却冷不丁地寻来了媜珠这里。

挥退众人后,太后叹了口气:

“那死丫头说,她以后要去冀州和段充带着孩子杀猪过日子,她什么都不要了,只恳请宫里把她的孩子留在她身边长大,以后和她这个杀猪娘子一起做个杀猪娃。”

媜珠一下大惊失色:“二姐姐疯了?好端端地公主名位她不要了要去……”

“皇帝已经准了。并且告诉她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以后她就算反悔也无用。”

赵太后摆了摆手:“算了,随她去吧,她该遭的报应也遭了,杀猪家的好歹还不愁猪肉吃,也饿不死一家三口。她自己甘心情愿。怎么样都是好的。”

太后的神思恍惚:“为了孩子啊,做人母的做什么不肯呢。仔细想想也能体谅她,就算她还做着这个公主,以后她的孩子一切都和她无关,也享不了她公主的荣华,更不能喊她一声母亲,兴许我是她,我也能愿意去杀猪的。”

媜珠默然不语,心绪难平,但也只能认下。

“何况呢,做着这个公主又如何,长安城里她是举目皆敌,寸步难行,四下无亲故,等她被放出来,不说别人,四娘第一个冲上去恨不得要杀了她的,她在这长安城里说不定也是郁郁寡欢,哼。都是她的报应罢。

其实做公主也未必就比杀猪的痛快,媜媜啊,你要信命的。多少天家的公主受尽荣宠,二十五六岁上就冤枉病死了,庶民之家杀猪屠户的娘子们反而多有过到六七十岁的,这叫人上哪说去!哎,都是命!”

太后最后是这样说的。

确实,很多时候做公主还不如去杀猪来得痛快。

——周芩姬现在就深有同感。和韩驸马吵了大半年了,也闹了大半年了,她的心已经成了一片死水,再难看见一点生机。

可她毫无办法,每一次声嘶力竭地和韩孝直争吵后,她也知道这是无力的,不管韩孝直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们都改变不了如今的现状。

吵来吵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她也渐渐地心死了,仿佛也不在意这些了,就这样闷声在长安城里寂静了下来,无声无息地守着她的这份公主俸禄过她的日子。

教养一双儿女,在母亲李太妃膝下承欢尽孝,祖孙三代人共享天伦之乐,也是值得的。

至于驸马在家里做什么,喝了多少酒,她一概不问,眼前也就清净了下来。

年关下,宫中的赏赐送到了颍川公主府上,皇后额外补贴了一份,倒比旁人家里的丰厚些,足够公主体体面面地过完这个年,还能余剩不少。

颍川公主依偎在母亲李太妃身侧,一面剥着金桔一面叹气:

“也足够了,我也认命了。好歹我就只有辉儿和宜儿,以后求了皇后的恩典,给辉儿求一个吃空饷的虚衔,给他挂个小官差使在身上,叫他一辈子饿不死就完了。宜儿呢,嫁不到好人家咱们就不嫁人,一辈子养她在公主府里,熬个十几年,熬到我人老珠黄了,舔着脸去跟皇后给她求个郡君啊县主啊的封号,她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愁吃穿了。”

李太妃忍下了叹息,也强撑出笑颜来:

“再好不过了,一家人知足心甘,比一切都好。再富贵又要富贵到哪去呢?难道要宜儿以后去做皇后?还是叫辉儿当天子?咱们府里吃喝不愁的,就胜过宫外万千人家,还要怎样呢?”

周芩姬也笑:“是啊,从前还有皇帝叹息自己不如江南富足翁呢,咱们比皇帝家自在,比江南富翁家更显贵,有什么不够知足的,胜过玉皇大帝呀。”

所以有时想想,人生的一切还真是奇妙。

人生过半,多年来一直口口声声喊着要荣华富贵的周婈珠,最后甘心为了自己的孩子和自己喜欢的男人而放弃一切,一无所有。

一直自命清高觉得自己不爱慕富贵尊荣的周媜珠,现在却又被这些东西死死地困住,永生永世都要和周奉疆耗在一起了。

一生最不甘于默默无闻的周芩姬,最后还是选择了默默无闻,知足常乐,并且在这份知足常乐中品到了几分恬静自然的滋味。

赵太后说媜珠的这个孩子生的月份好呢,正是要生在韶光淑气、柳莺花燕的浓春。

翻过年后便是龙章三年了,媜珠到了孕期最后的几个月里,一日比一日吃力辛苦,她也是数着日子盼孩子生下来。

椒房殿里的女医、产婆和乳母等人早已齐全得备下了,都是赵太后亲自精挑细选过没有差错的人,皇帝那里又把这些人的祖孙几代查看过无误,确认祖上无人犯过事,都是身世清白的,这才安心放她们过来伺候媜珠。

媜珠半点闲事不管,偶尔还会说上几句风凉话:

“母亲要亲自挑拣这些人是不是有经验的熟练妇人也就罢了,陛下要查人家的祖宗是为何呢?是陛下从前在外头的仇家太多,不可胜数,怕他们暗中找人来报复妾吗?”

皇帝瞥她一眼:“你既知道,还多问什么?”

媜珠嘟了嘟嘴,“妾知道陛下的仇家多呀,没有恢复记忆前,第一次对陛下和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就是因为妾曾在前楚遗留的那堆文书奏章中看到有官员上书皇帝痛骂您的,说您什么来着?说您殴打河间王殿下,圈禁侮辱河间王妃,有乱人伦,说您身为兄长,欺辱幼妹……”

皇帝冷笑:“朕就知道,你那次肯定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朕要问你,你还死活不承认,和朕顶嘴吵架,怪朕教训你吗?”

临产前的一个月里,趁着二月春光好,这对父母其实还忙着做了不少的事情。

比如说,他们要选个“吉坑”掩埋孩子出生后的胎盘,还要在坑上种上树苗。

帝后两人听了司天使的一通忽悠讲解,最终选择就将他们第一个孩子的胎盘埋在宣室殿的后侧,生男种柏树,生女种玉兰,都是极长寿的树木。

再比如说,给孩子准备的襁褓和肚兜衣裳,媜珠一件件有耐心地叠好,一件件仔细翻看过,她还剪了周奉疆的一件外裳,亲手给孩子缝了个漂亮的团龙纹包被。

还有就是该考虑为这孩子取个名字了,不过碍于还不知孩子的男女,这名字也不大好正经取。

三省的官员和学士们都比皇帝皇后要上心得多,各自穷尽心思、翻遍古籍经典,为帝后二人的第一个孩子取名献上了许多意象极好、引经据典的参考,争相希望自己的提议可以被宫中采纳。

不管是男孩女孩,只要说出去说,这大魏宫中的第一个孩子是我给取的名,死了刻在墓志上也是件骄傲有脸面的事。

不过他们取得都是大名,媜珠将那叠厚厚的纸拿来翻看过,不管是男孩的名字还是女孩的名字,意思都是那一套。

若生皇子,就各种夸他能继承宗祧、能继承大统,是太子,是储君,以后还能当皇帝。

若生皇女,就夸她得宠、尊贵、帝后喜爱,柔嘉维则,令德令仪,真不愧是国朝第一位公主,而且名字里不是“昭”就是“懿”,也不是说这样的字不好,更不是说她女儿不配这样的字,只是,

——出现的频率太高,难免显得庸俗了。

而且她不大相信,这些朝臣们会忽然脑袋想到一块去了,都选这样的字为皇女取名吗?

媜珠很困惑,皇帝很骄傲:“是朕让他们这样去取名的,昭懿二字,一听就贵不可及,旁人想来也定是皇后所生的得宠的公主,寻常女子都配不上。”

媜珠微笑:“那陛下已有心仪的字眼,何必还要朝臣们为您去取字呢,妾若生女,您的女儿生下来就叫昭懿,还可以叫懿昭,或是叫昭昭,懿懿,不好吗?”

她委婉地提醒皇帝:“陛下是从艰苦中立基业而兴王道的,所以从前就有人笑陛下的出生不如贵胄子弟,您为自己的孩子取名,就更不能朝外面嚷嚷这些话,叫旁人笑话陛下没有见过世面,给孩子取名也都取俗气的那一套。”

两人不能达成一致的意见,只能决定先给孩子取个小名,给他们在宫里喊着。

媜珠抚着肚子,尽显柔爱:“若生女孩,或许可以叫露露儿,我怀她的肚子就像个大露珠;若生男孩……”

周奉疆想了想:“生男就先叫小老虎,生女就先叫小凤凰,好不好?”

媜珠被他气得脑袋发晕。

她说话有些阴阳怪气:“陛下前世怎么会叫李伯骧呢?公爹该给您取名叫李虎,李老虎,李打虎,李擒虎。”

周奉疆还笑了笑:“我梦里记得父亲好像也没读过什么书,他是给了村里的秀才钱,叫那读过书的秀才给我取的名。”

媜珠莞尔:“原来陛下知道啊!那陛下现在不妨再把那秀才给找来,为您的皇儿取名吧。”

为孩子取名吵崩过一次后,两人转而又思索起生下皇儿后宫里宫外该如何赏赐。

这么一想,要考虑到的人还真是多的数不过来,宫里的宫人太监们,尤其是椒房殿里侍奉的奴才,还有一直照顾媜珠的王医丞等医者,产婆,乳母,宫外的朝臣,宗亲,还有待在长安的各国使臣,还有一些留在冀州老家的周家亲戚们,还要祭祀先祖,向祖宗和天地禀告、报喜、祈求他们的庇佑……

媜珠是聪明人,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甩手不干,扔给母亲和丈夫去处理。

这一年的三月春盛,媜珠犹有兴致在宫中御苑里赏花漫步,到了随时可以临盆的时候,这几日里她时常会焦躁不安,像一头困兽。

这会儿她难得有心情出来走走,忽又悒悒不乐,轻抚面庞:

“妾近来胖了,腰肢也粗了,已失了过去颜色,人老珠黄,如何再敢与满园春色相比?妾待在此处,只会糟践了这琼兰春景。”

皇帝摘下一朵娇艳朱红的牡丹别在她鬓发间:

“若无皇后容光,皇城长安必将失色黯淡,再无片刻良辰美景。”

媜珠笑了:“妾不信。有群芳竞艳,妾庸脂俗粉,哪里还堪入眼。”

皇帝又哄她:“群芳不过莺燕与桃李,皇后乃明珠星月,怎抵皇后半分艳光。”

这些情话最终不会被史官提笔记述,后人也无从得知,不过这一天最终化成白纸黑字,落于史官笔下,记载在周奉疆那份的帝王本纪中时,是这样的:

——“龙章三年,春三月庚午,皇后生皇长子于椒房殿,长安有天子气。

上大喜,亲率百官宗亲告之宗庙,祀天地。上令颁诏天下,使咸闻知。

皇子初赐名戎,因皇后故上甚爱之,癸酉,封太子。”

第102章

他在她鬓边簪上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媜珠的笑颜也随着那牡丹的娇嫩花瓣一齐缓缓绽放。

他扶着她笨重的腰肢陪她在花苑里又多走了几步,媜珠的双手搭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感受着孩子愈发强烈的胎动,某种预感在脑海中愈演愈烈,呼之欲出。

媜珠的目光落到了一颗茂盛的石榴树上,三月春盛,这颗石榴树铆足了劲开始抽芽吐叶,枝繁叶茂,恐怕待到五六月时会生出一树灿烂的石榴花了。

而她的肚子也像一颗圆润饱满的石榴果,仿佛下一刻就熟得要裂开似的。

见她的视线望向那颗石榴树,周奉疆笑了笑:“等你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再出来,正是初夏热烈之时,榴花照眼明,菡萏发荷花,我再陪你多出来走走,好不好?”

赵太后也说这话呢,正因为她生的月份好,做完了月子出来就要入夏,不耽误她夏日祛暑用冰,月子里一点也不遭罪的。

媜珠看着他,面上的笑意慢慢凝结在他眼底,她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臂,声气很低:“我感觉,我感觉……”

她膝头一软,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幸好他一直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第一次面临生产分娩之事,她不免紧张畏惧,面色苍白,满心都是对未知的恐惧与忐忑,

“哥哥,哥哥,我感觉我的肚子,我的羊水好像、好像……”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他瞬间便明白了。

倪常善也连忙在一旁张罗起来,一边要叫人去宣轿辇来送皇后娘娘回椒房殿待产,又一串声叫他干儿子倪赐清跑回去传话,令椒房殿里的医者、产婆一干人等全都准备起来。

可是纵使太监们的腿脚再快,把皇后的轿辇抬过来也是要点时间的,总不能叫皇后现在捧着肚子就在这里干等着吧?

皇帝想也不想地就将她打横抱起,下颌紧绷着,步履迅疾又格外平稳,带着她一路回寝殿去。

看见他神情紧绷,媜珠愈发紧张,在他怀里瑟瑟发抖,除却能感受到他胸口剧烈的心跳声外,就是她肚子里的动静一刻不停,大约这个孩子真的等不及要出来了。

媜珠还是很害怕的,不仅怕分娩之苦,而且也怕死。

太后和皇帝为她挑拣来帮助她生产的那些产婆们自然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大抵女子分娩时遇到的种种五花八门的情况她们都遇见过。

媜珠曾经私下询问过她们,女子生产,一百人里有死伤几何?婴孩能养活多少?

产婆们不想吓到这位初次有孕的皇后,报出来的数字远比实际情况要好上很多,但依然足以让媜珠胆战心惊许久。

事后皇帝和太后知道了这事,产婆们又想好了对策来安抚媜珠说,别的产妇分娩后有死有伤的,实则多半也不是生产时受了折磨所致,多的是产后没有被家中照顾好,或是受了苛待,受了闲气,被人故意磋磨,这才在产后最虚弱时染上了些病症。

她们恭维媜珠,说娘娘享天子厚爱,椒房殿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只服侍娘娘一人,种种状况太后和陛下先前皆预料到了,为娘娘做足了完全的准备,娘娘才不会有什么事呢。

这话媜珠也只能信五分,倒不是她觉得母亲和丈夫待自己还不够真心,只是和她一样是皇后、是天子嫔御的人,她们的孩子也都生在宫里,可她们不是也没少因分娩而丧命吗?

产婆们又掰着手指头安慰媜珠说,那也不一定呢,从前的那些后妃们,但凡是宠妃的,不是多有连生四五胎而安然无恙的吗?她们为什么很多都没出事,就是因为她们分外分外得宠,皇帝格外格外看重,所以伺候的人不敢不小心啊!

靠着皇帝的这份宠爱和庇佑,皇后娘娘您又怎么会有什么事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媜珠也只能寄希望于他的爱,希望他的爱可以使自己渡过人生中的第一遭劫难。

她从前就靠着他的宠爱免受了许多厄难折磨,现在她还是希望可以依靠他的爱。

她在他怀里仰首望着他,在一波又一波渐渐涌来的阵痛中忽然开口轻声问他:

“要是我生得不顺利,医者们说保大保小只能二者选一,陛下会怎么选呢?”

他步履不停,眉头却皱了皱,垂眸看了她一眼,被她气得心口疼:

“问这种蠢话?我看你是一点也没长进。就算你肚子里怀着玉皇大帝当我儿子、女娲王母当我的女儿,只要能保住你,舍了他们我都不心疼。”

媜珠稍稍得了些安慰,又缠着他问:

“那如果我就是生不下来,一尸两命……等我死了,陛下会替妾照顾好母亲吗?陛下以后有了别的女人,会不会就厌倦了和妾的那些过往,会不会薄待了太后,还把妾的寝宫赏赐给别的女人居住?”

他鬓边的太阳穴被她气得砰砰跳个不停,藏于衣袖中的双臂青筋暴起,若非顾忌她现在的身子,他真想像上次一样把她按在自己腿上狠狠抽她的臀。

他竭力让自己和她说话的语气里不带怒意:

“周媜珠,你在这里念丧经的话敢不敢叫你母亲听见?就算朕不教训你,你母亲也要教训你的。”

媜珠委屈巴巴地含着泪珠望着他。

他的心也软了下来,低声哄她:

“我只会有你一个女人。只会有你。曾经的所有承诺,以后也都作数。”

这话里的意思彼此都懂。

阵痛使媜珠身上开始冒起一层冷汗,她咬了咬牙,别过了头去,

“山盟海誓比不过海枯石烂,人心未必能胜天意,我只希望……我只希望不管到什么时候,求你一定要善待我母亲,让她风光体面地安度晚年,别的我什么都不贪心多要。”

媜珠话音刚落,皇帝已抱着她踏进了椒房殿的大门。

不过片刻,她就被他抱进了寝殿里,小心地安置在了那张大床上。

床榻上已被人收拾过,铺着绵软的被褥,寝殿里也被人归置过,无关紧要的陈设摆件,诸如香炉等等,都被宫娥们移到了一边去,空出地方来供产婆、医者等人来回行走。

媜珠刚被他放下,他蓦然低头,发觉自己的衣袍已沾上了一片血红,心头战栗发寒,竟比他曾经见过的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恐怖无数倍。

嬷嬷们忙着剪下媜珠身上的衣裙,一位有经验的接生嬷嬷迎了上去开始问媜珠的情况,问她几时察觉破了羊水,又问她现在的痛意有几分,又教她不要害怕,告诉她现在该如何吐息,甚至还问了她现在饿不饿。

媜珠又腾出一只手来给王医丞切了脉,这关口若无大事,王医丞也不好在这里久待,他只立刻下了断论,说皇后的身子还好,适宜分娩,而后便很快退了下去,静候殿外等待皇帝的其他吩咐。

又有稳婆上来在她肚子上摩挲来摩挲去,说她的胎位很正,现在生并无大碍。

这样大的阵仗,媜珠原先的七八分害怕也陡然生成了十二分的畏惧,颤颤巍巍地任由她们各种摆布,她连呼吸都由不得自己,有嬷嬷守在她边上盯着她如何吐息,她连吐错一口气都会害怕。

也许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到了生孩子的时候都是产榻上的一块肉,只能任由别人折腾,都是要失去尊严的,哪怕贵为皇后都不能幸免。

正当这时候,她母亲也急忙赶了过来,神色匆忙地扑到媜珠的产榻前来,还一个劲叫她听嬷嬷们的话,说这是极有必要的,生产的时候一口气吐错了,不小心被孩子出生时撕裂了身子,失了后半辈子的恩宠是小事,留下的折磨是在自己身上的,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媜珠头都大了,只觉得眼前有一圈又一圈的星星在乱转,她连自己身在何方都摸不清楚。

其实她这时的痛楚尚不算太厉害,有嬷嬷从膳房给她端来了一盅人参桂圆鹌鹑汤来,说让她多少吃一点,补充些体力。

她生孩子的排场很大,可不单单只是稳婆和医者他们要忙,就连膳房的人都提前好几日做好了准备,把皇后届时要入口的东西时时刻刻备齐了。

比如这人参汤,在炉子上煮就要煮上一两个时辰的,若是等皇后要生了再准备,来得及么?所以只能是不计浪费,一直备着,每隔两三个时辰就换一份,夜里也不敢灭火。

可惜皇后大约还并不明白为什么她这时候需要吃东西。

媜珠满面汗珠地费力从榻上抬起头来:“我在这里生、生孩子,怎么还叫我、叫我吃……”

母亲又教训她:“你怎么知道你这一胎要生多久?运气不好的,生上三天三夜也不一定,所以膳房里时时刻刻备着这些吃食,叫你还能吃东西的时候吃上几口,免得到时候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三天三夜……

媜珠眼前一黑,险些彻底晕过去。

但听母亲她们都这么说,她也只能认了下来,被嬷嬷稍微搀扶起些许,准备吃点东西先保存着体力。

一直沉默地守在一旁的皇帝上前接过了那盅参汤,一口一口耐心地喂给媜珠吃。

赵太后这时才想起来皇帝还在这里,不由得抿了抿唇,其实心里很是五味杂陈。

哪有后妃生孩子,皇帝就这样守在殿里的呢?

就算没有“产房污秽”的忌讳,也未必见多少男人对自己的女人有这份耐心。

她不希望周奉疆守在这里,因为女人在生产时一定是不美丽的,就算先前有十二分艳色的美人,到了产榻上也被折磨得半分都不剩。

她不大想让周奉疆看见媜珠最狼狈不堪时候的样子,因为媜珠现在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的女人。

兄长看见自己妹妹精疲力竭、摇摇欲坠的惨状,或许会心生怜惜,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补偿妹妹。

但是男人看见自己的女人会不漂亮、不美丽,倒更有可能减少了对她的宠爱。

然而另一方面,赵太后心里又想着,若是媜珠在这里为他生孩子,皇帝不在这里,她还要满宫里到处找皇帝在哪里,还要想法子遣人去通传皇帝,告诉皇帝一声,她肯定还是不高兴的。

婆婆挑起儿媳的罪处来处处都不顺眼,岳母打量着女婿也不遑多让。

索性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顺心遂意,最终只能听之任之。

赵太后都不说话,旁人即便觉得不妥,也不敢上去劝皇帝离开了。

媜珠乖顺地被他喂食参汤和鹌鹑肉,太后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皇帝身上的那些血痕是哪里沾来的?”

佩芝应了一嘴:“娘娘是和陛下在外头散步赏春时突然发动了的,陛下就把娘娘从花苑里一路抱回来的,身上难免沾染羊水。”

太后不再说话了。

吃完了那盅参汤鹌鹑肉后,媜珠的情绪倒真的平静了许多下来。

稳婆看了眼她的身子,还说娘娘的命好,发动得快,已经可以准备好好用力了,皇儿很快就能生下来了。

第一次怀胎分娩,媜珠什么都不懂,当真就被她们这样忽悠住了,满心期待可以早点摆脱痛苦,被她们哄着一遍又一遍地用力,从上午生到下午,稳婆们嘴里还是那套话,一直是快了快了,就是不见孩子出来。

中途连赵太后都抽空去偏殿用了午膳,皇帝一直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媜珠到最后就要哭出来,双手四处乱抓,攀附着一切能让她用力的东西,最后误打误撞攥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紧实的臂膀上抠得一片抓痕。

他一动不动地由着她抓,小心地给她擦拭脸上的汗珠和泪痕,还不停地哄她。

突然,媜珠一下握紧了他的手,像是努力想从他身上汲取力气,只是在之后的某一个瞬间,她紧紧绷起的身体一下泄出了所有力量,浑身瘫软在产榻上,只默默地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降临于世。

周奉疆头脑空白了片刻,唯有余光瞥见产婆们团团围住了什么东西上去,须臾,殿内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

这啼哭声是这崭新的王朝在这一年春日里缓缓抽出的第一只嫩芽,充满了无限生机。

他只看着媜珠,其他的一切都无暇分心关注,身后是一堆产婆嬷嬷们一面哄孩子一面叽里咕噜冒出的一堆贺喜吉祥话,夹杂着赵太后的几声笑语。

一切都是嘈杂的,只有媜珠的虚弱是真切的。

赵太后满面笑意地来到媜珠榻前,先问过媜珠无碍,而后便笑得合不拢嘴:

“安心吧,是个齐全周整的漂亮孩子,多像你,又像皇帝那样健壮!连哭起来都比寻常的婴孩有劲。”

是有劲,就那么一小团,偏偏满殿里人说话的声音都盖不过那孩子一个人的哭声。

产婆和嬷嬷们大约已为这套乞要赏赐的话术排练过许多遍,待用明黄的团龙纹包被将那擦去血污的婴儿小心包裹好后,她们便一拥而上地跪至帝后二人跟前:

“恭贺陛下、娘娘喜得嫡子,今月嘉辰,皇子载诞,国生元嗣,亿载之基,无疆之祉!”

皇帝长长呼出一口气,轻抚过媜珠苍白的脸色:

“是,国生元嗣,皆赖皇后一人辛苦之功……”

他正了正神色,连自己的儿子都还没回头看过一眼便斩钉截铁地道:

“亦嫡亦长,又乃国之贵子,当立为太子!”

赵太后拍手称好,“太子尚不可无名,陛下该即刻去召来三省官员,告之国喜,和三省官员学士们一道为皇太子拟名,哦,再载入宗正寺的玉牒里,拟旨晓谕天下才是!”

她这是生怕皇帝反悔似的。

第103章

赵太后说完这话,周奉疆正要答她,忽感觉自己的袖口被媜珠轻轻牵住了一下,他垂眸看向媜珠,惊觉媜珠的状态似乎越来越虚弱了。

她像一朵被风雨摧残折磨过的花,花瓣都被打得摇摇欲坠,几乎要没了生气似的。

其实这会儿周奉疆说的话,包括那刚出生的婴孩的啼哭声,一切声响落入媜珠耳中都是混混沌沌、迷迷糊糊的,并不真切。

初初成为一个母亲,与生俱来的天性使得她迫切想要看一眼那个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

但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苦楚,在产榻上勉强挣扎了数个时辰,又被一群产婆和嬷嬷们来回摆弄,早已使她精疲力尽,几乎连张口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了拉周奉疆的衣袖,想让他把孩子抱来给她看一眼,然周奉疆显然不能意会她的心思,还想问她些什么,媜珠眼前一下昏黑过去,脑袋一歪,整个人便没了意识了。

皇帝的神情也瞬间高度紧张起来,几乎是双手颤抖着起身要唤王医丞他们过来看看。

还是赵太后稳住了他,一再和他说媜珠只是太累了,暂时睡着了。

王医丞也赶忙入殿为媜珠切脉,而后也同样斩钉截铁地向皇帝保证,说娘娘脉象平稳,只是产后太过虚弱,被累得睡着了而已。

周奉疆剧烈的心跳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转身看了一眼被乳母抱在明黄襁褓里的那个孩子,其实这个角度他并未看清那孩子的模样,只听他哭得很起劲,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只叫人把孩子先抱去偏殿里,叫她们的手脚都放轻些,别吵了皇后休息。

赵太后有些惊愕:“我儿,你不去看看你的儿子?”

他亦被熬得疲倦不堪,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在这里陪着媜媜,等她醒来。”

他并不是不喜欢他们的孩子,并不是不高兴,只是他现在也累得很,他何尝不是提着一口气艰难地熬到媜珠顺利生产,母子平安,方才她挣扎在产榻上的每一瞬间,他都在害怕,害怕她忽然哭着告诉他说,她没力气了,她生不下来。

媜珠睡下了,他也想静静地守在她身边,陪着她,自己也稍稍缓一口气。

可赵太后是绝不准他们两人都歇下的。

她还在心里暗骂媜珠这个死丫头睡得不是时候,早不睡晚不睡偏偏现在睡,眼见是个没出息的,方才她要是没睡下,说不定皇帝现在已经去立太子了。

不过现在媜珠睡都睡了,太后不好说她什么,只能极言规劝周奉疆去忙些“正事”。

至于什么是她眼里的“正事”?

去宣室殿召见群臣,告之帝后得嗣之喜,再率群臣与宗亲去祭祀宗庙,告于先祖,然后就赶紧为小太子拟定一个正式的大名,叫中书舍人们起草诏令,传于天下知悉,还要快点为小太子行册封大典。

被她这样一使唤,周奉疆沉吟片刻,倒也觉得她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想的是,若是等媜珠醒来时他告诉她说,他已经立了他们的孩子为太子,也许媜珠会高兴些的。

他希望媜珠能高兴,希望媜珠能知道他爱她,因为在他这里只有子以母贵,他也爱他们的孩子。

皇帝回首又深深看了一眼媜珠的睡颜,这才转身离去。

他走后,赵太后留在殿内也看了看媜珠,为媜珠捏好被角,擦了擦媜珠额头残存的汗珠,盯着嬷嬷们给媜珠擦干净身子,换了榻上的被褥,然后轻轻放下床帘,给她好好休息,她也缓步离开,转身又去了偏殿里看看小皇孙。

这孩子看着健壮,其实生下来才刚过六斤多一点,六斤一两,委实算是很小了。

宫里的后妃们一旦有孕,十之八九都被好吃好喝地供着,腹中胎儿少说都要往七八斤上走,怎么能像媜珠一样生下这么小的孩子呢?

都是因为媜珠孕期的饮食被人盯得很紧,谁也不准她多吃一口,所以孩子养得小,她生得时候才顺利,生完了,身子也没什么撕裂和损伤。

所以说不听老人言,必是要吃亏的。若不是她这做母亲的盯着她,但凡任由她孕期胡吃海喝地往肚子里塞,恐怕今日她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都难说。

抱着小皇子的乳母严氏等人也说这话呢,说小皇子生下来比寻常的婴孩要瘦小些,她们定会认真细致地好好喂养小皇子的,一定会让小皇子健健壮壮地长大。

太后伸手在孩子的脸颊上轻轻抚过,心头百感交集,正在感慨间,听见乳母们说起这话,她旋即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该怎样照顾就怎样照顾,顺其自然就好。我们小太子虽小,可是并不孱弱,也没有娘胎里带来的不足,面色红润,哭嚎有劲,吃奶也有劲,那是皇帝的种好呀,他的儿子肯定是好养的,可不是那些羸弱的病猫种。你们且等着吧,等到满月的时候,我们小太子就和那些生下来八九斤的孩子长得一般大了。”

乳母们一听这话也是连忙恭维称是:“陛下乃天子,龙种当然和寻常人家的婴孩非同一般了。”

太后却在心里笑道,就算他做不了皇帝,他的种也一样好啊,当年他生母郑氏那样苛待折磨他,都没能把他弄死,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他的儿子也一定好养活,不是那种打个喷嚏就能要死要活的瘟猫病种。

这么一想,她越发高兴起来,想着她的孙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成人自不是问题,而这孩子一降世,她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落回肚子里,后半辈子的安稳荣华、死后的哀荣香火,一切一切都不用愁了,一切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她看着这孙儿的眼神愈发慈爱起来。

不过,太后做了祖母的慈爱,可是和一般的老妇人做了祖母疼爱自己孙子的慈爱很不一样。

别的老妇人有了孙子,当了祖母,那是把自己的孙子当祖宗一样供起来,省下多少好吃好喝地都要捧到宝贝孙子面前,只要孙子愿意,自己的心肝掏出来给孙子吃了也甘心,只恨不能匍匐在地,跪在孙子面前伺候这个孙子。谁要是敢说她的孙子半分不好,她就能和谁拼命。

显然,赵太后还没有慈爱到这个份上。

她看着自己孙子的眼神,则是在充分地畅想着她的孙子能给她带来什么,畅想着等他长大了,她该如何使唤他、驱使他,让他为自己尽孝,让他为自己带来无尽的好处。

她使唤周奉疆这个养子并不算得心应手,因为没有那层血亲的关系,皇帝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就算她养育了他一场,可底气还是虚的,她也怕皇帝随时随地会翻脸不认人。

可现在好了,亲孙子总算是有了,他身上也流着她的血,她是他亲祖宗,他总不能不孝敬她!

太后回到承圣殿的一路上都带着抹不去的笑意,福蓉也高兴:“太后盼了这么多年,总算一朝得偿所愿了。”

“也算是她的肚子争气,我没有白养活她一场。哎,当年我初与周鼎成婚时,有个装神弄鬼的死老道,嚷嚷着说我腹中血脉可以贵极天下,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我生下的儿子,没想到却应在了这个上头,原来说的是我的孙子!”

“不管应在什么上头,总归以后的嗣位之君,身上流着的都有太后您的一份血脉,旁人比不来的。”

“对了,”

赵太后的脚步微顿,“你打发人也和关起来的那个死丫头说一声,告诉她,叫她怀着身子少吃些东西,别把肚子养得大如铁球一般,到时候生也不好生,要有吃不尽的苦头的。告诉她,她妹妹养下的孩子才六斤多些,只要男人的种好,不还是一样活蹦乱跳,碍不了什么事的。”

关起来的那个死丫头,当然说的就是周婈珠了。

福蓉一面应下,一面又恭维说太后心善,还能念着那个犯了罪的庶女。

赵太后最后说出的这番话也不知是在嘲讽讥笑还是单纯地感慨了,

“媜媜还有亲娘看着,四娘生产时也有生母李太妃陪着,只她又没了母亲,一个人怀胎养孩子,没有亲娘提点她,我这个嫡母好歹要尽尽心。”

媜珠沉沉睡去的这段时间里,宫里宫外皆因她腹中诞下的这个孩子而天翻地覆,沸沸扬扬。

赵太后为她打点好了一切,以皇后的名义给宫里的下人奴才们该赏赐的都赏赐了,该施的恩典也都施下去了。

而她的丈夫则已确定了她孩子无可动摇的储君地位。

他为他们的孩子取名为“戎”。

《左传成公十三年》内有名句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皇帝命太子为“戎”,爱重之意已十分明显,无需多言矣。

外头喧喧嚷嚷,盛况空前,丝毫影响不了媜珠在椒房殿内的好眠。

她甚至还一连做了好几个光怪陆离的幻梦,一个接着一个梦境在她面前接连闪过。

第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的孩子没有顺利生下来,她死于分娩之苦,并且最终一尸两命,只能抱着自己的孩子默默地来到了阴司地府里,准备讨一碗孟婆汤再去投胎。

结果她刚抱着孩子挤进了阎王殿里,远处传来阵阵轰鸣声,一众鬼怪们纷纷四散逃开,说是人皇下阴间来了。

她还没摸清状况,却见周奉疆那厮着衮服大裳、大绶大带,耀武扬威地骑在高头大马上寻来了她面前,将她和怀中的孩子拉到马上去,对她说:

“好妹妹,你以为躲到阴间就能从我手心里逃走了?”

不知是不是她梦中的阴司地府太过可怖,她看着周奉疆那阴恻恻的笑更觉害怕,嘭一下又钻入了第二个梦里。

第二个梦,她死了,孩子没死,她生下一个小皇子,小皇子被他立为太子。

她死后,他郁郁寡欢地沉默了许多年,从此再不纳后宫,只一边一心养育着他们的孩子,一边在宫里各种做法要把她起死回生,还悄悄把她的尸身放在冰棺里数年不准下葬。

媜珠很无奈,其实她已经到地府打好了关系,一切收拾妥当,只等着重新投胎了。

可是周奉疆在阳间不准。

他每天晚上都要做法把她的魂魄召来人间,要她陪伴他,她不愿意,他就对她各种威胁,逼她过来。

他还威胁她说,如果她不肯过来陪他,他就拿她那还没下葬的完整尸体相陪,用她的尸体来稍解相思之苦。

媜珠觉得哥哥太没有底线了,简直根本就不是人,但她也只能每天晚上哭哭啼啼地飘回椒房殿的寝殿里陪着他。

而每个短暂相守的夜晚,他都对她严加拷问,问她有没有在地府里偷偷和别人好上。他很在意这一点。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么多年我不敢杀张道恭,他病了我比他自己还着急,不惜重金把他治好了,就怕你们这对野鸳鸯在阴司地府里重逢相会!”

媜珠觉得他实在太可怕,被吓得不轻,嘭一下又钻入了第三个梦里。

——他是李伯骧,她还是周媜珠,也是李家的儿媳。

这一次,他们两人恩恩爱爱堪称“正常”地过完了夫妻情深的一世。

这个故事她之前听他说过,但只有自己经历过一遍之后,她才发现原来竟是真的。

嘭一下,这次她没有再钻进下一个梦里,她醒了。

周奉疆坐在她的床榻边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怜惜,宠溺非常:

“媜媜,你醒了?身上还好受吗?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些东西?是想喝些甜羹还是汤膳?”

媜珠默然许久,并未答他,想到方才这人在自己梦里对自己的百般折磨,忽地起了些作恶的心思,眼神迷茫起来:

“你是谁呀?”

周奉疆的笑意也凝固住了。

他先随意安抚好她,而后赶忙退到殿外去找王医丞来询问。

王医丞也说这是有概率的事情,兴许娘娘就是在生产之后又受了刺激,陡然又忘记从前的事情了,不过只要以后养的好,说不定还会再想起来的。

于是乎,等周奉疆再回到媜珠身边时,他虽痛心于她的再度失忆,但为了博得她的信赖和爱意,一回生两回熟,这一次他又能面不改色的继续哄骗她。

“媜媜,我是你青梅竹马的丈夫,我们一直相爱非常。是你受苦了,你为了给我生育子嗣,分娩时遭了痛苦折磨,所以短暂失忆了,记不起曾经我们相爱过的往事了。”

媜珠演失忆也不是第一次,她也能很好地接上话茬:

“你是谁?你是谁?我一点也记不得你了,我怎么会给你生孩子……我要回家,我要爹爹和阿娘……”

周奉疆控制住力道,不轻不重地将她按住: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媜媜!我是你的丈夫,是你从前要死要活非嫁不可的情郎!还记得吗,当年你为了嫁给我,不惜和家中所有人闹翻,以死相逼定要和我在一起,我们这些年很恩爱的,你没有失忆前对我百依百顺,以夫为天,贤良温婉……现在我们还有了个孩子,你不想看看我们的孩子吗?”

她的眼神愈发惶恐和无辜起来:“夫君……丈夫?我当年以死相逼家人,一定要嫁给你?”

他点头应是:“这些年来你都对我万般痴迷,只有在我身边才能心安,你离不得我的,乖,你才刚生完孩子,好好歇一歇,好不好?也许过一会就能想起来了。”

媜珠面上渐渐浮起冷笑来:“不要脸,我什么时候闹着要嫁给你了!我什么时候对你万般痴迷了!只有你逼婚骗婚的份,你厚颜无耻,还敢对我栽赃陷害!”

……

周奉疆也蓦然回过味来了。

他凝神盯着媜珠看了许久,亦是森然冷笑,是被她气笑的:

“……媜媜啊,朕念着你辛苦,暂且不和你一般计较,你且等着吧。”

媜珠尚不知道,待她坐完了月子总算可以侍寝的那个晚上会遭受多少清算和折磨。反正她孕期也没少折腾,干了不少惹他生气的蠢事,他也忍下许多旧账没有舍得教训她。

她还在为自己可以算计他一回而感到得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来嘲笑他,母亲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这里,边往里走边道:

“哎呀我的祖宗,这又闹了什么官司了?怎么刚生完孩子就吵吵嚷嚷的?为人父母了还是这般小儿女打打闹闹的作态,哪有一点大人的模样?要我说你们这样也养不好孩子,戎儿不如给我抱去养才好。”

第104章

太后行至媜珠床榻前,对媜珠产后的状态也十分满意安心。

因为要坐月子的缘故,她一头的长发已叫嬷嬷们盘了起来,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带着一条双凤衔牡丹纹的金累丝镶宝珠绣抹额,是给她产后防风保暖,防止头上吹了风染下头疾的。

宫娥搬来椅子给太后坐下,她看着媜珠的眼神格外柔和慈爱,抚了抚媜珠身上的蜜合色杭绸寝衣,那轻盈柔软的布料低垂着,绣娘在双袖上绣着一片枝簇丛生的金系腰牡丹,光艳动人。

太后一连说心疼她分娩辛苦,又夸赞她生下的孩子漂亮健壮。

若不是顾忌周奉疆还在这里,恐怕她要忍不住拊掌大笑起来:

“我都乖女儿,还是你的肚子争气,等皇帝一死,以后这天下还不是我们母女的了!”

然而在养子的面前,她也只好将这话咽下了肚子里。

媜珠靠在床头瞧了瞧自己的母亲,也觉得她神采飞扬、容光焕发得有些过分了,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似的。

太后问起他们方才拌嘴都说了些什么,周奉疆神色淡淡地告了媜珠的黑状,说她又故意装失忆吓他。

“好了好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以后不准提了,在我这里都翻篇了!这样喜气洋洋的时候,提这些晦气事做什么!”

她最终为媜珠的过往下了一个这样的定论。

说完这话,她急忙转移话题,问起他们兄妹二人可有没有去看过孩子,媜珠这一觉从她生完孩子的三月十六日下午时分睡到了翌日的上午,睡得昏天黑地,周奉疆忙也忙得昏天黑地,帝后二人说来也是笑话,竟然至今还没亲眼看看自己的孩子。

一提这话,媜珠也上心呢,她支起身体朝外望去: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里?把我的孩子抱来给我看看啊……”

只有做了母亲才明白为人母对孩子的牵挂,哪怕生下了孩子,可她还是觉得那是连接在她身上的一块肉,是她的血肉。

孩子一刻不在她眼前,她就觉得自己身上缺了一块儿,想起来便觉得痛。

——也难怪周婈珠宁愿舍弃一切,也不肯送出自己的孩子了。

若是现在有人让她在皇后之位和自己的孩子当中二者选一,她也宁可不当皇后,只求能留住自己的孩子。

直到乳母们将那包在团龙纹襁褓中的新生儿轻柔地搁置在媜珠的身边,媜珠才觉得自己身上缺失的那块血肉回来了。

她缓缓拨开遮住孩子脸庞的一块布料,像一只刚生完孩子的猫儿、兔儿一样,下意识地凑过去轻轻嗅了嗅孩子身上的味道,竟忍不住有了几分要落泪的意思,眼眶也湿润起来。

周奉疆立刻用绢帕擦拭掉她还未及落下的泪珠:

“媜媜妹妹昨天生产时很是英勇,是这世上最了不得的母亲。乖,不哭了,月子里不能见泪的,哭伤了脸就坏了。”

太后对他瞥去赞赏的一眼,对这女婿尚算满意。

那孩子在包被里睡得正香甜安稳,虽然确实是小小的一团儿,但当真生得很漂亮,也没有皱巴巴的,圆润白胖,可爱极了,胎发也浓密,身上无一处瑕疵,连多一块难看的痣也没有,眉眼的精致生得很像媜珠,又已隐约可见一份他父亲的英气。

他的皮肤那样幼嫩,即便是媜珠这样肌肤细腻的指腹也不敢随意触碰孩子的脸颊,唯恐刮伤了他。周奉疆的掌心粗糙还带着薄茧,就更不敢碰他了。

她当真生了个人,生下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这感觉太奇妙,令她心潮澎湃,无法自拔。

媜珠和周奉疆初为父母,两个人静静地凑在孩子跟前看,看上许久都不觉厌烦,若非太后出声打断,恐怕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在这里保持静止一个时辰也不动弹半下。

孩子静静睡着,父母静静看着,一切都是静谧温馨的。这是属于他们这个小家庭的时光,亘古不能磨灭的天家温情。

太后说:“你哥哥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戎。”

媜珠抬头问起:“什么戎?”

太后微笑:“《左传》里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媜珠不禁莞尔:“《诗经》里也说,整我六师,以脩我戎。戎,征伐兵刃事也。《诗经》里又说,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戎,表极盛大也。不管是哪个意思,这孩子会不会都承受不起了?”

皇帝叹息:“朕的儿子当得起这个字。他是国之元嗣,他受不起,谁能受不起。何况,”

他眼底有几分玩味,“朕已命中书舍人拟制成诏,晓谕天下,宫里宫外,长安内外,乃至天下人都知道咱们的孩子叫戎,哪里还能改呢?”

这个字的确很不一般,也倾注了皇帝对他儿子的无限期盼爱重之意,但后来,每次周奉疆要摆君父的威风对儿子训诫起来时,也会毫不留情地骂他是“犬戎”。

——“周犬戎,你给朕滚过来!”

犬戎,戎人的一支,部族之名,异族夷狄也。

犬戎犬戎,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他的狗儿子了,实实在在的犬子。

媜珠彼时尚不知这些后话,否则她现在必是要阻止他这样给孩子取名的。

她这会儿听完周奉疆的话,又有些愣愣地问:“陛下拟什么诏?”

周奉疆握住媜珠的双手,深深望着她:“拟诏立我们的孩子当太子。待他满百日时便行册封之礼。”

媜珠垂下眼眸,“陛下厚爱,妾感激不尽。”

太子戎还安静地躺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呼呼大睡,他祖母也在一旁看着呢,周奉疆对媜珠的情意却毫不掩饰,

“说什么傻话,我该谢谢你才是。若非你辛辛苦苦为我冒死生下孩子,朕纵有万里江山,又该传给何人呢?媜媜,你受苦了。”

媜珠轻声道:“为阿兄这样龙骧虎视的雄伟男子生育子嗣,是媜媜身为女子莫大的荣幸,再辛苦也是值得的,只求阿兄以后要始终如一善待我们母子呢。”

她哄男人的本事也精进了不少,周奉疆摸不清她这话是逢场作戏还是确有几分真情,但眼下他的确万般受用,看着媜珠的眼神亦愈发深情宠溺起来。

还不等周奉疆又说了什么情话再哄她,太后忍无可忍,终于打断了他们,

“媜媜啊,母亲来是要叮嘱你几件坐月子里当心的事,你是头一回生产,什么也不懂,母亲和嬷嬷们说你什么,你都要用心去听,不能任性妄为。母子平安已是上苍眷顾,若你自己月子里不当心,积下一生的病症来,那天也管不了你了。”

媜珠立刻认真起来:“还请母亲教诲。”

太后能和她说什么呢,她说媜珠要坐足双满月,要防风防寒,两个月不准开窗,不准洗头洗脸洗身子,要多多地静卧,不准她踏出寝殿半步,饮食上都要听女医和嬷嬷们的安排,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都要有数,还有……

其实媜珠刚听她说到前两句时就有些崩溃了:

“两个月?我要在这里待两个月?连脸也不能洗?”

太后冷笑:“其实要我说三个月也不过分,戎儿百日之前,你最好都别踏出殿门半步,老老实实闷在里头才好。”

媜珠有些不情愿,还和她顶嘴了起来:“可我现在就想沐浴!外头春光正好,叫我一个人关在里头做什么……”

太后不耐烦地指着她,对周奉疆道:

“你也看到了她不服管教,我做皇太后的总不好搬来你们宫里寸步不离地看着她,我儿,还要你多用心看管她,你看她一辈子几时长大过,没人看着她就要作威作福!别说做人母了,她连做人的样子也没有!”

媜珠被吓得抖了抖,周奉疆颔首应下:

“母亲放心,媜媜为我受苦产子,儿子会好好看着她,照顾好她,不叫她做半件出格的事情,一定不会叫她积下什么月子里的病症。媜媜刚生产过,有些脾气也是难免的,母亲何必和她计较。”

赵太后最终没有抢走太子戎。

并非她不敢,只是她心中又顾念着,太子养在自己的亲生父母身边,尤其是父亲亲眼看着他长大,亲手带过的第一个孩子,感情总归是非同一般的,以后于这孩子即位也更加顺利些,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好。

她虽想抚育孙儿,然为了孩子的长远考虑,瞻前顾后的,还是忍下了。

福蓉私下安慰她:“皇后总不能就只生这一胎的,以后多少还要再生养,待再生了皇孙下来,可不得就要抱给太后养。”

赵太后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己的女儿,叫她一胎一胎不停地生呀?我也舍不得的。莫不像以前周奉尧的生母唐氏一般,给周鼎生了四胎,身子都生坏了。我看媜媜儿以后再生,叫她过几年生个小公主就好了,生下来我能抱着养。这样也就够了。不叫她再生了。”

“其实早些年吧,太后对我们这些庶子庶女也还算好的。”

赵太后打发人又出宫叮嘱了周婈珠几句养胎的心得,待宫中的女官走后,她靠在段充的身上,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要怪就怪我爹爹的宠妾唐氏和周奉尧母子,都是那对贱婢先挑唆是非,仗着自己生了长子、仗着自己是爹爹的长子,母子两人在家中就有几分为非作歹的意思。唐氏甚至还买通了爹爹的幕僚们为她进言,想让爹爹把她抬成个平妻,说这样爹爹的长子是平妻生的,也算个嫡子,来日在人前为爹爹做事也体面些。”

周婈珠回忆着往事,不由淡淡冷笑,“从那之后,嫡母的性情就变了,看我们这些庶子庶女都不喜欢,俨然仇人一般,和我们都生疏了许多。”

“我小的时候,我生母也不算什么安分的妾室,但有一年我过生辰,赵太后还给我张罗过生辰宴,还给我梳过头发呢。”

有遗憾吗?

她的人生也有遗憾的。

“周媜珠昨日生了个儿子,她的命真好啊,她的儿子生下来就被封为太子!史书里又焉有眼睛都没睁开的婴孩便被立为太子的!刘据是卫皇后所生,也曾做过武帝的独子、爱子,不还是也要到七岁才立的太子吗!可周媜珠的儿子生下来还不到七个时辰就是太子!”

周婈珠攥紧了段充的衣袖,“如果后来的一切没有发生,如果我好好地承欢嫡母膝下,如果我没有嫁给张道恭,没有后来的事情……”

“也许我肚子里的女儿生下来,也能嫁给她家的周戎当太子妃呢。正是一对青梅竹马,凤子龙孙,怎么不相配了!”

段充是武人出身,读过的书不多,读过的史书就更是没有,但他还是忍不住出了个馊主意安抚周婈珠:

“公主,那也不一定的。汉武陈皇后不就是馆陶公主女么?后来做了皇后也一样被废了,男人的心意都是说不准的。未必您不出事,您的女儿就能嫁给太子。公主,既来之则安之,您不必追悔往事,伤的都是自己的心啊。”

周婈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你、你……”

其实媜珠也怕母亲要把戎儿带走,毕竟眼下她母亲是她名义上的婆婆,又是当朝皇太后,她要和自己的儿媳抢孩子,做儿媳的岂有敢不满足婆婆的道理。

但偏偏母亲也体谅她初为人母的心情,还是把戎儿留下了。

是好事也是坏事,至少开始手忙脚乱地照顾孩子时,媜珠没有经验,完全是措手不及的,必须时刻有乳母们在旁提点着她,否则她连抱孩子都不敢随便抱。

周奉疆也劝她不用这样辛苦,里里外外这么多乳母看着孩子,作为皇后,她只需要在孩子不哭时过去逗一逗玩一玩就好了,何苦要亲自上手?

媜珠叹息:“你不懂,做了母亲的人就会忍不住想要亲自照顾孩子的。”

大抵也是怕她坐月子闷在殿内无聊,有个孩子解闷倒也是好的,周奉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他知道媜珠爱他们的孩子,但他绝不会想到,自己只是一时半会没有看住她,她甚至愿意亲自喂养太子戎。

第105章

她能有这样充沛的精力陪伴戎儿,或许就要归功于她产后的确恢复得太好了,光是从气色上看,几乎已看不出什么生育后的痕迹了。

初初分娩过后时,她脸色确实苍白虚弱,看着吓人到几乎没了什么血色。

但她吃得好睡得好,又有一堆精通女科的医者、嬷嬷们悉心照料,被母亲和丈夫一起哄着,心里更无半分糟心琐事牵挂,被人细致而妥帖地养在锦绣绫罗之中,她怎么能不好?

为了生下孩子,她的确曾憔悴得如一朵枯萎凋零的花儿,然而不过转瞬光阴的功夫,有人精心地以仙露琼浆浇灌她,失去了光彩的花瓣在吸饱雨露后很快便重新焕发荣光溢彩。

周奉疆这一日回到椒房殿里时,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了句皇后在做什么,太子戎的乳母们候在珠帘纱帐外,小心地回禀皇帝说,娘娘在亲自喂养小太子。

他闻言一愣:“她亲喂太子?”

乳母们点头应是,说是娘娘自己要求的,方才娘娘也唤她们过来,说自己胸乳有些饱胀得难受,是不是说明自己有奶水,可以喂养孩儿?而后就叫她们教她。

他还未回过神来,媜珠在内殿床榻上扬声唤他:

“陛下,妾在喂养孩子,陛下别过来……”

他脚步一顿,只觉得甚至已隐约听见了婴儿在大口吞咽奶水时咕咚咕咚声,想到某种画面,身体亦莫名紧绷起来,颇有些口干舌燥。

媜珠还在唤他,声音有些紧张,显然是的确不想叫他看见,

“陛下先出去好不好?妾想先安心喂戎儿,再把他哄睡。”

皇帝微哂,心想她还有什么样子是他没见过的?他凭什么不能看她?

她合该所有的模样都由他亲眼见证过才是。

于是乎,出于某种隐秘的心理,他不仅并未理睬媜珠的呼唤,反而挥退了候在屏风后的乳母们,自己撩起珠帘纱帐,不紧不慢地行至内殿,出现在媜珠面前。

媜珠正柔柔地靠在床头栏杆上,怀抱着那个柔软的只有一小团的婴儿,解了寝衣的领口,裸露着胸前大片乳白雪腻的肌肤,而那小小的婴儿专心致志埋首在母亲胸口,努力地拱着脑袋吮吸吞咽着,几乎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在了里头似的。

乳母们说她身子恢复得好,奶水很是充沛,适宜喂养小太子。

做了人母了,这样温柔地亲自哺乳孩子,使她身上拢着一层圣洁纯粹的母性光辉,宛如神女一般,和往日姿态很不一样,即便解开衣襟裸露着身子,也不该叫人生出亵玩玷污之心的。

可他偏偏还是口干舌燥,喉结滚动了翻。

从孕期开始,她那里就渐渐丰腴起来了,当真一眼看上去就是奶水充沛的模样。

媜珠被他吓了一跳,有些羞怯紧张,一边素手轻抚着孩子的背,一边轻轻拭去他额头的一点汗珠,望着周奉疆的眼神里尽是埋怨和不满:

“我让你别过来的。你出去。”

羞怯并非完全是因为他看了她衣衫不整袒胸露乳的样子,更多是源于她自己也有些难为情,她也是学着别人教导的样子开始做一个母亲,总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应,所以她明明不想让人看见。

可他非要过来。

他在媜珠面前站定,垂眸静静地看着她是如何哺育孩子的。

明明自己的身体也被他看过抚摸过许多次了,眼下媜珠还是有些慌乱,按照她往日的脾气,若不是现在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恐怕眼下她定会随手抄起身边的什么东西就朝他身上砸,一边砸他还要骂上一句“老畜生”。

她呼吸有些乱了,身子微微发颤,胸前的雪腻软玉也颤颤晃了晃,连带着孩子有些没含住,哼哧哼哧了两下,在母亲怀里埋得更紧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腰身,将她和孩子都拥入怀中,柔声安抚夸赞她:

“媜媜妹妹是这世上最好的母亲,我们的孩子有你做母亲,是他毕生最大的幸事。”

媜珠被哄得有些高兴了:“真的吗?”

他颔首称是,

“可是我舍不得你这样辛苦,有那么多乳母照顾孩子,何必你自己辛苦去喂?还有,你才刚生产过,最好不抱孩子才好,常把孩子抱在怀里,累伤了腰身怎么办?怎么就这样不肯听话呢?”

说到底还是要规训她的,只是他现在学聪明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留情面地教训她而已。

媜珠低头不看他,“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的。何况我自己的孩子,难道连一口奶水都不能喂他吗?”

她话刚说完,怀里的孩子已经吃饱了,将嘴里含着的东西吐了出来,咂巴咂巴嫩生生的小嘴巴,靠在媜珠身上又拱了拱。

媜珠轻抚着孩子的背,不多时就将他哄得睡着了,小心地搁在床边的婴儿摇篮里放着,他也一声不吭,继续睡得安稳,并不像寻常的婴孩那样,从母亲乳母怀里放到摇篮里就常常会陡然惊醒,而后哇哇大哭。

太子戎说是金贵得不得了呢,可偏偏没有那个金贵的架子,乳母们都说好带得很,该吃吃该睡睡,吃得有劲、睡得安稳,不是肯折腾的主,眼见着长得很好,在媜珠身边亦是如此,纵使她初为人母,从前并无经验,可照顾起他来也不费什么劲。

当然,太后私下的评价则是:“本来就不是金贵种,只是金贵命格而已。和他爹一样是野狗似的,丢哪都能活,不要父母多操心,这是来报恩的孩子。”

直到这时她才去整理自己的衣裳,其上还沾着孩子的口水,一片潋滟的水光,她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擦拭,只囫囵拢好了衣襟。

媜珠执意要如此照顾孩子,周奉疆也不好再说她什么了。

他瞥她一眼,缓缓挑开她寝衣的衣襟,

“方才是不是还没有好好擦一擦?哥哥帮你,好不好?”

产后女子最虚弱又需要精心照顾的一段时日里,媜珠被他呵护得无微不至,一如她怀孕时一般,没有受过半分苛待和委屈。

他并未鸟尽弓藏、得鱼忘筌,没有因为她生下孩子、肚子没有“利用”的价值了,就对她不如从前上心了,甚至待她还格外怜惜宠溺起来。

她产后身子还有流血,他不好再歇在她枕畔陪着她,坐月子时只能一个人独眠,然每天晚上他都会守在她榻边陪她说话、哄着她,直到她彻底熟睡后他才悄声离开,去偏殿歇着。

他还知道她夜里通常什么时候会醒来,是要喝水或是其他,每次媜珠夜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他早已如鬼魅般站在床榻边等着她,只要她睁开眼后喘一口气,看着她的神色,他就知道她是饿了还是渴了。

这样过了数日后,其实媜珠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某日夜里,他仿佛又掐着点来喂她喝了蜜水,媜珠喝完了水,于静谧夜色中轻声对他开了口:

“我知道哥哥很疼爱我,可这些事有宫人们可以为我做,并非定要哥哥来才行。不过是些琐碎小事而已,为妾一人之身,扰了哥哥安枕,妨碍哥哥白日里处理国事时的精力,是妾之大错矣。”

她温婉的容颜在暖黄又昏暗的烛灯下似蒙上一层朦胧的雾气一般,鸾宫美人,袅袅动人,宛转蛾眉,艳影亦婀娜。

这是他记忆中她最常见的姿态,也是他最喜欢的她的样子,静谧的,温顺的,会乖巧地陪在他身边,让他心安。

他转身将手中的茶盏搁置在一旁,回过头来和她说:

“之前我告诉你不必亲自那样辛苦的照顾戎儿,戎儿也有乳母宫人们照料,你当时是怎么告诉我的?”

媜珠下意识地回答:“他是我的亲生骨肉,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于我而言何其重要,做母亲的当然愿意多亲力亲为一些了,为了他,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他看着她的笑意极宠溺,“我看你,就像你看戎儿一样,你也像我身上的一块皮肉骨血一般,为了你,做什么也都是值得的。”

媜珠愣住,心头一震。

良久,她说:“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从未缺席过你人生中的每一件大事。甚至……至多十几年,戎儿长大之后会有自己的人生,他的臣僚、心腹、妻妾、儿女,可我只有你,他会渐渐地离开我们,而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离开你半寸。”

媜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分娩后她所做的第三个梦里,她梦见过他所说的他们的“前世”。她是爱过他的,她也知道他们的人生只有彼此,儿女孙辈固然是血亲,可是儿孙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会永远陪着他们一辈子。梦里的那个前世,在他死后,她又独活四年,四年郁郁寡欢,难见笑颜。

又想一想,其实就算现在她把太子戎留在身边亲自抚育,她又能抚育他几年呢?

他是太子,他有那么重的担子,顶多从他五岁开始就会有专门的太傅老师们为他教学授课,文武功夫,治国理政,民生律法,国史上下,琳琅满目的课程他一生也学不完。

从那时起,孩子就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会再娇娇痴痴地整日围着他们转。

宫里的孩子还都早熟,等他十三四岁之后,坐在这个位子上,他也会逐渐提拔培养自己的心腹、亲信、近臣,再过几年谈婚论嫁,他还会有自己的妻室,再大些,他也做父亲了,他还有自己的儿女呢。

他的人生一定会慢慢和父母分开的,就像他大了要搬入太子居所东宫,宫墙隔开了他和他的父母,他们的生活也是这样的。

他们还是血亲,但他们终会分开。

母亲不会永远陪着她,孩子不会永远陪着她,只有周奉疆会。

只有她和周奉疆会像两株抵死缠绵的藤蔓一样,永远纠缠在一起,根系相通,至死方休。

不,也不是“至死方休”,即便死了,这两株藤蔓也还是缠绕在一起的,死后会变得枯萎乃至僵硬,可即便到死了也不能把对方完完整整地从自己身上剥落下来。

媜珠莞尔,神色有些怅然,

“有时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你到底爱不爱我。若我说你不爱我,那我也的确受用了你许多的好处,过往二十多年的兄妹情意也做不得假。可每每我觉得你爱我时,这份爱里又像是掺了沙的饭食一样,叫我难以下咽,腹内绞痛。你从前对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没有忘记,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吗?”

她拢了拢自己披在身上的衣裳,遥遥望向殿内她的那方梳妆台,神情哀婉,

“就在那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你做过多少件羞辱我的事?你说过多少羞辱我的话?你都忘记了吗?”

“我告诉你,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那样对我。我和你说了无数遍了你听明白了吗?!那不是什么夫妻情趣闺房之乐,哪怕我迎合过,我也是被迫的,我根本就不喜欢那样!”

“周奉疆,你至今没觉得你做错了。”

他连忙安抚住她:“都是哥哥的错。你不喜欢,哥哥以后也绝不会再强迫你。我知道媜媜受委屈了。”

媜珠别过头去,“我不信。”

她话中还有几分赌气的意思,周奉疆一遍遍哄她,

“你不喜欢,我以后绝不会再强迫你半下。我以后会好好待你。”

他又说,“其实哥哥本来也不想那样对你的,我并没有这样的癖好,只是那时候你并不爱我,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你和我亲近而已。你记得的,你梦中的前世,我们恩恩爱爱地过完了一世,在我得到你的爱的时候,我是不是就没有这样对你过?”

媜珠幽幽地看着他,“所以你觉得还是我的错?”

他叹息,“是我的错。是我今生没有本事让你爱我,而后又用了那些手段对待你,是我无能。我以后绝不会再那样伤了你的,都是我的错。”

“媜媜,我们都为人父母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了,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好好地过下去,让我往后好好弥补你,可以吗?”

媜珠又沉默了。

她心中始终有一根刺,就像他心里也有,但人终究不能为了这根细刺就把自己的心脏剔除出去,只能慢慢地消解它,像河蚌那样,用自己最柔软的蚌肉把吞入壳中的沙砾日复一日地磨成珍珠。

时日久了,再看到这颗磨得圆润细腻的珍珠时,也就释然了。

昏昏浓夜中,他忽然沉默地撩起自己的衣袍在她床榻边跪下,仰首望着她,用力握着她的双手,和她十指相扣,

“兖国公主……公主娘娘,臣向娘娘请罪,求娘娘息怒,可好?”

长兄如父,既是君,又是父是兄是夫,只有媜珠跪过他,——在床榻上他要求她跪着的时候,而且也无数次屈膝敛衽向他行礼过。

但这是他第一次屈膝向她下跪赔罪。

媜珠以袖掩面,叫人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这一刻她有太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无声息地俯身靠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也稳稳地抱住了她。

君王松柏木,妾身菟丝花。浮生有终日,缠绵无尽时。

第106章

她还是需要他的爱的,就像她依恋自己的母亲赵太后那样。

或许正是拿捏住了媜珠这一点,周奉疆常常会借着“长兄如父”的名义,以她父亲的身份自居来教训她。

她和赵太后这对母女之间就没有半分龃龉吗?

那也未必。

要是她打死了不肯给周奉疆生孩子,一心一意就是要往宫外跑,赵太后绝不会像如今这般待她万般慈爱,只会恼怒不已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中用。

当日和施氏姐妹逃跑又被周奉疆抓了回来,回到长安宫里后,媜珠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母女之间字字诛心,那些隔阂也都是真的,永远抹不去的。

如果她是一只大海蚌,她壳子里也免不得要含上许多沙石,这些沙石都被她湿软的蚌肉死死含住,或许很难被吐出去,她在岁月的无边长河中慢慢咀嚼,日夜回味。

有一颗沙砾叫周奉疆,也有一颗名为母亲。

但她也再没有去计较过这些和母亲闹出来的不快了。

因为她需要母亲,需要母亲的爱,她离不开母亲,所以她惟有将这些忍下。

和周奉疆在一起更是如此。

因为离不开他,所以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对着他的怨言咽下去了,仿佛再也没提过一般。

她知道自己有几分恃宠生娇的嫌疑。

她敢重提和周奉疆的旧怨,但却绝不敢再这么和母亲闹。

若是她质问母亲说,如果你女儿没有给你生出做太子的皇孙,你还会爱她吗?

赵太后铁定能气得要扒她的皮。

然而周奉疆会迁就她,会和她卑微地道歉。——当然,这本就是他应做的。

兄长和母亲灌进她壳中的沙石是可以被磨成珍珠的,最终这些沙石一切棱角都将变得圆润无害,璀璨艳丽。

她也被他们伤过,但她更被他们珍爱过,呵护过。

她爱他们。很爱。

对母亲有孺慕眷恋之爱,对周奉疆也有男女之情。

她爱他。其实她还是爱他的。

但有一些不行,比如那些名为兄弟手足、叔父、堂兄弟们的沙石,磨了一生都还是粗粝无用的石子,她选择提前张开蚌壳,努力把他们吐出去,不再受他们的折磨。

照顾媜珠的王医丞和一众嬷嬷们都说,女子产后一大要紧的事儿是要能在月子里睡个整眠,除却自己个夜里渴了饿了的睁睁眼起来,旁的什么事都不能扰了她,否则这身子是难养好的。

是以周奉疆也不让媜珠夜里照顾孩子,太子戎到了晚上,不论是要吃还是要睡,都是给乳母们抱去偏殿看管着的。

但这也未必是个万全的好法子,因为媜珠执意要养着奶水喂养孩子,到了夜里,孩子吃不了了,她奶水充沛,多少会涨奶难受,夜里不得安眠。

戎儿夜里饿了吃奶时,他母亲在这头正睡着;等他母亲涨奶了想起孩子了,他又吃饱睡下了,他母亲又舍不得把他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