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的星星:不对!人家叫《皑如山上雪》?】
是啊,还能善用搜索呢!
直播间的家人们忽然被点醒,很快就带着自己的收获回来了:
【想太多了:我对比了一下,这两首诗好像啊!】
【红豆薏米粥粥:岂止是像?】
【红豆薏米粥粥:说它们查重率99%不过分吧?】
对比完相似的内容,还有眼尖的观众发现盲点:
【陌上人如玉:好巧不巧,这首《皑如山上雪》的作者也是那个神秘的“无名氏”呢!】
一轮议论结束,有人一锤定音:
【猪的鼻子有两个孔:这下好了,还真是两人对跳预言家。】
嬴政不大清楚“对跳预言家”是什么操作,但通过一条条弹幕也不难明白,两方总归是各说各的道理。
直到热闹的讨论暂告一段落,主播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诚如家人们所言,如果将这两首诗放在一块儿进行比较,很容易就会看出来,它们的主体内容是基本相同的。】
【既然各有各的道理,那不如整理一下截止到三号位为止,我们手中的已知信息。】
这点儿信息量而已,嬴政甚至不用动笔,略微转转眼睛,便能回忆得分毫不差。
【其一:有人说卓文君创作了一首《白头吟》。】
【其二:又有人记录下了无名作者的《白头吟》和《皑如山上雪》。】
【其三:《白头吟》和《皑如山上雪》内容高度相似。】
毕竟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在直播间还在纠结两首诗究竟是谁抄的谁,嬴政已经一针见血:
“到了这个时候——”他没费什么力气,轻松地想起了那个朝代的名字:
“至少到南朝为止,期间始终没有人将卓文君与《白头吟》或《皑如山上雪》关联起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时候就该出意外了。
【天空一声巨响,四号闪亮登场!】
【到了四号位,一个叫“李善”的唐朝人已经摩拳擦掌了。】
【他没出书,也没收集诗文。】
【但他做的事比这两件还要经典。】
【在为《文选》作注的时候,或许是出于自己的独到见解,李善破天荒地将卓文君和《皑如山上雪》这首诗联系到了一起。】
直播看多了,家人们的幽默见缝插针:
【W的小狗:我懂,因为他善!】
【的确,因为他善!】
夏语冰点头肯定:【李善毕竟没有直接盖棺定论,一口咬定卓文君就是《白头吟》的作者。】
【可他给什么书写注解不好,偏偏选的是《文选》。】
【《文选》是什么?那就是大唐文人的经典必读书目啊!】
【他将两者一关联,自己是为爱发电、吃上饭了,可注解既然在,又没有经过正经考据,总归还是有一定误导性的。】
“唐朝……”
在展现过惊人记忆力之后,嬴政紧接着表现出了自己的非凡计算力。
凭借这么些期的直播下来,大约理清之后的朝代顺序还是不难的。
“离卓文君本尊所处的时代相比,约莫也得有六百至八百年之久了吧。”
【换而言之,整整几百年间、数以万计的文人,都不认为现有证据可以证明二、三号位的记录内容就正正好对应着一号位卓文君的那篇作品。】
弹幕恍然大悟:
【蝉鸣后又初雪:是啊,说到底那也就是流传下来的两个版本汉乐府而已。】
【陌陌默默沫:拜托,那可是必读书目啊!】
【陌陌默默沫:甭管是不是为爱发电了,只要能吃上饭,谁还有心思再仔细考据?】
【正是这个道理嘛。】
主播耸耸肩:【李善这么一注解,后来的读书人可不就被他带偏了?】
【大唐是文学发展的高峰,有这样的榜样在前,从今往后,自宋而始、直到明清,越来越多的人都直接认为,《皑如山上雪》的作者就是卓文君。】
【其中更不乏一些文章大家。】
为了保证各位摇摇欲坠的面子,夏语冰没再挨个儿点名。
【简称——集体大翻车。】
家人们心态倒是很好:
【茶山的麋鹿:四舍五入,也算是文学界的团建了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简单介绍几句文学常识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抛开细致复杂的溯源于与考证不谈,还有一个更加简单直接的方式可以帮助大家判断,这首诗并不是卓文君的作品。】
【因为《皑如山上雪》是一种非常成熟的五言诗,而五言诗的成熟则是要要到东汉中晚期。】
【换而言之,在卓文君的时代——西汉初期,是不可能出现这么成熟的一首五言诗的。】
【要知道,东汉文学大家班固的《咏史》才是现存最早的文人五言诗。】
【何况他的风格与手法压根儿就不能和《皑如山上雪》相比。】
【上清小妖:笑发财了,班固知道《皑如山上雪》是卓文君写的恐怕也得问一句——】
【上清小妖:前辈,我这升级速度已经够快的了,你出门直接满级又是怎么做到的?】
看到这条弹幕,家人们很是配合地予以回应:
【蓝毛亲爹:卓姐深藏功与名——】
【蓝毛亲爹:无他,开挂而已^_^】
“难不成上述的种种质疑直到几千年后才有人姗姗来迟地发现?”
想到这种可能性,嬴政微微一嗤。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有够迟钝的了。
仿佛听到了他的吐槽似的,紧随其后,就是来自主播的否认:
【其实早在差不多和沈约同时的南朝,就已经有人提出质疑。】
【在《凤求凰》广泛传播的同时,也有不少人认为卓文君所处的时代写不出这样成熟的五言诗。】
有人恍然大悟:
【Chgkbxkjg:难怪我之前看到一本诗歌选读本,里面没把这首《白头吟》归在卓文君名下呢!】
因为这并非空穴来风的猎奇之语。
【也许《西京杂记》没有杂记,卓文君真的写过一首《白头吟》,只是很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失传了。】
夏语冰漫无边际地展开联想:
【又或许她压根儿就没写过这首《白头吟》,甚至司马相如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心,人家两口子恩爱着呢!】
【这首诗不过是无名作者自伤际遇,以卓文君自比,抒发情感而已。】
【后来被好事者附会到卓文君和司马相如这对夫妻身上也未可知。】
主播爽朗一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既然要蹭,肯定得蹭个流量最大的嘛!】
“不对——”嬴政可没被这一长串的解释带跑偏,最初的争议他可还记着呢。
既然主播花了这么大力气去论证后世所流传的《白头吟》,很可能不是卓文君所写,那为何还要将两者关联?
质疑是自然而然的:
【快学习!!!:是啊,如果不是她写的,还卓文君还怎么能脱颖而出、名列“四大才女”之中呢?】
观众们的疑惑与好奇,夏语冰充分理解:
【所以,我们还得来看一看,《白头吟》这首诗到底讲了什么。】
【诗歌本身并不难理解,讲述了一位无辜女子遇到负心汉后的种种举动。】
【和传统至死不渝的忠贞女性不同,《白头吟》中的这位主角无疑是果敢而坚毅的。】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面对心上人的背叛,她的态度很果断,没有自伤自怨,而是决定分手。】
【从这一点上来看,倒是和现代女性所崇尚的精神极为类似。】
【既然对方都已经变心了,再委曲求全又有什么用呢?】
嬴政不发一言,却打定主意要让公主们都好好学一学这首诗。
【下定决心不错,更难得的却是她抛开一人的徘徊和迷茫,由自己的遭遇联想到了千千万万的无辜女子身上。】
【为什么古来女子出嫁,都要哭得凄凄惨惨?】
【我们本希望找到一个永结同心、白首不离的伴侣。】
主播一摊手:
【换而言之,这是喜事啊!】
【这既是出于自身际遇所发出的感慨,也是对天下所有女性的期盼和祝福。】
【写着写着,分完手了,来到最后一句。】
【既然快要结尾了,那就浅浅拉踩一下吧!】
【“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你却为了追求金钱和名利,忘记了最初的约定。】
【《白头吟》寥寥数语,却让我们看到了一位温婉又坚韧的女子。】
【等到了明清时期,随着小说一类的通俗文学兴起,许多人选择用凤求凰的爱情为摹本,创作才子佳人的故事。】
【一个模板反复套用,卓文君的举动更是被视作争取爱情自由、婚姻自由的最好榜样。】
【而在这些故事的演绎之下,这位敢爱敢恨、不愿委曲求全的女性,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大众心目中的精神偶像。】
【坦荡又决绝,卓文君的光芒吸引着古今受到约束的女子,她的品格更令无数负心人汗颜。】
【几千年前,在这片本该看似封建的土地上,竟然还曾有这样热烈鲜活的生命存在过。】
【所以,将《白头吟》《诀别书》《怨郎诗》这些个性鲜明的诗文同卓文君紧密关联起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女性们数不胜数的遭遇被人看见、被郑重书写,以《白头吟》为代表的诗篇,更是作为女性作品被人反复传唱。
流传至今,赫然成为古代女性文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遥知不是雪:其实,诗歌里忠贞执着、果决坚强的女性形象,只不过是以卓文君作为代表而已。】
【莺莺超级加倍:真好啊,有这样光芒万丈的前辈在。】
【莺莺超级加倍:哪怕到了今天,这些观点即便现在来看也不过时,值得我们大大的respect!】
弹幕上的感慨夏语冰一一看过,又在交流之间冒出许多新的念头:怎么会不遗憾呢?
【一则,卓文君真的写下了那首《白头吟》,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失传了。】
【其后两千年里,后人始终无法亲眼见识这位才女的真实水平。】
【二则,留下如今这首《白头吟》的作者虽然留下了诗篇,却没能留下自己的姓名,也实在令人可惜。】
说到这里,遗憾又远远不止这些:
【千百年前,一定还有许许多多和卓文君一样闪闪发光的女性,她们的才华与抱负却被时间长河湮没。】
那么多精彩独特、闪闪发光的灵魂都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到了今天依旧不为世人所知。
【诗人曾说:“尔曹生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对于文人来说,自己的作品能够传阅古今是一件幸事。】
【思路大开,对我们后人而言,能读到前人的作品也是一件幸事嘛。】
“好一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这句七言,从格式到韵律,都与商周以来所吟诵的风雅之句大不相同,多半就是主播口中所说的“后人做的诗歌”了。
可这并不妨碍嬴政欣赏诗文字里行间的魄力与决心。
不仅仅是文学作品,在这个直播间里所展现的这些文物,哪怕只是一张纸、一块砖、一方玉玺……
能在冲刷之下完好无损地保留,供后人瞻仰欣赏,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想到这里嬴政的胸口,豁然荡起一阵澎湃豪情——
这泱泱华夏、未曾断绝的文明,正是因他而起。
诚然,后人提起秦朝二世而亡,或是可笑、或是可叹、再不然就是可怜。
但那又如何?
这是他的不朽基业。
百年、千年,乃至万年之后,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的存在,大秦与他嬴政的名字便会传颂下去。
长长久久、生生不息。
因为嬴政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个。
也会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第66章
豪情万丈的部分已经结束,接下来就该回归现实了。
想到这儿,嬴政胸中激荡的豪情骤然四散。
他倒是觉得……大秦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二世而亡”什么的,自己已经提前得知,接下来总不会重蹈覆辙了吧?
虽然直播还没有结束,但走着已经逐渐批阅到了尾声。
缓慢合上手中最后一卷竹简,嬴政没有犹豫,径直退出直播间。
调节情绪再重要,能比家庭教育还重要么!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从唇间流出,他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间:“去请公子们进来。”
直播的节奏不会因为一两位观众的退出或加入而打乱,主播点到即止,她的话却勾起了不少人的惆怅。
【封鳞非冕.欲星移:是啊,李白这样的全民偶像够厉害了吧?】
【封鳞非冕.欲星移:但我们现在能够接触到的作品,也仅仅是他所有诗歌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大部分都已经失传了】
【黑猫:你要这么说的话,诗仙还能写出多少精彩的文章我都不敢想!】
说起这件事,不少观众感慨颇深:
【68312561:所以这就是煮啵所说的“我们能读到的每一首前人诗作都很幸运”啊!】
【68312561:但仔细一想,除了幸运之外,其实这也充满了偶然和随机。】
【我姓张你也姓张:点了!】
【我姓张你也姓张:诗人的作品能够保全就很不容易了,何况还是女性诗人、女性文学家呢?】
不用多说,这一点体现得尤为明显。
观众们经历这么多期直播洗礼,显然也发现了这个不成文的坏处:
【笑着说再见:家人们还记得在第一篇章就已经出现的上官婉儿吗?】
【笑着说再见:虽然婉儿是以政客的身份出现在直播间的,但人家也是个大才女。】
【东椿来:哪怕名声显赫如上官婉儿,又有双重身份,和皇家紧密相连,留下来的诗文数量依旧屈指可数。】
如果换了寻常人,默默无闻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知名如上官婉儿,也得面临这样的困境,又是为什么呢?
对于这点,主播倒是能稍稍贡献一下自己的看法:
【因为女性的创作和她们的传播,在漫长的几千年里,始终都被视作“非主流的”。】
【换而言之,是游离于世俗既定框架之外的。】
【家人们都知道,诗歌发展最璀璨的高峰是在唐朝。】
【而有一本书专门用来收录唐朝诗人的作品,叫做《全唐诗》。】
【主播闲着没事,曾经做过一件无聊的事。】
夏语冰很少在直播间里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却在陈述这一观点时,忍不住蹙眉叹息:
【大家相信吗?《全唐诗》里收录了两千多位诗人,而其中只有一百出头的女性诗人。】
占据一半人口的群体,仅仅在诗坛留下了不足百分之五的占比。
【管中窥豹,由此可见一斑。】
【林夕晨: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诗歌已经可以算是容易流传的了。】
【云悉:是啊,不仅仅是诗歌,女性的绘画、书法……能够全头全尾流传下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不过,夏语冰骨子里就不是一个会因挫折或打击而一蹶不振的人,说着说着,她的语调又再度昂扬起来。
【哪怕基数已经小到了这种程度,我们发现其中依旧有许多优秀的作品被后人称赞。】
嘴里说的是可惜,夏语冰的神情依旧振奋:
【风里雨里,主播在直播间里等你!】
【在第三篇章,卓文君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我们还将认识更多精彩而独特的灵魂。】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姐们儿要战斗!】
姐们儿要战斗!
最先领会到这句话背后精神的,不是直播间里备受鼓舞的观众们,而是跑得气喘吁吁的吕雉。
不是——
奔跑的间隙,吕雉还抽空怀疑了一下人生。
前面那个韩信,到底是知道自己在追他,还是不知道呢?
如果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吕雉一路追随,没怎么掩饰动静,就差扯着嗓子直接喊他等等自己了。
如果不知道,那韩信越走越快又是为什么?
“等——”
眼看和韩信越拉越远,吕雉实在忍不住,刚要扯着嗓子叫住对方,却见韩信骤然停住脚步。
咦?不走了?
她精神一振,赶忙追上前。
对方已经转过身,好整以暇,只等自己过去。
“扪心自问,信身无长物,更没有值钱的东西,很不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地一路追随。”
韩信早就知道身后有人在追,挑挑拣拣,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僻静地方,才勉强停下脚步,好好和她交涉。
见是位女子,也没什么意外神色:“若想发些小财,你倒不如原路返回,去找先前刁难我的那位郑屠。”
韩信语调平和:“他的手头一向绰裕。”
这青年人抱剑在怀,低眉敛目,很是人畜无害地向自己提议。
转头却推出刚刚结下梁子的屠夫顶灾,可见一肚子坏水。
再配上那张过分肃穆的脸,盯着旁人的时候,确实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吕雉快速匀过气,待听清他说的话之后,瞬间气了个仰倒——
“你当我是打劫的流寇土匪?”
韩信没有说话,眼神却在吕雉身上快速转了一圈,怀疑不言自明。
吕雉大约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形象算不上得体。
本就一夜没睡赶到淮阴,形容憔悴就罢了,偏偏刚才为了追上韩信,接连跑出了二里路,恐怕已经严重影响淮阴县容县貌了吧!
“我有话问你。”
她当然可以娓娓道来,仔细说明自己的来意与身份。
但面对这样一个年轻人,吕雉不禁抛开那些曲折复杂的说辞,决定以一种过分直白的方式开门见山。
冥冥之中,她就是笃信,对着韩信或许没必要绕那么多弯子。
果不其然,话音落地之后,韩信的神情依旧冷凝,却将剑往下按了按,显然已经放松几分。
“洗耳恭听。”
吕雉也不客气,当着主角直接发问:“先前在闹市上,那个屠夫如此辱你,为何不拔剑相向?”
她言辞振振,说的很是在理:“既然胸怀大志,就更该让旁人知道,你可不是等闲之辈。”
韩信气定神闲:“若当时你也在场,自然该是听到了我的回答。”
“信负剑,是为了扫尽天下不平之事,绝不是为了一时的逞凶斗狠,出口恶气。”
“你这话说来哄一哄旁人可还使得,却瞒不过我。”
吕雉放声大笑,惹得韩信不禁皱眉。
眼前这妇人堪称“蓬头垢面”,又这么贸然找上自己,且不说他们压根儿不熟,已经让他开始后悔。
怎么就一时大意,同意与她搭话了呢?
刚要转身离开,吕雉意味深长道:“方才那情形之下,你是动了杀心的,对不对?”
好巧,她这番话一出口,韩信的杀心又起来了。
吕雉似乎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着:“可是你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不想,却是因为不敢。”
“你是说——”
韩信挑眉,一向沉默寡言的人难得反问,更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我没有杀他的勇气?”
“这点儿勇气,你怎会没有?”
吕雉的认可太过自然,韩信怔神的时候,又听她摇头否认:“你只是不敢承担杀他的后果而已。”
“若按秦律,「擅杀之,当弃市」。”
她的目光紧随韩信而动,忽然凑上前去,靠近了几步。
“即便你身手不错,能侥幸逃脱,可接下来也注定要过上惶惶不可终日、夜夜提心吊胆的生活。”
“所以——”
说完这些,吕雉又猛地拉开与韩信的距离:
“你并非不想动手,只是这样唐突动手,除了打乱你的计划,没有半点儿好处。”
韩信依旧面无表情,架不住吕雉观察入微,自然不会错过眼前人骤然咬紧的牙关。
和那微微出鞘的剑梢。
是他看走眼了。
韩信有些懊恼地想。
不对——
或许从最开始,他凭本能感受到的那点儿微妙违和就是对的。
粗布麻衣,难掩妇人那一双熠熠生辉、写满坚毅的眸子。
“的确,你说的分毫不差。”
想到这里,韩信反而干脆利落地认下。
“可你找上我,难道就是为了说出这样一番道理,好叫我夸赞你的智慧吗?”
说话间,这回又轮到韩信向吕雉步步紧逼了。
这样毫不掩饰的杀意,短短一月之内,吕雉已经是第二回感受。
第一回自然是在章邯那里。
只是可惜,韩信虽和章邯莫名相像,单凭这一点,依旧显得稚嫩青涩许多。
章邯竭力隐藏杀意,依旧能在瞬间激出她的求生本能。
韩信从不掩饰杀心,吕雉心有所感,却还是无动于衷。
宝剑出鞘,仍需打磨。
面对此情此景,吕雉反而轻轻笑开。
自己找上韩信,是为了两个问题而来。
第一个问题已经问完了,可第二个问题还没出口呢。
或许第二句压根称不上“问题”,反倒更像是一种邀约。
“我要去咸阳宫,你来吗?”
她这话说得轻佻又随意,彷佛自己要去的不是什么咸阳宫,而是某处村口集市似的。
咸阳宫?不是咸阳?
韩信敏锐捕捉到了这一字之差。
他可不觉得这是吕雉会犯的错误。
眉心一跳,正想追着妇人细问两句。
“我只言尽于此,有再多的话你且先留着。”
吕雉瞥他一眼,眸中的坚毅已被野望侵染,她扬长而去,遥遥冲韩信摆了摆手。
竟是将自己先前从章邯那儿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转送给了他——
“等到了咸阳宫,慢慢去说与皇帝陛下听吧!”
咸阳宫里的皇帝陛下:勿cue,朕很忙。
嬴政刚忙完家国大事,转头又操心起了父子关系。
“都说说吧。”
冕旒随视线而动,碰撞出一点轻微声响:“朕未曾传召,你们又为何事而来?”
他这话说得很是不近人情,只有身为君王的威严,半点儿不见作为父亲的慈爱。
李斯冷眼旁观着天家父子的相处。
身为大秦帝国最顶尖的一群人,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值得自己揣摩。
而公子们不同的应对方式,也将决定他的不同态度。
譬如十八公子。
他丝毫没被嬴政的气势所慑,不敢上前,反而跃过兄长,最先开口:
“父皇一向勤勉,近来总忙于朝政,儿臣忧心,自然得过来瞧瞧您。”
见是小儿子胡亥,嬴政非但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反而轻轻一笑:“你倒是有心。”
陛下既说十八公子“有心”,那一旁的长公子岂不就成了“没有心”的?
这个念头一出,李斯心惊胆战。
第67章
这会儿站在殿内的都是聪明人,别说是李斯,换了旁人,稍稍动脑大概也能领会嬴政的言外之意。
“父皇……”
胡亥嘴角一扬,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笑容,正想再接再厉,继续表现一番,就见嬴政摆摆手:
“好了,你原说要见朕,这会儿既然见过,若没别的事,就先下去吧。”
丢下这句,又转头看向一旁温文含笑的长子:“扶苏留下。”
“……是,父皇。”
胡亥声音滞涩,唇边笑容一僵,眨眼便收敛去了内心,面上依旧恭恭敬敬:“儿臣告退。”
眼瞧这架势,陛下是想和长公子单独说话了。
李斯很有眼力,不等嬴政开口赶人,已经自觉避开,跟在胡亥身后一同退出门外。
刚离了父皇视线,胡亥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又是这样!
无论何时何地,父皇眼中永远只能看见长兄一个人!
明明自己已经这样费心讨好,可朝中上下,哪怕长兄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凭借“长子”的身份稳操胜券了。
若先出生的是他,哪里还有旁人的事?
想起自己所知道的那个结局,胡亥又在心底下定了决心,眸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一众公子之中,即便父皇对长子另眼相看又如何?
眼下有了“二世而亡”的预言,他的目光也该从长兄身上挪开、去看看别的孩子了吧!
而这,将成为他的机会。
这样一想,胡亥很快又高兴起来。
李斯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十八公子身后,即便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
可从他一会儿叹气、一会儿仰头这样频繁的小动作来看,大约也能推测出他内心的所思所想。
李斯不禁摇了摇头。
喜怒形于色,有陛下偏宠又如何?
于他而言,也绝对不是一个值得押宝的人选。
无关人员都已退去,嬴政倒是难得从御座上下来,背着手,慢慢踱步到扶苏面前。
“那你呢?”
他的语气堪称“柔和”,视线依旧极具威压:“扶苏,你又为何而来?”
扶苏一向知道父皇勤政,尤其是这些日子。
他原本也想像十八弟那样,请父皇多多保重身体。
可这话胡亥已经抢白,扶苏想了想,抿着唇,咽回了溜到嘴边的关切。
好在,他还有另一份打好的腹稿,清清嗓子,拱手道:“启禀父皇,儿臣近来巡视咸阳宫内外,一切如故,未见异常。”
扶苏恭敬请示:“您先前差儿臣外出东巡,不知何时动身?”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也是巧了,嬴政大手一挥:“不必去了。”
受权限所困,那传言中的二世而亡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没向主播确认、弄明白。
无论如何,眼下最稳妥的自然是把扶苏留在自己身边,避免节外生枝。
无论如何,扶苏都是他最熟悉的继承人。
左思右想,二世而亡无外乎出于两种原因。
其一,扶苏因种种意外未能顺利登基;其二,扶苏登基后治国不力。
而无论是出于哪种原因,嬴政眼下都得把人留在自己身边方能放心。
以他的推断,横竖过不了几天,那权限应该就能解锁,东巡固然要紧,却也不急于一时。
作出决定的嬴政神色稍缓,补充道:“这段时间你且先留在咸阳,与朕一道见见一个人。”
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扶苏不由好奇,竟还值得父皇特意留下自己作陪。
奈何以他的性子,即便好奇,也不会宣之于口、直白追问。
扶苏点头称是,便算回答。
就在此时,李斯去而复返,为他解惑。
“启禀陛下。”
饶是这位丞相大人一贯冷静持重,这会儿开口,话里罕见地带上一丝兴奋:“那人——抓到了。”
嬴政颔首,无动于衷,眼睛却在望着扶苏。
这话明明是对父皇说的,这样的表态却无疑表明了这个人,正是父皇想要他见的人。
“抓”这个字眼可不常用。
被他凝视着的扶苏心头一凛,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
“糟了!”
刚下播,夏语冰一拍脑袋,直道不好。
她就说怎么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没做,转身一看,对上身后的文物展示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今天这场直播,她竟然把文物介绍给忘了!
要说也得怪自己说得太入迷,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失误。
毕竟从卓文君的事迹再延伸到无数女性际遇之上,进而结尾,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结束下来,实在是太顺口也太自然了,这才让她顺理成章地收了尾。
“我就说刚才直播的什么时时候,怎么总觉得身后有一些奇怪的背景音呢……”
夏语冰望着展示柜里的那张琴,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在为自己鸣不平啊!”
身后的绿绮琴发出尖锐爆鸣:“可喜可贺,主播竟然还没忘记我呢!”
该说不愧是古琴吗?就连在这种情况下发出的怒吼质问依旧悦耳动听,清脆泠然。
“我就知道,我在你的心里算什么呀?”
“我就是选项E,是planB,分叉的头发超市里被捏碎的饼干是地上的草……”
“我精神状态挺好的呀~”
说着说着,它甚至还给自己伴起了奏、唱起了歌。
“别的先不说,主播你能稍微制止一下吗?”
心直口快的红绸盘金绣花蟒凤衣已经按耐不住,连忙求助夏语冰:“这唱的也太难听了!”
是的,没错。
身为古琴,这件文物正常说话的韵律节奏都是极为动听的,偏偏一唱起歌来,那声音……
不能说和天籁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夏语冰还好,文物们可都是和它朝夕相处的,自然知道它是什么个德性。
“身为琴,自个儿还跑调,这合理吗?”
听其他文物纷纷群起而攻之,再考虑到文物的命也是命,夏语冰义正言辞地提出交涉:“要不然——”
她当机立断:“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当着这么多游客的面,我风风光光地给你来一段!”
来一段?来一段什么?
绿琦琴还在疑惑,正巧有游客参观到这里,夏语冰精神一振,清清嗓子:“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主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不是——”
妇好铜鸮尊瞪大了一双眼:“感情绿琦原来是天津户口啊?”
绿琦琴:好巧,我也是刚刚得知的:)
“今天,咱们就来夸一夸我身后的这张绿绮琴。”
夏语冰动静不小,左邻右舍的文物都听了个正着。
“还好没轮上我。”明冼太夫人铭三足铜炉长舒一口气。
像它这样只摆在庙里受人香火供奉的,大多活泼,爱与人交谈。
偏偏出了它这么一个异类。
如果按现在的话说就是——
很内向,出门只走下水道。
铜炉颇为同情地望了一眼当事人——啊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当事“琴”。
绿琦表现良好,没有任何不快,反而颇为陶醉地打起了节奏:“我可要好好听听,主播到底是怎么夸我的。”
“要说绿琦其琴呢,也是不同凡响。”
和线上直播相比,线下讲解科普性才是第一位的,所以夏语冰没有直接切入正题,反而先补充起了背景知识。
“大家都知道,中国古代有「琴棋书画」君子四艺,而「琴」作为四艺之首,向来被受推崇。”
“为着一张琴,风雅之士也举办了一场选拔大赛。”
眼看靠过来的游客逐渐增多,夏语冰也适当增添了趣味性内容。
“最终,一路过关斩将、拔得头筹的,则荣获「四大名琴」的称号。”
“这四张最厉害的琴,不仅仅因为它们做工精良,音色优美而著名,更因为其主人、其使用者身上流传千古的故事而备受瞩目。”
说到这里,围观游客中,有一个小姑娘跟在妈妈身边,很是积极地举手:“我知道我知道!”
她十分自豪地告诉旁观者:“这个知识点我才背过!”
“四大名琴,指的是号钟、绕梁、绿琦和焦尾。”
“这位小朋友说的真好!”
夏语冰毫不吝啬地予以夸赞,又接着她的话往下:“那我们就先来说第一张名琴:号钟。”
“号钟的主人是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
“但这张琴并不因齐桓公而出名,却是因它曾经的使用者。”
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
“据说这号钟曾经被俞伯牙弹奏过,也就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和《伯牙绝弦》故事的主人公。”
可惜这会儿不在直播间,夏语冰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丝可惜。
不然,以家人们的接话速度,这会儿早就铺开了满屏弹幕。
【这伯牙绝弦你就喝吧!一喝一个不吱声!】
【伯牙绝弦?喝了失眠!】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扯远了。
夏语冰迅速拉回发散的思绪:“号钟作为周朝流传下来的古琴,历史悠久,也是当之无愧的四大名琴之首。”
“第二张:绕梁。”
“它同样来自春秋五霸中的另一位楚庄王。楚庄王则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故事而闻名。”
“只听这个名字也可以想象,绕梁的琴声一定是余音不断、绕梁不绝。”
紧接着,夏语冰却跳过了第三张绿琦琴,而是直接来到了焦尾。
“相较于其他三张琴而言,焦尾的名字就很直白了。”
“因为琴的尾部保留了焦痕,所以取名为焦尾。”
“它的主人是东汉的文学家蔡邕,也就是大才女蔡文姬的父亲。”
千呼万唤始出来:“还有一张琴,就是各位眼前所见到的绿琦了。”
“绿琦琴的主人是卓文君的丈夫司马相如。”
“正如大家所见——”
说着,夏语冰又往一旁侧了侧身,让出展示柜里的文物,让游客们能更清晰地看见文物的模样。
“名为「绿琦」,但从整体看上去,琴身却呈现出一种黑色。”
“可仔细一瞧,却又使人觉得它隐隐着幽绿,所以得名绿琦。”
“真的诶……我好像看出点绿色了!”
“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仔细观察后,游客们接二连三发出惊叹。
既然提到主人,夏语冰顺势发散几句:
“司马相如不仅是汉赋大家,同时也是一位音乐大师,当年他那首《凤求凰》便是用绿绮琴演奏出来的。”
“因为他的琴艺精湛,再加上绿琦本身的音色绝妙,大才子的背后还有这样动人的故事,所以渐渐「绿琦」二字,就衍生成了古琴的别称。”
正是兴致高昂的时候,夏语冰却冷不防泼了一瓢冷水:“不过很可惜,无论是今天展现在大家眼前的绿琦,还是另外三张古琴,我们都没有办法亲眼见证了。”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四大名琴已经全部失传。”
其实这一点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印证了夏语冰不久前还在直播里提出过的观点:
“能够见证前人的智慧,对于后人来说实在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别说是那些虚无缥缈的诗歌与文字,就连这些实实在在的物件,不也还是失传了吗?
若说诗文顽强吧,无人传唱誊抄,不出十年就能销声匿迹。
可说它脆弱吧,实实在在的文物留不住,偏偏它们依旧传颂百代。
还真是奇妙又奇怪。
“姐姐——”
刚才那个活泼的小女孩好奇发问:“既然这些琴都已经失传了,那柜子里的这个,就是假的喽?”
跟在一旁的母亲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想打圆场,夏语冰轻轻摇头:“只能说这张琴不是司马相如当年所演奏的原件,但从形制与技法上来说,它依旧归属于绿琦琴的范畴之内。”
“是的,现在出土的古琴最早基本上也只能追溯到唐朝了,因为唐朝往前的琴大部分已经失传。”
观众里还有个热心的姑娘帮忙补充:“而且绿绮琴制作工艺金贵,本身数量就很稀少,传下来的更是寥寥无几。”
为了一张琴,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可不止博物馆里的这群人。
“我才不要练琴!”
太平公主心里装着事,手下一按,指尖重重划过琴弦,划出一阵刺耳的琴声。
能为皇室传授六艺课程的夫子,各个都是大唐顶尖的才俊。
太平倒不是对夫子的水平有所质疑,纯粹是自己不乐意罢了。
“殿下可是练累了?”
被指派来陪着公主练琴的嬷嬷鞍前马后地服侍,不忘贴心建议:“不若先歇一会儿,练练书法?”
“我也不想练字!”太平不高兴地抱怨。
这下可叫嬷嬷犯了难。
上午夫子已经授过课,下午这会儿不必再上,她却得守着公主,将今日所学再巩固一番。
嬷嬷是看着太平长大的,知道殿下吃软不吃硬,只能好言相劝:“公主,夫子授课已毕,您课后温习巩固,也是理所应当的。”
“哪有这样的道理?”
太平很是不忿,反问她:“难道诸位皇兄也需要像我这般天天闷在房里,不是练琴就是练字么?”
“……大王们自然不一样。”
面对公主的质疑,嬷嬷迟疑片刻,却依旧遵从本能反驳。
她虽然没有跟在皇子身边服侍过,但想想也知道,他们还要读书、还要练武,甚至是学习治国之道,好在将来为圣人排忧解难,那同公主能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
太平的手已经彻底离开琴弦,她就这么双臂环抱,横在胸口,睨了嬷嬷一眼:“诸位兄长都是父皇与母后的孩子,我也是父皇与母后的孩子。”
“我与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又有何不同?”
“可、可……”
嬷嬷“可是”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您是公主,就该是这样的。”
“这却是什么道理?”
太平听得更加火大,眼看已经濒临爆发边缘,嬷嬷慌忙请罪,救兵到了——
“殿下。”
上官婉儿捧着一摞纸笔书文进来,正撞上太平最是恼怒的关头,她语气轻柔,唤了一声。
只此一声,就将濒临爆发边缘的太平公主拽了回来。
纵使太平不发一言,但是上官婉儿却已经习以为常,看了眼惴惴不安的嬷嬷,她笑道:“眼瞧这天是一日比一日热了,殿下昨日进学的时候便念叨着嬷嬷亲手做的酥酪。只是后来太累,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上官婉儿很有决断,越过太平,径直下达指令:“嬷嬷这会儿若是得空,不如先去做了来,好叫殿下消消火?”
满宫的人里,除了那些骨肉至亲,还真没有第二个人敢像上官婉儿这般直言,让公主殿下消消火气了。
嬷嬷得了指令,却不敢动,仍是先看了一眼公主。
太平轻哼一声,到底没说什么反对的话:“人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我还能多说什么?”
言下之意便是默认了。
嬷嬷如蒙大赦,领命退出去准备甜食不提,心底又对上官婉儿新添了许多敬佩。
这个从掖庭出来的小宫女,不仅莫名得了天后陛下的青眼,竟还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太平公主如此看重,以后可更不能怠慢了。
出门的时候,意料之中的阳光却并未倾洒而下,她仰头看了看,低声叹气:“要变天了。”
“你如今使唤我身边的人,倒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送走了嬷嬷,太平挥挥手,也叫余下的宫女们退下。
没了旁人,她立刻跟软骨头似的,瞬间瘫在榻上,坚决贯彻一个能躺着绝不坐着。
“那婉儿——多谢殿下抬爱?”
上官婉儿轻轻一笑,转身走到书桌前,放下纸笔,抱起了案上那张琴。
接下来,太平公主就亲眼见着对方将这张琴妥帖地收好。
她瞧了稀奇:“婉儿,我不想练琴,你竟然不劝一劝我吗?”
太平原以为,依上官婉儿的性格,多半不惯自己这样懒散的态度。
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指责或规劝,这一举一动还透着支持的态度。
“婉——”
撒娇卖乖的话还没说出口,太平已经猛地坐起了身子:“婉儿,你这是在往桌上放什么?”
不等上官婉儿回答,她就已经看见了对方的动作:
她在铺纸。
准确来说,正是在铺刚才亲手抱进来的那一摞。
甚至在太平话音落地的同时,婉儿还抽空往榻边看了一眼,笑了笑:“如殿下所见。”
上官婉儿不疾不徐,取出镇纸,接着拿过桌边上好的端砚,生怕太平公主看不明白似的,贴心预告:“接下来,婉儿要研磨了。”
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她有眼睛,她看得见!
“我还当你转了性子,竟然不劝我练琴,合着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既然已经坐起来了,太平也没想着再躺下去,她伸了个懒腰,嘟嘟囔囔地抱怨。
“殿下有所不知。”
上官婉儿手上磨着墨,嘴里一刻不停,从没让太平公主的话落到地上过。
“琴么,不想练就不练。可是字,殿下却不可懈怠。”
“为什么?”
太平的疑问很容易便会被解读成高高在上的无理取闹,但上官婉儿向来聪慧。
聪慧的她,自然可以解读出话里真心实意的困惑。
甚至,上官婉儿已经足够聪慧到领会太平公主的未尽之语。
“的确,以殿下的身份,字写的好与不好并没有什么分别。”
研墨是一项颇为费手的工作,才转了数十圈,她便察觉到手腕处隐隐的酸胀。
上官婉儿面上不显,依旧笑意盈盈:“字写的不好,旁人绝不敢多加置喙;字写得好了,也不过添一桩无足轻重的美谈而已。”
察觉到公主起身向书桌靠近,婉儿飞快将视线从手上的活计挪开,看向太平:“殿下是这样想的,是也不是?”
不等太平回答,她又自顾自道:“我当然知道殿下在急什么。”
没错,是烦躁。
近日来,太平公主的烦躁并不因天气炎热而起,也不是出于心情不好。
更不会为了嬷嬷随口几句古以有之的男女偏见而不快。
大唐的金枝玉叶,还不至于为这些外物而左右心绪。
太平公主的种种表现落在别人眼中或许不明所以,但落在上官婉儿眼中,一切却都是有迹可循。
殿下,这是着急了。
婉儿轻轻一叹:“万事万物都得讲究一个循序渐进的道理。”
她低眉看向手中的砚台:“就譬如研墨这件小事,刚上手的时候,砚台还需醒一醒,总要艰难一些。”
“等到渐入佳境,墨汁自然就能源源不断地涌出了。”
“又譬如临摹书法。”婉儿又去看手边的集子:“哪怕仅仅是握笔,最开始也难免不得其法,总得费些功夫才能领悟真意。”
太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上前。
她也学着上官婉儿,低着头,视线紧紧随着对方手中动作。
就在此时,上官婉儿却忽然停下。
知道两人这会儿距离挨得极近,她便随之放轻了声音:“殿下身处高位,若想再进一步,更应如此。”
第68章
上官婉儿点到即止,神色如常,似乎半点儿都没在影射什么。
可她既然这样说了,便不会是无的放矢。
太平公主抿抿唇,将已经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脚下步子一顿,驻足思索着什么。
她当然能够领会婉儿话中的深意,无外乎是提醒自己要修身养性,忍下一时意气。
只是许多道理,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真到了付诸实践的时候,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见太平脚下生了根似的,只杵在那儿不动,婉儿手中动作不停,歪头看她:
“殿下怎么不过来?”
被上官婉儿一招呼,太平散去几分烦躁,心绪竟渐渐平和不少。
她依言走到桌前坐下,一手撑着头,空出一只手翻看上官婉儿抱来的书集:“你这可不就是替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么?”
太平点点最上头那本字帖:“我瞧今日哪怕逃过了练琴,还是逃不过练字。”
对于天家公主来说,练字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她们自幼启蒙,不说足够自成一派,但到了提起笔来的时候,好歹也是像模像样的。
就连太平这样生来活泼好动的性格,写出来的字总归能算是差强人意。
只是她平日上课不过应付差事,眼下无事,这会儿再叫她安安分分地坐在这里,实在提不起劲。
上官婉儿和公主相处几日下来,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偷笑。
将嘴角压了又压,才肃着脸,佯装正经:“知道殿下一个人坐不住,这不就请来了小夏姐姐嘛。”
“在哪儿?”
太平一个激灵,探头探脑去看四周,忽然反应过来:“我倒把直播给忘了。”
她那么大一个主播呢!
亏得自己白高兴一场。
太平挠挠头:“可惜,上午那会儿我还在被夫子们盯着上课呢。”
不过,有直播看总是件好事。
她很快打起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婉儿翻出直播间。
上官婉儿轻车熟路地点进【回放】页面,跳转出来的进度条则成了她已经看过一遍的最好证据。
“好哇!上官婉儿你不讲义气!”
太平眼尖,没错过对方回拉进度条的小动作:“你自个儿偷偷看过了,还不邀请我一起?”
赶在重播回放前,婉儿不慌不忙地为自己辩解:“如果赶在授课时间邀请殿下与我一同观看回放,那夫子就该邀请天后陛下来了。”
“母后?”
上官婉儿的话说得实在委婉曲折,太平想了想,没得出个所以然来,虚心求教:“夫子请她来做什么?”
“夫子将会邀请您的母后来教育您。”
太平:……
太平:不就是喊阿娘来打她一顿么!
【各位家人们早上好!欢迎来到《壁上鸣》直播间。】
【我是主播小夏同学!】
主播活力满满地开口问好,打破短暂的沉默。
上官婉儿贴心提醒:“除了婉儿,这还有小夏姐姐,我们都在陪着殿下呢。”
得,这是嫌她磨唧了。
太平将袖摆一卷,随手取了支笔,一边蘸着墨汁,一边竖了耳朵去听。
熟悉的开场白结束,夏语冰先对上一次直播做了个回顾:
【在昨天的直播里,主播提到一句“将卓文君作为一个开始”,想必不少家人们都已经推断出了下一篇章的主题。】
【的确,第三篇章便是在政治家与巾帼英雌之外,走到我们面前的大才女们。】
不用主播多说,提起才女,不少观众最先想到的大多都是诗人。
毕竟诗词传世,那可是实打实的功绩。
【但除了文学大家以外,“才女”之列,还有一类特殊又小众的赛道。】
【她们同属文艺界,一不留神却极易被忽视。】
夏语冰没有故弄玄虚,吊足家人们的胃口,爽快揭示道:
【书画家。】
“书画”二字已经将分类划得足够清晰,却依旧给人留下了摇摆空间。
既然如此,那究竟是“书”呢?还是“画”呢?
手下写个不停,太平心里已经有了推断。
【今天要认识的这位,她所从事的行业与各位的生活可谓关系密切。】
【只要用笔,就离不开书法。】
听到“书法”二字,太平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刚提笔写下的几个大字。
她的这些……也能算作“书法”作品吧?
【提起书法,家人们第一时间都能想起不少书法家的名字。】
跟知识竞赛似的,弹幕很快飘过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名。
既然是回放,直播时的互动弹幕自然也被尽数归纳其中。
【或是“二王”并称的王羲之与王献之父子;又或是有着“颜筋柳骨”美誉的颜真卿和柳公权;再不然便是米芾、张旭等性格迥异的大家。】
主播一口气报了许多书法家的名字,这其中有她们熟悉的,自然就有不熟悉的。
“二王”都知道,至于那些未曾听闻的,多半又是后世之人了。
无论是上官婉儿,还是太平公主,两人都没有认真计较这个。
因为主播只是一笔带过,直播的重点显然不在他们身上:
【而放眼我国书法史,除他们以外,同样涌现出不少优秀的女书法家。】
相较于“抛砖引玉”的说法,夏语冰的叙述却更像是“娓娓道来”。
她没有接着往下引出主角其人,反而调转话题,提到了一个特殊的团体。
【如果对书法史有所研究的家人,或许会发现,有一个时期仿佛扎了堆地冒出了一批书法名家。】
“……这说的莫不是两晋?”
上官婉儿忖着心头的那一点疑惑,难得放缓了研墨的动作。
她受限于出身,在掖庭的那些年里,没有正经读过书,所有学识全赖于母亲手口传授。
好在自己曾向天后讨了一个恩典,于是上官婉儿有了多到读都读不过来的书。
抛开吃饭睡觉,她几乎将全副身心都倾注在了读书这件事上。
要想站在殿下身边,书读得多还远远不够,她还得读得杂。
正因如此,主播刚刚抛出一点提示,上官婉儿就已经理清了思绪。
夏语冰的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想完全正确:
【特殊时期,冒出什么样的人都不稀奇。】
【在魏晋时期的这批名家之中,还形成了一个独具特色的女团。】
【女性书法家团体。】
“女书法家团体?”
听到这个称呼,太平若有所思。
她没有忘记,在上期直播的末尾,夏语冰随口提过一句感慨。
大唐,一个诗歌高度发达的朝代,这本该让她与有荣焉,偏偏出了头的女诗人寥寥无几,不过百里存五。
这样的数字无疑是令人遗憾的。
可不仅如此,同样的境遇不是女诗人独有,就连女书法家亦是如此。
婉儿已经与公主很有默契了,见殿下一皱眉,也能领会对方所思所想,一边研着磨,一边淡声道:
“一群人杰,却被单独拎出来提了一嘴,数量之少,可见一斑。”
“可恶!”
太平骤然握紧了手中的笔:“授课的时候,夫子只提那些前朝大家,我怎么却从未听过她们的存在?”
“或许是先入为主,又或许是理所应当了吧。”
上官婉儿见多不怪,说出了并不中听的事实。
她没有开导或劝解,只是耐心地将自己所知告诉殿下:
“譬如王右军的夫人郗璿,便有着「女中仙笔」之名,也是名动一时的书法家。”
【其中的领头人、成绩最为斐然的那一位,就是本次直播的主角卫铄了。】
话到这里,直播主角才姗姗来迟:
【卫铄,人称卫夫人。】
不仅有名有姓,还能以“夫人”之称流传,想也知道,这位多半是和冼英冼夫人一样,都受到了无数后辈的尊敬与认可。
说起卫铄,毕竟这位前辈还有些特殊别贡献,太平倒是有所耳闻。
而在抛出主角的大名之后,弹幕再度滚动:
【祭祭国王:小时候学过书法,我还真听过卫夫人的大名!】
【祭祭国王:这波属于是赢在起跑线上了^_^】
有人惊叹,就有人惊讶: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主播,在?】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请把我家的摄像头拆一下,谢谢!】
正巧,她最近想着练练字,还在挑选合适的字帖临摹,没想到点进直播间正好就说起了卫夫人。
【yagudinfans:这就是大数据的力量吗!】
看见弹幕,主播也不禁感慨一段奇妙缘分:
【那这位家人可就要好好听一听了。】
以往介绍人物时,夏语冰大多按照时间顺序往下,依次展开。
偏偏在这一期,主播一开口,就让观众们听出了大结局的味道:
【卫铄的一生,可以总结为八个大字。】
【三重身份,三面人生。】
主播说得毫不含糊,却听得人一愣一愣:“婉儿,你这回放没问题吧?”
太平不过顺口一问,转头还是认真往下看:
【第一个身份——老师。】
【卫铄曾经设帐授书。】
【想想也知道,这个“书”,不会是书本的“书”,而是书法的“书”。】
【别说是女性给人上书法课了,古往今来,女性能堂而皇之授课的又有几个?】
【她的做法,在当时有没有受到非议不好说。】
主播高深莫测:【但在后世倒是收到了不少好评。】
原因也很简单嘛——
【谁叫卫铄教出来一个好弟子呢!】
从古至今,师徒关系总是很微妙的。
主播认真掰扯:
【如果弟子太优秀,就要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可如果弟子不成器呢?】
她贴心附上表情包:
【“日后你惹出祸来,不要把为师说出来就行了!”】
第69章
不知怎么,夏语冰话音一落,太平公主脑海里倒是应声浮现出了几位夫子的身影。
碍于天家威严,对于自己时而懒散的作风,他们并不好过分直接地提出批评。
但如果可以选择,恐怕都得借这表情包上的话来用一用吧?
太平难得心虚了片刻,又听主播话锋一转:
【不过,卫铄和她的学生倒是不属于以上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
夏语冰双手一摊:
【拜托,那可是王羲之耶!】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别的不说,第二种情况压根儿就站不住脚。
百代书圣王羲之,难道还能是主播口中“不成器的弟子”吗?那必不能够。
【至于第一种情况:弟子太过成器迫使老师藏私,似乎也站不住脚。】
【因为卫铄的成就可不仅仅是培养出了王羲之这样一位书法大家。】
夏语冰条分缕析: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收徒和教学仅仅是她书法成就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
总而言之一句话:
教出王羲之这件事有点重要,但不多。
【换而言之,卫夫人在书法艺术和书法理论方面都有一定造诣,人家本身又不靠教书吃饭嘛。】
【这就引出了卫铄的第二个身份——书法家。】
“这才对嘛!”
太平一乐,冲婉儿笑了笑:“能教出王右军那样的名家固然值得骄傲,可卫夫人既然是书法大家,怎么瞧也不必依附于弟子的名声传世。”
公主所说,正是婉儿心中所想。
她轻轻点头,算作回应。
“于殿下而言也是同样的道理。”
婉儿力道均匀地研着墨,徐徐开口:“您是二位陛下的掌上明珠,不必做出什么功绩,自然也能青史留名。”
可依附于母父兄弟、丈夫子女所得来的,哪里比得上凭借自己本事搏来的名声痛快呢?
她依旧点到即止,没有乘势补上这句。
至于是贤名还是骂名,是非对错就交由后人评说吧。
公主殿下三五不时就要找上自己,这样的小动作天后心知肚明,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此,上官婉儿渐渐有了决断。
掖庭数年,已经教会她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青睐。
尤其是在贵人面前,发挥能力之余,更重要的是发挥价值。
上官婉儿了然,这才是武后将自己带到太平公主身边的用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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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看似娇纵烂漫,却生来一副玲珑心肠。
果然,太平分明听出了婉儿不动声色的暗示,还能压下心底百转千回的念头,只是转过头去,继续临摹手上字帖。
别的不说,这点变化足以证明练字最能磨人心性。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低头研墨,又听主播往下:
【作为一位书法家,卫铄尤其擅长楷书。】
【特别是那一手簪花小楷,最为人所熟知。】
说到这里,夏语冰也适时放上了准备好的《近奉帖》样本,作为卫铄楷书的代表作进行展示。
【松鼠z:经常会听到“簪花小楷”这种说法,原来是出自卫夫人啊!】
【冰灵:难怪好多小说古装剧都要设定女主写簪花小楷,确实好看!】
【家人们请看——】
弹幕讨论暂告一段落,主播将镜头拉近:
【作为钟繇的学生,卫夫人写个隶书那还是手拿把掐的。】
【但在她的笔下,我们看到的不是扁方的隶书体,而是清秀婉丽的楷书。】
“去隶已远,可见楷书在晋时早已存在。”
太平停了笔,欣赏一番后,笃定分析。
不过,在李唐皇室的私库里,好东西可不稀奇,她什么阵势没见过?
别说是拓本,如果真心想要,翻出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事。
太平瞧了两眼,很快收回目光,又兴致缺缺地继续练字去了。
【卫夫人的楷书受到追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夏语冰认真分析:【如家人们所见,笔法秀雅又灵动,可谓是“集美貌与才华于一体”嘛!】
“可不止如此呢。”
练字这件事上,上官婉儿是下过苦功夫的。
即便曾经受过掖庭制约,她也尽己所能,以木代笔、以地为纸,认真揣摩名家字迹中的真意。
此刻也能接着主播的话往下,说上一二:“卫夫人另有一幅《古名姬帖》,同为楷书之作,却和《近奉帖》又是不一样的风格了。”
婉儿暂且搁置手头正在忙活的,在书集里翻翻找找,很快抽出一卷。
在太平好奇的眼光中,缓缓铺开:“殿下请看。”
两处一对比,太平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古名姬帖》犹存古韵,肃穆庄重,倒是和《近奉帖》的灵动有所区别。”
拜托,自己只是写不出好字,那些课到底没有白上好么!
听她点评得像模像样,婉儿频频颔首。
这或许就是主播口中所说的“你要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吧?
于是一锤定音:“可见卫铄书法功底之深厚。”
前两个身份依次揭开,接下来就该轮到最后一个了。
【卫铄的代表名作可不仅仅局限于上述书法作品。】
主播神神秘秘地揭开悬念:【她的《笔阵图》同样具备相当知名度,甚至在某些程度上比各种字帖还要出名。】
【因为这就关系到她的第三个身份了:书法理论家。】
【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又练又说才是真把式。】
【卫铄显然深谙这个道理。】
她不但能写得一手好字,还能提出自己的一套逻辑。
夏语冰情不自禁地将声音一扬:【家人们,请看主播身后——】
这回,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直播文物给忘了。
毕竟眼下要拿出来展示的,正是卫夫人的力作《笔阵图》。
【凡是发生必有利于我:《笔阵图》?】
弹幕上,初次听到这个名字的家人难免疑惑:
【凡是发生必有利于我:卫夫人不是书法家吗?难道还是个书画双修的隐藏大触?】
宝贝已出,主播并不着急“带货”,依旧逡巡在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上:
【甭管《笔阵图》到底要说什么,我们先来看看它的名字。】
关注到家人们的疑惑之后,她顺势笑着解释:
【乍一听,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有趣、也同样具有迷惑性的名字。】
“所谓「笔阵」,倒可直接做拆字之解。”
哪怕已经提前看过一遍,上官婉儿依旧专心致志。
甚至和头一次观看回放时似的,依旧在主播提到《笔阵图》的时候,双眼放光。
她小心挑选着夏语冰讲话的气口,见缝插针地向公主介绍:
“笔为第一,自然是以笔为主。”
“至于第二个「阵」字——”
“便是将提笔写字,当作将士们在战场上摆开阵势、准备迎敌一般。”
不等婉儿详述,太平已经无比顺当地结果话茬。
末了,还要摇头晃脑地冲上官婉儿看上一眼,无不得意道:“我说的是也不是?”
“殿下说的极是。”
被抢白了一通,上官婉儿没有任何不快,脸上笑意不显,语气却加重三分,透着一股由衷的欣慰与自豪。
“看来这也没我想象的那样复杂嘛!”
婉儿很聪明,也很有眼力见,但在某些事上还是近乎执着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坚守。
而那“某些事”并不多,这便可以算一件。
既然给予了肯定,那必然是自己说到了她心坎里去。
想到这一点,太平心情大好,只觉自己也要同她一般机智了,美滋滋地转身坐回去。
【从《笔阵图》这样颇具特色与深意的名字中不难推测,作为一名思想独立的书法家,卫铄眼界开阔、胸有丘壑,落笔万钧。】
前脚刚夸完,紧跟着后脚就是一个紧急撤回。
主播的赞美戛然而止:
【不过,这件文物注定要让家人们失望了。】
咦?此话怎讲?
太平竖起了好奇的耳朵,就听主播语气诚恳,实事求是:
【家人们可以自行上网搜一搜,这篇《笔阵图》,随便在哪个购物软件上都能买到。】
说到底,以文字形式流传后世的宝贝还与寻常宝贝不太一样。
说是文物,更要紧的俨然是思想,而不仅仅局限于一篇墨迹。
【之所以会“烂大街”,原因也很简单。】
【Gardenia:这就是本普通的教材嘛!】
家人们总是一针见血。
【并刀如水:谢邀,煮啵刚说完我就去搜了。】
【并刀如水:已看完,文章的内容不算太长。】
【并刀如水:孩子很爱吃,还会回购的。】
随着直播的推进,家人们整活能力也在与日俱增。
被弹幕透了底,主播依旧不慌不忙。
因为这正是她要说的关键所在。
【如果只是一本教材,家人们或许不以为然。】
【从古至今,但凡能称得上“书法家”的,多多少少都忍不住泼墨挥毫。】
【似乎不洋洋洒洒地写下一篇凝结心血的书法心得,都对不起顶着的这个头衔。】
恐怕不止是书法吧?
上官婉儿如是作想,读书写诗恐怕同样难以免俗。
你一眼、我一语,能存世的观点与流派总共就那么些,久而久之,百家之言未毕不会演变成一家之言。
冒出这个念头,她手上动作便渐渐缓了下来。
【可在卫铄的《笔阵图》里,有别于其他各家之言,她却提出了自己的新奇方法。】
主播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地将教材精华缩略为一句话:
【我愿称之为“书圣速成大法”。】
何为“书圣速成”?
没等观众们问出口,夏语冰已经掷地有声:
【三分钟,带你看完王羲之的成功秘诀!】
第70章
直播间里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只用寥寥数语,就能掌握王羲之的写字秘诀?
哪怕明白主播大约有夸大之嫌,却也让人不禁心生好奇。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太平连忙正襟危坐,这不得让她好好听?
【如果按《笔阵图》中的内容来看,卫夫人对待习字的观点和传统认知里的很不一样。】
说到这里,疑问自然就来了:
【不知道各位家人在遇到需要练字的时候,通常都是怎么操作的呢?】
【咚咚隆锵:提起这个,我还真有点儿发言权。】
【咚咚隆锵:学过基本笔法技巧之后,拿本名家字帖过来,照着范例一板一眼地一直模仿一直重复嘛!】
弹幕上的说法大同小异,夏语冰粗略看过,心里也有了数。
【但在教王羲之写字的时候,卫夫人却用了一种十分特别的办法。】
《笔阵图》主要讲的就是执笔和用笔的方法,但在具体操作上,却又和前人大不相同,非常具有卫氏自成一派的风格。
【卫铄的教学过程就像是拼乐高。】
主播打着比方:【她把每个字拆开,拆出了七种不同的笔画。】
【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块块命名为横、点、撇、折、竖、捺、横折钩的积木。】
【得,有零件了,那就先用零件练习起来呗!】
无论是与王羲之的渊源也好,还是那手精妙绝伦的簪花小楷也罢,在常人看来,它们更有噱头,自然就更值得细说。
偏偏在直播间里,夏语冰统统一笔带过,反而别出心裁地将关注点放在了鲜有人知的《笔阵图》上。
【如果放到现在来看,卫夫人的做法大部分人是无法理解的。】
“难不成是为了由点及面?”太平倒是接受良好。
循序渐进的道理嘛,她还是懂的。
【4木:确实……】
弹幕很快有人现身说法:
【4木:练字练字,练的就是每一个字,结果现在不练字了,反而去练笔画。】
观众们进而想象:
【洛天羽:上完一节课,说自己写了一页字还挺有成就感的。】
【洛天羽:结果一天下来就写了一页笔画,不是横就是点,别说自己写麻了,家长看了也不满意啊!】
【所以,为了让自己的教学不那么枯燥,卫夫人可不仅仅只是机械地重复描摹笔画。】
“这七种笔画虽与「永字八法」稍有不同,却殊途同归。”
上官婉儿腾出手,为太平换下新的一页纸,嘴上也没停下:“既然是初学者的入门之法,自然得生动形象才好。”
公主不曾在夫子口中听过卫铄的笔阵,好在她颇有涉猎,这会儿索性直接开启了画外音模式,为太平答疑。
【最容易让人理解的方法自然就是打比方了。】
主播和她不谋而合:
【于是乎,卫铄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再结合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最终得出了如下七种总结。】
【“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
“横画落笔,就如云气散开,隐于天空。”
上官婉儿指导着公主落笔:“看似无形,实则有形。”
隐约咂摸着划了一横,太平兴冲冲地扭过头,却见婉儿并不满意地摇摇头。
太平也不气馁,赶在她开口之前,笑嘻嘻地向对方求教:“婉儿,你写的一定比我好,不如为我打个样如何?”
不等上官婉儿拒绝,已经起身,将人拉着入座。
眨眼之间,攻守易形。
婉儿哭笑不得:“殿下实在高看我了。”
这倒并非她自谦。
她们年纪不大,写字有形容易,却难在无骨。
手腕悬浮无力,即便勤学苦练,一时间也难以弥补。
上官婉儿屏气凝神,谨慎落了一笔,总觉得不满意。
【“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
顾不得继续挑刺,婉儿又道:“写点画的时候,则要写出高山坠石、山崩石裂的动静。”
这倒不难,她从容下笔。
【“撇”如陆断犀象。】
“撇画干脆利落,犹如利剑出鞘,苍劲有力。”
只是相较于前一个寻常可见的“高峰坠石”,切断犀角象牙的场面可就不是寻常人能轻易得见的了。
下笔之后,上官婉儿也有些不满意。
【“折”如百钧弩发。】
“这个我知道!”
太平抢白:“写折的时候,就像牵弩引弓,用上百钧之力,对不对?”
“那这一笔,就交由殿下来写?”
婉儿笑着提议,太平也不推辞谦让,兴冲冲地接在后头补上这一笔。
“我虽拉不动百钧之弓,可到底还是见过将军们引弓的嘛!”
她很是骄傲,爱不释手地欣赏着自己这了不起的成果。
【“竖”如万岁枯藤。】
见状,上官婉儿索性将纸笔转交给公主:“竖这一笔,讲究一个苍劲。”
或许是站着习字又与端坐时所用的力道不同,太平渐渐得心应手,近乎热切地期待起了下一笔。
【“捺”如崩浪雷奔。】
【“横折钩”如劲弩筋节。】
余下这两画和前几画有些相似,都是以力为先,太平写得更加流畅。
单看笔画暂且瞧不出什么,可从描述之中,她却听出了门道:“这与夫子授课时所提过的「筋骨之说」倒是异曲同工了。”
“可不是么。”
上官婉儿知道公主殿下有多聪慧,听她已经举一反三,不由抚掌而笑:“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这正是卫夫人书法中的关窍所在了。”
【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
【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
【卫铄对于书法之美的观点师承钟繇,对于笔力和筋骨的强调,也在后世书法界得到了广泛运用。】
不光是这两位,听完了这些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也纷纷各抒己见:
【虚泽:感觉《笔阵图》里的观点不仅仅是卫夫人对于书法、对于用笔的理解,也是她对于自然的所见所感和自己人生的所思所悟。】
【少数:难怪我之前读过的小故事里都说卫夫人总带着王羲之去观察天上的云和地上的石头,原来这不是道听途说,而是确有其事啊!】
主播点头赞同:
【如果不是留心观察、热爱生活的人,恐怕也不会联想到上述这些自然界的比拟了。】
【芸:不得不说,古人和自然的连接还是很深的。
【芸:一想到这发生在魏晋时代,感觉也是情理之中的了。】
见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夏语冰耐心等到结束后才加以总结:
【总而言之,卫夫人的著作不仅为书法初学者提供了入门方法和努力方向,也成了书法理论中的重要内容和后世评判作品的标准。】
说完了三重身份与《笔阵图》,当然得来点儿轻松的内容调剂一下。
【接下来,八卦时间到!】
主播眼睛一转,神秘兮兮地开口:
【要说起姓卫,还是两晋时期的人物,各位脑海中或许会浮现出一个悲惨少年。】
悲惨?
太平开动脑筋:“卫玠?”
【没错,那个传说中被炽热目光活活“看死”的大帅哥卫玠,还得喊卫铄一声堂姑呢。】
【卫铄后来嫁给了江夏李氏,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家族。】
李是国姓,可当今皇室出身陇西,即便攀亲戚也是攀不到的。
太平想明白这一层,好整以暇地等着后文。
【但在唐朝,李家出了个人物。】
一听是李,弹幕可就热闹起来了。
【W的小狗:我不管,我就要猜李白!】
【烤鱼:你猜李白,那我猜李商隐!】
【莞之:大胆一点,直接押一手李渊!】
这些人物和“江夏李氏”都是不沾边的,家人们的发言更像是气氛组。
原本想着不过凑个热闹,结果夏语冰竟然承认了:
【该说不说,这位后人和李白还真有点儿关系。】
原因也很简单:
【他能在史书里留下自己的名字,很大程度上要感谢李白曾经给他写过的一首诗。】
【风乱:啊啊啊笑拥咧,白哥你有什么头绪吗?怎么每次写诗都有你!】
该说不说,家人们的想象力也很丰富:
【一梦浮生远:这位李大哥……不会还有个别名叫“汪伦”吧?】
在一片混乱之中,主播郑重揭秘:
【卫夫人的族人、李白的拜谒对象,行不更姓、坐不改名,堂堂李邕是也!】
李邕这两个字陌生,得连着诗题一块儿读:《上李邕》,可不就熟悉多了?
还想不起来?那也好办——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怎么样?这回总得有印象了吧?
夏语冰话音一落,其它观众有没有印象不好说,婉儿与太平倒是被震撼到了。
婉儿还好些,毕竟看过一遍,早在头一回听说这句,便已经喜欢得不得了。
太平倒是如获至宝,生怕名人名言就这么从自己眼前溜走了似的,忽然回过神,连忙腾出手来,将这句诗仔细抄了两遍。
弹幕一片恍然大悟,有人发现了盲点:
【你姓张我也姓张:说起来……这李邕我记得也是个书法大家啊!】
【是啊,江夏李氏书法的兴旺,正是在东晋之后,焉知不是卫夫人带来的影响之一呢?】
当然,这样的说法多少还是有些主观推断的成分,主播随口一提,转回前言:
【往下延伸完了,我们再来往前追溯一番。】
【说起“才女“,大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诸如李清照、蔡文姬这样的名人。】
【好巧不巧,同为才女的卫夫人,还真能和蔡文姬扯上关系。】
不用她再解释,太平已经信心满满:“既然提起了蔡琰,那必然就与蔡邕有关了。”
夫子授课她爱听不听;直播间里说八卦却全神贯注。
她,就是这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