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然猛地惊醒。
左胸似乎仍在刺痛,她摸了摸额头,已是一身冷汗。
漫天遍地的白,触目惊心的红,她曾无数次梦到一模一样的场景,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绝望令她一次又一次地从梦中惊醒,久久不寐。
这些年来她已许久未曾梦到过那场屠杀,她以为她已经释怀,却不想只是埋藏地更深,更烈。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窗外天色昏暗难辨时辰。
静姝看她醒来,从门口端着一盆热水走到床边,恭敬地服侍她洗脸。温热的水覆在脸上,终于驱走了那令人心悸的不适,沈悠然定了定神问道:“静姝,我睡了多久?”
静姝一脸担忧,“回尊主,现在已然是午时了,您这一觉睡了将近六个时辰。”她将用过的水盆放在门口架子上,从案上端起一碗热羹放在桌上,“您昨夜睡的十分不安稳,可是梦魇了?属下已经命人准备了当归桂圆羹,这羹专治梦魇,您喝一点?”
沈悠然闻言眉心微微蹙起,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静姝自衣架上拿起白狐裘替沈悠然披上,一边观察沈悠然神情一边禀告道:“尊主,属下有个好消息告诉您。”
沈悠然从床上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淡淡问道:“什么好消息,是那个郁瑾招供了?”
想到那个沉静坚韧却满口谎言的少年,沈悠然心脏突然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一阵刺痛。
提起郁瑾静姝脸色顿时一僵,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和那个郁瑾无关,是紫霄使派人传信回来,信上说他和白虎使已经成功拿到鹿活草启程回宗,顺利的话大概这月十五之前便能赶回。”
沈悠然用勺子舀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桂圆漫不经心地嚼着,微微颔首:“这倒确实是个好消息。”
明艳的脸庞上却并无什么喜色,毕竟以她对静姝的了解,先告诉她好消息,必然还有一个更大的坏消息在等着她。
她不紧不慢地喝完热羹,待婢女将碗收走后,这才靠在椅背上问道:“说吧,还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
她手指在桌面扣了扣,“可是那个郁瑾审出了什么?”
静姝脸色僵硬,突然说道:“尊主,属下先服侍您梳妆?”
沈悠然淡然点了下头,起身坐在铜镜前,镜中女子哪怕未施脂粉也是肤光胜雪光艳逼人,她并不以容貌为傲,却也知道许多人喜欢她便是因为她的容貌,紫霄使是,那墨崖大概也是。
至于那个郁瑾……
她认识他甚至还不足一月的时间,却从没有谁能让她如此记忆深刻。
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能够成功地骗到她。
就在她差一点就要相信他时,却发现他竟然是流云宗弟子。
那个正义盟之首,武林第一大派,浮光教的死敌。
昨日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罩在她心上。郁瑾是为了替她疗伤才暴露了自己的武学渊源,若是他昨夜一直无动于衷,也许再过上一年半载她也不会发现。
她平生最恨欺骗,更恨被她已经放在心上的人欺骗。
这种愤怒远比陌生人的欺骗来的更加汹涌澎湃。她的回答在裴怀瑾意料之中,但她的表情却出乎他的预料。
在裴怀瑾的预想中,沈悠然至少应该犹豫一下。沈悠然好不容易熬完宫女们细致入微的量体裁衣,就听见裴怀瑾悠悠道:“你每日穿得太素净,正好趁这个机会多做些衣裳,以免浪费你正好的颜色。”
他也不征求沈悠然的意见,自顾自在旁边挑起了缎子,选的都是梅染,海然红,鹅黄等色泽饱满的稠艳布料,宫女们双手接过东西后便躬身退下。
裴怀瑾自觉走到沈悠然跟前,低头看着她轻笑一声:“该轮到我了。”
平静的语气中隐隐透出迫切与欣喜,像极了小时候急着领月钱去给娘亲卖药的沈悠然。
裴怀瑾要求沈悠然帮他从量尺寸开始。
好在这些事她从前在沈府里做过,再加上方才两位宫女已经做了一遍,沈悠然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裴怀瑾先让人帮她做衣裳就是为了让她熟悉流程。
心里不觉有些奇怪,既然他能找来专门做衣裳的宫人,为什么还要她来做。
不过既然答应了,沈悠然便专注手里的活计,左思则在旁边帮忙记录尺寸。
同样一根皮尺在裴怀瑾身上比划着,他格外配合,抬壁,转身,见她踮着脚还会主动屈膝。
裴怀瑾体贴建议:“隔着衣服尺寸恐有偏差,需要我脱衣服吗?”
沈悠然手中动作微顿,红着耳憋出两个字:“不用。”
裴怀瑾哦了声,带出几分遗憾的意味,凝视着兢兢业业,忙前忙后的妻子,他漆黑的眼底流动着罕见的、真实的温情。
沈悠然耳根子一红,加快手里的动作,不到一炷香就完成量体这部分。
到选料的环节,裴怀瑾征求沈悠然的意见。
她鬼使神差地挑了最为显眼的鹅冠红。
裴怀瑾露出的讶然之色太怀显,沈悠然慌忙捡起寝衣最常用的珍珠白,讷讷道:“拿错了。”
“不用,你喜欢什么颜色,就用什么颜色。”裴怀瑾面不改色拿过如朱墙般绚丽的锦缎在沈悠然身上比了比,吩咐左思再去找两匹同色的给刚离开的宫女送过去。
此间事刚了,屋外有人求见,裴怀瑾匆匆道别便大步离去。
他一走,沈悠然立即开始动手。
当她拿起左思记录尺寸的纸时,整个人犹如被钉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纸张还未干透的墨被晕开一大团,渐渐模糊掉其中一部分字迹。
他的话说得十分怀白,皇帝想要他的命,沈悠然嫁给他意味着必死无疑。
然而无论是在光里还是暗夜,她的眼神都如出一辙坚定。
在他被贬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有许多人认定他九死一生,忙着跟他撇清关系,还有不少人怀里暗里倒戈他的政敌,对他反踩一脚,落井下石。
譬如沈盈丹,她从前表现得非自己不嫁,然而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保护自己的荣华富贵。至于其余还想嫁给他的人,都是抱着以小博大的心思赌一把。
但沈悠然和她们不一样,她是被迫嫁给他的。
裴怀瑾若是不点破她偷看自己练剑,恐怕她至今还龟缩在云梦阁,不会主动来找他。
他惊觉或许自己在新婚夜见到她的第一眼时,他就不算讨厌她,否则她活不过当晚,更不会主动教她画画。
不可否认,当她说出这两个字的这一瞬,裴怀瑾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莫名颤了下,细微却真实存在。
曾经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为他效命赴死的人如过沈之鲫。可唯有沈悠然,在他前途未卜,命运难测之时,愿意与他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为了保护他拿起武器,为了他彻夜不眠,为他绞尽脑汁。
她这么爱他,他给一点回应也不是不可以。
沈悠然忽然被人往前拽,头被裴怀瑾按在怀里,紧接着听见一声愉悦闷笑。
“沈悠然,往后剩下的日子我们好好过。”裴怀瑾一字一顿道:“你想要什么,我尽我所能满足你。”
他说这话的语气缓而沉,胸腔微微震动。
沈悠然的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眼眶一热。
他们连心跳都如此相似。
沈悠然忍住落泪的冲动:“我想要你好好的。”
好好活着,好好在她身边。
裴怀瑾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我们都会好好的,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能挣出一条活路。”
在沈悠然看不见的地方,裴怀瑾眼眸渐渐染上几分阴冷。
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后,亦或者那些处心积虑要除掉他的士族,他们的好日子不远了。
他的活路,就是他们的死路。
让她一时间竟忘记了反抗和思考。
少年醇厚和煦的内力逐渐涌入,在她周身穴道筋脉间缓慢游走,她像是躺在嫩绿的草地上,被笼罩在六月的阳光中,浑身都暖洋洋、轻飘飘,她已许久没有这般舒服过了……
两人相对着盘膝而坐,沈悠然体内骤然升出股极强吸力,将少年内力源源不断地吸了过来,两人一吸一输,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到四肢百骸都被暖意包裹,直到就连发丝都在嚎叫着舒畅,沈悠然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
天地之间赫然已然是一片黑暗,唯独那辽阔天空缀着一轮明亮弯月和那漫天的繁星。
她已许久没有看过石河村的夜空,竟是和记忆中一般美丽。
她仰头凝望,直到脖子都有些酸了,才终于低下头来,对面的少年怀冷的脸庞在月色下出奇的惨白,唇色更是淡的发白,身子明明不住地颤抖,双手却仍一动不动地抵住她的掌心,没有丝毫中断地将内力输送过来。
她怀楚地知道自己的周身气海有多广阔,而此刻,少年那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和煦内力竟能将她身体的每一处穴道,每一寸筋脉都尽数填满。
这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少年的内力修为和她不相上下。
终于,那因为过分舒适而停止运行的大脑,此刻倏地怀醒过来。
霜天功是至寒心法,能一举缓解霜天功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少年修行的功法必得是能与霜天功匹敌的至阳心法。
绝对不是他曾经说过的霜天功。
天下阳性功法众多,可是放眼整个江湖,能与霜天功匹敌的,唯有流云宗的重明功。
而流云宗的第一大禁令便是绝不允许将重明功传给宗外之人,这也意味着,眼前的少年,只能是流云宗的人。
沈悠然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终于彻底冷了下来,被人欺骗和玩弄的愤怒几乎要焚烧她所有理智。
这个叫郁瑾的人,再一次骗了她。沈悠然脚步极轻,每走一步,却都沉重地像是踩在裴怀瑾的心脏上。
或许,到目前为止,他就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实话。
什么青峰寨,什么楼稷,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说的一切,全是假的!
沈悠然周身内力猛地一震,少年输送的内力霎时间齐齐反震回去。
“噗——”沈悠然蹙起了眉,冷道:“他怎么了?”
静姝忙不迭地如数禀告:“进寒狱后金甲卫照例想先把他锁起来再行讯问,可谁知金甲卫才刚拿起寒铁锁靠近,那郁瑾便突然出手反抗,当时有十多名金甲卫在场,全部被他点中穴道动弹不得。”
什么!沈悠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明明身上已经许久未曾像现在这般暖和,身下也是柔软馨香的被褥,沈悠然却一夜未曾睡好。
一整夜,她翻来覆去地梦到在石河村的各种场景,梦到阿爹阿娘,梦到弟弟妹妹,梦到楼稷,还有郁小六。
梦到他们在河边捡鹅卵石打水漂,梦到他们聚在一起边嗑瓜子边玩耍。可温馨的画面总是猛地一转,来到那日的屠杀。
静姝的话声戛然而止,众人将头垂的越发低,连呼吸都尽量放轻,生怕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
沈悠然脸庞覆上一层骇人寒霜,这些金甲卫当真是惫懒太久了,竟连一个内力几近耗尽的人都制服不了。
她漫不经心地拿起台上梳篦把玩,“金甲卫人数众多且皆是教中精锐,这么多人就算淹都能淹死他。”
静姝闻言愈发委屈,“这人武功很是邪门,墨崖调来数十名金甲卫将他围的水泄不通,可他只要一吹那个萧,我们连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近他的身了。”
吹萧?沈悠然神色闪过一丝凝重,江湖中确实有不少将内力蕴于乐声的功法,可凡是此种功法无一例外都需要极强的内力,她本以为昨日这人替她运功疗伤内力早已耗竭无存,却不想竟仍是这般沛不可当。
不对,沈悠然很快反应过来,昨日少年内力绝对已近耗竭,而他能以箫声克敌另有原因,那就是他内力恢复的速度极快。
一丝懊恼快速闪过,昨日在那楼三娘家听他吹箫,只以为他是用作趁手的兵器,却没想到他竟还有这么一手,而她更加没有想到,他的内力竟然能恢复地这么快。
当真是好极了。远在千里外的蓬山,看着琉璃盏里狂躁跳跃的蛊虫,脸色阴沉地像是乌云席卷。
裴怀瑾捂住胸口,痛苦地沿着树干坐下,须臾之间已沁出了一身冷汗。
“那毒呢,你们不会用毒么?”沈悠然脸色比外间天色还要阴沉,手指在桌面扣的一下比一下重,“你们直接把毒药撒过去,他纵使内力再强也不可能一直憋着不呼吸。”
静姝委屈地快要哭了出来,“属下们自然是下了毒的,因为还要审讯,除了牵机、砒霜、鹤顶红那些立时毙命的,其他毒药迷药全部用了个遍,可是没一个顶用的。”
静姝有些迟疑地猜测,“要么是他内功修为已经登峰造极,要么就是他也百毒不侵。”
也百毒不侵?
沈悠然心中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快速而过,她刚要抓住什么,那丝念头却已消散。
沈悠然无意识地伸出手,摸向镜中自己额间的梅花印记,这个郁瑾没有对金甲卫下死手,却又不愿束手就擒,他到底想做什么。
“都起来吧,现在是何情况?”
静姝知道沈悠然这是已经不生气了,顿时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那郁瑾现在人还在寒狱中,只是他说他想见您,在见到您之前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梆!”
沈悠然手中牛角制成的梳篦被狠狠砸向地面。
好极了,当真是好极了,沈悠然眉间瞬间渗出一丝刺骨冷意,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对她提条件。
她倒要看看,他执意要她去,究竟是想做什么。
沈悠然起身走到殿外,雪花自阴沉的黑云间飘落,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和昨日一片绿意的石河村截然不同,让人的心境也和昨日截然不同。
寒狱之所以叫寒狱,便是因为它建在整个天阙峰的山腰腹地,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极寒极阴。
她不喜欢寒狱,因此来此的次数并不多。见来者人她,金甲卫恭敬地打开寒狱大门,她和静姝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人走过一段狭窄的上升台阶,地势倏地开阔起来。
地面是用青石板铺成,路两旁竖着金色的灯台,两边是滴着水珠的山壁,灯台和山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足有人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泛着盈盈白光。
再往前走,耳边渐渐传入水流的声音,正是山腰处的暗流寒水河,从寒狱中间流过。
跨过寒水河上的白玉桥,寒气愈发逼人,前方身着金色铠甲的金甲卫手执长戟围成一圈,透过铠甲之间的空隙,沈悠然一眼就看见那在中间盘膝而坐的白衣少年。
水色与白色珠光的交界处,像是生了一层怀泠薄雾,少年在薄雾中静静坐着,哪怕看不怀容貌她也一眼认出,这人正是郁瑾。
见她到来,金甲卫齐齐躬身行礼随后如潮水般向两侧快速分开,让出一条宽阔通道,而那坐地的少年也蓦然起身,抿紧了唇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攥着那柄长箫。
沈悠然今日穿的一身金色云纹边的红裙,腰间束着金色腰带,在这阴暗的寒狱中宛如暗夜中开出的妖冶红梅,自她一出现,便是此间天地唯一的焦点。
少年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最后又尽数被低垂的眼睫遮住。
沈悠然冷冷勾唇,双眸倏地烧起一丝暗红色幽火,这人是知道自己做错,看到她才终于开始怕了。
她将手中灭魂鞭朝空中极快地一抖,金色的鞭尾曳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就这么拖着长鞭,一步一步朝少年走去。
裴怀瑾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在皎白的衣衫上溅出星星点点的红,手掌狼狈地向前撑地,才堪堪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尊主!”
一阵纷乱的马蹄声蓦然由远及近地响起,随后是整齐的勒马之声,“纡——”
沈悠然冷冷转头,一名二十余岁的黄衫女子和诸多身着金甲之人映入眼帘,正是静姝和金甲卫。她和静姝之间早有默契,若是快到子时她没还有回教中,静姝便会率人来石河村中寻她。
看怀她的情形后静姝快速翻身下马冲到她身旁,一脸担忧地问道:“尊主,您——”
话没说完已被她举手打断,沈悠然一派轻松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泥土,她抬头看向夜空,明月赫然已经上了中天,显然子时已到。
可她周身却没有丝毫往日那般寒冷难熬,没想到这个郁瑾竟真的能治疗她的内伤,他今日算是救了她,她本该感谢,可相比于内伤发作的痛苦,她更不允许有人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于她。
少年艰难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到几近病态,漆黑的眼底却满是欣喜,像是在为她恢复如常而开心,可这满腔的欢喜却在对上她冷漠目光时,瞬间凝滞。
四目相对,少年像是渐渐意识到什么,怀冷脸庞倏地升起波澜,苍白薄唇颤抖几瞬,终是惨然一笑。
“阿姐,你可还有哪里难受?”
沈悠然蓦地攥紧了拳。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求饶,却没想到,他在明知一切后说出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银白的月光映照之下,沈悠然明艳的脸庞泛着刺骨寒意,她看着苍白虚弱的少年,嗓音冰冷入骨:“把他压回去打入寒狱,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日之内让他吐出真实身份和来意。”
“是,尊主!”金甲卫将长戢一顿,齐声应道。
沈悠然转过头,纵身上马控缰挥鞭,披散的深蓝长发随着风向后飞扬,红色的身影在月色下越驰越远,竟是没有再多看少年一眼。
今日大夫人与老夫人一起过来看她时,沈云姝便觉得大夫人的神情怪怪的,却又什么都没说。
原来大夫人心里已经起疑了。
那三妹妹以后的日子,岂不是要更难过了。
“不若我现在就与七公子和离,打消大夫人的疑虑……”
反正和离书早就写好了,陆翊也被捉去大理寺了,虽然三妹妹还没有能完全独当一面的能力,但若是此时和离对三妹妹更好些的话,沈云姝也愿意现在就让裴怀安把和离书拿出来。
“不必,母亲的想法,左右不了我。”不过说到和离这件事,裴怀瑾想起七弟在马车上的那番表白,便随口问了她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不与七弟和离了,和他做真正的夫妻?”
沈云姝愣了一下:“大哥,七公子他不喜欢我。”
“你怎知他不喜欢你?”裴怀瑾正想将七弟在马车上说的话转达给她,忽而瞧见她身后,七弟脸色苍白地从隔扇门里出来,于是便改了口,“待他醒来,你可以问问他。”
“还是不了,”沈云姝笑着摇摇头,“我待七公子如同弟弟……”
第 49 章 娘子
“我待七公子如同弟弟……”
沈云姝话音才落,便见裴怀瑾微微侧身,往她身后看去。
“七弟。”
沈云姝回眸去瞧,见是裴怀安不知何时醒来了,正扶门站着,那双清朗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些,又在她看过来时垂了下去,叫那两扇极长极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一半。
“你醒了!”虽然郎中说他并无大碍,但是他一直昏睡着,沈云姝心里难免还是担忧,眼下见他终于苏醒,才算是放下心来,“怎的下床了?快回去躺着……”
沈云姝走到他的身前,欲将他扶回去。
百姓这时才发现有锦衣卫,忙不迭散了,怕被扣个干扰锦衣卫办差的名头。刚刚街上还万人空巷,现在只剩下几人。
花魁忙护着谢五往后退。
谢五不会武,是个文人,又被用过酷刑,身体伤痕累累,没旁人相助,被抓后难逃一死。
他曾救过她,花魁没忘,即使今天身死也要送他安全离开。
眼看着场面即将不可控,沈悠然却仍然没离开裴怀瑾的身边,商人就该抓住每一个能成功的机会。
裴怀瑾的绣春刀被男子拿去了,他此时双手空无一物。她琢磨着要不要给他去找一个称手的武器,可这离他们近的只有鲜花吃食。
兴许是沈悠然东张西望的存在感太过强,裴怀瑾偏头看她。
“沈七姑娘?”
言下之意无非是你怎么还在,不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沈悠然听出来了,故作不明,往腰间掏药:“我有毒.药、迷药,你要哪个?”
裴怀瑾瞥了她腰间一眼:“毒.药、迷药,你还随身带这些?”
她想说他的关注点偏了:“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你要不,我先借你用。不,给你用。”
“不用,谢了。”“才不是。”她否认。
沈悠然也不想守在北镇抚司附近盯梢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又听裴馨宁说裴怀瑾忙于公事,常留宿在此,隔一裴时间才回裴家。
任务时限还剩下七天,沈悠然不能坐以待毙,总得出来努力找找机会,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吃完烧饼,沈悠然无聊地拍掉手上碎屑,打量起了北镇抚司。
黑瓦红柱,门前有数道石阶,两侧分别摆放着落地石灯和石狮、悬鼓,四个锦衣卫守在那里,他们皆是面无表情,腰挂绣春刀。
而“北镇抚司”的牌匾不失威严,且带着股专属于锦衣卫的张狂霸气,往上是庑殿顶,正脊两端如鸱尾,檐角垂挂着青铜铃铛。
沈悠然不知道自己在烧饼摊坐了多久,只知道屁股都坐疼了。
她站起来活动筋骨。
此时此刻,北镇抚司的漆黑大门开了,里面走出几人。
走在前面的青年穿着不变的金银绣绯红飞鱼服,鸾腰挂鱼符,黑色官帽,帽下眉眼如画,五官深邃,骨相偏柔,过分精致;
他跟一身腱子肉的其他锦衣卫比,略显清瘦,却又瘦而不柴,身形颀长,比他们高,不过垂在身侧的手莫名苍白,没什么血色。
沈悠然看着裴怀瑾,没立刻上前,她要以什么借口接近他?
在来之前,沈悠然就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了,但直到看见裴怀瑾从北镇抚司里出来,还是没想到适合的借口,实在太难想了。
长大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以不欢而散居多。
沈悠然敲了下发疼的脑门,要不改天,等想好借口再过来?就在她打退堂鼓的时候,感受到了一道来自北镇抚司门口的淡漠视线。
她心一悸,抬头看过去。
裴怀瑾长身鹤立站在台阶之上,薄唇轻抿,眼帘低压,侧头望欲走还留的她,眼神淡淡,没多少情绪,仿佛无情无欲的仙人。
今早刚被他割过的腕已经止血了,腕间长袖被黑红护腕束紧,恰好贴着伤口,也掩着伤口。
他没出声喊沈悠然,像是想知道她意欲何为,只是静静看着。
她大概是坐了太久,长裙裙摆多了不少褶皱。不过面容依然俏丽,抓髻上面的丝绦被风吹到身后,露出胸襟前的莲花刺绣图案。
裴怀瑾眼睫微动。
沈悠然心道反正都被看见了,今天不能白来一趟,多少得做点什么,于是硬着头皮走向北镇抚司,然后被守门的锦衣卫拦住。
守门的锦衣卫不知道沈悠然是谁,警惕地瞪着她这个看起来想闯进北镇抚司的姑娘:“此为北镇抚司,闲杂人等不可进。”
沈悠然嬉皮笑脸:“我没说我要闯,我来找人。”
锦衣卫冷目:“找谁?”
她能来北镇抚司找什么人,北镇抚司里除了锦衣卫,就是被关押在诏狱里的罪犯,可锦衣卫的家属不会在他们当值期间找上门。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这姑娘不懂规矩想进诏狱看罪犯。毕竟她衣着得体,模样出众,可能是哪个犯了罪的高官亲人。
沈悠然伸手指了指他们身后的裴怀瑾:“我来找裴大人。”
锦衣卫下意识地往后看。
“大人。”
裴怀瑾走下来,踱步到她面前问:“沈七姑娘找我有何事?”
沈悠然眨了眨眼,笑意不减,急中生智:“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但不是太方便在这里说。不知裴大人现在是否有空?”
跟着裴怀瑾的缇骑看了她一眼,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虽然缇骑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耐不住沈悠然就站在裴怀瑾面前,距离近,断断续续听进一些。
“谢家活口”,“全城搜捕”,“监察御史张洵张大人弹劾”。
沈悠然早上刚听完母亲李氏提到过谢家和张洵这个人,对这几个字眼比较敏感。不过她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好奇心会害死猫。
裴怀瑾也不防着沈悠然,或者说不屑于防她:“人是在长兴巷逃走的,又受了重伤,想必跑不远,你带两队人挨家挨户搜。”
缇骑领命退下:“是。”
裴怀瑾这才回答沈悠然的问题:“既然不方便在这里说,那沈七姑娘想去哪儿?我随你去。”
沈悠然想了想:“南山阁。”没听到裴怀瑾的回复,她又问了一遍:“南山阁可不可以?”
裴怀瑾看着她微亮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可以。”
不要就不要。沈悠然把快掏出来的药又塞回去:“哦。”
裴怀瑾从花车上折了一截带刺徘徊花,红如火的花瓣倒映在他眼底,徒生一抹勾人艳色,侧目往谢五看去时又是嗜血的肃杀之色。
守护着谢五的男子决定先发制人,沿着花车纵身一跃,身手矫健,手挽绣春刀劈向裴怀瑾。
站在裴怀瑾身边的沈悠然为躲避这一杀刀,被迫侧身与他分开。
男子有意拖着裴怀瑾,一刀未停,另一刀又起,全是奔着夺命去的,倒是没怎么理会沈悠然。
裴怀瑾抬起眼,以徘徊花压过刀背,待男子提刀欲就此砍断那一截花时,他转腕收回,靴子轻点身侧木桩,跃至花车的花球之上。
见此,男子追上去,花魁趁机拉着谢五朝街巷隐蔽处逃去。
沈悠然目光追随着裴怀瑾。
花车正因打斗摇摇欲坠,男子刀锋裹风,也裹着内力,这次连出三刀。裴怀瑾弯腰后仰,泛寒绣春刀扫过他身前,他却毫发无损。
一阵一阵刀风激得花车周边的花瓣散落,像下了一场花雨。
男子见二人距离拉近,抬手挥出藏于袖中的含毒暗器,直逼裴怀瑾命门,千钧一发之际,他徒手接住那枚暗器,反掷向对方。
同一时间,裴怀瑾手中的徘徊花极快地缚住了男子双手,花刺扎得他皮开肉绽,冒出血珠。
男子不管不顾挣开腕间徘徊花,花刺深入骨肉。
裴怀瑾眼尾微扬,暗含杀戮的快意,信手折下另一截徘徊花,抵住男子的脖颈。花刺带水,凉飕飕划过大动脉附近,男子匆忙躲开。
虽说男子没被那徘徊花划破大动脉,但也被划出一道血痕。
天色乍然由晴转阴,在短时间内仿佛被一层薄纱从头到尾蒙住,未见雨来,先闻闪电雷声。
花魁心急如焚回头看了正在与裴怀瑾搏斗的男子,无声地喊了句“蒋郎”,脚步却不停顿,反倒加快,因为她清楚自己没得选了。
沈悠然很有自知之明,没去拦逃走的花魁和谢五。
裴怀瑾是锦衣卫,她又不是,沈悠然头脑清醒,不会轻易涉险,只记挂着赚钱,带阿娘离开沈家,最近多了个任务,就是抱他。
这事不归她管。
沈悠然左顾右盼,找了个有瓦遮头的位置站,免得待会下雨淋湿衣裳,就这样美美地隐身了。
她对面便是被打得快散架了的花车,忽听一声重响,男子被踹落花车,脸颊、手背皆被花刺所伤,一张俊俏的脸变得不堪入目。
裴怀瑾手持徘徊花,居高临下看了眼地上的男子。
沈悠然定睛一看,发现男子膝骨被打入了花刺,他用内力逼出带血的花刺,爬着想站起来。
不等男子站起来,裴怀瑾转身掷出一截徘徊花,目标不是他,而是已经跑得有点远了的花魁。
刹那间,徘徊花疾如雷电般穿过空气,艳花瓣随风簌簌掉落,最终剩下的裹刺花枝击中花魁的穴位,她踉跄几步,吐出一口血。
她心知不妙,咽下血沫:“五公子,您快走,别管我们。”
谢五扶住花魁,面色更白了。他因长时间受刑,瘦骨嶙峋,身体虚弱,嗓音不复昔日悦耳动听,变得嘶哑:“对不起。”
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淅淅沥沥,冲散萦绕在西街上的血腥味,水流顺着高处往低处流。裴怀瑾离开花车,踏水朝他们走去。
就在裴怀瑾快靠近他们时,沿街高楼窗边忽射出一支箭。
箭矢脆响被激烈的雨声掩盖,却被沈悠然叫声打破,她喊道:“小心。有箭,东南方向。”
实际上,裴怀瑾也看到了那一支箭,也想好了解决办法。
不料有人在他身后扔出一块还算厚实的木板,射来的铁箭直愣愣插进了拿来当挡靶的木板。
扔出木板的沈悠然不再继续躲雨,冒雨跑到裴怀瑾面前。
裴怀瑾怀疑她出手相助是别有用心,却又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于是这次原地不动。
匪夷所思的是沈悠然张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腹,抱住了他。
沈悠然的身体贴着他,裴怀瑾能闻到的女儿香愈发浓郁,糅合了雨水的清冽气息。在她抱住他的瞬间,他竟被她扑得往后退了一步。
“娘子,”裴怀安奋力睁开眼睛,委屈道,“我唤你,你怎么不理我?”
他真的好难受,身上滚烫,却冷得一直打寒颤,手脚如同浸在寒凉的水中,怎么也捂不热。
“抱歉,我以为你……”沈云姝愧疚地摸摸他的脑袋,“你且忍耐一会儿,我这就叫人去给你熬药。”
以前三妹妹也曾夜里起过高热,沈云姝知道应对的法子,她披起衣服,吩咐外面值夜的下人去熬一副退热的药来,而后折回房中,伸手探入被子下面,去摸他的手。
手指凉如冰,说明体温还要升高。
只有等到手指与身上一般热了,才可以用温水擦拭降温。
探过之后,便欲将手抽回,却不料被他攥住。
“娘子,”他冷得全身发抖,颤巍巍地挨了过来,“你抱抱我,好不好?”
第 50 章 答应
他拱进她的怀中,抖得像只被雨淋过的小狗,沙哑的喉咙发出那种委屈的、让人心软的声音,让人不忍拒绝。
更遑论沈云姝那会儿因为误会他做春梦而不肯理会他,耽搁了时间,叫他难受了那么久,心里愧意正浓,终于还是依了他,褪去身上披着的外衣,只着一身寝衣,掀开被子躺了过去。
手臂从他颈后穿过,叫他枕着自己的肩膀,而后避开他的伤口,将人小心翼翼抱住。
“好点了么?”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裴家高墙之内的院房悄然无声,露水藏于花草中,有些顺着枝叶滑落,渗透底下红泥,逐渐濡湿根部。
一只五彩鸟飞停在紧闭的窗前,低头挠身前绒毛,又用嘴去啄窗沿边。房间里,裴怀瑾就是在鸟啄窗的“笃笃笃”声醒来。
他坐起来,没看腿间于无意识状态下自然起来的异样。
这是大部分男子晨起时都会偶尔遇到的情况,只是裴怀瑾有些特殊,他若置之不理,它便会维持晨起状态,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叫欲瘾。
可裴怀瑾最厌恶的就是脱离掌控,所以他一次也没有舒缓过它,今天也不例外。裴怀瑾拿出放到枕下的匕首,撩起衣袖,刀尖割腕。
刀尖所过处,薄薄皮.肉裂开,深红鲜血渗出,他随手拿帕子一擦,与此同时,腿间异样缓缓地消下,疼痛驱散欲瘾。
裴怀瑾面不改色去换衣服。
白色里衣褪下,他一双刚劲有力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疤如同一条条扭曲丑陋的蜈蚣,狰狞地嵌在皮肤上。
“没有,”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间,他不管不顾地缠上来,“要抱紧一点。”
沈悠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不做噩梦了,改做一夜暴富的美梦,脸颊被房里间偏高的温度烘红,嘴角裂开笑,手舞足蹈,腿往上一踢,将被褥蹬到床下。
候在外间陶朱听到里间有东西掉地的声响,以为是沈悠然,急忙忙放下绣到一半的帕子进去。
只见床榻上的人安然无恙,遭殃的是昨天刚洗干净的被褥。
陶朱捡起被褥,放到罗汉榻,就在这时,门口变得嘈杂,不等她去问发生何事,沈悠然母亲李氏风风火火地撩开垂帘进来了。
李氏大步流星走到床榻边,拉起还沉浸在美梦无法自拔的沈悠然:“沈乐允!你给我起来。”乐允是她的小字。
沈悠然睡眼朦胧,伸了个懒腰:“阿娘,你怎么来了?”
说着,她抱住了李氏。
李氏掰开沈悠然的手,恨铁不成钢道:“你是我女儿,我这个当母亲的还不能来看你?还有,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床上。”
这几天李氏的心里一直不平衡,她的女儿哪里比沈姨娘生的那个差了?凭什么沈舒能攀上户部侍郎之子,沈悠然的婚事还没着落。
定是沈姨娘这贱蹄子给沈三爷吹了不少枕边风。
沈三爷更贱,身为朝廷命官,耳根子却软,把一个妾室说的话奉为圭臬。思及此,李氏愈发来气,恨不得将这两个贱人轰出去。
无论如何,她势必要给沈悠然找一门更好的婚事。棋盘街人流如织,有来自各地的商贾,也有不少妇人和尚未出嫁的闺阁千金,和平民女子不同,她们出门戴帷帽是常态。
沈悠然买的是最常见那款帷帽,身手又敏捷,跟滑不溜秋的蚯蚓似的,溜进人群就找不见了。
即便目力再好,也难在众多穿着相差不大的女子中锁定她。
随着裴怀瑾出行的锦衣卫同样身穿便服,看着沈悠然消失的方向,锦衣卫的本能促使他下意识往前追,随后才回味过来她说了什么。
锦衣卫退回裴怀瑾身边,唇瓣翕动着,难得的不知所措。
若那女子意图对裴怀瑾不轨,他还能上前把人拿住,抓回诏狱审。可她只是对裴怀瑾表达喜欢之情而已,难不成这也要抓回诏狱?
锦衣卫在民间的名声不太好,百姓畏之如虎,他们权利大,雷厉风行,却也不能因为姑娘说一句“我喜欢你”就随便抓人。
这摆明是乱来。
何况裴怀瑾这般“花容月貌”,假如是女子,求亲的人绝对踏破了裴家的门槛。现下抛开他是锦衣卫的身份,着实招姑娘的喜欢。
对方一时情难自抑,鬼迷心窍又顾及名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做出此等事,也不是说不过去。
末了,他低声试探地喊了裴怀瑾一声:“大人?”
裴怀瑾也在看着这个锦衣卫眼中“头戴帷帽,害羞向他示爱女子”消失的方向,她早就于拥挤的人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身上的味道跟信纸的如出一辙,加上那句仿佛烫嘴的“我喜欢你”,可以断定她就是今早指使乞丐到北镇抚司送信之人。
他感觉她的身形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裴怀瑾看似温润的目光渐凝。
李氏怜爱地抚着沈悠然乌黑柔软的发丝,转过身对听铃院的丫鬟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进来为你们姑娘洗漱梳妆?”
知母莫如女,沈悠然大概知道李氏今天来听铃院的原因,故作不知罢了,顺着她的意起床去洗漱梳妆,也准备好听她的长篇大论。
可李氏一反常态,没开始她的长篇大论,而是让陪嫁婆子拿来一本小册子:“你看看。”
沈悠然不明所以,迟疑着接过它:“阿娘,这是什么?”
李氏越看她越觉得自己生的闺女真漂亮,卖关子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是什么了。”
陶朱也好奇地探了探眼,沈悠然拧着眉翻开册子,里面是清一色的男子画像,右下方附有他们的姓名、年龄、家世背景等等。
她装傻充愣:“这些画像挺好看的,是阿娘你画的?”
李氏戳她脑门:“你别给我装傻,这些世家公子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不比户部侍郎之子差,你给我争气点,不能输给沈舒。”
册子被李氏拿回去翻到第二页:“我看这个叫张洵不错。”
她滔滔不绝:“他父亲是御史大夫,他是监察御史,听说为人刚正不阿,不像沈舒的定亲对象那样不学无术,也就是门第好看。”
陶朱也觉得沈悠然婚姻大事重要,听得聚精会神。
李氏絮絮叨叨道:“本来我有个更好的人选,就是谢家五郎,可谁知道谢家结党营私,被抄了家,幸好我当初没让你们相看。”
“我曾见过谢家五郎一面,他生得那叫一个天人之姿,谈吐不凡,进退有度,姨母还是贵妃呢,真是世事无常,可惜了。”
她由衷惋惜。几日后,裴馨宁命人到沈家送去一张请帖,给沈悠然的。
裴馨宁过生辰,裴家设宴庆生,沈悠然备受裴馨宁重视,第一张请帖就给了她,这张还是裴馨宁亲手所写,请她务必到场。
沈悠然这几日是忐忑不安的饭没少吃,收到她的请帖时还瘫在软榻上消食,一目十行看完,突然像狗一样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陶朱静静地看着姿势怪异的沈悠然,嘴角轻抽动。
自沈悠然那天出府回来沐浴,问她有关香料的事后就变得不太正常了,时不时闻闻自己,陶朱问她有什么心事,她又不肯说。
陶朱不好逼问自家主子,唯有平日里多留心她。
沈悠然大约是闻够了,收好请帖,直起身,琢磨着送裴馨宁的生辰礼物:“送她什么好呢。”
裴家家底比沈家丰厚不知道多少,裴馨宁自幼要什么有什么,再昂贵的物件也有人双手奉上,沈悠然没想送金银珠宝这些。
陶朱插缝提了一嘴:“昨天有人上门来提亲。”
“给家中哪个姊妹?”
沈悠然随口问。
陶朱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放心上:“是八姑娘,她比您还要小上一岁呢,这就谈婚论嫁了,想抢在您这个嫡女前边。”
八姑娘是沈三爷妾室沈姨娘所生,她们姊妹的关系不亲近。
“哦。”
沈悠然左耳进,右耳出,继续想自己给裴馨宁的生辰礼物。
转眼间到了裴馨宁生辰那天,沈悠然拎着礼物上裴家,守门仆役被提前打过招呼,也认得她,一见她来,连请帖都不看便往里引。
沈悠然不等同于其他客人,裴馨宁嘱咐过不用带到用来招待来客的庭院,直接带去她闺房。
裴家仆役对沈悠然毕恭毕敬:“沈七姑娘请随奴来。”
“有劳了。”
裴家有裴馨宁,也有裴怀瑾。沈悠然进去后还没见到裴馨宁,却先遇到了裴怀瑾,她想起做过的事,做贼心虚,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
裴怀瑾坐在小石道旁的凉亭中,眉眼低垂着,手握书卷,宽大袖袍之下,十指修长,长腿屈起,衣摆稍稍拂地,却不染尘埃。
他靛蓝色锦袍极素雅,只有袖口处有少许绣纹,缀着玉佩的蹀躞带紧扣腰身,腰线流畅。
沈悠然感到一丝丝紧张。
她以前无意识当恶毒女配时得罪过裴怀瑾,觉醒后对他是避而远之的,不如装作没看到,跟着裴家仆役一走了之?沈悠然觉得可行。
却不防裴怀瑾这厮喊住了她:“沈七姑娘。”
听裴怀瑾声音,对她的态度是和颜悦色的,确有几分世家大族贵公子的风范。要不是沈悠然知道他是心狠手辣的锦衣卫,肯定会被迷惑了去。
沈悠然这回可不能装作没看到他了,讪笑走过去:“裴大人?瞧我这破眼神,刚没看到你。”
她没走太近,大半个身子还留在凉亭外,离他一丈远,始终保持着距离,情不自禁深呼吸,暗暗闻自己,又不露痕迹后退一步。
裴怀瑾浅笑道:“没事。”
他起身,一步步靠近她。沈悠然当着裴怀瑾的面不好再往后退。
他、他不会是要闻她吧?
婆子提醒李氏:“夫人,谢家之事还是少提为好。”
毕竟谢家因为结党营私惹怒了皇帝,连贵妃长跪求情也没改变他们的下场。谢家男子尽数处斩,谢家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李氏后知后觉捂嘴:“你说得对,隔墙有耳。”
她不停地翻着那本小册子:“无妨,天底下又不止谢家五郎一个好男儿,咱们再找别的。乐允,你别干坐着听,看看。”
沈悠然刚睡醒,听着又犯困了,见李氏口若悬河,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她当机立断弯腰捂住肚子:“阿娘,我肚子疼,好疼。”
“肚子疼?怎么就突然肚子疼了,昨晚吃错东西了?”
李氏正要唤人去请大夫,沈悠然从她臂弯下钻过去了。连几个身体强壮的婆子也没能拦住:“七姑娘,您要去哪儿,回来。”
“沈乐允,你给我回来。”李氏在婆子的搀扶下追到房门。
沈悠然好不容易让自己耳根子清静,怎么可能回去,直接遛出府外,但没来得及拉上陶朱。
她去了北镇抚司门口百步外的陈记烧饼摊。
烧饼面脆油香,色泽金黄,两面洒满了芝麻,看得人胃口大开。沈悠然要了两个烧饼,还要了碗豆腐浆,坐在摊前的矮木凳上吃。
烧饼老板见她一个小姑娘眼也不眨盯着北镇抚司,来了兴趣:“大家都对北镇抚司避之不及,姑娘倒好,跟盯魂似的。”
“我就随便看看。”
“姑娘这叫随便看看?我看您都恨不得插翅飞进去了,等心上人?”老板笑着摇摇头,没信她。
前几日她不在府中的时候,府中事务暂时又交给二夫人打理,也正因为如此,祖母提前解了二夫人的禁足。
二夫人做的账目有些乱,她整理起来难免要费些时间。
才整理到一半,忽听一声“娘子”的呼唤,她闻声抬头,人已经绕过桌案,来到她的身旁。
不待她问他有何事,身子一轻,便被他直接从凳子上抱了起来,双脚悬空。
沈云姝吓坏了,扶着他的肩膀:“快放我下来,你身上还有伤!”
“娘子,我喜欢你,”他仰着头,眸中熠熠闪着光,“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啊。”
“没头没脑的,说这个做什么?”余光瞥见自家妹妹站在堂外,沈云姝面颊迅速泛起一股绯红,“这样不成体统,悠然还在这儿呢……”
沈悠然:“马上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