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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何况蔡邕的大名,夫子还曾在授课时着力强调过,太平自然记得一清二楚。

事实证明,她的推断一点儿没错:

【作为蔡邕笔法的传承人,正是在卫夫人的努力之下,汉魏时期笔法传承才因此得以延续,未曾断绝,进而启发并影响了后续如王羲之等各位书法大家。】

【当然,传承之余,还因她的存在而发生了变化。】

发挥着承上启下这样重要的作用,说卫铄是两晋书法传承的核心一点儿也不为过。

“难不成除了零星的这些,就没有更多人知道卫夫人的功绩了么?”太平很是不忿。

不必等婉儿宽慰,这个问题主播倒是可以回答:

【好在,书法家卫铄的存在和理论家卫铄的努力,并没有被后人所忽视。】

这话夏语冰说了不算数,自然得搬出专业团队的专业夸赞。

【在另一个书法家辈出的朝代——唐朝,就有人评价卫夫人的书法“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又若红莲映水、碧沼浮霞。”】

这一个长难并列句说下来,主播稍微缓了缓,奈何还没完:

【甚至还有人专门写了一首诗来称赞卫铄的书法。】

【和前文一样,这篇诗文同样语言优美动人。】

夏语冰深吸一口气:

【“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

甭管这些到底实事求是的夸奖,还是纯粹的彩虹屁,就以文字中所体现的素养来看,肚子里没点儿墨水都夸不出这些话来。

持有这样观点的可不仅仅是主播一个。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文化人夸人就是有水平哈。】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好险,差点就听懂了!】

和这些文采过分斐然的溢美之词相比,接下来的这句就要朴实无华许多:

【就连杜甫也曾提过:“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

【咖啡不加糖:还得是子美,瞧瞧人家多接地气!】

【咖啡不加糖:不愧是大唐诗圣啊!】

即便不知这“杜甫杜子美”又是何人,但“诗圣”的名头既然亮出来了,总让她们两人与有荣焉。

【在封建社会,作为女书法家的卫铄难免会遭受比男书法家更多的轻视和打压。】

【这是意料之中、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可既然后人得以知晓她的姓名,便足以证明从始至终她都不曾退却过。

卫夫人非但没有退却,甚至依旧能在以男性为主导的书法史上留下自己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何况,她的振奋之处远甚于此。

【卫铄不仅成了历代书法家学习的榜样,更激励了往后无数女性冲破世俗桎梏,用手中轻如鸿毛的一支笔,为自己争取更多名望和地位。】

无论成效如何,这样的不屈精神与首倡意义总是令人动容的。

【时至今日,或许我们早已不必像前辈这样,为了任何一点可以争取的公正而奋力,可她依旧为我们留下了更多意想不到的精神财富。】

主播清清嗓子,正经道:

【各位家人们请注意——】

【中华小故事开讲啦!】

【小故事第一则之《洗墨池》。】

【千萌梦薇:这我熟啊!】

一听书法家洗墨,观众们自动触发关键词。

【千萌梦薇:是不是那个“王羲之为了练字,把一池子水都涮黑了”的故事?】

别说是家人们,听到这熟悉的标题,太平脸上都忍不住挂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可见,《名人小故事》的影响力不分古今。

【但要说起来,这件事的出处其实是在卫夫人这儿。】

毕竟谁也不是当事人,无法亲自求证。

既然都是道听途说,那便谈不上什么高下之分了。

【这类故事的走向总是大差不差的。】

“无外乎就是说,人家幼时习字有多么认真专注嘛!”

虽说故事换了个主角,但都是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太平托着腮,闭眼都能猜出大概。

【写入迷的时候,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

“累了呢,就在自家门前的小池子里把笔砚洗一洗。”

太平和夏语冰跨越时空遥相呼应着。

【久而久之,池子里面的水被染成了黑色,这也正是“洗墨池”的由来。】

两人一唱一和,共同完成了这番演绎。

上官婉儿见了新奇,抿嘴一笑,提醒她:“这还没完呢。”

话音刚落,主播应声道:

【小故事第二则之《吃墨》。】

“多新鲜呐!”太平捧着脸,配合地捧着哏。

这故事没听过,她还真有点儿好奇。

【这倒也好理解,就是字面意思嘛!】

主播爽朗解释:【作为东晋卷王,卫夫人就连吃饭的功夫也不舍得浪费,非得留一只眼睛看书。】

【结果有一回,嘿——您猜怎么着?】

夏语冰虚拍惊堂木:

【她手里拿着书,一不留神竟然用馍把墨蘸吃光了。】

【等王羲之过来关心老师的时候,就发现菜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上,反而砚台里的墨汁都蘸光了。】

没等直播间内外的观众们给《名人小故事》打出好评,主播的提问已经接踵而至:

【请问家人们,上述行为该叫什么?】

【aaaaaa:手不释卷?】

这是正经答题的。

【天泽你更啊!:老师太爱读书了怎么办?】

这是高度概括的。

【兰姝清幽:卷王竟在我身边!】

这是实事求是的。

上述答案各有各的道理,也各自都能说得通。

太平一一肯定过,又一一否定了,只翘首以待主播最后的一锤定音。

夏语冰不负众望,一摊手:

【光盘行动在东晋嘛!】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回光的并不是“盘”,而是“砚”才对。

“咦?”

说到“光盘”,太平忽然想起先前被打发去做酥酪的嬷嬷。

上官婉儿和她心有灵犀,正要提起此事——“笃笃。”

书房的门被扣响了。

“殿下稍坐。”

想着直播已近尾声,婉儿不慌不忙,先抬手退出回放,才缓步上前。

原以为站在门外等候的应当是那位端着酥酪回来的嬷嬷,不想等她定睛一瞧,一点疑问泛上心头。

找上门来的这位,分明是意料之外的人。

“夫人?”

没错,来人正是武后身边的心腹女官、先前有过几面之缘的库狄夫人。

见到是她,上官婉儿惊讶难免,却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很快调整好起伏的心绪,她已经反应过来:“可是天后陛下传唤殿下?”

这里毕竟是太平公主读书的地方,既然找上这里,也不怪上官婉儿会这样以为。

见她已经扭头去瞧端坐在书桌后的太平,库狄夫人笑盈盈地唤住:“非也。”

不是为了公主,那岂不就是为了她?

上官婉儿的脑筋一向转得很快,在这种时候尤甚。

心念一动,她微微屈下膝,已经做出了最得体合宜的应对:“是,婉儿这便随夫人同往。”

自从掖庭初见以来,库狄夫人一直都颇为欣赏这个机灵聪慧的小姑娘。

见上官婉儿眨眼就反应过来,她心里满意,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微微一笑:“那就随我走吧。”

丢下这句,库狄夫人又转身看向太平,语气熟稔,更多了长辈对小辈的疼爱:“公主的人,天后暂且借去一用。”

太平原也以为母后是要叫自己过去,还在为近来的课业惴惴不安,听清原委,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又提了起来。

好端端的,母后为何要把上官婉儿召去呢?

她倒是有心提醒,偏偏自己没个头绪,说不出什么叮嘱的话来,只能不上不下地僵在这里,懊恼地咬着唇。

库狄夫人看在眼里,一派了然,口中宽慰道:“殿下放心,待那头一了,必定将人原模原样地给您还回来。”

她哪里是为这个……

太平一噎,两人却已在她的目光中离开了书房,朝着正殿而去。

上官婉儿毕竟年纪不大,还是个小姑娘,平日里遇上大大小小的事尚且能镇静自若,当真遇上这样没头没尾的传召,内心又难免发怵。

她将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一一盘查过,确认没有任何出格或不矩之处,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斗胆开口:

“敢问夫人,今日天后传召婉儿,所为何事?”

“贵人的心思,哪是我们可以知道的呢?”

四两拨千斤的一句,本就在意料之中,没叫上官婉儿因此就提心吊胆,却难免有些失望。

库狄夫人这话并不是为了搪塞,实在是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天后会突发奇想,把上官婉儿叫来。

不过这丫头打一开始就得了陛下青眼,想召她在一旁侍奉笔墨……

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样的事,太平公主不也在做嘛!甚至还抢了先。

可见母女俩的眼光倒是出奇一致。

库狄夫人漫无边际地想了一脑袋,骤然开口:“不过——”

她掂量了一番,依旧决定据实相告,不动声色地提点婉儿一嘴。

横竖人是贵人看中的,为此,还不惜特意亲自前往掖庭一趟,稍稍费了点儿心思捞出来,可见以后是要当左膀右臂培养的。

说句不中听的,即便陛下用不上,来日多半也是要留给太平殿下的。

何况上官婉儿生来一团灵心蕙性,的确讨人喜欢。不为结个善缘,就为自己的眼缘,这句提醒,她也是要说的。

离正殿越发近了,库狄夫人避着恪尽职守的往来宫娥,压着嗓子,拉近了与婉儿的距离:

“天后陛下刚从紫宸殿回来。”

第72章

紫宸殿?

那就是刚面见天子归来的意思了。

前脚拜会过帝王,接着后脚便将自己叫了过去。

这其中的关联太过紧密,让上官婉儿不禁生出一点儿自我怀疑。

难道……

这突如其来的传唤背后,追根究底,岔子竟然出在了她身上?

一想到这种可能,上官婉儿的脑海中瞬间涌现出了许多疑问。

自己谨小慎微,在掖庭多年,几乎快被贵人们遗忘了。可天后将自己带出来,这个举动就有几分惹眼了。

毕竟,她到底是罪臣之后。

太平的书房离正殿分明还有段不远的距离,没等婉儿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天后就在此间候着你。”

库狄夫人顺势止步,微微扬起下巴:“既然已经到了,接下来的路,你便自己去吧。”

她跟在贵人身边多时,自然瞧得出天后更想和婉儿单独说说话,便体贴地将空间留给她们两人。

何况自己也是个正经女官,还有其他公务要忙呢。

“多谢夫人相送。”

能提醒到这份上,已经是对方仁至义尽。上官婉儿没有贪心苛责,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面见天后了,更不是她第一次与天后私下相处。

可无论第几回,在对方面前,自己都实在很难不提心吊胆。

定定心神,婉儿打起十二分精神,迈入殿门。

“是御正带你来的吧?”听见动静,武媚娘头也不抬,依旧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书册。

语气倒是轻松自在,径直将人招呼到自己身旁。

御正?

听清这个词,婉儿心口一跳。

这可不是寻常内外命妇能得的职位。

如果库狄夫人已经官至御正,自己先前口口相称的“夫人”之说,就极不合适了。

或许是她因思索而沉默了太久,武媚娘将视线挪开,就看到了上官婉儿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难得耐心,顺口解释道:“夫人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以来,大小事务处决无一不公,自然担得起这个官。”

不过,上官婉儿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因此事而惊讶的人。

语毕,武媚娘又是一笑,似乎看破了她这点姗姗来迟的懊悔:“放心——”

“我还不曾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呢。”

这句话乍一听只是宽慰。

无非是天后对自己那点惶恐的安抚,即便她一时口误,库狄夫人既然不知,自然不怪。

然而,要说陛下的一句轻描淡写,纯然是出于一片好心与体恤,那上官婉儿却是不信的。

或许……

从一开始,天后便是故意将此事说漏嘴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上官婉儿只觉得后背都渗出不少冷汗。

天后陛下不会无的放矢,那她此举用意又是何在?

“是御正带你来的吧?”

这句话持续不断地在脑海回响。

上官婉儿福至心灵——

没错,此间关窍正是在此!

库狄夫人一路将自己引过来,即便不知天后传唤所为何事,但念在先前相识的情分,总会透露零星消息。

不论究竟有几分相关,如此一来,自己总得承她这个人情。

天后将库狄夫人提拔了,却压着没告知当事人,偏偏向她“说漏了嘴”,可不就是提点上官婉儿,要不动声色地将人情还回去么!

一来二去,两人原先因同在贵人身边侍奉生出的几分面子情,往后少不得更要多几分真心实意。

想通这层,上官婉儿直觉冷汗涟涟。

若是搁在平时,她还有心思调侃一句,自己又从天后身上学到了实用的职场小技巧。

可婉儿向来多思,这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天后又是如何得知库狄夫人给自己透了口风?

这一回,她却不敢往下细想了。

在这大明宫,陛下手眼通天,几步开外的事一清二楚也是理所当然。

见上官婉儿的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定格为往日的沉静,武媚娘微微一笑,也不苛责。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脸上藏不住事。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琢磨明白,可见果然聪慧,也不枉她特意往紫宸殿里走一趟了。

于是,武媚娘心里添了几分满意,又抬手点了桌案上的制书:“你自己过来瞧瞧吧。”

难道陛下今日召自己前来,不是为了她的罪臣之身,而是为了制书上的事?

上官婉儿收拾好多余情绪,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她识文断字,读一道制书而已,不是难事。

一目十行过后,却憋不住狐疑,骤然惊奇地问:“才人?”

是的,手里这份制书和她所预想的朝堂、宫务都没有半点儿关系,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将上官婉儿封为正五品才人。

不高不低,算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位份。

如今陛下风疾更甚,处理政事都力不从心,自己这才人自然不会是给他封的。

相较于“皇帝的才人”,她分明是“皇后的才人”!

眨眼之间,上官婉儿已经伏身拜倒,重重叩谢自己真正的顶头上司。

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惊讶,武则天哑然失笑:“怎么,这难道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么?也值得你这样惊讶?”

的确,早在数日之前,她们已经从夏语冰口中听来了上官婉儿的人生。

眼下的结果,不过是心照不宣地走个过场而已。

早就知道是一回事,可真正收到又是另一回事。

上官婉儿可不会因后人口中流传的那段历史,就将“才人”之位视作囊中之物。

对于天后这样的举动,她依旧无比郑重地表达了谢意。

就是手中这轻飘飘的一卷制书,却将自己的身份从罪奴变为官职在身的人。

顷刻之间天翻地覆,这样的滋味……

就是权力啊。

上官婉儿心潮跌宕,低眉敛目。

“好了。”

武媚娘摆摆手,止住了上官婉儿连绵不绝的答谢:“我叫你来,可不是要听你说上一箩筐好话的。”

既然提到了直播间,她也没再绕弯子,索性大大方方地挑明了说出来:“你刚从太平那儿出来,想是看过了这期卫夫人的故事?”

天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宫内动向了如指掌并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这点刚刚已经在库狄夫人的身上得到了验证,上官婉儿并不惊讶:“是。”

显然,这番话不是为了求证,只是拿来做个由头而已。

她投向上官婉儿的目光里兴味十足:“听闻婉儿也写得一手好字?”

上官婉儿连忙自谦:“奴婢有愧,实在担不起一句「好字」之赞。”

武媚娘不以为意:“无论好与不好,总归是通些书画之意,是也不是?”

这一回,她的话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那你便说说,王右军何以为书圣,卫夫人又何以退居人下?”

如果不是时间与场合不对,上官婉儿都忍不住要扶额苦笑了。

跟在顶头上司身边的弊端就是这样,一个不留神就要来个随地大小考。

在天后“我来考考你”的考验之下,她毕竟还是顶住了压力,认真思索着应对之策。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甚至可以说是很难回答,婉儿秀气地皱着眉。

同为书法家,一个能扬名立万,一个渐渐湮没无闻,还会是什么别的原因呢?

无外乎一个字写得好,一个写得没那么好呗。

这又显然不是天后想听的话。

不仅如此,向来都是“文无第一”,难道在所有人眼里,王羲之的字就一定胜过卫铄吗?

所以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就算没有,她也得想法子找出来。

上官婉儿半垂着头,沉吟片刻,到底没让天后等太久:

“奴婢以为,问题出在了两点。”

她深吸一口气:

“一为性别,二为家世。”

“夫为妻纲”这样的观念传了百代,性别差异已无需多言。

除此之外,便是家世。

“既言「王与马共天下」,可见琅琊王氏在两晋时权柄煊赫。”

上官婉儿字斟句酌,她知道,往后要以“才人”之位站在天后身侧,这样的考验只会多不会少,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而卫氏虽说也是河东名门,但一场永嘉南渡,便已见颓势,待到东晋,说句不中听的,算是彻底没落了。”

“即便卫家原先就是书法世家,等传到卫铄与卫玠时,更是日薄西山。”

“反观王羲之则不然。”

如此评点备受太宗皇帝推崇的书圣无疑是过分大胆的,但上官婉儿依旧直言不讳。

“书法也好,清谈也罢,风雅是够风雅的,可说到底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技能。”

“于士人而言,无外乎用来卖弄名声、拓宽交情的点缀。”

这些所谓的“好名声”在她看来,都是锦上添花的装饰,既不能换成米粮盐油,又不能招兵买马,要来何用?

她上官婉儿,要做,就做个顶顶务实的掌权者。

“此类华而不实的名声究竟能被广而告之到何种程度,固然有个人天分的原因,却更取决于自身的家世门楣。”

言下之意,直指王羲之的名声来得如泡沫幻影。

“到达那种程度,书法技艺能发挥的作用或许已经要再仔细掂量掂量了。”

“那卫铄呢?”

武媚娘仔细听着,冷不防反问。

“卫夫人这种……”

上官婉儿早先就打过腹稿,不慌不忙道:“卫夫人的技法即便没到鹤立鸡群的地步,总归还是拔尖的,否则卫家人捧也捧不起来。”

“可与儿郎们不同,即便是卫氏一族让她学习书法、捧出她的名声,为的却是让她成为一个众人称赞的「才女」。”

听到这儿,武媚娘已经彻底起了兴趣:“说下去。”

“才女当然不是个坏名头。”

上官婉儿再接再厉:“可一旦用错了地方,只怕好事也要变坏事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说到底,闺阁女子有了「才女」的名声,不是为了读书入仕、封侯拜将,而是为了来日嫁人的时候能说上更好的婆家罢了。”

婉儿心底有很多不忿,却在表达时依旧保持了客观冷静的态度。

“似乎女子做了什么好事、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才名,从头到尾都是只有「好说亲嫁人」这一条路可走。”

“所以——”

她话锋一转,猛然沉声:“高低优劣,好坏与否,不过是落在了两个字上。”

没有多余的转折和铺垫,上官婉儿很快抛出答案:

“权力。”

自己这样一番巧舌如簧,有没有用、中不中听,她说了不算,最后还得由天后裁夺。

这就叫权力。

只有掌握权力,如卫夫人这样,女子的兴趣才不会被局限成爱好,而是带来名望与地位的武器。

否则于她们而言,与一份优美动听的“嫁妆”有什么不同呢?

她一口气说了这样一长段话,回过神的时候,本能地以手触额,拜倒在地。

生怕自己一时得意忘形,触了上位者霉头:“奴婢愚钝,胡言乱语,万望陛下不要见怪。”

“你也知道是胡言论语么?”武媚娘冷冷一声斥责。

良久,又转为无声叹息:“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终究还是不忍心叫上官婉儿提心吊胆太久:“来为我侍奉笔墨吧。”

道阻且长,未来还有好些年岁等着她们并肩作战呢。

第73章

【现在的时间是公元1084年。】

【就在这一年,司马光完成了《资治通鉴》主编撰写工作。】

【苏轼被贬汝州,途径九江时游览庐山,留下了一首名为《题西林壁》的观后感。】

【而上述这些注定要流传千古的文人名篇,和你通通都没有关系。】

【因为你才刚刚出生。】

【你的父亲李先生也是个文艺青年,看着眼前这个呱呱坠地的婴孩,他想起了前朝大诗人王维的一句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李先生想以此寄托自己对女儿的美好祝愿,希望她能拥有如明月清泉般高洁的情怀。】

【所以这一回,你的名字是——】

“李清照?”

谢道韫秀眉一扬,已经有了答案。

以诗为名的做法并不罕见,可“松”“石”“泉”三字过于冷硬,“上”“月”“流”等字又浮于表面。若要取名,十个字里能用的却不多。

余下几个,怎么排序都能说出一番道理,偏偏她金口玉言,笃定是“清照”二字。

果不其然,最终揭晓的谜底也印证谢道韫的推断。

说来惭愧,她的判断里没有半点值得夸耀的品鉴之处。

不过是本能觉得自己似乎先前就在某处听过这三个字罢了。

说起来,今天的这期直播显然与以往的那些都不相同。

直播间里,依旧是那位熟悉的主播,但以谢道韫的眼力,总免不了疑心这看似“直播”的内容,反而像极了先前见过的回放画面。

她压下心头冒出的这点儿微妙古怪,谁知紧接着跳出来的内容让谢道韫违和感更甚。

从直播开始,夏语冰也不问好,就这么直愣愣地将时间、背景、人物一股脑地交代出来。

现在更没句解释,反而来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提问:

【请在下列花朵中,选择一种作为你即将开启的人生代表——】

谢道韫了然。

这里的“你”是正在直播间里的她,更是她所代表的“李清照”。

或许即将呈现在观众们面前的几种花朵,都和这位“李清照”的人生有着紧密关联。

谢道韫想明白这一点,并不继续纠结下去,转而安安心心地研究起了光幕上亮起的图标。

随着主播话音落地,光幕上应声浮现三个图标。

她转了转眼睛,从右向左,依次看过去。

最右侧的是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最左侧的……还是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倒是正中的图标独具一格,竟然是个问号。

没等谢道韫大展身手,好好发挥一番自己的聪明才智,三个图标下方渐次显露一行文字,赫然就是补充说明了。

谢道韫定睛一看:“海棠?”

最左侧那簇花名为“海棠”的图标之下,还附上了一句诗。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她将这话含在嘴里,细细品味了一会儿。

即便没有前后文,就这么一句孤零零地摆在这儿,谢道韫也觉得意趣横生、越读越妙。

稍稍克制住自己继续琢磨下去的心思,她扭头看向最右侧的图标。

那是一朵荷花: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鸿雁寄书,鱼传尺素。

寥寥几笔,已足见相思之情。这句同样精妙绝伦,丝毫不逊于上一句。

“咦?”

仅仅两句,已经足够让她判断出这两句的不同寻常。

说是诗吧,形制分明与时兴的五言诗都不一样。

可要说是文,偏偏格律又能对得上。

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直播间似乎已经检测到谢道韫久久没有做出选择,又将问题重复一遍,提醒着她。

【请在下列花朵中,选择一种作为你的代表——】

谢道韫恍然惊醒,目光游移不定,在三个图标上反复徘徊。

对于正中那个问号,她当然无比好奇。若是平时,自己第一个就要点开来一探究竟。

偏偏这问号之下,也有说明——

【拿不定主意的话,就由主播来替你随机选择吧!】

二选其一,这样简单的考验还不至于求助场外。

何况谢道韫一向果断,抿抿唇,眨眼之间就做好了决定。

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上左侧的海棠图样。

不为别的,“绿肥红瘦”一词足够吸睛。

至于其他的两个选项……

最后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嘛!

谢道韫如是做想。

更别说还有“直播回放”这样的作弊神器在。

选择已经做出,光幕短暂黑屏一息,惹得她不禁屏住呼吸。

很快,视野再次明亮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几条弹幕。

【天泽你更啊!:勇闯无人区!】

【咖啡不加糖:前面的小伙伴等等我!】

看到熟悉的弹幕再度活跃起来,谢道韫才终于又有了自己正在看直播的实感。

本以为主播要接着往下,说一说那海棠花与诗句的关联,没想到做出选择之后,竟然别有洞天。

【选择了海棠花的家人,你好。】

【你的人生关键词是“叛逆才女”。】

等等——

所以这海棠花和叛逆,两者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关吧?

谢道韫一时无语凝噎,破天荒地点进弹幕互动界面,真情实感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主播显然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径直往下说着:

【从父亲给你取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他这个文艺青年的确读过不少书。】

【最起码已经读完了唐朝大诗人必读书目。】

唐后有宋,这么一提,谢道韫也就大约有数了。

宋朝以词见长,看来刚刚读到非诗非文的两句,正是宋词。

【不仅如此,李先生可不是个只会附庸风雅的文艺青年,而是一位实实在在的才子。】

【他不仅饱读诗书,还是“苏门后四学士”。】

【换而言之——】

谈笑间,主播已经为家人们送上了福利:【你也算是苏轼的徒孙啦!】

【七月柳: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家人们直呼来着了:

【kira:苏轼的徒孙?啊?我吗?】

看来这位苏轼在后世也是个大家。

谢道韫若有所思。

除去秦汉与魏晋,直播中所涉及的朝代大多都离她太过遥远,听着难免缥缈陌生。

但谢道韫依旧努力地在只言片语中不断累积新的发现。

【你的母亲王夫人同样也是名门闺秀,文学修养极高。】

【作为家里的独生女儿,在父母的言传身教和家学熏陶之下,尚在幼年的你就已经下定决心——】

夏语冰点到即止,留在各位眼前的依旧是熟悉的弹窗选项:

【好好读书!】

【认真读书!】

【还是读书!】

谢道韫:……主播你要不要看看自己都提供了哪些选项呢?

谢道韫:给了选择,好像又没给。

吐槽归吐槽,谢道韫还是诚实地点上了第一个选项:【好好读书】。

【你决定好好读书,不辜负这个文学氛围浓厚的家庭,也不辜负父母的殷殷教诲。】

【出身名门还饱读诗书,自己又争气,从小就展露出了过人才华。】

主播热烈鼓掌,表示祝贺: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别人家的孩子!】

这似曾相识的成长轨迹,让谢道韫不由弯弯唇角。

少时聪慧嘛,谁还不是个“别人家的孩子”了?

【父亲的官越做越大,你的名声也扩展到了更大的舞台:京城。】

【来到东京,你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于是你决定——】

下一个选择来得猝不及防,谢道韫微微睁大了眼,看着眼前三个千奇百怪的答案:

【我不吃,我不喝,我就要专心创作!】

精神可嘉,谢道韫连连点头。

【拜托,这可是东京!喝酒打牌逛街,我私下里就是样样都来的啊!】

话糙理不糙,谢道韫稍稍心动。

她按耐住了即将点上去的手,看向最后一个选项——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是成年人,我全都要!】

得,有了这句话,还纠结什么?

不用多说,看到这里的家人们高度统一地做出了选择。

【没错,成年人当然是两手都要抓喽!】

【花花世界迷人眼,移居东京之后的你,依旧热爱写诗作词。】

【但在用功苦读的同时,你对时间进行了合理把控,成功解锁喝酒、打牌、购物等兴趣爱好。】

【打牌赢了,高兴,得喝吧?】

【淘到文物,高兴,得喝吧?】

【写出好诗,高兴,得喝吧?】

一连三问,问得谢道韫神情恍惚。

跟着主播高兴了半天,话锋一转:

【喝上头了,诗兴大发,笔走龙蛇,一篇名作就此诞生。】

不用夏语冰往下细述,谢道韫已经理智回笼。

来了!

她隐隐觉得,这首词作,或许正要应上最初的那句花签。

【这篇名作,正是后世广为流传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同为《如梦令》的词作数不胜数,出了名的也不在少数,但谈及这个词牌,无论从前往后数多少代,都要首推李清照。

偏偏李清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万钧之力,两首《如梦令》都是上上佳作。

为此,主播特意贴心标注,将词作内容一并附在光幕上。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谢道韫宛转诵读一遍,只觉唇齿留香,还不及赞叹,又闻:

【写下这首词的时候,你才只有十六岁。】

弹幕上,那份与有荣焉让她不禁莞尔。

【超级加倍:嘿嘿,不愧是我!】

主播竖起大拇指,由衷肯定: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出名要趁早!】

【无水军无推手,你纯靠自己过于优秀的文化素养和创作能力,硬生生在文化人辈出的东京杀出一条血路。】

【凭借硬实力,这首《如梦令》赢得各路大V纷纷点赞转发,一夜之间,席卷北宋热搜榜。】

不用夏语冰多说,网感极佳的家人们已经像模像样地在弹幕上刷起了词条。

【毛果芸香碱:#李清照#爆】

【Chgkbxkjg:#如梦令#爆】

谢道韫还在琢磨这些神秘字符组合在一起之后的含义,已经有家人自觉造句:

【灰原哀的女友:#昨晚的雨到底有多大#热】

【西瓜太郎:#李清照喝的酒竟然是这家的#新】

【林夕晨:#卷帘人竟是我自己#沸】

……

纷纷炸开锅的弹幕,让本就在艰难理解的谢道韫更是雪上加霜。

好在主播及时做出小结:

【此情此景,只有一句歌词可以形容。】

【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绿肥红瘦”。】

一夜爆火,对于年方二八的少女来说,生活无疑再次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很显然,又到了需要做出选择的重要关头。

对于接下来的几个选项,谢道韫甚至已经隐隐生出了期待。

第74章

主播笑得意味深长:

【面对纷至沓来的邀请和欣赏,你的决定是——】

这选择来得正在谢道韫意料之中。

她大约也能想到,面对这么多关注,所要面临的考验无非是坚守本心或迷失自我。

可既然李清照的名字能被后世称颂,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失去本心的人。

果不其然,率先出现的第一个选项,恰是印证了她的判断。

【别管是谁来了,都不能打扰我创作!我要埋头苦读,闭门不出!】

很好,不忘初心嘛!谢道韫点头认可。

再往下看——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那可不得抓紧这波流量,好好在北宋名人圈社交里一番?】

坚守本心固然值得称赞,但有时文坛风气如此,总不能一味闭门造车。

谢道韫虽然并不发自内心地十分赞同,却也认可这种交际手段。

只是,这次还会不会冒出什么别的意外选项呢?

想到上一回面临选择的时候,那令人啼笑皆非的第三个选项,谢道韫视线下移,定格在了最下方那行字上——

【人总是要恰饭的嘛!全体目光向我看齐,让我来整个大的!】

这句话不啻于平地惊雷,别说是谢道韫睁大了眼,就连直播间里的家人们也被刺激到了。

【旒:啊?】

【旒:煮啵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不困了啊!】

这句同样说出了谢道韫的心声。

就听这个说法,实在很难不让人好奇吧?

略一迟疑,谢道韫缓缓收回已经按到第一个选项的手,最终还是决定移向第三个选项。

【根据《壁上鸣》直播间第一定律:一般情况下,人一旦费尽心思想整个大的,往往的结果就是拉个大的。】

【很显然,这条定律对身为叛逆才女的你来说,显然是不成立的。】

主播很清楚,做出这个选择的各位都是因为好奇接下来的故事走向。

奈何才女就是才女,言出必随,说整个大的就整个大的。

【全东京的人都在翘首以盼,对你这位横空出世的小姑娘充满了期待。】

【有人是真心想结交,有人却是看热闹。】

【无论是谦虚谨慎地对外界一切赞美表示受之有愧,还是借此机会趁势结交一波诗坛前辈。只要你顺势而为,总会被人夸赞“上道”。】

【在二选一的答案中,你硬生生走出了第三条很不上道的路子——】

【开炮,开炮,还是开炮!】

……?

这久违又熟悉的迷惑感再度席卷,谢道韫竟忍不住喝了点水,稍稍平复一下自己已经凌乱的心绪。

【是的,一夜成名的你,没有因此得意忘形,也没有因此谨言慎行。】

【你果断选择重拳出击!】

【打铁要趁热,赶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的时候,你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地写下了最新力作。】

【没想到新出名的太太如此勤奋,京城众人迫不及待地争相传阅。】

【细细拜读之后,却直呼上当受骗。】

【他们围在李府门外,口中念念有词:“李清照,退钱!”】

“……这到底是写了篇什么出来?”谢道韫轻抚额头。

这满腹才华总归是实打实的吧?竟惹得群情激愤至此地步?

很快,主播贴心答疑:

【这篇新鲜出炉的文章有一个中规中矩到毫不起眼的名字:《词论》。】

既是词论,也是论词。

古往今来,但凡取得些许成就之后,那些“饱学之士”便要自持地位,出篇文章或是专著。

论诗也好,论词也罢,甚至就连论画论书也能说出几分道理。

即便写的差强人意,总归是一家之言,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如果没错的话,这本《词论》恐怕也是这样的了。

偏偏谢道韫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倘若只是寻常之作,恐怕夏语冰也不会特意说出这样的话。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分毫不差。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退钱?还不是这个《词论》惹出来的祸嘛!】

【你说说你,写词论就写词论吧,专注自家不就行了?非得到处拉踩。】

【浅浅拉踩几下也就算了,你那架势,简直是出了一篇diss呀!】

【文章通篇看下来,没有华丽的文学技巧,全是充沛的个人感情。】

主播一句三叹,抑扬顿挫:

【什么叫叛逆才女?你给东京所有人好好地翻译了一通。】

【喝酒打牌,那只是才女人生中十分寻常的一处缩影。】

【激扬文字,才是检验叛逆与否的真正标准。】

【没有大家预想中的谨小慎微,更没有一个女子应该有的谦恭婉顺,你反手就掏出了这篇《词论》。】

【你惜墨如金,在短短几百个字里,将北宋以来所有文坛大佬都扫射了个遍。】

于是接下来,谢道韫就这么欣赏起了一场流畅的贯口表演:

【就你叫柳永是吧?看看你的句子,俗不可耐!金木水火你,听过没有?】

【宋祁?什么红杏尚书啊,全篇也就那一句能看了。】

【晏殊欧阳修苏轼?求求你们仨回去写诗吧,别来嚯嚯词了!】

【王安石和曾巩,你俩写的词真是幽我一默哈。】

【秦观嘛,词作美则美矣,但最多只算是个后天美人,lets松弛感!】

【小黄倒是很有天赋,可惜白璧微瑕。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谢道韫:……

一时之间,她竟然分辨不出究竟是李清照本就言辞犀利,还是主播太过嘴毒了。

一个晃神,主播已经功成身退:

【换而言之,你不是针对某一个人。】

【你是指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闻风丧胆的怼人大师。】

【据说明天有余:啊啊啊啊啊我服了!】

【据说明天有余:社会你李姐,人狠话也多!】

【天容海色:把人笑拥咧!真是一篇文章,骂遍北宋词坛2333】

即便不清楚上述这些人物分别是谁、又在诗坛或政坛上取得了怎样的地位成就。

仅仅是从这炸开锅的弹幕当中,谢道韫也可以想见这篇《词论》的杀伤力。

仿佛是为了替她解惑似的,主播顺口往下解释:

【往前数从盛唐五代开始那些鼻祖不算,光看提到的北宋这几个。】

【从柳永开始,晏殊、苏轼、欧阳修……这些人都是个顶个的文坛大佬。】

【别说是名声地位了,就连年纪和辈分上,都远超你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小姑娘。】

【奈何你就是这么直接了当。】

主播情不自禁地竖起了大拇指。

听到这里,谢道韫哪儿还不明白?

难怪主播口口声声都是“要整个大的”,以一己之力批判诗坛名宿,无论怎么想,这话都不该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口中说出。

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

【当然,不能说你的diss全然是出于愤世嫉俗。】

【因为这个时候,你的主张是“词别是一家”。】

从李清照对前辈们的评价中,也不难看出她的主张。

谢道韫记性不错,还能将先前的意见一一细数。

嫌柳永辞藻俗气,那就要高雅。

不满宋祁偶得佳句,浑然一体方为上好词作。

至于晏、苏、欧阳之辈,可见是将写诗的惯性带来,不分五音六律,恐怕更谈不上和谐。

可惜夏语冰无从得知她这一番心路历程,否则定要感慨一句:才女都是有共同之处的呀!

主播不知道,主播只能接着往下推动剧情发展:

【要不怎么说人红是非多呢?】

【很快,那些古板的老学究和封建的卫道士闻着味儿就来了。】

直播间里,主播的冷幽默无处不在:

【是的,这样的一群喷子,从古至今都是存在的。】

【如果是个才华过人的年轻男子,大家一笑置之,调侃几句“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过去了。】

【可问题就出在你是个姑娘家。】

【姜青原:还是个十六七岁、无比年轻,又恃才放旷的姑娘。】

弹幕顺口补充:

【姜青原:不愧是我!】

【他们正要摩拳擦掌,等着揪出你的把柄呢,这篇《词论》可不就是送到手上来了吗?】

【这下有些人可就坐不住了。】

【你不仅遭到了一部分人的脱粉回踩,更招来了一群闻风而动的黑粉。】

【可惜——】

主播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在真心实意地感到遗憾。

【他们毕竟不是像你这样的天才少女,攻击的话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翻不出什么花样,更没有任何新意。】

【换句话说: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究竟是哪些话,夏语冰并没有详述,但谢道韫已经可以想象。

不外乎就是她身为一个女子,却还以这样趾高气扬的态度,高高在上地批判诸位大家前辈。

正如主播前言,似乎世道就是如此,但凡换做是儿郎,人们只会夸赞后生可畏。

但凡这话从女子口中说出,那就是离经叛道,有伤风化。

实在叫人不痛快!

【那你能在乎吗?】

【半点儿不带虚的!】

主播化身嘴替,轻飘飘地抛出三个字,奇迹般地抚平了谢道韫心头泛起的波澜。

【写就写了,那咋了?】

【迷梦:就是就是,那咋了?】

【MH:爱谁谁!不在乎~】

【黑猫:略略略,懒得喷。】

【amnesia:你很闲?家住海边?】

弹幕纷纷应合起来,仿佛是为了给李清照声援撑腰似的,看得谢道韫忍俊不禁。

尤其是最后一句。

家住海边,那可不就是嫌他们管得宽的意思么?

该说不说,难怪大家都这么喜欢《壁上鸣》直播间。

这里的家人们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多好!

调侃归调侃,回到正题上,主播很快严肃了神色。

【敢这样毫不客气地指点江山,很大程度上当然要感谢你自身的才华和能力,成为了你的底气。】

【与此同时,家世和朋友圈也在另外一小部分上发挥了一定作用。】

夏语冰往下发着指令:

【请你打开你的手机,翻出置顶群聊,找到并打开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族群。】

【点开之后,你就会发现,除了早早就已经出场的父亲李格非先生,你的外公是宰相,你的公公也是宰相。】

【王安石也是你的远亲。】

【甚至就连你懒得搭理的某蔡姓表姐夫和某秦氏表妹夫都当过宰相。】

【鹤鸣于九皋:这把误入高端局了!】

【落樱祺绯:哇噻,什么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啊?】

【陈小喵:大宋顶级朋友圈,前排出售好友位!】

“得亏是这样的家世背景,才叫人能有这个自信,才敢把大家随意评点。”

谢道韫笑着摇头。

【如果按照这样的投胎技术来看,你的人生本该顺顺当当、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如你所愿,继续读书写诗、喝酒打牌。】

【能叛逆一时,当然就可以一直这么叛逆下去。】

主播才起了个头,谢道韫就意识到了转折已经近在眼前。

要是按照直播间的行话来说,这个就叫“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发生了。”

【海棠支线结束,你当前解锁的剧情成就为:出名要趁早、别人家的孩子、闻风丧胆的怼人大师。】

【恭喜你,顺利解锁支线成就——料事如神的护花使者。】

【那么接下来,你会选择到此为止,还是继续向前呢?】

伴随主播抛出的问题,光幕上再次浮现出了熟悉的选项。

而和之前都不相同的是,这一次,摆在观众们面前的选项,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两个。

第一个正对应上了主播的前半句话——

【一出生就在罗马,这样的投胎技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大不了后面几十年不过了,我先爽再说!】

这显然就是到此为止的意思了。

依谢道韫的性格,万万不肯轻言放弃,更不会半途而废,选择此时退出。

即便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依旧仔细读过第二个选项:

【来都来了,百岁老人计划这才哪到哪儿?不行,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说的好!

谢道韫低低赞喝。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即便已经有了一帆风顺的开局,可谁又能保证接下来事事都会尽如人意呢?

远的不说,十六七岁,该到了考虑婚姻大事的时候了。

毫不犹豫地点上第二个选项后,光幕流转,赫然又跳转回了最初那个起始选择页面。

三个选项依旧均匀分布在页面之上。

最左侧的海棠花图标已经被谢道韫选择过了,她快速收回视线,看向了剩下一中一右两个选项。

中间的问号还是那样醒目。

谢道韫纠结片刻,最终轻轻点下最右侧的第三个选项。

那是一个画着荷花样式的图标。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同样的选择,早在谢道韫之前,就已经有人提前做出了。

但和她在经历谨慎而认真的思考之后、做出的合理抉择不同,郗道茂会点上这个选项,完全是随心而为。

她微微动唇,将这句诗慢慢读过,倒没想着仔细品鉴品鉴,反而将目光移向窗外。

盛夏炎炎,正是菡萏盛放的时候。

心念一动,手下无比顺畅地就跟着做出了选择。

与提示说明上那些讲究精妙的词句诗文都不相关,也没有对人物生平的费心考量,郗道茂纯然是出于一派随机。

非要牵强,不过“应景”二字而已。

选择已经做出,光幕立即随之变换。

再一眨眼,赫然开启了荷花篇的新故事。

【七小五Tiffany:好冷……有家人也是选的荷花吗?】

【柱佳银:前面的家人等等我!】

弹幕简单交流过几句,主播也正式开始了叙述。

【选择了荷花的家人,你好。】

【你的人生关键词是“愿与愁”。】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sos歌单正好随机播放到这首!】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这就是大数据的神秘力量吗?】

“愿与愁?”

郗道茂一挑眉,这样古怪的名字,竟然还是支曲子?

直播的时间,主播不会突兀地加上这首BGM,她也就无缘听见了。

正叹惋着,新的提示接踵而至:

【你在父母的庇护下,衣食无忧地长到了十八岁。】

【期间,你因过人的才华获得了不少人的关注。】

【有言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自然也有不少青年才俊对你十分青睐,期待永结同心。】

考虑到不同观众会做不同选择,在【荷花线】的开篇,夏语冰依旧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下前情提要。

【可你身为家中独女,饱读诗书,又个性十足,寻常才子很有自知之明,纷纷望而却步。】

【在这种情况下,你决定——】

“咦?”

这期直播既然是从选择开始的,可以想见,后续当然还有更多选择。

郗道茂倒是没料到,下一个选择会来得这样快。

她顺势往下,看起了头一个选项:

【姐姐独美!我要过上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美好生活!】

不必为婚姻所累,赞同之余,郗道茂更多了羡慕。

奈何这话说得轻巧,要敢在旁人面前宣扬,怕是父母高堂头一个就要跳脚。

她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第二个选项:

【东京这么大,才子那么多,擦亮眼睛,我一定可以找到情投意合的!】

“这话更是无稽之谈。”

郗道茂一嗤。

古来终身大事无外乎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对待女儿家更是苛刻。

指望自己大海捞针,无异于痴人说梦。

能在婚前见上几面,说说话都已经很是不错。

何况与人相处,没有长年累月,哪能看出本性?

与前两个选项相比,倒是第三个看着更加现实靠谱。

【我若盛开,蝴蝶自来。别管,先提升自我就对了!剩下的事老天自有安排。】

怎么瞧都该选最后这个嘛。

临门一脚的时候,郗道茂一个没忍住,手下一滑,就这么从第三个选项扒拉到了第一个选项。

诚然,除去出家做姑子,怎么想都无法终身不嫁。

稍稍动脑,郗道茂就能冒出数种不重样的指责与骂名。

可这里是直播间。

在这方虚拟的空间里,还不允许她抛开世俗之见、痛痛快快地顺应本心做一回不计后果的选择吗?

郗道茂用力地攥了攥拳,似乎想借这个动作,为自己再添一分底气。

【最有主见的你,并不肯受到家庭的拖累,更不愿意将自己的后半生都埋葬在后宅的一亩三分地。】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思想独立的反叛者!】

前脚刚说完恭喜,后脚质疑如影随形。

【可惜,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与社会背景之下,你的抗争并不能完全奏效。】

【父母可以养你一辈子,完全没问题。但旁人的指点和议论,却会成为你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他们无法和全世界对抗,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为自己的掌上明珠择定夫婿时,务必千挑万选,精心相看。】

“果然啊……”

对于这样的剧情发展,郗道茂并不意外,她只是有点儿可惜罢了。

还要在多久的未来,她们才能理直气壮又正大光明地说出“我不想嫁人”这句话呢?

她的叹息声很快就消散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主播稍显欣慰的肯定:

【好在,你的个性能劝退一批不合适的人,自然就能吸引来志同道合的人。】

【尤其是你爱喝酒、爱打牌、爱购物,这些别人眼里的“毛病”,在他看来完全不是事儿!】

【和你志趣相投的这位“酒搭子”,正是赵明诚。】

【你们俩不仅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还年纪相仿、门当户对,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

话虽如此,那就是内有隐情的意思喽?

郗道茂听出弦外之音,颇为好奇地摸摸下巴。

【样样都好,偏偏你老李家和他老赵家不对付。】

【鹤鸣于九皋:嚯!感情《罗密欧与朱丽叶》正统在大宋是吧?】

【寒衣:从走向上来看是的,但从结局上来看相反。】

弹幕理性分析一波,倒是和主播的解释对上了。

【原本按照常理来说,你们俩这事儿基本就要告吹了。】

【因为你老爹李格非和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这两个人不太对付。】

【倒不是说他们两人有什么恩怨过结,他们之间就是无比纯粹的互相看不过眼。】

主播一摊手,也很无奈:

【一个归属旧党,一个力挺新党,你说咋办?】

【夜瑾:啊啊啊啊怎么这里也有元祐党人啊!】

【W的小狗:不知道,王Jeff你有什么头绪吗(挠头)】

这串宛如加密通话般的弹幕,让郗道茂顿时感到摸不着头脑。

但好在还有主播:

【你也知道,新旧党争一直是大宋热搜榜高居不下的烫门话题。】

【怎么看都觉得,你们这对有情人多半就要各奔东西了。】

【关乎人生大事,你慎重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正听到精彩处,不想主播的停顿来得猝不及防。

郗道茂一口气已经提上来了,连忙去看选项。

【没了赵明诚,还有钱明诚、李明诚……天大地大,父母最大!】

这话在理。

家族与丈夫,若要她二选其一,自然会选家族,哪怕对方是琅琊王氏最负盛名的七郎。

男人而已,再重要,还能比得过生她养她的父母吗?

第二个选项就与第一个截然相反了:

【喜报——她超爱!哪怕全世界都反对我们,我也要用尽全力奔向你!】

郗道茂:……

郗道茂:懒得喷。

至于第三个选项,依旧延续了令人眼前一黑的画风:

【遇事不决,就问玄学。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就请各路神仙大发慈悲吧!】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选择题,谁想在看过第三个选项后又左右为难起来。

郗道茂将三条路径挨个儿研究过一遍,还是闭眼选了最后一个。

直觉告诉她,“求助玄学”这个选项不会这么突兀地放在这里。

夏语冰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一定有她的用意所在。

郗道茂的第六感果然准确。

【你选择尽人事听天命,偏偏命中注定,就要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新皇登基之后,亲自放飞和平鸽,致力于让新旧两党握手言和。】

【随之促成了你的这桩婚事。】

若是以往,主播头一个就要高呼“谢谢官家!”

偏偏这位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宋徽宗。

这话也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夏语冰轻咳一声,略过此事不提。

【基于相似的三观和相同的爱好,结婚之后,你和丈夫过得那叫一个浓情蜜意。】

【闲来无事,一边品评金石书画,一边赌书喝酒煮茶。】

【要不怎么说你是才女呢?就这么漫不经心的一个日常小游戏,甚至还能成就一段“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夫妻佳话。】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后世典故制造机!】

主播象征性地鼓鼓掌,又压低嗓子,兴奋而神秘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在婚后,除了找到一个同频共振的喝酒搭子之外,你的另一大爱好更是得到了长足发展——】

【博戏。】

【当然,这种兴趣爱好主播是坚决反对的!】

夏语冰义正严辞地表明了立场。

博戏么?郗道茂并不陌生。

早在春秋战国,这便已经是广为流传的娱乐手段,即便是今日的建康城,高门大户之间也有不少子弟爱玩。

只是听着毕竟有些不光彩,他们惯爱装样,平日里都拿清谈与行散遮掩过去罢了。

【要说你的博戏技艺之所以能飞速提升,还和赵明诚的支持有所关联。】

【他甚至还会找来相关资料,和你一起学习研究,具备相当的科研精神。】

【有这样的毅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主播叹为观止:

【后来,你一边哼着“无敌是多么寂寞”,一边写下了一本贝者/博/攻略,赐名《打马图》。】

【在这本书里,你非常自豪地和大家分享了成功秘籍。】

【“博者无他,争先术耳,故专者能之。”】

【要不怎么说学霸就是学霸呢?上来就开始凡尔赛:博戏完全没有技巧可言,只要能专心致志地贝者,谁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嘛。】

家人们连连点头,直呼自己学到了:

【松鼠z:套公式做题就是快啊!】

这么小众的兴趣爱好,不得来一个成就?

刚冒出这个念头,郗道茂就听夏语冰声情并茂地宣读着: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逢贝者必赢的手气王!】

【言归正传,这样的爱好固然有趣,但毕竟只能算是婚后生活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因为你和丈夫的生活重心都放在了购物上。】

值得这样一对夫妻费尽心思购来的物件,当然不会是普通宝贝。

郗道茂瞬间生出几个模糊猜测,但都与藏品相关就是了。

【没错,你们夫妻最爱的还是收集金石、品鉴玉器。】

主播重重强调:【是唯爱!】

【你对待这项事业的认真程度可不是玩玩而已,你们立志要撰写一部《金石录》。】

不知道是不是二刷回来的弹幕,随即附和:

【陌陌默默沫:记下来,是重点,回头要考的!】

【赵家和李家听起来都是名门,却不算什么豪族世家,何况你们俩家的大家长做官清廉,家里不穷,但俸禄有限,你只好节衣缩食,尽力购买珍贵的金石文物。】

【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贫,胜在充实。】

主播语气沉重:【奈何好景不长,李家出事了。】

第75章

【刚消停了没多久,新旧党争卷土重来。朝廷局势愈演愈烈,你的父亲李格非也被列入元祐党人大名单。】

【眼看贬官通知书已经送货上门,李家凄凄惨惨,赵家却还是鲜花着锦,你毅然做出决定——】

不出所料,在人生重大关头,分岔路口的选择虽迟但到。

率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句怨怼:

【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大路通天,你我各走一边!】

“真能就此分道扬镳,倒不失傲气,奈何……”郗道茂轻叩桌案。

奈何这分道扬镳一举,说起来轻巧,真到了一拍两散的时候,未必会如预想般那样顺利。

如她所料,第二个选项果然又是另一种说辞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你想帮忙,毕竟还是有心无力,老爹就自求多福吧!】

冷眼旁观固然能与娘家划清界限,可落在婆家眼里未免有些太过绝情。

何况与家人相处得一向和睦,郗道茂自问做不出这样的事。

无论是选项一还是选项二,瞧着都走了极端。

有了对照组在前,更加凸显第三个选项的中庸之处。

【是时候发挥你的主观能动性了!请公公帮自己的儿女亲家说两句好话,这不就是顺口的事儿吗?】

若要郗道茂来说,三个选项都有些不尽如人意,换了她自己,一个都选不下去。

只是剧情设定如此,非得三选其一的话……

她皱着眉,挑了勉强看得过眼的最后一个。

【朝廷上的事你有心却无力,只能充分调动才华,一篇又一篇饱含真情实感的诗就这么递到公公手里,请求他帮忙调和。】

【可从古至今,向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的请求并未奏效。】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上诗无门的赵家妇!】

到了关键节点,该解锁的成就依旧一成不变,但主播的口吻里明显少了几分雀跃,反倒新添落寞。

熟知历史的观众恐怕都十分清楚,在李清照往后的人生里,这样的落寞还只是个开端而已。

【李家出事,赵家冷眼旁观,你的公公因“明哲保身”,一路升迁。】

【祸不单行,赵家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偏偏家族的罪名竟然又牵连到你这个出嫁女的身上。】

【此时的你可谓是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境遇。】

主播深深叹气:

【在外,李家宾客盈门的热闹已经烟消云散。】

【在内,婆家日益冷淡的态度也被聪慧的你早早察觉。】

【此情此景,你会是“有情饮水饱”、还是就此“一别两宽”呢?】

夏语冰将问题抛出,可这一回,光幕上并没有同步出现选择。

主播音量不大,更像一句设问。落在郗道茂耳中,却问出了一股振聋发聩的意味。

像是在问身为故事中人的那个“李清照”,又像是在问独立于故事之外的自己。

时至今日,面对进退维谷的两难,究竟是伏低做小、苦苦哀求,还是快刀乱麻、再不回头呢?

郗道茂轻扯嘴角。

或许她与李清照都是一样的,看似有得选,实则没得选。

因为从始至终,选择权都不在她们的手里。

【谁也没有想到,成婚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你和赵明诚这对恩爱有加的小夫妻,猝不及防地迎来了婚姻危机。】

【云悉: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云悉:谁懂?这危机甚至不是因为外来者的感情介入,反而来自家族?】

【且不说你们本就面临着随时都会被拆散的风险,雪上加霜的是,因为一道诏令,京城已经容不下你这个“奸党子孙”。】

【尚在新婚的你,满心希愿骤然化作无边轻愁,孤身离京,返回祖籍。】

说到这里,仿佛是为了配合夏语冰话里话外的可惜似的,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

劲头还不小,生生吹动扣得严丝合缝的窗牖,当头一阵凉风就这么铺天盖地,往郗道茂头上兜来。

夏日微风可以是燥热的,却不该是充满凉意的。

说到底,不过是她与王献之所住的院子临水,又正对荷塘,这才连着夏风也跟着冷清几分。

郗道茂暂且丢下眼前的直播,探出半个身子,正要伸手拢上窗户,就隐约听得外头几个奴婢的碎语。

“屋内那位……也是心大……”

“有什么用?……急也没……”

郗道茂无声地叹了口气。

近日以来,这样的话她明里暗里已经听过许多了。

无外乎是在嫌弃郗家如今的门楣太低,怎么瞧都与王氏不相匹配。

倘若最初自己还会为了这些话而怏怏不乐,现在倒是都当耳旁风了。

毕竟有直播间这样的乐子在,谁没事只顾琢磨那些不痛快?

郗道茂手下使劲,窗户合了个严实,将闲言与冷风一并关在屋外。

说来也怪可笑的。

转身走回榻边的时候,郗道茂颇有闲情逸致地想到。

琅琊王氏一向自矜门第与身家,带得府中下人个个眼高于顶,似乎就连司马氏皇族都不放在眼里。

可现在有了她这么个“破落户”杵着碍事,还占去了王七郎妻子的名分,他们瞬间便觉得皇家公主都顺眼了许多。

可见孰优孰劣,果然还是对比出来的嘛。

郗道茂很是自在地往榻上一瘫,权当自己是个局外人。

她这遭遇,倒与那位名为“李清照”的后辈颇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娘家困窘,同样的婆家冷眼。

只是可惜,自己不如对方有才。

更不比她,家中还有亲人相候。

郗道茂摇摇脑袋,试图晃去这些没有用的感伤。

既然拿定了主意,就该向前看才对。

【风水轮流转,赵家作壁上观,很是春风得意了一阵子。结果没过多久,老赵家也遭殃了。】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呢!】

这一句,主播可半点儿都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政治斗争面前,人人平等嘛。】

【可怜你刚重返京城,又得收拾东西跟着赵家人回他们的祖籍去了。】

【定睛一看,合着一来一回都是在山东这一亩三分地反复横跳呢。】

【宣传标语你都想好了。】

灵机一动,主播的冷幽默无处不在:【好客山东欢迎您!】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解锁个成就多少就不礼貌了: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常回家看看”!】

【调侃归调侃,这一回,想再回到京城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在这片齐鲁大地上,你一待就是十多年。】

“与其在京城劳心费神,不如退居故乡,至少能觅得心安。”郗道茂看得分明。

否则还要如从前那般同婆家人相处,天长地久的,本来心胸宽阔的好姑娘也得被搓磨成后宅怨妇了。

【或许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再回到老家之后,你表现突出。】

【不仅很快适应了全新的生活环境,更是颇具雅兴地将自己住的屋子命名为“归来堂”。】

【yy不歪歪: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郗道茂不曾听过这篇尚未问世的名篇,好在还有弹幕的随口一句,让她得以管中窥豹。

【毫无疑问,这个名字正是你根据现代农家乐鼻祖——陶渊明老先生的《归去来兮辞》所起的。】

【作为陶老爷子的死忠粉,区区一间屋子怎么够?】

【你还特意借用了“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的名句,为自己取了个号。】

主播大力鼓掌: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就你叫易安居士啊”!】

【正如你的号“易安”一样,你的确随遇而安,这段时光过得充实而平淡。】

【你仿佛重新回到了新婚的日子,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和丈夫一起研究金石文物。】

【闲来无事,喝喝小酒,或写点儿诗词思念一下有时出门在外的赵明诚。】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是了,但凡是名传千古的大人物,生平又怎么会是一帆风顺的呢?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岁月将你洗礼成了一个中年人。】

【直到平地一声惊雷,远在赵氏祖籍的你忽然得知,北宋灭亡了。】

【这一年,是公元1127年。】

【金人举兵南侵,史称“靖康之变”。】

【眼看住了十多年的这片家园已经不适合再继续生活下去,你连忙收拾行李,准备南下避乱。】

事到如今,保命第一,自然是没有多余选择可做的。

【但在临行前,你又犯起了难。】

【原因无他,行李太多了。于是,你决定——】

带什么?怎么带?

这些麻烦俨然摆在面前,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家大业大,不差钱!等到了南边再重新置办也不迟嘛。】

第一个选项说得轻巧,但郗道茂可没忘了那先前费尽心思收集回来的宝贝。

可不,第二个选择这就来了——

【和金银珠宝相比,你最看重的当然还是这几十年来辛辛苦苦珍藏的金石文物。别的都可以不带,这个是真不行!】

话虽如此,真要操作起来显然不是件容易事。因为就连主播都破天荒地在选项之间进行了补充说明:

【彼时的赵明诚因奔丧提前南下,换而言之,在这乱世之中,全靠你一个女子做主。】

所以,第三个选项自然就成了最为合理的决定:

【都不能不要,也不能全要。两手都要抓,我各带一部分最重要的不就得了?】

郗道茂犹豫半晌,探了只手出去,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判断告诉她,最后那个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那会是李清照的本心吗?

第76章

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大家闺秀,肯为了收集金石过着清贫生活,又怎会甘心就此放弃辛苦收集来的宝贝呢?

犹豫再三,郗道茂还是决定遵从“她”的意愿,舍弃最现实也最合理的第三个选项,咬牙点上第二个。

【即便孤身一人,你依旧在危机关头展现出非凡毅力和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