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丈夫不在身边,你当机立断,大胆决定带上所有藏品。】
【不仅如此,你深谙“鸡蛋不能同时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把名下所有金石文物一分为二。】
【一部分托付给了赵家亲族,另一大部分则是亲自带着,南下江宁,与丈夫会和。】
【按理来说,这么周全细致的计划,怎么着也该顺顺当当地运送至目的地。】
【没错——】
得。
郗道茂了然,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运送文物的浩大工程还是翻车了。】
这回的翻车可不仅是虚指,更是事实意义上的翻车翻船。
【来不及为丢失损毁的文物而心痛,你痛定思痛,只能更加小心地看护剩下这十几车的收藏。】
【终于费劲千辛万苦,赶到江宁和丈夫团聚。】
【恭喜你!】
主播喜气洋洋的声音宛如天籁,暂时宣告了这段奔波之旅的终结。
【顺利解锁成就——风尘仆仆的文物守护人!】
【南下江宁,彼时的赵明诚已经被任命为一府长官。】
【好不容易夫妻团聚,你本以为这会是颠沛流离中难得的温情时刻,却从未想过,这一次见面,竟让你和他的夫妻情分极具恶化。】
【甚至走到了尽头。】
顷刻之间天翻地覆,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同一时间,正在观看直播的无数观众内心都冒出了相同的问题。
“还能为何?”郗道茂喃喃低语,已经预见了最大的可能性:“无非失望而已。”
古今多少女子,实在是攒够了太多的失望,才终于肯将自己的不满与怨怼诉之于口。
身为才女的“她”,难道也不能免俗吗?
【提起你李清照的名字,总有许多人要歌颂你与丈夫赵明诚之间的夫妻爱情。】
【你们年少婚姻,举案齐眉。更难得的却是在封建婚姻的制度下兴趣相投,伉俪情深。】
【和现在人们所说的“灵魂伴侣”也没什么不同,怎么看都是天生一对的神仙眷侣。】
【很难想象,这样的你,竟然会将文才化作刀剑,用最锋利的言语转头刺向最亲爱的丈夫。】
咦?
原本以为不过是劳燕分飞的变心戏码,听夏语冰这口吻,难道里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郗道茂啧啧称奇,很是惊讶。
夫妻俩恩爱有加,数十年的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早年的家族之变都不曾动摇过,怎么这会儿反倒起了矛盾?
【你果然也无愧于大才女的赞誉。】
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主播话锋一转,不为家人们答疑解惑,反而提起了不相干的事,慢悠悠地吊得人心痒痒。
【随便写的一首骂人的诗,竟然就这么青史留名了。】
夏语冰清清嗓子,很是郑重地缓缓吟诵起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首《夏日绝句》,正是你的杰作。】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竟然是这首?】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这首诗原来是讽刺赵明诚的吗?】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我之前的印象里一直是说她讽刺朝廷来着,难道是记错了吗……】
从陡然热闹起来的弹幕上,不难看出观众们的惊讶和意外。
这一片七嘴八舌的讨论,郗道茂早已无心关注。
她依旧沉浸在主播分享的那首《夏日绝句》之中。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郗道茂重复数遍,霍然笑出了声:“好一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可惜谢家阿姊这会儿并不在自己身旁,郗道茂无不遗憾地想。
否则将这首诗分享给她,她一定会有颇多感慨的。
暗暗记下这件事,郗道茂又被光幕上的动静拽回了神。
【是的,你的这首《夏日绝句》通常都被认为是在讽刺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这样的解读当然没有错。】
【却也不全对。】
【因为你作诗的契机,正是来源于你的丈夫赵明诚。】
【甚至可以说,你当时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主要目的也是为了讽刺他。】
【所以——】主播的话,恰是问出了郗道茂的心声:
【把你惹得这样失望、甚至不惜写首诗来讽刺,赵明诚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夏语冰摇摇头,说不好究竟是无奈更多些,还是无语更多些。
【金兵南下,还没太平多久,或许是外敌当前,闹得城里也跟着人心惶惶。】
【就在此时,江宁城的官员自个儿叛变了。】
【当然,这个叛变的官员不是你的丈夫。】
主播一个大喘气,听得人又提起一颗心:
【不过,他的所作所为,和叛变相比,也没好到哪儿去。】
【面对叛军反戈一击的困境,赵明诚身为一城长官,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做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举动。】
【他可以求援,可以守城,实在不行,假意说和再伺机来个瓮中捉鳖……】
【正确答案那么多,赵明诚闭着眼,怎么选都挑不出错来,可他偏选择了一种弹幕最多的打法——】
【他跑了!】
这三个大字掷地有声,就连一向镇定从容的郗道茂都坐不住了,遑论早就炸开锅的直播间?
【我姓张你也姓张:他!跑!了!】
【我姓张你也姓张:谁懂这三个字的含金量啊!】
【飘如陌上尘:啊?啊?啊?】
【飘如陌上尘:我没听错吧?】
【你怎么也没有想过,你的丈夫赵明诚,甚至还是江宁城颇有分量的官员,面对叛军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
【他抛弃了身后的一城百姓、背弃了守城士兵,更辜负了你的信任。】
【甚至上述的所有人,都在为了奋力迎敌而做着准备。】
【上至将士,下至家丁,但凡能跑能跳的人,都绞尽脑汁想着法子守城备战。】
【可你的丈夫在做什么?】
主播表情平静,古板无波:
【哦,他找了根绳子,悄咪咪地从城墙上滑了下来,打算临阵脱逃。】
【还小心翼翼地挑了个晚上,完美地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家人们,赵明诚此举叫什么?】
有时候直播间的家人们还真是不得不佩服主播的出梗速度,这样愤怒而荒诞的氛围下,夏语冰还能镇定自若地再来个冷笑话: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啊!】
玩笑归玩笑,她很快又正经道:
【这样的举动,除了亲者痛、仇者快,没有任何意义与作用。】
【饶是你这个大才女想破脑袋,始终都想不明白,自己的枕边人为什么要临阵脱逃。】
【想你十六岁名动京城,十七岁怼遍文坛,个性浸在你的血脉里,骄傲刻在你的脊背上。】
【此时的你,望向丈夫的眼睛不再是心心相印的爱慕,取而代之的是浓浓质疑。】
飞快滚过的一条弹幕恰到好处地应上了郗道茂的心境。
【七小五Tiffany:两两相忘,唯余失望!】
【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你始终坚信,夫妻二人是心意相投的。】
【可是现在,你忍不住质问自己:果真如此吗?】
【回望成婚几十年以来,你们一起品茶、一起饮酒,一起读诗、一起论文。】
【他会对着你的诗文自叹不如,也会节衣缩食只为买下看中的文物宝贝。】
【多么完美的伴侣!】
【或许他的才华比不上你,或许他的手头并没有宽裕到可以肆无忌惮地一掷千金,但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缺点。】
【总体而言,赵明诚实在是整个大宋与你最般配的丈夫了。】
【正因如此,才让你想不出、更不理解赵明诚这样做的缘由。】
【没有任何迹象,没有任何预兆,就突兀走出了这样的结局。】
夏语冰语气真挚诚恳,似乎已经征求过当事人那般设身处地,将她的心路历程一一剖析。
正因她话里的困惑太过真情实感,才更让听众觉得弃城而逃的行为实在荒唐无解。
【并刀如水:唉,山河破灭的打击对我们李姐来说本来就够大的了。】
【并刀如水:还以为乱世里能和丈夫稍微抱团取暖一下,谁想到又出了这种事……】
许多人的心情恐怕都像这串省略号一样,如鲠在喉,说不出话。
一片静默里,新的弹幕忽而飘过。
【封鳞非冕.欲星移:我忽然想到一句话。】
【封鳞非冕.欲星移:大意是说好像在某个瞬间觉得一个人突然就烂掉了。】
后世真奇妙,五花八门的说法听着就很有趣。
只不过——
人是会突然烂掉的吗?
郗道茂很难不恶劣地进行一番主观猜想。
难道不是他原本的秉性就是如此,不过是先前伪装得太好,让旁人未能及时察觉吗?
与其说“人是一瞬间突然烂掉的了”,或许该说“烂人是一瞬间突然暴露的”才更准确一些吧?
“真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吓得郗道茂赶忙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几分。
难道是近来读了太多医书、看过无数死别生离,才炼就了这颗愈发冷硬的心肠?
郗道茂摇摇头,试图抛开这些频频冒出的繁杂念头。
既卑劣,又不友善。还是先让她缓一缓,听听主播怎么说吧。
第77章
主播还能怎么说?主播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嘛!
于是,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就在一片沸反盈天的议论声里暂且告一段落。
【对于你这番不留情面的讽刺,赵明诚恐怕也是如坐针毡。】
【不过,好消息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总不能是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郗道茂眉心狠狠一跳。
【因为在你留下这样一首诗后,赵明诚不久后就去世了。】
仿佛是洞悉了她内心所想一般,夏语冰连忙跟着解释:
【当然,他还不至于心理脆弱到因为一首你的诗就被骂得羞愧自尽。】
【实在是亡国以来的战乱流离,本就令人心力交瘁,而这一路上他又费心又费力,身体状况并不算很好。】
【半路上还很不幸地感染了疟疾,一个没撑住,可不就过去了?】
【芸:……】
【芸: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也没说是物理意义上的“过去”啊!】
【无法否认的是,有那首《夏日绝句》的存在,还是出自妻子笔下,多多少少也会让他的心情更加郁闷。】
主播的质疑张嘴就来:
【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难道你就一点儿错都没有吗?】
【要怪也得怪你,写诗的才华还是太全面了。】
“既然都能做出这种事了,难道还怕别人说吗?”郗道茂一嗤,倒是抱着和家人们相同的观点。
【虽然丈夫在临去世前来了这么一出,令人不仅惊诧,甚至还深以为耻。】
【可一想起往日恩爱时光,你又不免伤感唏嘘。】
【奈何命运向来都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你还没来得及走出丈夫离世的悲伤,辛苦转运才得以保全的那一大批金石文物又在旅途的颠簸之中或丢失、或被盗。】
别说观众们听得一阵心疼,就连一向秉持客观立场的主播都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对于你这样一个心性坚定的女子来说,丈夫的离世固然痛心,最多还是精神层面的难过。】
【流离道路的艰辛,也不过是肉/体上的磨难。】
【真正令你倍受打击的,当然还得论亲眼见证辛辛苦苦收集来的宝贝文物就这么毁于一旦。】
说好的“愿与愁”呢?
郗道茂可没忘了这篇的主题。
怎么她一路听下来,“愁”是接二连三地听到了不少,“愿”却寥寥呢?
【就在你彷徨迷惘的时候,有一个人挺身而出。】
【他不仅挺身而出,还高调宣言——“从今往后,你不用再坚强了!”】
【“因为,你的强来了!”】
【娜沐卡:啊啊啊啊笑吐了】
【娜沐卡:建议严查主播,本来还生着气呢,一句话秒破功!】
夏语冰神情严肃,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玩笑话,甚至还一本正经地纠正起来:
【认真来说,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强”,人家有自己的名字。】
【张汝舟。】
【刚刚遭受了双重打击的你,生命中忽然多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你的强——啊不,这位叫张汝舟的小伙子,对你鞍前马后、嘘寒问暖。】
【但你已经不是刚成亲那会儿的不谙世事小姑娘了,这么多年的婚姻生活,让你很快就判断出了张汝舟对你的心思。】
【对此,你决定——】
第一个选项顺势弹了出来:
【年轻人,你很有眼光!喜欢我,你无需自卑!】
丧夫再嫁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何况此时的李清照又处在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尴尬境地。
如果能有这样一段感情作为调剂,怎么不算是一种慰藉呢?
郗道茂稍有心动。
只是以己度人有失妥当,她是这样想的,换了李清照来,便未必会如此觉得了。
再往下看第二个选项:
【我不玩这个,婉拒了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就要独美!】
仔细一想,这倒也有几分中肯。
人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哪儿还谈得上什么美貌不美貌?
人生在世,总得图点什么吧!
既然不是为了好颜色,那就是另有所图。
“气质”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或许也有,但总归不多。
郗道茂倒更愿意相信,张汝舟是看中了别的什么。
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她没有急着立刻做出选择。
正打算再瞧瞧第三个选项,反而扑了个空。
也对,婚姻大事,无外乎嫁与不嫁这两种抉择,难道还能冒出第三种吗?
出于谨慎起见,郗道茂还是选择了第二个。
即便是先前如神仙眷侣一样琴瑟和鸣的如意郎君,到了最后,不还是暴露出了意料之外的不堪吗?
由此可见,对他们心存妄想到底是靠不住的。
【经过谨慎思考,或许你依旧没有从赵明诚离世的悲伤里走出来,又或许是你对张汝舟还抱有一丝怀疑,并不打算轻易走进下一段婚姻。】
郗道茂的嘴角刚浮出一抹笑容,转瞬就僵在了脸上:
【但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架不住他的柔情攻势,最终你还是被张汝舟的话语所打动,决定给他一个名分。】
【米兰:补药啊!!!】
了解历史的家人们已经在弹幕上发出哀嚎。
没想到人为干预过后,依旧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
【婚前婚后,他可以说是有着两副面孔。】
【婚前,他通过曲意逢迎,成功迷惑了你。一到婚后,他终于暴露了游手好闲、唯利是图的本性。】
【他想娶你的原因也很简单明了——】
“吃绝户么!”郗道茂冷笑。
无论何时,这样的发家手段总是不光彩的。
【谁让你身怀巨资,乱世流离还带着那么一堆宝贝呢?】
【金石文物、珍贵收藏,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只要娶了你,这些好东西自然就成了他的了。】
【所以,原先还能伏低做小的人,有了名分在手,立刻气焰就嚣张起来了。】
【而当他发现你这位大家闺秀并不像传说中那样“身怀巨资”的时候,他自然大失所望。】
若仅仅是失望还自罢了:
【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甚至升级为拳脚相加。】
【对此你的决定是——】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我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第一个选项稍显冲动,第二个选项明显就委婉许多了嘛: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果他听不懂好赖话,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郗道茂一哂,结果这回,主播那消失的第三个选项又冒了出来:
【爱谁谁,我不干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她想想也是,以李清照的性格,前辈大家都没怎么放在眼里过,三从四德更是视之为无物。真急起来,相敬如宾的丈夫都能不留情面,还能容得了这个?
难怪这三条选项殊途同归了。
【毫无疑问,你的性格压根儿无法再继续容忍下去,于是你决定和他彻底撕破脸皮。】
【但就这样一拍两散显然不是你的作风,你选择直接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实名举报张汝舟的不法事。】
【青天在上,张汝舟篡改年龄、骗取官职,不符合应届生的标准啊!】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重拳出击的公平科举维护员”!】
【茶山的麋鹿:好好好!】
【茶山的麋鹿:最解气的一集!】
还没高兴两秒,家人们紧接着又两眼一黑:
【夫为妻纲,依据宋朝法律规定,如果妻子想要状告丈夫,无论对方是否有罪,都需要先判处两年徒刑。】
【换而言之,即便你能成功把丈夫送进监狱,自己也会夫唱妇随,变成阶下囚。】
郗道茂:……
郗道茂:这很难评。
【懒懒蓝:啊?这说的是中文吧?】
【懒懒蓝:这是正常人能制定出来的法律吗?】
【要主播来说,这纯赖当年通讯技术不发达。】
夏语冰振振有词,认真提议:【不然你高低先做一个六十页的PDF或者PPT出来,顺带让人社死一回,也算出了这口恶气嘛。】
抛开歪主意不谈,言归正传:
【好在你的顶级朋友圈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有亲朋好友的搭救,你只待了九天就出来了。】
【恭喜你,顺利解锁成就——“大牢九日游体验卡”!】
【经过这一遭在外人眼里可以算是“伤筋动骨”的折腾,你的意志并未因此而消沉。】
【在这些情感纠纷之余,你在我们眼中似乎一直过着堪称“凄惨”的生活。】
【但你显然不是这么觉得的,因为余下的年岁里,你始终以饱满的热情投身于金石研究,并进行校对整理、上报朝廷。】
【在你的不懈努力之下,我国最早的金石学研究专著之一《金石录》,就此诞生。】
【对后世的研究发挥着重要作用。】
【至此,你在前后两段婚姻生活中的憧憬祈愿与爱恨情愁便到此结束。】
一段篇章走到了尾声,主播如数家珍:
【荷花支线结束,你当前解锁的剧情成就为:上诗无门的赵家妇、常回家看看、就你叫易安居士啊、风尘仆仆的文物守护人、重拳出击的公平科举维护员、大牢九日游体验卡。】
【恭喜你,顺利解锁支线成就——云中收信的驿站掌柜。】
【那么接下来,你会选择到此为止,还是继续向前呢?】
伴随主播抛出的问题,光幕上再次浮现出了熟悉的选项。
和之前又不一样的是,这一回摆在郗道茂面前的选项,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两个。
第一个正对应上了主播的前半句话——
【周无休止的猜疑与斗争实在令人厌烦疲倦,就让这一切爱恨情仇到此为止吧!】
听话听音,主播的意思就是前头还有别的好戏,郗道茂当然不肯就此打住。
赶在做出选择之前,她顺势瞄了一眼第二个选项:
【最美不过夕阳红,六十五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非得这么说话不可吗?
郗道茂暗暗扶额,手上却毫不迟疑地点了下去。
而在她做出选择之后,光幕流转,赫然又跳转回了最初那个起始选择的页面。
三个选项依旧均匀分布在页面之上。
最右侧的荷花图标正是她刚刚退出的,郗道茂只扫了一眼,快速收回视线,看向了剩下那一中一左两个选项。
中间的问号还是那样醒目。
或许按照次序,本该是海棠花最先,偏偏她一时兴起,随手点上了后头的荷花,打乱了先后。
这会儿已经知道后果,郗道茂不想前因,非得反其道而行之,点上了中间那个最醒目的问号。
点上图标,她才发现了一些变化。
最初还没有做出选择的时候,中间那图标也是被问号所覆盖,上头灰蒙蒙的,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似的,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
等她这会儿已经看完了荷花支线的剧情后,那问号虽然还在,但选项已经随之更新。
刚点上图标,问号图式渐渐散开,露出和左侧海棠、右侧荷花相同的花苞形状图式。
可见这第三个选项虽然一开始就出现在这里,恐怕还是得先完成一左一右两个选择,最后才能揭开庐山真面目。
想明白这层,郗道茂低声吐槽一句:
“好一个狡猾的主播!”
不仅如此,图式下头还浮现出一行说明文字,郗道茂刚要凝神去瞧,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好大的动静。
连带自己刚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也被这凄厉的啼哭给震了震,顺着那股风的力道再度弹开。
郗道茂微微叹气。
看来今天想要安稳地看完直播是不成了。
认命地起身去合上窗子,走到窗前,屋外的奴婢已经冲进门来。
这些平日里自诩王氏风度的奴婢,从来都很有几分“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在身上。之前对郗家人的礼仪规矩很是看不上,到了这个时候却是半点仪态都没有了。
“女君!女君!”
来人是王献之身边的丫鬟,咋咋呼呼的,失去了往日的镇静,看起来无比十分惊慌。
郗道茂按耐住心里的诧异,好声好气地问她:“这是怎么了?”
眼下王家对她的态度暧昧含糊,可只要郗道茂一日还是七郎君的妻子,这院子里的大小事情就得由她定夺一日。
总归是有操不完的心。
想到这儿,她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也没了再去关好窗子的力气,索性就这么扶着窗棂,不错眼地盯着她。
奴婢瑟缩在地上,不知是被女君的眼神所慑,还是为了前头的大事,吓得直发抖:“郎君、郎君他烧了艾……”
自嫁入琅琊高门,郗道茂已经谨小慎微了数年。或许是想着自己在王家也待不了多久,这些有的没的她越听越烦躁。
见奴婢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郗道茂直皱眉:“熏艾烧香,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慌什么?”
高门子弟,哪个没有点臭讲究呢?也值得大惊小怪地知会她一声?
可谁知这女婢在无限惶恐之中竟又冒出一点勇气,抬了头来回话:“女君有所不知,郎君用艾草将自己的脚给烧了!”
“嘶——”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损伤?
郗道茂倒吸一口凉气,不为心疼,而是惊讶。
好端端的,王献之这又是在闹什么?
屋外已经乱成一团,听这动静,一群人已经乌泱泱地闯进了院子里来。
“快——”
府医提着嗓子,因过分急切,这声音显出了几分刺耳的尖锐,一个劲地差使着仆从将王献之挪到屋里:“快、快将七郎君抬到榻上去!”
事已至此,再不出去就该让人起疑了。
郗道茂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心口,无声地叹了口气,理好衣裳,推门而出。
第78章
“桂花?”
终于解开庐山真面目的那个选项,可不就浮现出一簇小小的桂花图式嘛!
谢道韫仔细看了看,跟着辨认出了在花苞之下渐次浮现出的那行小字: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回想起前两句,无一不是和海棠或荷花有所关联,看来这一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与桂花相关的了。
甚至看起来还有些不同,这显然是句赞美的话。
但究竟是赞美桂花本身,还是借花喻人,或许还有待主播答疑解惑呢。
谢道韫盘算过这些念头,又不禁好奇另一件事。
李清照前半生与后半生的主要经历,还有那些值得品味的故事都已经叙述得足够详尽。
吗是不知,在此之后,还会剩下什么未尽之语吗?
怀着这样的疑问,谢道韫没再耽误,接着往下开启了第三段剧情。
【选择了桂花的家人,你好。】
【你的人生关键词是“女中李易安”。】
无需详尽铺垫,不用多余说明,这条支线和其他两篇都不相同,一上来就以这样直白明确到无从质疑的口吻给出了定性。
没错,在李家的女儿、赵家的妻子之外,或许这才是独属于李清照自身的光芒。
更是她的真实写照。
谢道韫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心神一动。
【看到这里的你,想必已经看过了另外两条主线的前情提要。】
【其实在之前的叙述当中,主播似乎一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你最大的贡献——作为词人的成就。】
夏语冰抿嘴一笑:
【是的,主播没有忘记,更不是故意避而不谈。】
她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直播间里的各位都已经心有灵犀:
或许之前的省略,正是为了这个时候特意用一个篇章来“展开说说”。
【不是主播偷懒,实在是你的文才并不需要过多渲染或额外夸耀。】
【能和李煜、李白并称为“词家三李”,又手握独特到自成一派的“易安体”……在你的成就之中,只需随便找出两个例子,就已经可见一斑。】
【以至于后人不由做出这样一句评价:“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
【言归正传,你的词究竟写得怎么样呢?】
主播的一句提问,乍一听是个很好回答的送分题,仔细想想却也是个并不怎么好回答的棘手难题。
好是毋庸置疑的,可具体怎么个好法,又是玄而又玄的。
谢道韫还在仔细斟酌着,弹幕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睡着呢,别吵:当然是绝好顶好无敌好了!】
【睡着呢,别吵:李姐的水平可不是杠杠的?】
【小芳小芳,可爱的小芳:我为李姐扛大旗!】
可不,李清照的词,谁看了不得拍手叫好?
何况这还不是谁的一家之言。
从古至今,百代文人墨客、无数须眉男儿,甭管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面上却纷纷竖起个大拇指,很难说出什么挑剔的话来。
如此传下来,已经足以管中窥豹。
偏偏就在谢道韫生了无限好奇、和直播间里的家人们一样,屏息期待着一个确凿无疑的回答时,主播倒是话锋一转,又开始不按常理出牌:
【看到这里的你,请抬起头来,望一望天空。】
……?
谢道韫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照做了。
哦,她这会儿正在屋子里,即便天上真有什么动静,也是看不见的。
没等谢道韫走到门外一探究竟,夏语冰很快又接着往下:
【主播认为,此时此刻,你应该是没听到什么动静的。】
……
直播间内外都被她这句话硬控了整整两秒。
讨伐的话刚要说出口,主播笑盈盈地问:
【但如果就在此时,天空一声巨响,竟然口吐人言!】
【面对这样的异象,你的决定是——】
从这一连串的抽象话语中反应过来,全新选择已经摆在了谢道韫的眼前:
【假的,不信。我质疑全世界,肯定是我没睡醒!】
相较于第一个选项的“油盐不进”,第二个选项则要“现实”不少。
【既见未来,为何不拜?求您做做主,免我蹉跎苦,给信女指一条发财明路吧!】
【一颗坏菠萝:这个好!】
【一颗坏菠萝:朕就要这个了,留牌子!】
【猪的鼻子有两个孔:别无所求,唯有暴富!】
再次认识到当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之后,谢道韫不禁莞尔。
她既不是唯物主义战士,也不用为了身外之物发愁,所以没有急着做出选择,反而很有耐心地看向了最后一个选项。
【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老天若是真要开尊口,那我就陪你唠五毛钱的嗑。】
得,有了这个选项,想想也知道李清照多半是不会再多瞧第一第二个几眼了。
谢道韫也不纠结,干脆利落地做出选择。
【是啊,你的人设可是叛逆才女啊!】
【能写出《词论》这样的文章,怎么可能还会因此大惊小怪呢?】
【既然老天开口,来都来了,那你高低也要聊上几句。】
【这可不是主播信口雌黄,而是有你的作品为证。】
夏语冰连忙为自己背书。
也是直到这会儿,临近尾声的时候,这期视频才终于有了点儿直播的实感。
主播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集子,展示在镜头面前。
【今天,直播间要给大家带来的宝贝正是你的诗词大作——】
“《漱玉词》?”
谢道韫认出封面上的三个大字。
水石相激,淙淙有声,犹如漱玉。
单看一个名字,就已经风雅至极,可见品味不俗。
名字说起来稀奇,可《漱玉词》既然能流传至今,里头的内容流传甚广,倒也谈不上稀奇。
除了留在展柜里的文物依旧作为展览用品,夏语冰手上的这本不过是最常见最普通的词集,购物网站上随处可得。
主播似乎已经提前做好了比较,翻找的动作有条不紊,堪称赏心悦目。一面找,她一面先“啰嗦”了两句:
【你的人生因为家国之变,被分为一南一北,你的诗作也因此有了喜乐哀愁的区别。】
【但传统意义上的“婉约派”,可能是后人对你的最大误解了。】
【许多时候你并没有那么“婉约”。】
定位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页,她才缓缓笑开:【就譬如这一首。】
说来惭愧,直播到现在,第三个篇章开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平白担了个“才女篇”的虚名,这竟然还是夏语冰头一回在直播间里正儿八经地读诗。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她毕竟不是专业人士,一首词读下来,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但技巧不够,感情来凑嘛!
夏语冰颇为得意地肯定了自己:好歹嗓门够大,把那股豪气传达了几分。
别的观众听了是什么感觉谢道韫不清楚,但主播这一首词刚念完,她来不及品鉴,已经揉起了耳朵。
只想问问主播: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主播的吟诵没有技巧,可作者有啊!
【从开篇,你就营造了漫天星河的玄妙意境,让人仿佛身处其中,如梦似幻。】
【这样宏伟,哪里“婉约”?】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这既是你天帝提问的回答,更是你对人生的反思与总结。】
【因为你写下这首词的时候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于是有许多后来者根据一个“日暮”,合理推测此时的你已经来到了人生暮年。】
暮年,对于直播间里的绝大多数观众而言,都是一个太过陌生而遥远的的词汇。
【行至暮年,回望一生,你会想到什么呢?】
听到这儿,谢道韫敏锐察觉出,夏语冰的语调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并不容易形容出来的情感。
像是叹息,又满是敬意,还有点儿说不清的遗憾。
杂糅在一块儿的复杂情绪,就构成了这么一句令人唏嘘的感慨——
【你最情有独钟、最引以为豪的,无关风月、亦非金石。】
【你最在乎的,还是自己在写诗作词上足以傲视群雄的“惊人之句”。】
风月易散,金石难存,千秋不朽,唯有诗文。
【或许是“词家三李”的并称在前,竟叫人也在你这首《渔家傲》里看出了前辈李太白的风骨。】
【超脱物外,超然现实。九万里风鹏正举,正是独属于你李易安的豪情。】
谢道韫默默听着,本以为自己会为此涌现出无数慨叹,偏偏骤然冒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
奇怪,这个篇章里,主播怎么不让她们做选择题了?
主播当然没空出题,主播正忙着讲故事呢。
可不知道为什么,主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说的都是看着“毫无关联”的小故事。
【晚年的你,除了继续创作之外,在史书中留下的最后一抹痕迹很是不同凡响。】
【相传一位老朋友深知你的才华,想请你来指点指点自家的小女儿。】
【一方面是出于朋友情谊,另一方面也是你确实喜欢这个小姑娘,自然就动了收她为徒的心思。】
【换了咱们,能被你这样一位博导收作关门弟子,肯定忙不迭就一口答应了。】
【而且生怕你反悔放鸽子,恨不得今天就跟着进组学习,将师门发扬光大。】
【这小姑娘开口也是语出惊人:才藻非女子事也。】
……?
直播间再度被一句话硬控两秒。
再一眨眼,反应过来的家人们沸反盈天,纷纷在弹幕上发表自己的观点。
【如果你这一生的终点,是在学堂中为女孩子们传学授道,或是著书立说收一两个得意弟子,无论哪种,都会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结局。】
【可事实就是如此。】
又是那样复杂至极的语调,说不出是可惜还是叹惋更多:
【最终史书留下的结局就是这样,错愕的、潦草的、糊涂的。】
【有时不免在想,女孩的拒绝也许在你的意料之中呢。】
夏语冰认真分析:【因为往后的时代,已经不允许再出现第二个如你一般的才女了。】
【小公主的星星:细思极恐sos】
【小公主的星星:所以后来的朱熹看到李清照的诗词之后,会说出“汝此等语,岂女子所能”还真是……】
【小公主的星星:令人毫不意外啊!】
弹幕很快反应过来:
【我姓张你也姓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的……?】
【我姓张你也姓张:感觉自从李清照往后一千年,就再也没有出过第二个像她这样有影响力的女性创作者了。】
后世的观念已经狭隘到如此地步了吗?
只从这只言片语,已经让谢道韫瞧得心惊。
【当年的你是不是也被这番话所震惊到了呢?还是为这句话生出了无限伤感呢?】
主播将无数感慨都化作一声轻叹:
【虽然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你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但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不用求人,时至今日,所有女孩子都可以自在地识字读书,更可以自由自在地写诗作文。】
【我们可以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
这句话,便如同什么了不得的宣言一样,一说出口,夏语冰不自觉地挺起胸膛,再多迷惘与惆怅都化作自豪和骄傲:
【你看,你当年没有收到的学生,现在的我们,可都是你的学生呀!】
第79章
实事求是地说,夏语冰的这番话说得完全没有道理,在逻辑上更是无比牵强,压根儿站不住脚。
后世的芸芸众生,既没有正儿八经地向李清照行过拜师礼,更谈不上被一位已经作古的人“传道授业解惑”,扯也扯不上半点“师生之谊”。
但没有人去辩驳主播的这句话。
大家似乎就这么心照不宣般地默认并接受了这样的说辞。
谢道韫轻抚胸口,掌下激动有力的心跳出卖了她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平静。
尽管素未谋面,但通过文字一脉相承的力量却做不得假。
自己或许不像李清照这样有大才,又或许无法在后世留下自己的名字。
但能留下姓名的前辈们,有一个算一个,上溯文君,近如蔡琰,只要诗篇文章还在,就总有人能记住她们的名字。
而后世,就可能会有更多女子因此受到激励与鼓舞。
【回顾这一生,除了你写给自己的评价之外,那么后人与史书又是如何看你的呢?】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各抒胸臆的弹幕已经算是回答了夏语冰的问题。
【后来的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给出了一个关键词——】
【才女。】
【古往今来的才女那么多,但你和那些才女还都不太一样。】
弹幕恰到好处地补上一句说明:
【千鹤:你可是千古第一才女啊!】
都说“文无第一”,可李清照却是当之无愧的“千古第一才女”,可见本事。
谢道韫正想着,就听主播与自己心有灵犀:
【在这样一个重要又特殊的头衔上,无数人的意见达到了惊人的统一,这固然是你才华的最好证明。】
偏偏她话锋一转,另辟蹊径。
【可有时候,主播不免又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你太过耀眼的同时,会不会还因为其她才华横溢、不逊于你的女子都默默消失了呢?】
映着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这画面就有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意味:
【才将这个名头留给了剩下那几个屈指可数的女子去争。】
暂且不提谢道韫在听到这番话后,心头瞬间涌现了怎样的激荡,直播间里纷纷坐不住了。
【安忆尘: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安忆尘:这么一说,感觉其实这个“第一”的名头,瞬间就不香了。】
【我是一个小太阳:是啊……忽然就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可惜又痛心的事。】
【和友人家小女儿的这番对话,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已经不可考。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后不久,你就离开了人世。】
【年逾古稀的你,别说是古代了,哪怕放在现代都已经可以踏入高寿的行列。】
【何况你动不动还要“小酌几杯”,后半生又过得“颠沛流离”,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证寿数,可见身体素质实在不错。】
“比这些更难能可贵的,却是内心的坚定啊。”谢道韫若有所思地感慨。
无论是生活的苦还是内心的愁,只要一心如匪石,不可转也,自然都无法真正动摇一个人。
【如果要总结这波澜壮阔的一生,你的命运绝对算不上完美。】
【明明牌技过人,偏偏在自己的牌桌上,手握王炸开局,却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见此情状,谢道韫也不由扶额叹息:“常说苦尽甘来,到这显然调了个个儿嘛。”
李清照的前半生有多悠闲,后半生就有多愁苦。
【主播有时候忍不住在想。】
夏语冰认真分析:【会不会有的人降临于世,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而来?】
说着,她又开始尝试论证:
【就譬如你,上天知道你的才能远远不止于此,所以才给你的后半生加上诸多磨难。】
【正如《孟子》所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姜青原:那这“难”总不能来得这样仓皇又猝不及防吧?】
弹幕已经有家人为她叫屈。
【姜青原:战火纷飞的乱世,没了老公还没了文物,我李姐的“大任”就这么随心所欲的吗?】
【流离数载,漂泊千里,苦难交织。】
【你的愁情浓到极致,自然就写出了那首古今文坛难以望其项背的《声声慢》。】
这首词是李清照的经典之作,夏语冰舍不得只摘出一句来单提一嘴,又受时间所限,不好将全文尽数展开,干脆将原篇以字幕形式打在一旁。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谢道韫读得一气呵成,随她话音而落的,正是主播宛如读心一般接踵而至的疑问:
【那为什么偏偏是你,落得如此“次第”呢?】
【这就要说回到友人家小女儿、那位小孙同学的原话上了。】
前后呼应,竟然是在这里形成了闭环。
【都说童言无忌,她的话虽然刺耳不中听,但未必不是说出了真相。】
【或许正是有了这句话,你才终于直白而淋漓地认识到,原来在你的时代,有才情的女子始终是多余的。】
【何况你还一直关心家国大事,想着著书立说,一门心思传道授业。】
【收藏汗牛充栋、文章才高八斗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结局?】
【这首凝结了你毕生心血才情的《声声慢》,何尝不是你在自嘲自讽、自揭伤疤?】
“有才情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多余。”
这句如振聋发聩一般,震得谢道韫心神不宁。
既是说李清照,又何尝不是在说她?
枉她自矜咏絮之才,别说想谋个一官半职,就连嫁娶之事,不也得捏着鼻子接受一个处处平庸至极的丈夫么!
【刚刚提起“大任”,那你的大任,究竟实现了吗?】
【超级加倍:当然!】
【超级加倍:她的《声声慢》、她的《漱玉词》,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用多说,公道自在人心。
【你在诗词、文学上的成就有目共睹,自然完成了“大任”。】
【可主播却想说点儿不一样的“大任”。】
或许是对接下来的话无比看重,夏语冰清清嗓子,才缓缓往下。
【你的大任不体现在别处,就在一首《声声慢》里。】
家愁、国愁、情愁,三愁并举,已经说无可说,难道还有别的吗?
刚一冒出这个念头,谢道韫很快便自我否决了。
【你的愁太深了,深到世人只能看见最浅显的几样。】
【轮对国家和民族的牵挂,你不比同时代的岳飞陆游,或是再晚一些的辛弃疾少。】
【可身为女性,你不能像他们一样驰骋疆场,上朝议事。】
【只能登临八角楼,把栏杆拍遍,独自咏愁。】
此为一愁。
【你是金石学领域的专家,看过的文物数不胜数,更清楚千年百代以来,有才华有著作还能留下姓名的女子屈指可数。】
【分明独步古今唯有你一人,偏偏应在了女子的身上,物就不以稀为贵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此为二愁。
【你看,多少大人视而不见、高枕无忧?】
【你看,多少才子恣意玩笑、风月一生?】
【你看,多少女子不学辞藻、不求才华?】
【他们,不都照样生活得很好吗?】
主播这最后一句,像是为现在的后来者而问,又像是为当时随波追流的人们而问:
【李清照,你又何必这么较真呢?】
【一介平民,又是一个妇人,你只管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不就很好了吗?】
至此,又是三愁。
一连串的发问,字字铿锵,听得直播间内外一片沉默。
良久之后,方闻叹息:
“可是,谁叫她是李清照呢?”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开篇的这句诗,谢道韫还牢牢记着。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清明日月,照临下土。
正是这样的脱俗,使得她向上向前,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伙伴。
向左向右,看不见知己排忧解难。
于是,这里三愁、外三愁,只能连绵不绝地传诵百代,以期遇见有缘人。
【可惜,你的文章写得再好,后人能读到的毕竟有限。】
李清照身上值得感慨的太多了,主播不忧反笑,笑中却透着一股无可奈何:
【即便传世之作不算多,从这些作品中,已经足以说服所有人——】
【你从来都不是什么首屈一指的“女词人”,因为,你本就是一流的大词人。】
【古往今来,有太多文人都假借女儿之口,写下无数闺怨离情诗。】
【可这一切诗词到了你的面前,都得黯然失色。】
【无需假借谁的口,你就是真正的女儿身,你才是此间主人。】
【天容海色:说到底,其实就是傲慢与偏见。】
缓过神来的直播间里,有人毫不客气地道出真相:
【天容海色:和李清照同时期的陆游怎么就能传那么多诗词下来,李清照的就那一点点?】
【迷梦:笑死,可别告诉我是战乱的原因哈】
【七月柳:什么战乱只乱李清照一个人?】
【七月柳:乱女不乱男是吧?】
阴阳几句过后,直播间的气氛又再度活跃起来。
夏语冰抿嘴一笑,跟着说起了轻松一点的话题。
【要不怎么说你李姐是冠绝古今的大烫门呢?热度女王的名号可是从几百年前就流行起来了。】
怎么说?
谢道韫不由好奇。
【宋朝的文人还会拿改嫁的事情来攻击你,等到了明清,立刻就有大粉带头,为你振臂呐喊。】
【上清小妖:啊啊啊啊我服了!这叫什么?粉黑大战(明清版)?】
【毛果芸香碱:懂了,你一票、我一票,姐姐明天就出道是吧!】
【南朝楼台:口号我都想好了——】
【南朝楼台:社会我李姐,人美路子野!】
【泉下有知的你,恐怕也会兴致勃勃地参与这场热闹的活动吧?】
似乎是想到了那样的场面,主播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
【你离世的时候,或许也是一个霞光满天的下午,就和很多年前那个误入藕花深处的下午一样。】
【千帆过后,你还是你。】
【而在我们心里,别说短短七十年过后,就是百年、千年过去,你也一直都是那个洒脱豪气的李清照。】
【即便遇到困难与考验,恐怕你也只会一笑置之,然后潇洒地来一句:轻舟——】
绝不让主播的话落到地上,这已经成了《壁上鸣》直播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好想好想谈恋爱:轻舟已过万重山?】
【Eximious-chyx:轻舟已撞大冰山!】
主播一锤定音:
【轻舟已在后空翻!】
【就算是那样一个让女子看起来黯淡无光的时代,也挡不住你大放光彩。】
【到了现代,你更是熠熠生辉。】
说着,夏语冰反手拿出一张有些古怪的图片。
【因为在你去世后的第八百二十一年,国际天文联合会将水星上一座环形山以你的名字命名。】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从今以后,只要仰望星空,再也无人能忽视你的存在。】
多浪漫!
谢道韫出身优渥,顺风顺水地过到今天,除了不如意的丈夫,很少羡慕别人。
可此刻,她却真心实意地羡慕着有这样一群人纯粹地喜欢着李清照。
如果当事人能得知,该有多幸福啊!
奈何主播向来就不是走煽情路线的人,一张口,又让家人们破功了:
【该说不说,你也是在水星有房产的人了。】
【以后家人们做客水星,就提李姐的名字,保管好使!】
“女君。”
她才抿嘴一笑,侍奉的人已经不声不响地走到屋里,隔了道珠帘,轻轻地唤一声。
“过来说话吧。”谢道韫渐渐褪去笑意,轻点两下退出直播间,又随手关了光幕。
她曾经嘱咐过身边人,如果只有自己一人躲在内室,一概不许进来打扰。
但女婢依旧找了进来,可见是有要事回禀。
谢道韫按了按鬓角,看向来人。
这是跟着她从谢家一同陪嫁到王家的老人了,脸上倒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微微拢着嘴角,显出一丝难得的郑重与严肃。
谢道韫已经觉出不对:“怎么了?”
“七郎君——”
女婢跟在身边也算见识了不少场面,可在面对她这一番问话的时候,依旧显出几分不知道该从何开口的为难。
显然,这回的阵仗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了。
但毕竟是谢家婢,她很快又重新组织了语言,快速说道:“七郎君方才烧了艾,以艾灸足,如今府医已经去了。”
“灸足?”
谢道韫惊得一挑眉,原本还用手撑着脑袋的动作一收,瞬间坐直了身子。
她今日没打算出门,只穿了身家常的衣服在屋子里窝着。
可这会儿既然传来这样的消息,于情于理,谢道韫这个做兄嫂的都得去瞧一瞧。
领着女婢换着衣裳,她又细细问了几句。
此事事发突然,王家人里头都没传开,底下人能探听到这些消息已经足见手段,再详细的,就一问三不知了。
略微多问了两句,心里大约有数后,谢道韫也不执着于一味问下去,转而埋头思忖起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直到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琢磨着。
既然是以艾灸足,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无心,要么有意。
不知是因为自己和郗道茂交好的缘故,还是她反应迅速,等谢道韫到了夫妇俩的院子时,其他几个兄弟妯娌竟然一个都不曾见到。
等她换过衣服再过来,这一来一回的,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
谢道韫进来的时候,虽然人人神色匆匆,但院子里已经有条不紊,显然过了最初的惊慌失措。可见郗道茂瞧着不声不响,平日里管家也颇有一套。
“如今你可是伤者,只管安心躺着就是了,怎么还坐起来了?”
进了屋子,谢道韫一眼就瞧见年轻俊秀的郎君正斜倚在榻上,左脚高高翘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无疑就是伤处了。
“二嫂来了。”
王献之清俊的脸上毫无血色,只余苍白,不见往日的鲜活生气。显然,这一番折腾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他轻咳两声,又连连致歉:“如今腿脚不便,只得失礼于二嫂了。”
“都是一家人,还说这些场面话做什么?”
谢道韫嗔怪一声,把着距离,不仅不远地仔细打量他:“好端端的,怎么偏偏就伤着了呢?”
不管是为了焚香,还是为了熏衣,这样的小事儿总不至于要王献之亲自去做。
即便是亲自做了,哪怕一个疏忽大意,真惹得引火上身,却也不至于不偏不倚地烧在脚心。
来的路上,谢道韫就曾疑心这是不是王献之的虚张声势。
等这会儿见了本尊,却又觉得是确有其事了。
思来想去,一张脸上写满了忧虑。
落在外人眼中,还当她是为了伤势而忧心。
谢道韫照例关心过几句,示意女婢将带来的滋补药材一搁,不过分打扰他:“我听了消息便赶着过来瞧一眼,不过关心则乱。”
“先好生养着,等你阿兄回来了,我们夫妇俩再一道过来看看你。”
王献之也不过是强撑出来的精神,正挣扎着要起身送客,郗道茂恰巧进门。
她赶忙将王献之扶着坐下,劝住他:“我来将二嫂送出门就是,郎君还是好好歇着吧。”
语毕,又示意身后奴婢,将刚煎好的药端了上来。
“我才盯着把府医新开的方子煎了出来,郎君先喝一帖。”
接过药碗,王献之没有逞强:“那就有劳阿姐替我送送二嫂。”
他在里头喝药,郗道茂便亲自扶了谢道韫出来。
妯娌两个往前走了走,避开身后的奴仆,谢道韫才压着嗓子问她:“你同我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郗道茂不答反问:“二姐不都看见了吗?”
“我只当官奴是在想法子捉弄人,可谁知过来一见,竟是实打实地伤着了?”
谢道韫不错眼地盯着郗道茂。
两人年少夫妻,虽说近日来因为郗家败落,王家态度骤然冷淡,多少存了嫌隙。
可数年感情做不得假,郗道茂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显然是煎药的时候避着人哭过一回。
“我原想着,若是一时大意失手了也是有可能的。”
谢道韫多聪明的人,这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你可别告诉我,他是成心的!”
回答她的只有苦笑:“二姐慧眼如炬,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不是吗?”
刚得到消息的那会儿,郗道茂也是大惊失色。
可看王献之的表情,身体上的痛苦做不得真,却没有半分意外或懊恼的神色,心底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若非他存心,这火想必也烧不到他脚上。
“可他折腾出这样一番事来,又是为了什么呢?”谢道韫想不明白。
府医说的话可是真真的,这次烧伤非同小可,多半会留下病根,那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
一个休养不好,恐怕后半生走起路来都会有些磕绊。
对于王献之这样出身的世家子弟而言,仪表风度,那可都是浸在骨子里的,说是看得同性命一般重都不夸张。
“虽说眼下没什么大事,可这平白无故的……”
话音戛然而止。
是啊,朝堂上没什么大事,可家里却有大事呢!
想明白这一层,一向镇静的谢道韫音调猛然一变,一个用力,紧紧捏着郗道茂的手:“难道——”
“官奴还想以此为由,拒婚不成?!”
按理来说,丈夫为了抗拒和公主的婚事,不惜做出毁伤身体的举动,身为妻子的郗道茂不说心甜似蜜,至少也该是备受感动的。
偏偏此时此刻,她的脸上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我与二姐心有灵犀。”
“我看他是真糊涂了!”
谢道韫丢开视频就赶了过来,直播间里的那股情绪还未完全消散,这会儿被王献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敲得脑袋发昏,斥责的话张口就来。
“既想着以「身体有疾,不宜尚主」为借口推了这桩婚事,光烧脚可怎么行?”
……?郗道茂缓缓扭头。
她没听错吧?
谢道韫却仿佛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吐槽了起来:“若是有心,便是个癞头和尚,公主也得嫁。可若是无心,任他是嵇中散再世,也娶不回公主。”
“这样的道理,官奴难道还不明白吗?”
自从郗家败落之后,郗道茂虽颇受慢怠,却还能安然无恙地在王家生存,已经足见她的智慧。
打一开始,她的确为丈夫的所作所为动容,可不过片刻,就冷静了下来。
因为郗道茂清楚而又现实地意识到,王献之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蚍蜉撼树。
倒不是不自量力,而是毫无用处。
除了让他平白遭受痛苦之外,别无他用而已。
“这个道理,我懂,二姐懂,难道官奴就不懂了吗?”
她平静无波地反问一句。
郗道茂承认,少年夫妻的情谊确实不同于旁人。
可她同样打心底里觉得,仅凭夫妻之情,是绝不可能让王献之为她做到这个地步的。
谢道韫心口的那团气骤然一紧,刚要回答,又意识到什么,旋即紧紧抿住嘴。
是啊,相比于她们两个后宅妇人,王献之可是王羲之最得意的孩子,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想明白之后,依旧还要这么做。
那其后的深意,就很令人玩味了。
她们是后宅妇人不假,却都是胸有丘壑、见识不凡的妇人。
谢道韫没有说话,就听郗道茂娓娓道来:“郎君大概也晓得自己的这番举动毫无用处,可那是对结局无用。”
不论公主是否表露出了这层意思,可两姓联姻但凡露了点苗头,就不会是空穴来风。
更不会为小辈们的情仇纠葛而动摇。
“没准儿落在外人眼里,还能赚个「情深意重」的好名声呢。”
好名声嘛,谁都不会嫌多。
郗道茂说得很坦然,并不介意自己也被算在那个“外人”里头。
“但要说郎君只是为了装装样子,倒也不对。”
如果仅仅为了装样子,又何必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呢?
“或许,官奴心底还是过意不去的。”
话一出口,别说是当事人,谢道韫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不以这样的形式“自罚”一通,又怎么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大人们的安排呢?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已经出了院门,可郗道茂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二姐到底与郎君相识这么些年,无需因我的事伤了情分。”
谢道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到底,是我谢家对你不住。”
郗道茂话里话外都没提过半个谢字,但谢道韫怎能想不通其中的关联?
桓温的时代已经落幕,从前追随他的郗嘉宾并郗氏一族自然得跟着倾颓。
王家一向有声望不假,可时也势也,顶上坐镇的既然是褚太后,那么如今诗酒风流的谢家,才会是冉冉升起的江左高门。
王家想向谢家示好投诚,自然得舍了郗道茂这个不合时宜的旧人,甚至愿意低下门楣,让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迎娶公主,这才能叫当家人谢安瞧清楚他们的态度。
世家争权斗法,却平白无故推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出去。
谢道韫无奈,这乱糟糟的一堆事,实在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了”。
她有心说点什么来宽慰对方,奈何自己王家妇与谢家女的双重身份实在尴尬。
无论什么样的好心劝说,总要不可避免地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怜悯。
几次张口,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谅谢道韫自诩才思敏捷,尽数化作无奈叹息。
“二姐不必想办法宽慰我。”
和谢道韫的纠结相比,郗道茂无疑开阔许多,倒是早早将这些冠冕堂皇都看淡:“横竖这王家我是待不了多久了。”
或许最初风声传来的时候,她还会为此而难过,甚至于怨恨。
可世上的道理,哪里都能用非黑即白来一笔带过呢?
郗道茂已经不是刚刚出嫁时的天真少女了,她的难过只持续了三日,就开始冷静地为自己谋寻一条退路。
身边人的纠结与羞赧,郗道茂感知得一清二楚。
她微微一笑,化解了谢道韫的不自在后,笑意很快淡了下去:“不瞒二姐,我去意已决。”
饶是谢道韫对她的决定有过猜测,也不禁为郗道茂的果断而刮目。
两人相交数十年,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对方,可到了此时,又忽然惊觉好像从未看清过。
即便是她,面对这样风度翩翩又情意深重的郎君,恐怕还得纠结一段时日才能下定决心。
不必多问,这个决定一旦做下,便是无可转圜。
郗道茂选择此时告诉自己,一定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于是,她没有反复追问或劝说,只是轻轻点头:“主意已定,那接下来又预备如何呢?”
既然离开已是定局,这就成了眼下最紧要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这桩意外里,郗道茂无疑是最无辜的人。但外人不会管这些,他们只能看到一个被王氏休弃的妇人,唯恐避之不及。
可郗道茂父母已逝、郗家无人,即便归家,也难免活在流离困顿之中。
“二姐方才不是还说,谢家对我不住么?”
听她旧事重提,谢道韫有些意外地驻足,一个猜想隐约成型。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双双对望一眼。
“我曾听说,前些日子新封了一位冠军将军。”郗道茂展颜一笑,终于徐徐露出自己深思熟虑后的一点盘算。
“似乎……正是二姐那位在军中历练的胞弟?”
第80章
“早上好呀!”
又是一个工作日,夏语冰元气满满地踏进特展厅。
这会儿还早,朝夕市博物馆没到对外开放的时候,展厅里面空无一人。
她的这句问候,自然是冲着文物们去的。
得知夏语冰不知为何能听见它们的对话之后,这群文物懒得再琢磨出什么“加密通话”,索性破罐子破摔,平时有什么说什么,也不太避着她。
“早——”
夏语冰只得到了寥寥几声回应。
“怎么,你们昨晚又熬大夜了?”
她听出几道声音里的有气无力,便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上官婉儿墓志面前,弯下腰,试图观察出文物表露的任何端倪。
很显然,夏语冰是看不出什么的。
可就连一向整肃的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都表露出了疲态,这就难免让她心生好奇了。
“煮啵明鉴呐!”
它没接话,回答夏语冰的是旁边展柜里的永和九年古砖,两眼一睁,就是告状:“我们是被迫熬夜的!”
话音刚落,剩下那几件还算清醒的文物纷纷跟着吐槽。
“还不是小鸟和大凤,昨晚不知道抽什么疯,非得比划比划。”
自从夏语冰把妇好青铜鸮樽叫做“愤怒的小鸟”之后,文物们有样学样,再没叫过它的本名。
至于“大凤”……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指的应该就是秦良玉红绸盘金绣花蟒凤纾衣了。
想到这两件宝贝的性格,夏语冰竟然也不觉得有多意外,不由忍俊不禁:“它们比划它们的,总不能真打起来吧?”
“怎么闹得你们也没睡好?”
“当然是真——”
海兽葡萄镜脱口而出,却被悬泉置汉简不动声色地截过话头:“它们闹它们的就算了,还非得拉着我们。”
好险!
意识到自己差点儿将底都透光,海兽葡萄镜后知后觉地庆幸。
得亏书简心思缜密。
“一众文物之中,就属玉玺最有威势,便被拉来坐镇。”
“墨迹纸公正,当为裁判。”
“一本《漱玉词》,一张绿绮琴,都是才华横溢的,正好在旁边记下这场盛事。”
“我勒个《壁上鸣》运动会啊!”
夏语冰听得啧啧感叹:“领导、裁判、运动员都就位了,甚至还安排了写通讯稿的?”
有文物弱弱应了一声:“主播,你是不是把摄像组给忘了?”
她循声一看——
哦吼,这下可不是齐活了?
别的文物可以赶在游客进场前,争分夺秒地补个觉,这位却还得陪她“加个班”。
想到这点,夏语冰也不耽误时间,转头调试起了直播设备。
昨天的直播间,本该是李清照的主场。
对于这样一位绝对不算冷门的主角,夏语冰另辟蹊径,没有沿用以往的直播方式,而是提前录制好了互动视频。
给家人们更多自主选择的空间,也就意味着主播失去了在直播间进行实时互动的机会。
这次大胆尝试的结果究竟如何,夏语冰心里也有些没底。
好在,弹幕都对这种全新形式十分惊喜,让主播终于松了口气。
创新这种事,偶尔为之还好,何况夏语冰还是更喜欢能和观众们实时互动的感觉。
【各位家人们早上好!欢迎来到《壁上鸣》的直播间。】
【我是进阶主播小夏同学!】
“终于来了!”
掐着点蹲守在直播间里的,不是李清照还能是哪个?
主播播六休一,风雨无阻,这样规律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偏偏昨天的直播没赶上。
说来也怪,竟然连回放也没瞧见,实在罕见。
李清照心里郁闷,但毕竟无伤大雅,只是暗暗卯足了劲,绝对不肯再错过今天的这场。
对于夏语冰的开播时间,常看直播的观众们都已经很熟悉了。不仅仅是李清照,大家都是这样,一到点,不用提醒,纷纷过来围观。
和互动弹幕依次打过招呼,夏语冰又再次提醒:
【这就是一时兴起开的科普向直播,主播不靠这个吃饭,大家的好意和喜爱都收到啦!】
仿佛是为了和她较劲似的,立刻就有人跟着刷了几条。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不管!是朕执意要送的。】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要怪,就怪朕好了!】
闲聊几句过后,夏语冰不急着回归正题,反而率先抛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如果现在可以自主选择穿越的朝代,你想去什么时候看一看呢?】
“穿越?”
这样脑洞大开的想法很合她的胃口,李清照双眼放光,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决定——
“自然是商周!”
如今传世的那些钟鼎碑石铭文,最稀奇、最珍贵的,除去这两朝不做他想。
若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李清照还是决定遵从内心的声音,回到过去,亲眼瞧一瞧原版金石,一饱眼福。
忠于理想,合情合理。
而相比于李清照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研究上,直播间给出的答案那可就是五花八门了。
【秦始皇派蒙:家人们看我ID】
【秦始皇派蒙:什么成分不用多说了吧?】
【秦始皇派蒙:别的不提,我就想验证一下始皇帝那把剑真的有一米六吗?】
看到这条弹幕,夏语冰很能理解地点点头:
【验证过后,还请这位家人千万要再次回到直播间来跟我们分享啊!】
有人偏好明确,就有人来者不拒:
【噗噗噗噗噗汪:煮啵,我不贪心的!】
【噗噗噗噗噗汪:强汉盛唐,指哪打哪!】
这个主意让不少家人感同身受,就连李清照也不禁点头。
汉武唐宗创下了不世基业,天朝上国的辉煌总会让后人心向往之。
“但汉末与晚唐,还是能避则避吧。”她贴心地打上补丁。
难得穿越一趟,家人们肯定都是奔着好奇与期待去的,摊上日薄西山的时候,那可不得大失所望吗?
【这个问题很有趣,答案也五花八门、各不相同。】
等这阵议论渐渐消弭,主播才不疾不徐地分享起她的见解。
【有为了心中的盛世气象,向往某朝;也有为了敬仰的名臣将相,好奇某代。】
感慨不到两句,画风一变:
【当然,也有营销的受害者。】
“营销?”
李清照还在努力地消化着这个很是新鲜的词汇,就听主播幽幽开口:
【不知道家人们有没有这样一种印象:曾经有一段时间,网上似乎很推崇“魏晋风度”。】
【在大营销之下,自然就有“受害者”,满心欢喜地向往着那个率直通透的时代。】
【云卿浅:啊?】
【云卿浅:该不会是那个“父慈子孝南刘宋,兄友弟恭北高齐”的魏晋南北朝吧?】
一提到这个,家人们可就不困了啊!
【徐伊人:是那个“活着在一块,死了煮一锅”的魏晋南北朝吗?】
【D:是那个超绝“民族大融合”,指的是全煮在一锅里的魏晋南北朝吗?】
“不对啊——”
在一众地狱笑话之中,李清照敏锐地发现了盲点:“主播话里话外的怨气如此之重,那所谓「受害者」,该不会是她自己吧?”
不过,谁没有年少无知的时候呢?咳咳。
夏语冰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她倒是很爽快地承认了:
【话又说回来,难道刘禹锡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刘禹锡:啊?我吗?
莫急,且听主播一一道来: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要说魏晋风度,自然首推王谢风流。】
【暂且不论刘禹锡做这首诗的本意是什么,但一首《乌衣巷》写的这么好,可不是又替两家免费宣传了一波嘛!】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李清照总觉得哪处不太对劲。
【抛开“荒唐又美好”的虚假宣传不提,魏晋风度的盛名之下,的确涌现出了一批个性十足的名士们。】
或许受到上一期只是互动视频而非直播的影响,这次直播里,观众们格外积极热情。没等夏语冰展开说说,家人们已经纷纷接上:
【莫子梦i:这题我会,神曲创造者曹丕嘛!】
【莫子梦i:我们一起学驴叫,一起啊额啊额啊=3=】
【71301684:那我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位神曲制造者了!】
【71301684:嵇康,代表作:“我是一个打铁匠,打铁本领强”OvO】
嘻嘻哈哈或吐槽或调侃过一阵,弹幕渐渐打住。
十几期直播培养出来的默契,她们当然知道这才不是直播的重点。
【作为魏晋时期的两大豪门,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当然也是人才济济。】
【只是,和“王与马,共天下”的霸气宣言相比,谢家似乎要低调许多。】
“那也不过是名声听着不显罢了。”要李清照来说,两家之中,她倒是更愿意欣赏谢氏一些。
至少,人家的芝兰玉树可都是切切实实做了不少事的。
【认真盘算下来,谢家人的地位与功绩当然不比王家逊色半分。】
主播一一细数:
【投鞭断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些成语正是出自谢氏子弟主导的那场淝水之战。】
【东山再起,说的则是谢家领头人谢安的经历。】
铺垫了这么多,对于本次直播的主角,大家都渐渐有了判断。
【没错,今天要在直播间里和家人们见面的,正是出自谢家的一位大才女。】
“那必然是谢道韫无疑了。”
李清照丝毫不觉得意外。
这一篇章既然以“才女”为名,卓文君赫然在列、卫夫人亦能算得,谢道韫就更是当之无愧了。
【那位率领八万北府兵、打了个以少胜多漂亮仗的少年将军谢玄是她的弟弟。】
【那位气度非凡、镇定自若的掌权人是她的叔叔。】
【即便主播用了这么多篇幅去描述她的家世与亲族,可在后人眼里,终究还得是本尊的名字更耳熟能详。】
【因为,她可是谢道韫啊!】
夏语冰的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美与肯定,更说出了无数观众们的心声。
【根据《古代大才女定律》,但凡能被称作“才女”,那才华必定是挡都挡不住的。】
【就算谢道韫捂住嘴巴不说,想保持低调,别人也能从眼睛里看出来。】
【这一点,还得数谢安感受最深。】
【由于谢道韫的父亲去世时间较早,家中教育晚辈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她的叔叔谢安身上。】
【谢安当老师,有好处,也有坏处。】
这话又怎么说?
李清照瞬间冒出疑惑。
“但用东山谢安石”,能有这一位胸襟气度见识都很不凡的长辈亲自提点教导,恕她眼拙,除了益处多多,李清照是再没看出半点儿“坏处”。
【好处不必多言。】
【谢家毕竟号称“诗酒风流”,谢安既然能受到名士们的一致推崇,可见并不是个泥古不化的人。】
【对于晚辈教育,他很有自己的一套心得。】
【并没有把女孩儿们和兄弟区分开,无论男女长幼,反而经常带着孩子们一起玩耍。】
主播点到即止,爽快地一笔带过。
【坏处里头,最大的一个就很明显了。】
【那就是长辈们的通病。】
那会是什么呢?李清照下意识地思索起来。
是会长辈身份自居,不耐烦附身去听孩子们的童言童语?还是受限于年纪,许多事教导起来有心无力,又抱着俗世偏见?
这些都像是谢道韫会遇到的困境,可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李清照却觉得问题不像出在这里。
【主播以为,大约可以总结为一句话。】
夏语冰深吸一口气:【三、二、一,上才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