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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燥热

沈云姝折回母亲院儿里,同婢女要了壶热茶,一杯接一杯地饮尽,逼得身上出了一层汗,体中的不适之感才渐渐消失。

那会儿她从母亲院里离开后,便有婢女将她引去了客房,她在那里见到了陆翊,才知自己上当了。

陆翊欲对她图谋不轨,她小心应对,很快寻了机会,用花瓶砸了他的脑袋,趁他一时无力,忙从客房中跑了出来。

原是想去前院的,但是走动时发觉身体出现怪异的感觉,联想到她进入客房时闻到的那股暖香,猜到是陆翊在那熏香里加了催情的东西,意图毁她清白。

幸而她先前在丰乐楼设计陆翊中药的时候,提前了解过这些东西的药性与解毒之法,且这次她吸入的不多,只一壶热茶就能解了身上的微毒。

母亲见她回来,难免问了一句,她只好扯下一个耳珰藏在手里,谎称自己丢了个耳珰,回来找找。

之后再假装找到,与母亲道别之后,才回了前院。沈家和武德候府交好,那武德候府是否也参与沈贵妃策划了构陷皇太子一案?

此事还需进一步查明,万不可打草惊蛇。

裴怀瑾很快敛去眼中杀意,笑道:“看来这颗南珠当真不是沈大小姐之物,请恕在下多有冒犯。”

“无防,看来都是误会。”沈悠然心想此番虽是被她蒙混过关,但也知此地断然不可久留,需速速离开才是,待回到府中,再将那南珠首饰交给祖母,让祖母好好查一查这南珠首饰的来历。

她搀扶着沈况,低声道:“三哥哥,我们快走吧。”

“慢着!谁也不许走!”她竟唤他夫君,想必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那方才他拿出那颗珠子试探,她却故意隐瞒装作不知,而这位沈家大小姐还真是不简单。

一旁的沈况听沈悠然唤夫君,大为震惊,分心走神,被凶犯手里的刀伤了手臂,招架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没曾想一个酒壶突然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了他的额角。

他眼前一黑,往后倒去。见沈况被砸晕,裴怀瑾却始终袖手旁观,似不打算救她性命,眼见着那凶犯手里的刀将要再次落下,她急中生智,大声道:“夫君武艺高超,以一敌百也不在话下,就连大燕国的战神宁王殿下定也不及夫君。”

沈悠然方才躲在角落里观察着周围的情形,想趁机溜出去,却被凶犯挟持,但见那琴行的裴老板一出手便捏断了凶犯的手腕,武艺高强,出手狠辣,干脆利落。

在场之人的武艺数他最高,她只得出此下策,向他求助。

突然,一队锦衣卫闯进了兰桂坊,说话之人正是刑部尚书家的小公子赵文普,如今在锦衣卫当差,年前晋升千户,人称赵千户。此人嚣张跋扈,和沈况素有过节,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来人,拦住这些可疑之人,尤其是他们!”赵普指挥锦衣卫将沈况和沈悠然团团围住,“若是放跑一人,本官要了你们的脑袋!”

沈悠然心想遇到此人真是倒了大霉,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诸事不顺,一波未平竟然一波又起。

赵文普虽然是那些锦衣卫的顶头上司,但他们平日和沈况打成一团,将沈况当兄弟,虽说奉命将沈况兄妹围在中间,却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之举,“况哥,兄弟们对不住了。”

“放心,我不会让兄弟们难做。老子可不怕他赵文普。”终于回到了沈府,沈悠然进门之后一直往西,穿过绿树环绕的亭台楼阁,那里有一大片海棠花的园子,便是她的海棠院。

西边翠竹半笼的那处楼阁,景致清幽,流水潺潺,便是沈云姝的曲殇院,姐妹两的院子仅一丛翠竹分隔开。

而沈府以东的两间院落,分别是侠客院和万卷阁,那里是长兄沈燃和次兄沈籍的住所。

沈悠然并未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要将今日巡铺子之事和钱掌柜献上的南珠首饰交给祖母处置。

她选择走侠客院和万卷阁中间的那条小路,抄近道去祖母所在的万寿院。

此刻三更天已过,仍能听见从长兄院中传出的喝酒划拳行酒令的喧闹声,紧接着便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切磋武艺。

沈燃爱好结交一些江湖游侠,梦想便是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性情十分热情豪爽,还有个散财童子的称号,平日里那些找上门的都是与沈燃结交的江湖游侠。

而万卷阁的朗朗读书声与侠客院的喝酒行令声形成鲜明对比,沈悠然从窗子里见到那个秉烛夜读的身影便知是次兄沈籍。

沈籍当年高中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修史,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将自己关在房中读书,万卷阁靠近藏书阁,沈籍每日除去到翰林院当值,便在藏书阁中埋头读书。

这两个兄长一个心系江湖,随时打算一走了之,另一个则读书成痴,万事不理。

沈悠然忧心沈家多年来靠父亲独自支撑,虽说沈家名下还有几间铺子,几亩良田,可若大的相府丫鬟仆妇成群,倘若任由子女一味奢靡浪费,恐怕难以维系。

也难怪祖母前些天将她唤去万寿院,语重心长的对她说恐自己时日不多,家业都败在子孙的手中,让她找机会去巡家里的铺子。

她正沉思着,见几个喝汉从沈燃的院中走出,沈燃让小厮为每人奉上一百两银子的路费盘产,见到长兄轻轻松松就送出了几百两银子,不禁唏嘘感叹。

可她初来府里,同二位兄长关系不亲厚,如今又是祖母管家,她亦不能多说什么,只能暗自存些银子,又取下发髻上的珠钗交给福宝,嘱咐她仔细收好,若将来家中生了变故,以备不时之需。

想着祖母已经年迈,却还要辛苦操持家业,经营铺子,这些年的艰辛辛苦,却无人为她分担,沈悠然更觉得心中百感交集。

“二小姐可总算是回来了,老祖宗等二小姐很久了。”

原来沈老夫人见沈悠然迟迟未归,便派了陈妈妈前来寻人。

沈悠然对陈妈妈行礼,随着她去往万寿院。在沈府,除了自己的海棠院,就数这万寿院她去得最勤。

沈况见赵文普嚣张跋扈,上前便动手围了他和妹妹,假借查案公报私仇的嫌疑,更是怒不可揭,“赵文普,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看看老子是谁,胆敢带人挡老子的道,你是脑袋被门夹了吗?”

赵文普冷笑上前,手里的马鞭点着沈况的胸口,“你小子不要太狂啊!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沈况见到赵文普手中的纯金令牌,一时脸色大变。

赵文普更是洋洋自得,“今日兰桂坊发生命案,指挥使大人命本官前来捉拿真凶,若有宵小胆敢阻挠本官办案,一律与凶犯同罪论处。”

“来人,关门!在抓到凶手之前,任何人都不许离开半步。”

赵文普手执马鞭肆无忌惮地敲击着沈况的胸口,“沈况,你还敢狂吗!平时你总与我作对,仗着你老子有几分权势,狗仗人势,不将我放在眼里,如今却怂了,不敢再狂了?”

沈况忍无可忍,终于握紧了拳头。

赵文普继续火上浇油,不断挑衅沈况,“想打我吗?来来来,我让你打!若不敢动手你便是龟孙。”甚至将自己的脸凑到沈况的跟前,贱兮兮地说:“爷就怕你不敢打!”

彼时继父与裴怀瑾都已醉得不成样子,却不见裴怀安与三妹妹的身影。

奇怪,三妹妹不是早早地就从母亲房里出来了么?怎的这会儿不在前院?

她随义父走南闯北,自然也遇到过山匪打劫,杀人劫财的勾当,饶是她易容化妆的技艺高超,也有被识破拆穿的时候。

当初她随父义父去扬州买生丝,在货船上被一个妇人拆穿,差点将她诱绑到烟花之地,若非被谢玉卿所救,她早已沦落风尘,从那之后,她便时刻警醒,对周遭的风吹草动都格外小心谨慎。

听沈悠然如此说,福宝更是吓得瑟瑟发抖,“那二小姐,咱们该怎么办啊!”

沈悠然低声道:“咱们往人多的地方走,绕过朱雀街,去兰桂坊找三哥哥,我数三下,咱们快跑,不要回头!”

沈悠然边数边比出三根手指,低声道:“福宝,快跑。”

而在朱雀街相邻的乌衣巷中,辛荣无功折返,对裴怀瑾回禀道:“殿下,沈家女公子发现了属下的人,已经跑了。”

裴怀瑾从大雅琴行出来,便见到她抱着琴拔腿就跑的身影,像是生怕言观反悔再将那琴要回去,他便派人悄悄跟着,跟了不到一刻钟,却得知让她跑掉了。

“她定是属兔子的,不但机警,还溜得飞快。”裴怀瑾暗暗勾唇,道:“可知她去了何处?”

辛荣觑着裴怀瑾的脸色,“这……”说出来怕王爷不高兴,但他又不敢隐瞒,犹犹豫豫道:“沈家长女公子去了兰桂坊。”

裴怀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她一个女子去兰桂坊做什么?”

言观摇了摇手里的羽扇,接下话头,“她去兰桂坊必定不会是去寻欢作乐的,想必是因身后被饿狼追赶,口渴难耐,进去讨杯水喝。”

那沈家长女跟个人精似的,嘴快似刀,必定早就发现了被人跟踪。

裴怀瑾斜睨了言观一眼,言观脖子一缩,自觉闭嘴。

辛荣问道:“属下还要继续跟着沈家女公子吗?”

不等辛荣说完,裴怀瑾抬腿就走。

兰桂坊,他倒要看看这沈云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说歹说,终于还是哄得他暂时松了手,沈云姝忙从马车上下来,去药铺买了她想要的清毒的解药。

她自己留下一粒,另外两粒给了青见,叫他转递给车厢里的裴怀瑾和三妹妹。

裴怀瑾虽然并未中迷香,但是她问过药铺的郎中,说这药以青黛为主,常人服下,亦有降火之效,对身体是无大碍的。

为了避免怀疑,她只能骗青见这是解酒的药,让裴怀瑾也吃上一颗。

青见接过药后,并没有马上递去车厢内,而是等沈云姝回到马车中时,才谨慎地嗅了嗅手中的药。

那位七少夫人并不知,他虽是侍卫,却也略识些药理,立即就嗅出这药里有大量的青黛,而青黛这种药以清热解毒为主,亦有凉血降火之功效,唯独不能用来解酒。

不晓得是那位七少夫人买错了药,还是被卖药的骗了。

不过这药无毒,吃不吃都可,他随手递进帘内,与车厢内的人道:“郎君,这是清热解毒的药……”

“知道了。”

一道略带喑哑的声音之后,青见手上一轻,掌中的药便被车内之人取了去。

第 27 章 夫君

裴怀瑾的酒量一直很好,但今日他从沈家喝到陆家,两场酒宴下来,饶是酒量再好也有了醉意。

他知晓人在大醉之后言行举止会不受控制,故而从不会让自己喝到那个地步,然陆大人还在锲而不舍地劝酒,拉拢之心溢于言表。眼看对方已经醉得说不清话,他便也假装醉得厉害,恰好沈云姝回来,叫人将他扶回马车上,而她则匆匆折回后院。

先前分明是她和沈悠然一起陪陆夫人去后院的,眼下怎的只见她一人回来?

且七弟离席之后也一直不见回来。

裴怀瑾揉了揉额角,头疼不已:这两人,当真是不叫他省心……

约莫两刻钟后,青见忽与他道了一声:“少夫人回来了。”

他心中不悦,闭眸装醉,本不想理会,可青见将人扶上来后,直接往他怀里一推:“郎君,少夫人的脚受伤了,人好像也醉得不轻……”

怀中多了一个又热又软的人儿,裴怀瑾睁开眼睛去瞧她,果真见她一只脚被布条包得乱七八糟,双眸迷蒙着,莹白的小脸上凝着两团红云。

她在席上喝的是果酒,离席的时候分明没有醉酒的样子,怎的去了一趟后院,回来醉成这个样子?

莫非是陆府的果酒颇有后劲?流云宗后山的梅花林中,一名蓝衣玉冠的少年执剑刺出身姿矫健,他每一步都刚好踏在落英之上,每一剑挥出都有淡蓝剑气流转,明明四周树干都已光秃,却让人感觉似乎梅花仍在盛放。

“师兄这一招落花风使的可真好!”于湘灵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满眼仰慕,为何她的剑法徒有其形,始终不得其意。

当初蓬山师叔带着年仅六岁的瑾师兄回宗里时,不管是北宗还是南宗都不愿收留,却没想到瑾师兄竟同时将流云剑法和重明功心法练到极致,一举结束了流云宗南北宗长达百年的分裂,也重新恢复了流云宗作为正义盟之首的地位。

裴怀瑾却像是没有听到来人声响,将手中淡蓝的流云剑挥舞的剑气纵横。

这满地淡粉的梅花瓣,像极了阿姐额头的胎记,若是阿姐还在,若是她能亲眼看到他栽下的这一整片花香如海的梅花林,该有多好。

若是可以,他宁愿那日死的是他。有的人嘴上说着喜欢她可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恶心,而那个郁瑾,一举一动看似天衣无缝,却有两处破绽。

他口口声声求她垂怜,可她手掌之下的心跳却是缓慢而又沉稳,分明是对她的靠近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他说自己没有容身之处,可是就凭他这张脸,他在哪儿都能过的好,何必要来这天阙峰。

这些人,不过是各怀鬼胎。眼前的场景过于出人意料,沈悠然却没有细想,而是屏气凝神抓紧时间运功,很快,最后一周天终于运行完毕,沈悠然瞬间撤力收掌目光陡然凌厉!

几乎是在撤掌的同时沈悠然快速抽出腰间长鞭,金色鞭尾在空中快速抖动,留下一丝根本看不怀的残影。

地上的少年单手撑地半跪着,唇角还留有鲜红的血迹,看向她的漆黑双目眼尾泛红,颤抖的水光中透着极度的震惊。

两人交手不过瞬息之间,守在屋外的金甲卫听见动静,猛冲进来,看见屋内景象后均是一惊,长剑齐声出鞘,将裴怀瑾围在中间。

少年目光却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沈悠然一身紫衣执鞭而立,额头坠着的紫色宝石方才被掌风击落在地,淡粉色的五瓣梅花在苍白脸色映衬下愈发娇艳怀绝,风华无双。

裴怀瑾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似是在努力抑下翻涌而上的气血,素来淡漠的嗓音透着颤哑:“你额头的梅花痕迹,是,是谁给你画的?”

沈悠然摸了摸额头,霍然冷笑:“与你何关?”

裴怀瑾暗自环裴一圈,先机已失此时他再也没法接近沈悠然,更无法弄怀这个梅花痕究竟是否和阿姐有关,电光火石间裴怀瑾放纵体内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涌出来,倒在了地上。

若是让流云宗的人看到定会大吃一惊,堂堂正义盟盟主竟会装晕。

沈悠然心中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此人看上去十分年轻,武功之高却是世所罕见,仅一掌便让她受了内伤,第二掌更是来势凶猛,她本是避无可避,必定重伤,届时若再有第三掌便是回天乏术。

这是一个杀死她的绝佳机会,他却在最后关头强行收手。

甚至不惜自伤。

静姝从怀中掏出一颗绿色药丸服下,脸色瞬间平复了不少,她从地上站起,将同样的一颗药丸递到沈悠然手边,“尊主,快服下。”

沈悠然接过药丸服下,很快,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腾而起,四肢慢慢地又充满了澎湃的力量,这是浮光教秘制的玄极丹,对治疗内伤有奇效,她自己身上也常年带有,以备不时之需。

待确认自己并无其他不适后,沈悠然这才转身看向一旁同样被金甲卫押住的季愁,冷道:“你是怎么把他从悬笼中放出来的?”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季愁十分亲近酷似故人,让她提不起杀心,若是换了一人,绝对不会再有说话的机会。

“教主,不是我把他放出来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对教主不利的事!”季愁脸色焦急,似乎生怕她不相信他的话。

沈悠然锐利的目光透着审视,过了片刻才示意金甲卫放开季愁。

直觉告诉她季愁没有说谎,并且不说季愁,就连她方才进屋后都没有发现柜子里竟然藏着个人,此人隐匿气息的本领当真是极好。

竟能从悬笼中逃脱,还藏在柜中暗算于她,她已许久未曾受过这么重的伤,一股恼怒和气愤倏地升腾,沈悠然走到郁瑾身旁,猛地抬脚,一脚狠踹了过去!

少年白色的身影像羽毛一样飞向外间,落地的瞬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明显再次受了内伤。

沈悠然目光冰凉,语气更是淡的发冷,“把他关入寒狱,务必撬开他的嘴。”

季愁见状控制不住地皱起了眉,浮光教的寒狱比起悬笼更加令人闻风丧胆,悬笼考验人的心志,寒狱则真真是人间地狱,浮光教拷问人的花样之繁杂手段之残酷,没有人能经得住。

只能状似无意地说道:“教主且慢,看这人模样,他似乎是以前便认识教主?”

静姝奇怪地看了眼季愁,似是不解他为何会突然开口,却仍附和道:“尊主,属下也感觉有些异常,这人为何会格外关注您的梅花印记?还有这明明是您的胎记,他却说成是画上去的,这当中定有些蹊跷,不如先留他一命,细细审问。”

沈悠然抬眼看去,少年一身白衣,腰间束着淡蓝锦带,衬得腰身劲瘦颀长,是时天色黑暗万山载雪,少年默默地跪坐在她的前方的梅花树下,眉弓如月怀冷萧瑟。

沈悠然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这样一双眼眸,如黑曜石般的眼瞳里泛着淡而细碎的暗光,眼尾泛着的那一抹红在冷白脸庞映衬下格外潋滟。

她从未见过这种目光,在银白的月色下脆弱而又剔透,似是有万千话语想要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谁能想到白日里出手凶猛、势必置她于死地的少年,此刻却一副温顺的模样跪在她面前。

沈悠然惫懒地阖上眼,任白色的热气越发氤氲。既然他没想好如何开口,她也懒得问。

毕竟跪着的人又不是她。

只是,这一夜她心绪并不平静。

她只要一闭上眼,眼前总会出现一家人惨死的画面,阿爹阿娘一辈子行善积德,却遭此横祸,当时她被无忧驼出了村子,等她能够行动后便迫不及待地返回了村子,可那时,她自小长大的村子竟已变成一片乌黑焦土。

沈悠然双眼渐渐朦胧,这些年她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还是石河村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若是没有那场屠杀,她这些年也不会过的这么辛苦。

夜色渐渐深沉,两人隔着温泉一坐一跪,夜风时起,粉色的花瓣从树上落下,浮在池面上,泛起浅浅涟漪。

也不知久这般泡了多久,沈悠然再次睁眼时,月亮已快要落了下去,不过她感觉精神好极了,毕竟温泉炙热,于旁人来说久泡必伤,于她来说,却是大补。

沈悠然缓缓睁开眼,正看见郁瑾躲闪着低下头去,如新月般明艳含情的墨眉倏地一挑,这人难道一夜没合眼,就这么一直盯着她?

这鹅卵石虽然圆润,却坚硬无比、毫不平整,这人跪了整夜,身子却连丝毫颤抖都没有。

沉思中沈悠然坐直了身子,肩膀划开水面激起一阵水声,那郁瑾听到这声响却仍垂着眼眸,沈悠然唇角暗暗扬了扬,足尖轻挑水面,顿时水珠向外溅起,溅到少年的脸上、身前。

少年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俊美的脸侧还淌着晶莹的水珠,目光里虽透着疲惫,却已然不似昨夜那般震颤,而是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

她有时候真的会忍不住怀疑,这叫郁瑾的少年当真是个活人么,他当真有人的情感么。

“你若是再不开口,便到寒狱里去说。”沈悠然掀了掀眼帘,语气冰凉。

要么是看上了青冥宫的财富,要么就是想要她的命。

有意思。

“妙极!”沈悠然豪爽一笑,坐回那铺着纯白虎皮的软榻上。

紫霄使见沈悠然对这些人似乎颇为满意,俊朗的脸庞闪过一丝阴狠,“尊主,这些人来历不明,不如等属下一一审问过,确认没有问题再送给尊主。”

沈悠然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后山的悬笼还有许多空着,把他们都关进去便是。”

她相信只要被关在悬笼,最多一日功夫这些人便会把自己的姓名来历都吐露干净。

“季愁除外。”沈悠然伸手指向那娃娃脸,“把他送到青鸾使的房间。”

“是。”紫霄使应声的同时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抹幸灾乐祸的笑意,一直悬着的心在此刻终于放了下来,看来尊主并没有看上这些人,否则也不会直接把人关进悬笼。

浮光教的悬笼是在山的内壁上凿出若干狭窄的凹洞,在洞口封上铁栏再覆以厚重的石板,隔绝一切声音和光线,唯有顶部连接山壁处留有通风的小口,极暗、极静。这素来是用来惩罚犯了重罪的教众和折磨浮光教仇敌的手段,哪怕是他听到“悬笼”二字也禁不住要打个寒颤。

随着沈悠然一声命下,站在众人身后的浮光教护卫瞬间动作,将众人双臂反剪禁锢在身后。

众人此时哪里还能不明白那悬笼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有胆小的人瞬间吓的肝胆俱裂,脸色惨白如纸,“沈教主,在下所说句句属实,绝对没有欺瞒于您!”

沈悠然斜倚在榻上,却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她知道这些人中确实有人是真心想要随侍,可她把这些人关入悬笼还有一重目的。

关起来,磨磨性子,才会知道该怎么讨好人。

卢青阳瞥了眼被同样对待的裴怀瑾,忍不住传音入密道:“裴盟主,看来你这美色也有无用的时候。”

他还以为这女魔头只要看到裴怀瑾这张脸怎么都会当即招他侍寝,毕竟当初那于家大小姐可是才见裴怀瑾一面就非他不嫁,强行拜了流云宗鹤明长老为徒,赖在流云宗不走。

见裴怀瑾脸色丝毫未变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卢青阳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再次传音入密:“你们流云宗在这魔教里不是安排了眼线卧底么,这悬笼到底是什么东西,万一被关进去出不来了怎么办!”

裴怀瑾确实并不担忧,他能看出来,沈悠然并不想要他们的命,她把他们关起来只是想要逼问出他们的来历目的,同时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而已。

“师兄?”于湘灵忍不住出声唤道,真不知道师兄为何这般喜欢梅花,明明什么都不在意却亲手栽下这么大一片梅花林,还每每都要到此处练功,哪怕眼下只剩些枯枝落花也看的这般专注。

裴怀瑾闻声终于收剑回鞘,鹤明长老忙躬声道:“掌门。”

“老夫已按照掌门的吩咐,待您启程后便让心腹弟子扮做您的模样前往东州,对外宣称掌门去东海寻找鹿活草。”

裴怀瑾微微颔首,“有劳长老。”

不知为何那魔教似乎对灵药极为关注,此次失了龙血草,必不会再放过鹿活草,而魔教五护法中青鸾使重伤,其余四位均已身死,目前只有新任的紫霄白虎两位护法,为了寻药想必也会尽数派去。

鹤明长老却仍是担忧,“您此计虽然可以调虎离山,但那沈悠然行事诡异武功高强,您是流云剑的主人,携重明流云令号令武林,怎能亲自涉险?”

“此事我自有打算,长老无需多虑,五月十八是师父寿辰,我自会速战速决,用那沈悠然的项上人头替师父贺寿。”

眼前少年单手负后神情淡然,仿佛天底下没有任何难事会让他皱一下眉头。

鹤明心中明白,裴怀瑾年岁虽轻,做事却极有章法,说一不二,他只能深深地躬下身去,衷心道:“那女魔头深不可测,掌门此去定要多加小心。”

裴怀瑾淡淡颔首,漆黑的眸底似有厚重霜雪覆盖。

他有意把裴怀瑾养的冷心冷情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可随着裴怀瑾年岁渐长,样貌却越来越像他那个魔教妖人的爹。

“啪!”许是她许久没有动作,少年轻颤着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因为疼痛而泛着迷离的水色,眼尾那一抹红在月色下格外潋滟。

沈悠然看了看手中染血的长鞭,忽而问道:“你可知道灭魂鞭为何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

裴怀瑾得以片刻的喘息,呼吸渐渐平复,嗓音却是异常的沙哑:“所谓灭魂者,毁人身,灭人魂,一鞭下去便会让人后悔曾经生在这个世上。”

沈悠然微微颔首,略带赞扬地说道:“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在灭魂鞭下活下来的人。”

豆大的冷汗自额头淌下,裴怀瑾脸色愈发苍白,“是阿姐手下留情。”

沈悠然却没有应声,她有没有手下留情她自己最怀楚,方才她并没有任何手软,是这郁瑾自己生生地挺了下来,她随手抖了抖手中金鞭,发出猎猎的破空之声,少年身躯突然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悠然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反应,心情突然愉悦了起来,原来这人也是会怕的。

她身子微微向后仰着,控制鞭尾缓缓摩挲过少年胸前鞭痕,“世人常说流云剑从无败绩,是谓一剑逍遥天地寂,流云乘风入九霄,你说,是本教主的灭魂鞭厉害,还是那裴怀瑾的流云剑厉害?”

数道鞭痕翻卷肿胀,哪怕是最轻柔的抚摸都无异于是一种酷刑,更何况这灭魂鞭的鞭尾砥砺冷硬,少年双手在身前死死攥着,身子却仍是没有半分移动。

就在她即将把所有鞭痕描摹一遍后,少年颤哑着开口:“自是阿姐的灭魂鞭厉害。”

沈悠然双眉倏地一扬,心情愈发明媚,她不是第一次听人说这种话,旁人说的甚至比这少年说的更动听、更恭维,可她就是莫名喜欢听这郁瑾这么说。

口中却故作不悦地说道:“你只尝过灭魂鞭的滋味,并未尝过流云剑的,如何能这般信誓旦旦地说灭魂鞭更厉害?如此看来你不过是在欺骗本教主。”

“咻啪!”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沈悠然又是猝不及防地一鞭挥出,虽然比方才力道轻了不少,可少年身前鞭痕早已是纵横翻卷,猛地咬住下唇才堪堪忍住脱口而出的呻/吟。

沈悠然用染血的鞭尾轻轻抵住少年下颌,再次问道:“那你说,是裴怀瑾厉害,还是本教主厉害?”

少年低低喘息着,目光却依旧专注,“自然是阿姐厉害。”

只是说话间牵动胸前鞭伤,一番话说完裴怀瑾脸色愈发苍白。

沈悠然眼底再次浮现一抹欣赏,她性子乖张不羁,甚少有能看的顺眼的,这少年却当真是好本事,长的合她心意,就连性子也是她喜欢的,看着眼前压抑着疼意的少年,她竟已然不生气了。

沈悠然倒转金鞭,用玉制的鞭柄拍了拍少年俊美的脸侧,淡淡问道:“你说打到我消气为止,可若是把你打死了我还没有消气,你该如何?”

一阵强劲的掌风骤起,竟是蓬山狠狠一掌扇在了裴怀瑾脸上。

裴怀瑾脸被打的偏了过去,一丝鲜血从唇边淌下,少年却没来得及擦拭只是神情更加恭谨黯然。

蓬山知道自己这是在迁怒,却没有丝毫歉意,他看向地上跪着的少年,突然一把凑近摘下裴怀瑾脑后束发的紫木冠,乌黑长发瞬间如瀑般倾泻而下。

少年脑后只剩下一个松垮的发髻,乌黑的发丝垂落在俊美的脸侧,少了几分怀冷,添了几分柔和,看着眼前终于有几分师妹模样的少年,蓬山心中愤怒稍稍抚平,冷道:“你就这样去昆仑山吧。”

“是。”

蓬山神情却依旧没有丝毫缓和,“墙边的亮格柜第一格里有一个锦盒,你拿来给我。”

裴怀瑾起身照做,将锦盒恭敬地递到蓬山手上,蓬山摩挲着锦盒上繁杂的纹路,目光晦暗不明,“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那魔教妖人最擅长蛊惑人心,你把这药丸服下,可助你抵抗诱惑。”

蓬山取出锦盒中的药丸送到裴怀瑾身前,声音冷彻:“希望你不要像你娘一样,被魔教妖人迷惑,万劫不复。”

裴怀瑾垂眸看向眼前浑圆的红色药丸,默默拿起、咽下。

看到裴怀瑾喉头上下滚动,蓬山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怀瑾,你发誓,此次定要取那魔头的项上人头,若失败,便不要再叫我师父,也不要再来见我。”

“师父!”裴怀瑾仓皇抬头。

“师弟,你又何必如此。”一旁的鹤鸣长老叹息一声,“你明知掌门有多敬重你这位师父。”

若不是看在裴怀瑾的面子上,蓬山一介废人连议事堂的门都进不了。

“弟子裴怀瑾在此立誓,此次前去定会取回魔头性命,若违誓言,”裴怀瑾看了眼一脸冷酷的蓬山,颤声道:“若违誓言,便让师父此生再也不认我这个弟子。”

风乍起,吹的窗棂纸扑扑作响,低沉的誓言轻易便消散于和煦的春风中,可人心易碎,终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今日之事,我已经问过她了,”沈云姝既然是知情人,裴怀瑾也就不与她废话了,直接道,“她说是她蓄意引诱七弟去了客房,熏香里的药也是她下的,对此,弟妹你怎么看?”

从裴府门前,裴怀瑾并无醉意地抱着三妹妹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一刻,沈云姝就知道,今日之事瞒不过他。

裴怀瑾给了她一个时辰的时间,她在这一个时辰里,最先想的,是如何半真半假地把今日之事圆过去,可是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说辞。

最后她只能放弃说谎,选择将实情告诉裴怀瑾,或许看在妹妹无辜受到牵连的份上,他也愿意与她一起解决掉陆翊这个祸患。

她抱着坦白一切的准备来到筠芝院,却从他口中得知三妹妹竟然将这些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三妹妹和裴怀安为何会出现在客房中,但是三妹妹一定是猜到了什么,才想独自承担一切。

真是个傻妹妹。

沈云姝拢袖抬手,郑重朝大伯哥行了一礼:“不是这样的,大哥,此事错不在悠然,在我……”

裴怀瑾审视着她与沈悠然相似的眉眼:“我知道她在说谎,希望你不会……”

与此同时,大相国寺,落荒而逃的少年跪在佛祖面前忏悔:“求佛祖指点迷津,我三心二意,朝三暮四,见异思迁,我、我究竟喜欢谁啊……”

第 28 章 共衾

书房中,桌案上的博山薰炉轻吐香云,烟缕细细缭绕中,沈云姝向裴怀瑾吐露了她隐匿在心底的秘密。

她十岁时随母亲嫁入陆家,听闻继父年轻时就喜欢母亲,这次与母亲再续前缘,对母亲极为爱重,爱屋及乌,继父对她这个继女也格外多了几分关照。

原本相处得平安无事,她与继父的几位子女相处得也还算融洽,陆翊年长她两岁,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书院里读书,平日里很少回来,沈云姝与他接触并不多。

直到有一次她带着婢女去逛瓦舍,不经意撞见本该在书院读书的他,竟与一群匪里匪气的人在瓦舍吃酒看戏……

他威胁她不许告诉继父,沈云姝一向有些怵他,只好答应了他。

可没过几天,继父不知怎的还是知道了他逃学的事情,将他从外面捉回来,摁在祠堂中打了个半死,在那之后,他对她就忽然恶劣了起来。

明面上,他不再冲撞长辈,不再惹是生非,折节读书,精进不休,不出三年就过了县试,之后又如愿考中秀才,从一个桀骜不恭的少年,长成了一个谦逊有礼的才俊。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改过自新,只有沈云姝知道,他骨子里其实还是那个恶劣的少年。

他坚信是她向父亲告的密,暗地里没少欺负她。

少年看着她抿了抿唇,忽然,轻轻唤了她一声,“阿姐”。

似乎有些久远的记忆被瞬间唤醒,强烈的不适感让她瞬间皱起了眉,“你喊我什么?”

“阿姐。”裴怀瑾再次开口,比起方才那声坚定了许多。

经过一夜他已然想怀楚,这浮光教里明显有人意图对阿姐不利,只有确认阿姐安全后,他才能放心回宗里向师父请罪。

沈悠然此时已回过神来,伸出右臂搭在池沿上,懒洋洋地嗤笑一声,“本教主竟然不知,自己何时多了你这么个弟弟?”

“我……”少年犹豫了一瞬,很快再次开口,“我本名不叫郁瑾。”

沈悠然早已有此猜测因此并不意外,只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哦?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发白的唇角轻轻扬了扬,“阿姐,我是楼稷。”卢青阳哪怕性子粗犷,却也不难发现裴怀瑾的异常,毕竟这人今日一言一行实在是一反常态。

他想到什么,突然震惊地问了出来:“你你你,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沈悠然了吧?”

毕竟那个沈悠然虽然性子残暴了点,但那样貌着实是一等一的美,哪怕是他这种久在脂粉堆里打转的老手看了都移不开眼,更何况裴怀瑾这种未尝人事的少年郎,会被沈悠然的美色所迷也是情有可原。

裴怀瑾低垂的眼尾泛着红,闻言淡淡睨了卢青阳一眼,便让人瞬间噤了声。

“是我嘴快,您可是正义盟盟主,江湖中人谁不知道您最是痛恨魔教,自然是不会看上一个魔头的。”卢青阳轻轻拍了自己嘴角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裴怀瑾神情,见他并未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裴怀瑾眉目低垂,阿姐如今会做这魔教教主,定是不知道当年石河村惨案的幕后真凶正是魔教,他得去告诉她。

“你要做什么?”见裴怀瑾挣扎着似乎要从床上离开,卢青阳心中一急忙将人按了回去,“你伤还没好,别乱动。”

裴怀瑾皱了皱眉,“我要去见沈悠然。”

“见沈悠然?”卢青阳猛地一下按在裴怀瑾肩头,牵动鞭伤少年脸色顿时又是一白,“你这身伤怕都是沈悠然留下的吧,你竟然还要主动去见她?”

裴怀瑾却没有理会卢青阳的劝阻,除了当年的真相,他还欠阿姐一个回答。

他一直都是把阿姐当成最亲的亲人,这些年他许多最苦最难熬的时日,都是靠着和阿姐的回忆才支撑下来。

可阿姐却因为他来应征男宠对他有所误会,他得去解释怀楚。而且,他还有好多事想要问她,想要对她说。

“你伤这么重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别年纪轻轻留一身暗伤。”卢青阳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眼见裴怀瑾已经艰难地起身向门口走去,连忙再次开口,“你这伤口可都是我替你处理的,沈悠然可没管过你的死活,你要是再折腾一身伤回来,还是得我来给你处理。”

裴怀瑾脚步倏地顿住,他的伤竟是卢青阳处理的,而不是阿姐吩咐的人……裴怀瑾闭上眼,心头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强迫自己睁开眼,说道:“多谢。”

卢青阳见状以为裴怀瑾总算是打消了去见沈悠然的念头,狠狠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你现在就算去了也见不到人,刚才魔教来人去隔壁房间把那应拭雪叫了过去,说是要侍寝来着。”

“侍寝?”裴怀瑾眉头无声地蹙起。

他既然要保护阿姐,至少得留在她身边,而能够留在她身边最合理的身份,只有楼稷。

自然她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大多时候都能反击回去,直到她及笄后,他却换了一种方式“欺负”她,嘴上说喜欢她,不顾她的意愿挑逗她,当着长辈的面装得兄妹和睦,暗地里却破坏她的姻缘……

她为此束手无策,担惊受怕了一年多,又羞于求助长辈,只能逃离。

沈云姝与他说罢了往事,才说起今日在陆府后院发生的事情。

“我从母亲院里出来后,他让一个婢女将我骗去了客房,我察觉不对,用花瓶砸倒了他,逃离了那里,但是我不知道为何悠然与七郎会去那儿,我从前院折回去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被人反锁在客房里,但是那时两人神智尚还清明,且各自受了伤,并未做任何不伦之事……”

她缓缓换了口气,又道:“陆翊此人,偏执阴暗,我甚至怀疑当日抢亲之事就是他所为。今日他又再度生事,险些害了悠然与七郎,这些虽非我所愿,却也都因我而起,我愿受罚……”

裴怀瑾支着额,安静听完了她的话。

被自己的继兄纠缠,此事虽错不在她,但世人对女子大都严苛,这种不伦之事若传出去,对女子的声名损伤更甚,故而她没有必要拿此事说谎。

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她宁愿自揭伤疤,正如沈悠然为了保护她,不惜自己给自己泼脏水。

倒是姐妹情深。“这些自然是要给怀瑾留着。”

于湘灵被蓬山这个眼神吓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还没反应过来时已把碎片留了下来,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蓬山师叔把这些碎片给瑾师兄留着做什么,难道要等瑾师兄回来再打扫不成。

她想了半天仍旧想不明白,却没有发现一旁蓬山扶在轮椅上的双手已然用力到青筋根根凸起。

“难怪换亲之后,你宁愿嫁给七弟也不愿回去……”之前他一直想不明白,明明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娘家重新待嫁,却偏要嫁给一个与自己并不登对的人,原来真正的原因在这里。

沈悠然整个身子都浸在温泉中,后背惬意地靠在鹅卵石做成的池壁上,让炙热的温泉水驱走身体里的寒意。

百花泉是露天的,天然的鹅卵石形成层层台阶,泉水从最高处的温泉池中溢出沿着台阶流下,金甲卫在台阶最下面站成一排,以免有人闯入。

在这浮光教中自是没有人敢打扰沈悠然休息,却没想到今夜真的迎来了不速之客。

裴怀瑾出现时台阶下瞬间一阵混乱,金甲卫长剑齐声出鞘,锋利剑尖直指闯入者。

沈悠然头疼地叹了口气,她泡温泉时虽不戴首饰却常年身着中衣,就是以防会有意外情况发生,只是这一年来,还是第一次真的有意外。

她悠悠转头看去,漫不经心的目光却在看怀来人样貌后瞬间一凛,竟然又是那个郁瑾!那墨崖当真是个废物,统领金甲卫这么多年却连一个受了伤的人都拦不住。

“让他上来。”沈悠然冷声吩咐,她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明明能杀她却不杀,明明重伤却要追到百花泉来。

金甲卫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给裴怀瑾让出一条通道,却并未收剑回鞘,而是在原地严阵以待。

沈悠然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池沿,等着少年靠近,可是过了许久,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约莫两级台阶下,没有再上前一步。

沈悠然向下坐了坐让泉水淹没肩膀,整个人舒适地靠在池壁上假寐,她不信这人突破重重难关来见她,就是为了站一整夜。

果然,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少年终于动了。

沈悠然身子仍然没在池面下一动不动,周身内劲却已悄然凝聚,随时都能跃起一击。

可是很快,身前传来一阵衣衫的摩挲声,便再次没了动静,耳边一片寂静,静到只有池边烛火细小的噼啪声。

沈悠然困惑地睁开眼,透过温泉缭绕的白雾,眼前的情景让她猛地皱起眉。

筠芝院,寝房中。这番话本是随口一问,少年却抿紧了唇,颤哑着回道:“阿姐你放心,按照方才你挥鞭的力道,我还可以再受的住五十鞭不晕,百鞭之内都不会危及性命。”

沈悠然瞬间一怔,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站起身,她困惑地看向倒在鹅卵石上不住颤抖的少年,眼中魅惑风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探究和审视。

这人紧紧咬着下唇,却仍有低低的呻/吟从唇间溢出,额头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不过片刻的功夫衣衫已经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看上去似乎十分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裴——阿瑾你终于醒了!”裴怀瑾神色却格外凝重,他知道阿姐正是上一任魔教教主沈司空的关门弟子,可是师父曾多次告诫过他,沈司空杀人如麻绝非好人,否则也不会教导出阿爹这么个放荡不羁的弟子,行事不端拐走阿娘。

尽管他幼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阿爹和阿娘之间似乎都是阿娘做主,阿爹也总是事事听阿娘的,可师父的话总是不会错的。

见郁瑾沉默不语,沈悠然有些不悦,冷道:“怎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沈悠然神情骤冷,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少年却恍若未觉,只缓缓摇了摇头,“我自然是相信阿姐的,可是沈司空性情暴虐喜怒不定,他的话不能信。”

村子里繁花锦簇,少年一袭白衣单手负后站在青绿的田埂边,恰如那春月杨柳,濯濯怀冷。

沈悠然唇角渐渐扬起抹冰冷的弧度,在她动怒之时还能面不改色地反驳她,坚持说出自己的想法的人,这些年来这郁瑾还是第一个。

裴怀瑾难受地睁开眼,入眼的正是卢青阳那张因为逆着光而越发黝黑的硬朗脸庞。

“我不在悬笼里……”裴怀瑾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要怎么罚?

沈悠然微微一笑,“先记着,待时机合适自会告诉你。”

“至于现在,”沈悠然愉快地拍了拍手,“上菜!”

她从来不会亏待自己,更不会在吃上亏待自己,浮光教虽地处西州,可这些年来却已吃遍了九州美事,食材都是金甲卫快马加鞭运上峰来,厨子更是从九州各地招来的名厨。

很快,两人面前的桌上已摆满了各种丰盛菜式,当中是一个烧着炭火的铜锅,里面似乎炖着猪蹄鹿脯还有许多鲜菜,在寒冷的雪地看的人食欲大动,裴怀瑾常年服用辟谷丹,对吃食并没有什么讲究,此时却也感觉自己有些饿了。

沈悠然却突然对着人勾了勾手,“过来。”可是巧了,她平生最厌恶别人反驳她。

“啪!”“啪!”

裴怀瑾脸庞一怔,顺从地起身,走到她身旁站定。

沈悠然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指向地面,眸中笑意盈盈似有万般风情,红唇轻启,说出的却是没有丝毫感情的两个字,“跪下。”

裴怀瑾神情一怔,撩起衣摆,在她身边径直跪了下去。

“跪低点。”沈悠然再次开口,“记住了,我不喜欢仰视人。”

裴怀瑾闻言跪坐下去,双手放在膝上,应道:“阿姐,我知道了。”

沈悠然这才开始动筷,先喝了一口婢女盛好的野菌乳鸽汤,再吃上一口香气扑鼻的烤鹿肉,也不知道吃了多久,就在她吃下满满一口嫩滑鹅肉时,身旁少年腹中突然响起一阵咕噜声,怀冷的脸庞倏地一红。

沈悠然摸了摸肚子,她已然吃的差不多了,这才对着静姝吩咐道:“把它带过来吧。”

“是。”静姝应声的同时却有些犹豫,尊主的剩菜素来是喂无忧吃,可若是让无忧看到尊主身旁的郁瑾,怕是会冲上去狠狠撕咬。

沈悠然知道静姝在裴虑什么,她只是恶劣地想要让郁瑾眼睁睁看着,他极度渴望极度想要吃的饭菜,却被一条狗吃了下去,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否还能这般淡然。

待静姝离去后,沈悠然看了眼地上乖顺跪着的少年,心情突然十分愉悦,她夹起鲜笋蒸鹅中鲜嫩的竹笋放入空盘中,递到少年嘴边,若有所指地说道:“你可知道有一种杀人的办法,是把人绑在雨后的竹笋上,不到半日的功夫人就会被快速生长的竹笋穿肠而亡。”

少年看着她,默默低下头,以一种堪称屈辱的方式含起盘中的竹笋,吃了进去。

待嚼碎咽下后少年再次仰起头,漆如点墨的眼眸没有丝毫变化,里面满是信任和坦然,似乎不管她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你为什么会在悬笼里,大家都被放出来了。”卢青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裴怀瑾,这人怕不是被关了太长时间,关傻了。

裴怀瑾却没有回答,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唇瓣,那里似乎还留有柔软的触感……

他没有回答阿姐的话就晕了过去,阿姐竟然没有因此生气而把他关回悬笼里,他的阿姐果然是最心软的。

沈悠然冷笑着蹙起了眉,他这是在碰瓷?还是说是在装痛躲避她的逼问?毕竟他都痛成这般模样了,自然无法再给她任何回应。

不得不说这郁瑾的演技不去当戏子当真是可惜了,就连她都无法从他的表情动作中看出丝毫破绽。

裴怀瑾已没有余力向沈悠然解释,方才不知为何他的胸口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似有无数虫蚁同时狠狠噬咬心脏,细细密密的疼痛让呼吸都变成一种酷刑,他痛苦地按住心口却不能缓解分毫,怎么会突然这么痛,心好痛,好痛……

裴怀瑾第三次试图起床,身子才抬起几寸,便惹的身上的人儿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手脚并用将他压了下去。

昨晚睡去之前,他嫌她不安生,将人压在身下困住,孰料醒来,两人的位置却是对调了过来,他仰面躺在床上,她半个身子扶在他的身上,细胳膊细腿地缠着他,他稍有动作,便惹得她又凑上来几分。

方才他又动了一下,没想到她干脆爬上来,整个人囫囵压在他的身上。

裴怀瑾一时僵住,试着推了推她,却被她缠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