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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偷跑

天际淡橘色的朝霞缓缓散去,一大早经历了这么多乌糟事儿,其实也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此时天光才真正放亮。

沈悠然回到筠芝院,丹若已经准备好了熏蒸的药,见她回来,便点燃了起来。

沈悠然坐过去,熏炉里的药雾丝丝缕缕蜿蜒而上,扑向她红彤彤的眼睛,折磨了她一早上的刺痛终于得到了缓解。

“姑……少夫人怎的一个人回来了?”丹若还不太适应改口称自家姑娘为少夫人。

“说来话长,”沈悠然疲累地揉了揉脑壳,“算了,回头再与你说罢。”

丹若见她神情委顿,猜想应是发生不太好的事情,不想再惹的她不高兴,便没再继续问了。

沈悠然昨晚睡得少,今早又被一通折腾,药还没熏完,便一头栽到桌子上睡着了。

丹若只好收起熏炉,将她扶去床上睡。

只是她并未睡太久,又被人摇醒。

“悠然,醒醒……”

长姐略带几分急切的声音传入耳中,沈悠然哼唧一声,连眼睛也不想睁,只迷迷糊糊地挨了过去:“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沈云姝捧起她的脸,试图让她清醒一些:“我听说你把大夫人气晕过去了,可是真的?”

她“嗯”了一声:“我不是故意的,她说不过我,自己气晕了过去,不是我的错。”

“那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悠然这才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拱进姐姐的怀中,简单将事情的经过说给她听:“大夫人她不喜欢我,拿个不值钱的镯子糊弄我,她身边那老仆妇也跟着欺负我……”

沈云姝听罢事情的大概,心中虽然早有预料妹妹婚后会遇到难处,但没有想到新婚的头一日便闹出这么大的事端。此事虽确实不是三妹妹主动挑起的,但若计较起来,三妹妹也难逃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毕竟大夫人再如何发难,也没有摆到明面上来,三妹妹性子直,旁人给她捅软刀子,她就直接挥起硬刀子回击,事情闹大了,分明是别人的错,最后也成了她的错。

“悠然,这里不是沈家,我们是刚嫁进来的新妇,不管是说话做事,都要三思之后再做决定,不可以这么冲动……”

“我忍不住嘛,”沈悠然见姐姐不安慰自己,反而同她说教,愈发委屈起来,“大不了休了我嘛,我求之不得呢。”

“他们连换亲之事都认了,为的就是维护两家的体面,又怎会轻易休妻?”

“既然这样都不休我,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后院管教新妇的手段,且多着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说吧。”她才不会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担惊受怕,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睡一会儿来的实在。

沈云姝思深忧远,没有妹妹这般乐观,看着妹妹又闭眸睡去,轻轻地叹了口气:既是她将妹妹带到这裴府的,妹妹做错了事,自当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替她受罚……

裴府。

郎中给床上的人诊过脉后,在沈悠然期待的眼神中,如实道:“并无大碍,只是肾虚引起的月事延迟,吃些补药即可……”

沈悠然收回手来,惊异道:“先生,女人也会肾虚么?”

“男人女人都一样,疲累过度,是会引起肾虚的……”

沈悠然失落地垂下目光,叹了口气:裴怀瑾取出针已有三月,这三个月来,除了月事那几天,她几乎每个晚上都要与他翻云覆雨几回,惹得她对这种事情都有些厌烦了。

前两个月,月事准时而至,自是不用请郎中,这个月月事迟迟不来,沈悠然以为定然是怀上了,赶忙叫丹若去请郎中,却没想到不仅没能如愿,反而被诊出肾虚来。

还是因为疲累过度导致的肾虚。

白日里,她上午理家,下午去乌衣巷找萧姑姑学习,回来时日头还未西落,委实算不上累。

所以她是因何疲累过度,自然不言而喻。

故而晚上裴怀瑾像往常一样覆过来时,沈悠然一把将他推了回去:“今晚不要了,郎中说我都肾虚了,我估摸着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咱们先休息几日吧。”

裴怀瑾对于此事却一点都不觉得厌烦。

约莫是知道自己与她在一起的时间有限,故而每一日都不想浪费。

“郎中给你开过药了么?”

“开了,我叫他连你的一起开了。”

“那就好,”裴怀瑾熟练地剥她的衣裳,“日后咱们节制些,一晚上两回,如何?”

“一晚上两回,如何算是节制?”

“两晚上三回亦可……”

“我觉得一个月三回还差不多。”她问过郎中,算准时间,在最易受孕的那几日圆房,成功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裴怀瑾握住她光洁的肩头,将她的身子掰向自己:“厌烦了?”

“是有点。”

“我也觉得日日如此,少了些新鲜感。”

“是吧。”这会儿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真正的意图。

“书房也试过了。”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张口,咬住,牙齿轻轻用力以示惩戒,随后便含住了,一根一根,从手指,到掌心,被他耐心地舔舐,啃咬。

有点痛,有点痒,濡湿的热意中带着几分酥麻,竟比亲吻来得更叫人羞臊。

偏偏手腕被他攥得紧紧的,直至他将整个手都亲遍了,也没用松开,反而按在她的头顶,他的唇顺势游移过来,稳稳地含住她的。

由浅至深,随着他逐渐加重的气息,深深抵了进来,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折拆入腹。

沈云姝又喘不过气来了,幸好还有一只手可用。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先放过自己。

以往他这样做的时候,他便知道她受不住了,便会停下来,待她将气喘匀了,再浅浅地亲她一会儿。

现下,她推他的时候,诚然他也很快停下了索取,只是与以往不一样,他唇舌并未离开她,而是顺着她的脸颊,耳朵,脖子,往下亲去。

“裴怀安!”她忙捧起他的脸,阻止他,“不可以。”

以前为了让他专心读书,也是为了避子,两人约好的先不圆房,现下他身份即将挑明,未来还不可知,万一她在这个时候怀孕,沈家怕是更说不清了。

“我、我只是想帮你宽衣……”裴怀安也知道不能圆房,只好生生打住。

“我自己来就可以,你先起来。”

客房里的暖炉是才燃上的,屋子里还不太暖和,两人脱了外衣后,便钻进了被子里。

好在他身上热气腾腾的,她被他结结实实搂在怀里,很快便不觉得冷了。

“娘子,我不想你摸别的男人,你的手只能摸我……”

“知道了。”怎么还在纠结这件事?

“那你现在要不要摸我?”

“桌上也有过……”沈悠然带他去见了沈长钰,这才说起梁序说要举荐他去参选伴射的事情。而她之所以与梁序单独说话,是为了让梁序隐瞒当初他射杀沈长钰养父的事情……

其实裴怀瑾也有举荐的资格,只不过晚了一步,被梁序捷足先登,不过沈长钰去参加射箭能手的选拔总归是件好事,若是真能被选中,便能入招箭班,日后也算给自己谋了条出路,不必走读书这条路。

既然裴怀瑾已经回来了,沈悠然自然也不能继续在沈府住下去了,这便叫丹若与青禾收拾了行李,坐上了回裴府的马车。

沈悠然窝在他怀里,从那会儿在府中的时候,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药味。

虽然被他惯用的沉水香掩盖住了,但是凑近了闻,还是能闻到的。

“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沈悠然在他身前嗅来嗅去。

“一点皮肉伤,并无大碍。”

“我瞧瞧……”沈悠然去掀他的衣襟。

裴怀瑾顺势将人抱到自己的膝上,由着她将自己的衣襟扒开,探过脑袋往里面看。

他身上尽是些青青紫紫的於伤,涂得也是活血化瘀的药。

“怎么伤的?”沈悠然心疼不已。

“回来的路上遇到埋伏,从马车上摔下去了。”虽然当时情况十分惊险,但此时的他却一脸云淡风轻。

“还伤到哪儿了?”

“手臂被对方的袖箭擦破了点皮……”

“哪只手臂?”

“左边。”

沈悠然将他左边的衣服扯下,果然看到手臂上缠着一层层的纱布。

“疼不疼呀?”沈悠然轻轻摩挲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直起身子,扶着他的肩膀往他背后看去,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这会儿已经将他半个身子的衣服都扒下来了。

空气中的凉意令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迅速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但是裴怀瑾不仅不觉得冷,反而身上的血热得很。

裴怀瑾想说不疼,但忽然又觉得,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偶尔示弱也是一种情趣。

于是他搂住她的腰,别有用意地问她:“如果我说疼,你打算如何安抚我?”

“嗯……”她跪坐在他的腿上,身子高出他几分,目光从他的背上回到他的脸上时,瞧见了他眼底流泻出深晦的光,登时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又心疼又好笑的睨了他一眼,随即搂着他的脖子,吧唧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亲亲就不疼啦。”

此法正中裴怀瑾下怀,他旋即按住她的腰,与她紧紧相贴,仰头去追她的唇:“还是疼,再多亲会儿。”

他越说疼,沈悠然反而放下心来,以为他只是找个理由让她多亲亲他罢了,便捧起他的脸,笑着继续亲了下去……

马车外是熙攘的街道,辚辚的车轮声中,掺杂着行人与摊贩的声音。

亲了那么多次,她的吻技还是没有多少长进。

裴怀瑾远不能满足她生疏笨拙的亲吻,只好反客为主,舌尖长驱直入,将人亲得直往后仰……

“才六七成……”“父亲,”沈悠然还在桌下,裴怀瑾不想让父亲说太多朝中之事,便打断了他,“我刚从绥州回来,还有奏疏要写,改日得空,再找父亲聊皇孙殿下的事情……”

“行,那你先忙,为父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父亲要走,作为儿子,自然要起身相送。

裴怀瑾随父亲走到书房门口,父亲摆摆手让他回去忙,他便没踏出房门,在父亲离开后阖上了房门。

他没有立即回到书案前,而是站在原地不动,营造出一种他与父亲一起出去的假象。

果然,几息之后,桌子下面的绸布动了动。

又过片刻,一颗脑袋顶着绸布探了出来,继而双手撑地,她像只猫儿一样,手脚并用地从桌下爬了出来。

爬到一半,才想起观察四周。

于是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守株待兔的他。

“呀!”她惊叫一声,又缩回了桌子下面。

裴怀瑾踱步走过去,蹲下掀开绸布,对上那双心虚的眼眸:“还没躲够?”

沈悠然抱着书,跪坐在桌下:“你……你早就知道我躲在这里?”

他瞥了一眼她的裙裾:“嗯,猫尾巴没藏好。”

“哎呀你故意的!”明知她在桌下,故意不找她,让她窝屈了那么久。

沈悠然霎时羞恼起来,忘了自己还在桌下,一抬头,额头便撞到了冷硬的桌腿上。

“哎唷……”

“小心点。”裴怀瑾一手去扶她,一手撑在她额头上方,免得她再冒冒失失的将自己撞到。

沈悠然从桌下出来,又羞又气,鼓着脸背过身去不看他。

裴怀瑾将人掰回来,去看她额头撞到的地方。

不是很严重,但她肤色胜雪,便显得撞伤的那处格外红了些。

偏她还倔强地搂着那本书,疼得眼睛都浸湿了也不肯抬手揉。

裴怀瑾拉着她坐下,照常叫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帮她揉额上的伤处:“你往桌子下面躲什么?我书房里的东西,有什么是你不能看的?”

先前不叫她看那种书,是因为他不在这儿。

那种书看罢,会让人心里直冒邪火,他尚且能压住,但是她不能。

不过现在他人已经回来了,他自然乐意她看,最好多看,全看,两人一起看。

“我看完账本了,觉得无聊,就、就……”她把捂在身前的那本书拿出来,“我就是好奇,才看的。”

“那你看完,作何感想?”

“没有感想……”只是心砰砰直跳,身上也却有异样的感觉。

那会儿坐在凳子上时尚还没有察觉,待到她往桌子底下钻了一遭,才发现自己亵裤潮乎乎的。

委实令人羞耻。

温热的指腹,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的揉着,明明是很清白的触碰,她脑海中却想起一些不清白的画面来。

“别揉了,”她拉下他的手,“不疼了。”

他依着她,大手从她额头上离开,缓缓落到她的腰间,却仍没停下,继续往下滑去。沿着笔直的曲线,摸索到她的脚腕处。

其实连五成都没有。

她也只是在妄揣圣心,就算陛下有一日不再猜疑沈家,她也不确定陛下是否还会接受她这个孙媳。

“夫君,你信我好不好?”沈云姝抚着他的脸,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你以前不是最听我的话了。”

抚在他脸上的手是凉的,落在他额头上的吻也是凉的,谢珩捉住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

他以前的确最听她的话了。

可那是因为她一直在他身边,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现在她都要走了,日后还不一定能回到他身边,叫他如何还能听她的话?

不过她将话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若他还执意不肯放她走,那便是他太过自私了。

“娘子,我可以听你的话,与你暂时分开,但是我们不能真的分开……”

“嗯。”沈云姝想,两个相互喜欢的人,纵然身体分开了,但心却是在一处的。

但他却不是这样想的。

“等你走后,我会找机会去见你。”

“这样不行……”既然分开,就要把戏做足,如何还能见面?

“娘子你听我说,”谢珩攥着她的手,急切道,“我不会明着去见你,我偷偷摸摸去见你。”

“那岂不成了私通?”

这个词倒是叫谢珩周身的血一热:“对,娘子,以后咱们私通吧。”

沈云姝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娘子答应我,我就听娘子的话……”

这叫她如何答应?

他不依不饶:“娘子放心,我回头就去找避子的方法,再不叫娘子吃避子药了,咱们私通的事情,也绝对不会让旁人发现的。”

“不行,这样不成体统……”

“求求娘子了,答应我吧?”见她还是不肯松口,他只好使出必杀技,抱着她,一边蹭一边祈求,“求姐姐心疼我,晚上睡觉前别把窗户关太紧,我会洗干净了再去找你的……”

他惯是知道她最是抵不住这一招,果然一声姐姐就叫她破了功:“登徒子!”“……”等等,探讨的方向好像偏离了她的初衷。

“窗台……不行,太硬了。”她的声音虽浅却清,站在不远处的萧辞,将这些话一一听了去。

昏黄的油灯悬在上方,照着她娇柔却倔强的身影。

“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生想想吧。”

沈云姝转身,利落地离开。

经过萧辞身边时,对方随即跟上她的脚步,与她微微错开半个肩膀的距离。

沈云姝将口鼻捂得紧了些,想着快些离开这里,不曾想到这里除了难忍的气味,枯槁的犯人,还有跑来跑去的耗子……

一个黑影忽然窜到她的绣鞋上,沈云姝惊叫一声,手中的帕子掉落,人也撞到了萧辞身上。

萧辞迅速将她拽到另一侧,一脚将那只耗子踢走。

“没事吧?”

“没事,”沈云姝尴尬道,“让萧大人见笑了。”

正欲去捡掉在地上的绣帕,弯腰之时,身上的大氅也垂落下去,萧辞拦住了她:“别弄脏了衣服。”

他替她捡起,帕子已经脏了不能再用,但是毕竟是女子私物,不能留在这里。

沈云姝接过,又见他递上了自己的帕子:“今日未曾用过,还干净着。”

“多谢。”沈云姝接过他的,朴素的青帕,带着几分皂角的清爽香气。

待出了牢房,萧辞便主动要了回去。唔唔唔……

沈云姝将陆翊口中的布扯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克制着怒气,又问了他一遍:“三妹妹在哪里?”

陆翊的上半身被绑在床柱上,双腿膝盖以上则被绑在凳子上,小腿与板凳之塞了两块硬木,迫使他双脚向上抬起。

看着不起眼的法子,却让他痛苦得直冒冷汗。

然而即便这样,他仍然不肯松口:“阿姝,我不知道三妹妹在哪里,你这般囚禁我,对我动用私刑,是在犯罪……”

沈云姝没有时间与他废话,见他还在嘴硬,便又拿起一块木块。

萧辞从她手中接过:“我来吧。”

第三个木块塞到陆翊的腿下时,沈云姝再次将陆翊的嘴巴堵住。

“三妹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你陪葬……”

陆翊受不住双腿牵拉撕扯的痛苦,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朝阳城门往东三十里,青松山,松林坳……”

裴怀瑾与萧辞对视一眼,留下沈云姝与两个护卫在此看着陆翊,他们则立即赶回大理寺调人,往青松山奔去。

可是青松山太大,那群匪徒又十分擅长隐匿踪迹,裴怀瑾与萧辞带着人找了两天一夜,也未找到所谓的松林坳。

回去继续逼问陆翊,陆翊也说那些人在山林里布了迷阵,很难找到出入口,他每次出入,都有人引路。

眼转眼到了第三日,裴府又收到了信,上面写明了交付赎金的时间与地点。

时间在下午酉时,天刚刚昏暗的时候,地点并不在坳里,也不在山上,而是在一个荒郊野岭的破庙里。

裴家的赎金没有凑到二十万两,只凑了十三万有余,但裴怀瑾猜测,劫匪既然早有预谋,定然也早知裴家的家底,知晓他们一定凑不齐二十万两,所以定然不会乖乖把人全带出来,还是要找到他们的老巢才行。

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在山林中找到了几根鹤羽。

先前林中积雪未化,鹤羽与雪交融在一起,他们并未发现,这两日阳光大好,晒得积雪消融,地面恢复了褐色,白色的羽毛才显露了出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鹤羽被发现,裴怀瑾等人循着找过去,终于发现了所谓的松林坳。

林坳深处有烟升起,说明里面住着人。

果真隐蔽得很。

除却大理寺的人,裴怀瑾另从军中要了几名精锐,梁序也带了招箭班的几位好友,前来协助他们救人。

毕竟自己已经用过了,沈云姝原想着洗一洗再还给他,想来他也猜到了这一层,不想让她这般麻烦,才在这个时候主动要回去。

沈云姝再次谢过,离开了大理寺。

“你在说什么?”确实,那日裴怀瑾也与她说过,大理寺那边还需要她多加配合,她留在裴府,确实不如回沈家来的自在些。

“夫君说,快则半个月他就能回来,”沈悠然搂着姐姐的腰撒娇,“姐姐,我们要分开那么久,我舍不得你……”

沈云姝抚着她的脑袋笑:“我觉得这话,你应该去和你的夫君说。”

从辞忧院离开时,沈云姝拿了一顶貂皮做的帽子给三妹妹,让她一并带回去给父亲。

沈悠然的两条腿已经绵软酸涨,走出辞忧院一些距离后,便不再逞强,拉住裴怀瑾的衣袖:“背我。”

裴怀瑾自是心甘情愿。沈悠然才恢复好的嗓子,又哑了。

裴怀瑾心疼她,暂时停了下来,抱着她坐起,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脊背,让她歇一歇。

沈悠然出了很多的汗,搂着他的脖子,伏在他的肩膀上,微张着口喘气。

被撞飞的灵魂缓缓回归本体,沈悠然浆糊一样的脑袋此时也得以清明几分,看着他因为克制而不断滑动的喉结,疑惑:分明出力的是她,怎的不见他疲累,反倒是自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过此事虽叫人疲累,却也当真令人欢愉,难怪她常看话本子里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什么春宵苦短日高起,什么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裴怀瑾实在耐不住,动了一下,抚着怀中香汗淋漓的人儿:“休息好了吗?”

沈悠然不妨,唇齿间溢出轻吟,羞恼地往他肩上咬了一口:“还没,再叫我休息会儿。”

“这般经不住,想来是平日里缺乏锻炼,待我从绥州回来,以后每日清晨,你与我一起晨练……”

沈悠然哼了声:“你若叫我早起,我便待在娘家不回来了。”

也是,如她这般贪睡的,叫她早起确实为难她了。

“也罢,既然不能早起晨练,那便晚上多练一会儿……”

什么叫晚上多练一会儿?

之前让她晚上背书还不算,以后还要让她大晚上的在房间锻炼?

沈悠然正欲斥责他不是人,却被他忽然往下一按,倏忽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晚上锻炼,是怎么个锻炼法……

她一手拿着帽子,一手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对着他耳朵吹气。

酥酥痒痒的,从耳廓蔓延至周身,裴怀瑾有些受不住,掂了掂她:“现在是白天,不要挑逗我。”

“啊?”沈悠然莫名其妙,“我没有啊。”

她一说话,喷洒在他耳朵上的气息便更甚了些。

“那你为何对着我的耳朵吹气?”裴府。

椿萱堂的灯烛亮了一夜,等了一夜,也没等到裴怀安回来。

翌日一早,得知“大女儿”被人掳走的沈廷瑜,以及沈云姝的继父陆准,也一并赶到了裴家,商议此事。

与他们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封信,信上说裴怀安也在他们手里,赎金要再追加十万两,三日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裴老夫人捂着胸口,心悸到险些昏厥过去。

三家盘算着,便是集裴、沈、陆三家的财力,三日之内也无法凑齐二十万两。

除非裴家三爷能从泉州带大笔银钱回来。

此事虽然也已叫人快马加鞭去泉州通知裴家三爷,但即便裴三爷得知消息后立即带银票回来,最少也需五六日,可劫匪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三日。

三日的时间,他们只能勉强能凑出十万余两,根本赎不出两个人。

现下只能先赎一人出来,再与劫匪交涉,宽限几日,容他们凑齐另外十万两。

至于先赎谁……冬日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陆府忽然来了人求见沈云姝,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她的母亲今早在院儿里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腰骨,现下卧床不起,郎中说有致瘫的可能……

伤得这般严重,沈云姝作为女儿,自然要回府探望。

可是想到陆翊,沈云姝只能按下心中的焦急,先让陆府那人回去传话,说自己上午将事情理好,下午就回去探望母亲。

陆府的人走后,沈云姝立即让汀兰取来披风,她要出去一趟。

雪中夹杂着小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空气湿冷得厉害。

汀兰将衣柜里的那件鹤氅取来,这是之前三老爷遣人从泉州那里送来的,有两件,一件被七公子送给了大少夫人,另一件一直在柜子里搁置着。

沈云姝鲜少出门,故而还未曾穿过。

今日又是下雪又是下雨的,穿这雨露不沾的鹤氅最合适不过了。

汀兰将这鹤氅给自家姑娘披上:“少夫人,需要奴婢去筠芝院,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少夫人吗?”

这个时辰,沈悠然还未出发去乌衣巷。

“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悠然。”上一次她们姐妹二人回门时,陆翊就使了一出下作的手段,险些害了三妹妹与裴怀安的清白。今日母亲受伤之事,万一又是陆翊的手笔,她不想三妹妹再受牵连。

裴怀安还在书房读书,沈云姝留汀兰在院儿里把人看好了,别叫他出去,随后叫人套了马车,带着琼枝出了门。

她并未直接去陆府,而是先去了大理寺。

午时一刻,沈云姝的马车赶到大理寺,借裴怀瑾的名义,让人进去通传。

不多时,她便被请了进去,如愿见到了萧辞。

现下她没有办法确定陆翊会不会借此生事,不敢问他借太多的人,只敢要两个。

萧辞略一思忖:“我带六个人,跟在你的马车后面……”

他也跟着去?

沈云姝愈发忐忑:“萧大人,若是我多虑了,叫你们扑了个空,岂不是耽误了你们的时间?”

“无妨,此事干系重大,但凡有一丝线索我们也不能放过,就算最后只是虚惊一场,你也不必自责,我们查案抓人,扑空是很常见的事儿……”

“那就多谢萧大人。”

萧辞看了一下更漏:“我现在去调人手,需要一些时间,你在此稍待,我叫人给你送些午膳过来……”她这个时辰赶过来,应是没有用午膳的。

“我不饿,萧大人,”沈云姝拘谨道,“我今日来此已经是给萧大人你添麻烦了……”

“不必客气,粗茶淡饭,沈夫人不要嫌弃。”

“不会……”

裴家大爷二爷的意思,是先将裴怀安赎回来,毕竟他是三房的独子,若他出了事,三房怕是要绝后。

沈廷瑜不同意,坚持要先把大女儿赎回来,她是女儿身,待在那种虎狼窝,若是晚两日赎回,怕是骨头都被吃干净了。

陆准夹在中间,也不好表态先赎谁晚赎谁,只一个劲儿盘算他们陆家能拿出多少银子来。

裴老夫人喝下一盏参茶,悠悠缓了过来,扶着额头沉思良久,做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既然是冲着咱们裴家来的,若非沈家丫头嫁到咱们裴家来,也遇不到这事儿,唉,先赎安哥儿媳妇吧……”

实则他们心里也清楚,那些匪徒,不一定会给他们第二次赎人的机会。

裴怀瑾一边说,目光一边扫视着屋内,直到找到一个十分合适的,且没尝试过的地方。

拉着她走下床榻,将人带去了梳妆台的铜镜前,调转她的身子,自背后拥住她:“娘子,你还没见过自己动情的样子吧?”

这张铜镜中映照过她不同的模样,晨起梳妆时的慵懒,梳妆后的精致,还有戏精铅华后的素净容颜,唯独没有照到过她动情的模样。

大手托起她的下巴,叫她看着镜中交叠在一起的人影:“你动情的样子,很美……”

沈悠然忙捂住了嘴巴,夜色朦胧之中与他大眼瞪小眼,彼此大气都不敢喘。

四周阒寂,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便听得格外清晰。

裴怀安从脚步声判断来者是一个人,脚步声不算重,应是个身量不高,且偏瘦弱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调转身体,将沈悠然挡在身后,想着若被那人找到,就趁对方没有看清之前,先将人打晕再说。

脚步声愈发近了。

裴怀安一双瑞凤眸如同鹰隼一般窥探着夜色中的猎物,直到一个纤细的身影闯入视线之中,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一把捞了过来,捂住对方的嘴巴,抱住对方将其往石壁上撞去……

然而怀中顿时盈满温软的触感,在撞向石壁的一瞬间,他反应过来:对方是个女人。

此时已经来不及收回力道,他只好侧过身,抱着对方一起撞在了石壁上,总算减弱了一半的伤害。

对方撞到了头,他亦撞伤了肩膀,顾不得疼痛,他低头去辨认怀中的人。

巴掌大的小脸被他的大手遮去一半,只余一双熟悉的细眉与明眸。

竟是沈云姝。

“怎么是你?”他吓了一跳,忙放开了怀中的人。

沈云姝方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她忍着眩晕,扶着石壁才能站稳。

沈悠然从裴怀安身后钻出来,惊慌失措地看着她:“姐姐,你没事吧?”

“我还好。”

比起脑袋上的钝痛,更让沈云姝头痛的,是三妹妹竟然和裴怀安在一起。

“这么晚了,你们为何会在一起?”

“姐姐你别误会,是裴怀瑾把我关起来了,我饿得实在受不了,才溜出来去厨房吃了点东西……”眼下只能先挑要紧的说,待过了眼前这一关,回头再与姐姐好好解释。

“我也是听丹若说你被大哥关了禁闭,却被婢女发现你偷偷逃离房中,才出来找你的。”沈云姝相信自己的妹妹不会做逾越的事情,但旁人怕是不会相信。

正思索着该如何将三妹妹清清白白地送回去,忽而听到有脚步声纷至踏来,应是方才那番撞击闹出了动静,将那些人吸引了过来。

绝不能让外人发现裴怀安与三妹妹有牵扯。

沈云姝将妹妹按回了裴怀安身后,随后拉起他的手,与尚在怔忪的他道:“待会儿他们过来,我便往你怀里躲,你假装生气斥责他们离开,知道么?”

第 22 章 训妻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却又整齐划一地停住,而后再无声响传来。

沈悠然疑惑那些人分明是冲他们的方向来着,听声音距离不过两丈远,怎么忽然不动了?

正要探出头去瞧个究竟,脑袋才露出半颗就被裴姐姐一巴掌给拍了回去。

片刻后,青见的声音响起:“何人在此?”

沈悠然想起之前她推开窗牖时,横过来拦她的那条手臂蓄满了力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青见是个会武功的。

既然会武功,脚步声自然轻,所以他靠近时,沈悠然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破皮了?”沈悠然伸手碰了碰,喃喃道,“我说呢,昨天晚上怎么痛痛的。”

昨晚退烧之际她出了些汗,觉得口渴,裴怀瑾拿来温水给她喝,喝着喝着他就亲上来了,还要渡水给她喝。

她不想喝他渡过来的水,不肯咽,堵截之间那水从两人的唇隙间滴落,直到口中再无一滴。

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谁知他竟翻身将她压住,碾着她的舌,愈发往深处纠缠。

呜呜坏蛋,趁着她生病欺负她……裴怀瑾瞧着身侧隆起的被子,伸手拍了拍:“不嫌闷么?出来罢。”

“不要。”委实太尴尬了,她不敢出来,只敢偷偷将被子掀开一条缝,不至于憋坏了自己。

约莫一刻钟后,那处才终于消停下去。

裴怀瑾拂开幔帐下床,去衣柜处穿好衣裳,问她:“不起来一起用早膳吗?”

“不要,我还想睡一会儿……”

裴怀瑾无奈轻笑:先前是谁在马车里咬着饼子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以后会早起与他一起用早膳?

罢了,昨晚弄得她没睡好,今日叫她多睡会儿也无妨。

衣履妥帖后,时辰已经不早,晨练自是不能了,裴怀瑾连早膳都没吃几口,便叫人取来披风要出门。

青见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便递过来一摞账本,说是椿萱堂的人送来的。

裴怀瑾扫了一眼,便明白了祖母的意思:“你今日不必与我一起出去了,待少夫人醒来,把这些账本给她,叫她今日先看两本,你在一旁监督着,莫叫她偷懒……”

“是。”青见捧着账本退下了,目送自家郎君出了院子,才转身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郎君方才说待少夫人醒来,便叫她看账本。当午日明,碧空如洗,马车赶在午时正的前一刻停在裴府门口,将回门的两位新妇准时送了回来。

沈云姝神思恍惚地从马车上走下来,站在府门口等待许久的婢女汀兰忙迎了过来。

都这个时辰了,少夫人还没起啊?“大哥请说。”

“七弟不求上进多年,如今既已成家,也是时候好好收收心。我与三叔已经商量过,叫他在家中潜心读书,明理养性,虽另聘夫子,但也需你从旁督促,一年后,或叫他入应天府书院,或叫他去考国子监……”

这本是好事,但沈云姝却一时为难起来。

在换亲那日便与裴怀安约法三章,不干涉他的生活,也不督促他上进,他也是因为这个,才答应与她做假夫妻的。

眼下若是答应了裴怀瑾,那裴怀安那边……是不是就不肯与她继续扮演假夫妻了?

不过裴怀瑾方才已经承诺会请大理寺的人帮忙彻查抢亲之事,若是能很快将陆翊捉拿归案,那她不妨先答应裴怀瑾,至于裴怀安那边,她想办法将人哄住了,待到陆翊被逐离京城后,她自可以恢复自由身离开裴府。

不过几息之间,她便眉头舒展,温顺地应下了此事:“是,大哥,日后我会督促七郎勤勉读书的……”

裴怀瑾观她双目流转,方才短暂的沉吟间,她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他无意探究她的心思,见她答应,便不再与她多待:“时辰还早,我去趟大理寺,弟妹自便。”

自便的意思,是她可以在这院儿里随意走动,包括可以去寝房看看她的妹妹,那个要把自己关起来抄《女诫》的傻姑娘。

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被他扯开,一只大手从她腰上滑进来,往她身后探去,后腰上小衣的系带一松,随即那片小小的,绣着荷花的布料,便被他推了上去……

不会要与她圆房吧?沈云姝拉住他:“读书又不是什么坏事,你莫要抵触……”

裴怀安果真与她掰扯起旧账来:“你先前怎么与我说的?说好咱们只做假夫妻,你不会催我上进的……”

沈云姝当然记得那份承诺,但是裴怀瑾那边她也不好拒绝。

“并非是我不想遵守承诺,读书这件事,大哥说他已经与你父亲商议过了,不止要读书,一年之后还要你考进书院或是国子监……”

“父亲也同意了?”裴怀安惊呼,“父亲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肯定是大哥的主意……”

他愤愤地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定是大哥为了防止他接近沈悠然,才想出了一个制约他的法子。

大哥也忒小心眼了,把他想成什么人了?他现在已经接受沈悠然成为自己的大嫂了,日后定会克制己欲,不会再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回去亲自与大哥说……”

禽兽!

她还病着呢。

她急了,咬了他的舌尖,他闷哼一声,大手刚好覆上来,随着他吃痛的声音,用力捏了一把……

幸而他在此时停了下来,将她搂在身侧,整理被他弄乱的小衣。

“还是太小了……”他忽然冒出一句。

“你还嫌我小?”沈悠然一个骨碌爬起来,“嫌小你别摸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衣冠禽兽!”

“她是你的大嫂,亦是你的妻妹,你不可以再喜欢她。”

“我知道的。”

“真乖……”

她唇角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像之前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而后阖眸睡去。

裴怀安心底一悸,胸膛那一寸方圆的腔子里,是熟悉的躁动,他下意识地覆手压住,可那份躁动依旧热烈。

完了。

他想。

今晚又要做那梦了。

翌日,天蒙蒙亮时,裴怀安就狗狗祟祟地出了寝房,找到庆梧,往他手里塞了条亵裤。

庆梧不语,只一味的笑。

沈悠然醒来时,身上的热已经完全退了下去,身子轻快了不少。

昨日她从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饿得双腿打飘,颤巍巍地走出了房门:“丹若,我饿……”

“少夫人,你好啦!”丹若先扶她去洗漱,之后扶她去了偏厅,先给她舀了一碗姜汤。

“趁人之危!” “哦?他还知道你有眼疾?”

在她躲回去的同时,姐姐亦假装羞涩地扑进裴怀安的怀中,与他错开半个身子,刚好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蓦然撞进怀中的身子,似是一抔水,一团雾,轻盈而柔软。

虽然做好了她要扑向自己的准备,但此刻的裴怀安还是被撞得恍了神。

她半抱着他,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气息穿透锦衣,在他的皮肤上引起一片酥栗。

他几乎忘了要配合她演戏,只是受本能的驱使,抬手扶上她的腰。

海棠苑,祝氏听罢张妈妈转达的话,不由火冒三丈:“他真这样说的?”

“是啊,”张妈妈心里还记恨着那日被沈悠然夺簪的事情,今日之事从她口中说出,自然要添油加醋一番,“不过是叫她给夫人您煮一道鳜鱼粥,她在厨下闹了一通,说是受了惊吓不能走路,赖在大公子身上,叫大公子抱回去的……”

“岂有此理!这一路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怎的如此不知害臊?”

“可不是么……”

祝氏一生气便头疼,她扶着额,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先前不是说好,若是大郎陪她来请安,便不叫她去厨下了,你怎么还是将她引去了?”

“老奴冤枉,少夫人来请安时,只带了一个婢子过来,老奴还特意问她为何大公子没有陪着一起,是她说大公子不过来,老奴才带她去厨下的,谁能料到大公子后面竟也来了灶房,老奴猜想,定是她虚晃一招,骗了老奴……”

祝氏听罢,心里也认同张妈妈的猜测,冷哼一声:“倒是小瞧她了……”

“那你起一个!”

“少夫人见谅,在下只是奉郎君之命看守少夫人,逗您开心并非在下的职责。”

“哦,懂了。”玉娇花柔的身影消失在窗户里,不消一会儿的功夫又冒了出来。她举着一块碎银,一双乌黑的杏眸亮亮的,“我加钱!”

青见:“……”

日暮时分,裴怀瑾回到筠芝院,吩咐解了沈悠然的禁足,青见随即便也从窗外撤离,回到了裴怀瑾身边。

“她今日没再试图溜出去吧?”

青见答:“没有。”

“还挺乖……”深秋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炽热,至中午时才柔和地洒下一片暖意。

眼看就要到晌午用饭的时间了,青见拿着账本再一次找到丹若,问她:“少夫人还没起么?”

在郎君成亲之前,他是断然想不到,自律甚严的郎君会娶一个能睡到日上三竿的夫人。

今早郎君走前让他将账本交给少夫人,还说叫她今日看完两本。可眼下都这个时辰了,少夫人再不起,怕是连一本都看不完了。

丹若知晓自家姑娘贪睡,但再如何贪睡也鲜少睡到晌午,今日这是怎么了?她欲进房里去看看,恰好此时房里传来自家姑娘懒洋洋的声音:“丹若……”

丹若忙走了进去,见她睡眼惺忪地靠坐在床柱上,倒是并无大碍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服侍她穿衣洗漱,又叫人端来午膳,沈悠然用过之后,又要往床上扑。

丹若忙将人拉了起来:“不是已经睡到中午了,怎么还要睡?”

沈悠然顺势靠在她的身上:“我脚上的伤还没好,哪儿也去不了,不睡觉还能作甚?”昨晚缺的觉,只一个上午哪里能够补回来?

“少夫人莫要再睡了,青见拿着账本来找过你好几次了,说是郎君吩咐的,今日要你看账本……”

“什么账本?”

“不知道,但听说是椿萱堂的人送来的。”

椿萱堂?老夫人?

沈悠然霎时清醒了几分:这才新婚没几日,就要让她学着看账本,难道以后真的要来这个长孙媳妇来掌家么?

放着聪明贤惠的姐姐不用,作甚非逼她这个草包学掌家,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然而纵使心里再不情愿,沈悠然也不敢在背后置喙长辈:“账本呢?拿来给我看看……”

不就是看账本吗?坐着也是看,躺着也是看,关起门来枕着睡也算是“看”。

“账本在青见手中,他说要亲自交给你。”

他是男子,不方便进寝房,沈悠然便叫丹若扶着去了次间,才唤青见进来。

青见搁下账本后却不走:“郎君吩咐,少夫人今日要看完两本,让我在旁边监督。”

狗裴怀瑾!竟将她的心思摸得透透的,猜到她会偷懒,所以留下个小古板看着她。

“好,我看。”沈悠然咬牙切齿地拿起账本,在青见面无表情的注视下,气鼓鼓地看了起来。

另一边,裴怀安从寺中出来后,并没有马上回家,带着沈云姝去了一趟丰乐楼,狠狠吃了一顿,回府之后叫人送来热水,痛快沐浴了一番,又将脚上的伤重新上药包扎,待到日暮时分,估摸着大哥应是要下值回府了,才不紧不慢地去了筠芝院。

问了院儿里的婢子,大哥此时还未回来,他正要去大哥的书房里等上一会儿,不经意瞥见正屋次间的楹窗里,一张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小脸。

他好奇地凑了过去,撑在窗木上往里瞧,惊讶道:“你在看什么?”

沈悠然正对着那些繁综错杂的账目咬指甲,蓦的被人出声打扰,抬头循着声音往窗外看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大哥,”他扫了一眼桌案上的东西,不解道,“你怎么看起书来了?”

“不是书,是账本。”

“大哥让你看的?”

“算是吧。”虽然账本是椿萱堂送来的,但要她今日看完两本的人是他。

可现在她连一本都没看完呢。

“大哥真过分,逼我读书就算了,怎的还逼你看账本?”

“他让你读书?”沈悠然一听到读书就头大,“那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

“不不不,”裴怀安幸灾乐祸道,“我是来拒绝大哥的,我才不要读书,是你一个人可怜唷……”

裴怀瑾将人抱回了辞忧院,她虽然不算太重,但厨下距离辞忧院有些远,中途手臂便开始泛酸,又不能将人放下,只能勉强支撑着将她抱了回来。

她倒是轻松,晃着两条小腿,优哉游哉地回来了。

裴怀瑾抱她去了寝房,才有功夫去瞧她的绣鞋。

缀着珍珠的鞋面只有一小块的水渍,将鞋子褪下后,足衣也只湿了拇指大小的一点。

只这一点点的湿,她就难受得不肯走路,分明是在故意耍赖。

裴怀瑾用了几分力道捏了一把,她叫了声痛,裴怀瑾也没理她,兀自走出了寝房。

青见手里还拎着那条鳜鱼,问他:“郎君,这鱼要如何处理?”

裴怀瑾也不知她非要把鱼带回来做什么:“等她出来,你问她。”

沈悠然换好了干净的足衣与绣鞋,出来后,便叫汀兰去找把小铲子和一块黑布来,她则来到青见面前,望着他手中已经死的透透的鱼,满脸愧疚道:“这条鱼虽然并非我亲手杀死,但它死在我的眼前,我终究不忍,一会儿咱们把它埋了吧?”

青见不能理解:“少夫人,它是鱼……”

“鱼怎么了?”沈云姝来到相国寺时,晨雾还未完全消散,薄雾漫过林梢,松针凝着银霜,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在山下瞧见了裴怀安的马车,果真与她猜的一样,他又跑来寺庙了。

从前只听说那些纨绔子弟喜欢往青楼教坊里跑,他倒好,天天往寺庙跑不说,竟还在此住下了。

沈云姝找到裴怀安的时候,他正一瘸一拐地从寮房中出来。

脚上的伤还没好,但也不耽误他看到沈云姝后拔腿就跑。

沈云姝提裙去追,从寮房追至斋房,从后院又追去后山。他瘸着一条腿跑得飞快,在山林里很快没了踪影。

沈云姝遍寻他不到,心思一动,假装摔倒,见他仍不现身,又佯装唤汀兰:“汀兰,快来,我被蛇咬了……”

汀兰没来,来的果真是那个沉不住气的单纯少年。

“被咬到哪里了?”

沈云姝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攥着:“我骗你的,你不许再跑了。”

“你……”裴怀安被她捉住,便是想跑也跑不了,只好道,“你先起来。”

裴怀安扶着她站起身来,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对方不仅不松手,反而又攥上来一只。

他盯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神情不自然道:“我不跑了,你先放开我。”

沈云姝不放,问他:“脚还伤着,你跑什么?”

裴怀安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脖子,白皙秀丽的脖颈上干干净净,那日在马车上他留下的红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情,委实没脸见你。”当初说好了只做表面夫妻,背地里以姐弟相处,可他竟然在喝醉之后对她百般冒犯,还捉着她的手往……

一想到那件事,裴怀安窘得恨不能将自己埋进土里躲起来。

这几日他一直待在寺庙中不敢回家,打算过些时日就跟着父亲回泉州,便不用再面对她了。

没成想她竟会来寺庙中寻他。

“那日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沈云姝当然知道他为何躲着自己,来找他之前也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其实是那日的酒有问题,我差人回陆家查过了,下人拿错了酒,误上了一坛益肾补阳的酒,你本就年轻气盛,喝得又多,所以才会如此……”

关于这件事情的真相,她能与裴怀瑾说,是因为相信裴怀瑾成熟可靠,不仅能帮她解决陆翊,还会替她保密。但是她不敢告诉裴怀安,他少不经事,又沉不住气,若叫他知道了,事情怕是会变得不可控。

“原来是这样。”裴怀安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我就说嘛,先前只敢在梦里……”

“嗯?”

裴怀安忙收了口,心虚地躲开她的目光,脑中又想起一事:“我瞧着那日大哥喝得比我还多,那他是不是也……”

沈云姝不好编排裴怀瑾,但这个谎言还需圆下去,她只能隐晦与他道:“那日,大哥的嘴唇都破了……”

裴怀安听罢,心里顿时坦然多了:连端方清冷的大哥都失了控,那他这个做弟弟的守不住本性,更在情理之中了。

“那你真的不怪我唐突了你?”

“我既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自然不会怪你。”沈云姝见他如释重负的样子,料想他应该真的不会再跑了,便松开了他的手,“现在,可愿跟我回去了?”

裴怀安手上一轻,低头见她已经收回了手。

方才不肯被她抓,这会儿她真的松开了,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那就回吧。”正好这几日在寺中吃素吃够了,很是怀念外面的大鱼大肉。

“你脚上的伤还没好,可需我扶你?”沈云姝体贴道。

裴怀安动了动受伤的那只脚,方才逃跑时顾不得脚痛,这会儿被她提醒,竟觉得疼痛非常,已经结疤的伤口似是裂开了。

他心底是想让她扶的,但是他自诩是男子汉,若是因为这么点小伤就要人扶,岂不是被她看轻了。

“埋了可惜,少夫人不若赏给我,我拿去清蒸。”

“唷……”沈悠然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你杀了它,还要吃它?还是厚葬了吧……”

厚葬?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青见,第一次表情有些失控:“那要不要再给它立个碑?”

“那倒不用……”

青见不再与她多说,转而看向裴怀瑾:“郎君,你怎么说?”

裴怀瑾还是第一次看到,平日里惜字如金的青见,今日竟然说了这么多话,一时也起了逗他的心思:“那就……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