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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怀疑

裴怀安不管不顾的这一抱,胸前的伤口果然挣开了。

将怀里的人轻轻放下后,扶着伤口处嘶嘶抽凉气,疼得一张玉脸泛白。

沈云姝心疼又好气,带着他回房换药,不忘数落他两句:“冒冒失失的,伤口好不容易长好了些,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么?”

裴怀安咧着嘴,看着她一直笑:“娘子,你知道吗,原来当时在庙会上,让我一见钟情的人,不是悠然。”

“不是悠然?那是哪个姑娘?”

“是你啊!”

“我?”

“你那日,是不是在书摊前看书来着?”

沈云姝回忆了片刻:“好像是。”

“你还戴着与悠然一般无二的幕篱……”

“对。”

信中内容言简意赅,一目了然,显然不是检举信,裴怀瑾倒是平静:“何时收到这封信的?”

缇骑以为这封信事关案情,忙不迭道:“卑职一收到信便送来给大人了,送信的乞丐还扣留在门外,可随时带进来审问。”

锦衣卫做事习惯留一手,自当不会轻易放走那个乞丐。

稀碎曦光越过屋檐洒落,照得裴怀瑾飞鱼服上的图案栩栩如生,近看却又透着丝灵动的诡异。

他将信纸叠起来,香气顺着接触染到皮肤:“不用。想来他也没胆子骗锦衣卫,应该确实不知道送信人是谁,可以放他走了。”

缇骑:“是。”裴怀瑾连夜审问完从南山阁抓回来的人,才出诏狱,就收到了一封信。信封空白,没署名。

缇骑说是一个乞丐送来的,乞丐也不知要他送信的人是谁。

北镇抚司偶尔会收到来路不明的信,有人会在信中揭发朝中官员,附上证据,这不算罕见。裴怀瑾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

透着一股淡香的信纸上只有几个字:我喜欢你。

裴怀瑾抬手递信到他面前,温声问:“你有没有闻出什么?”

纵然不理解纸有什么好闻的,缇骑还是照做,他不敢敷衍裴怀瑾,认真地嗅闻,果然闻到一股干净的清香:“信纸有香。”

裴怀瑾狭长眼尾垂下,慢条斯理道:“对。信纸有香,闻着还是上等好香,寻常人家消受不起,你去香粉铺查一下这是什么香。”

“我那时只瞧见了你的眼睛,可转头你就不见了,随后我才发现了磨喝乐摊前的悠然,错把她当成了你,还扯了她的面纱,这才误会了。”

裴怀安以为她听完这些,也会和他一样开心,可却见她并未有多少欣喜之意,反而怔忪了片刻,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惆怅之意来。

“如此说来,若是那日你并未瞧见我,你与悠然也不会有缘分,或许我也不会想着撮合你们二人,悠然也就不会嫁入裴家,自然也没有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裴怀瑾不意她竟往这个方向想,似乎对于沈悠然嫁入裴家这件事,充满了愧疚:“她阴差阳错地嫁给了大哥,不也挺好的。”

沈云姝轻轻叹了口气:裴怀瑾自然是个很好的郎君,可三妹妹若是能嫁给一个更适合她的人,或许日子会过得更自在些,也不会被自己牵连,一次次被陆翊伤害……

原本裴怀安与她说这件事,是想让她开心的,没想到事与愿违,反而惹她闷闷不乐。

为了逗她开心,在沈云姝拿来药箱,让他掀开半边衣服时,他呼啦一下把自己上半身的衣裳都脱掉了。

他喜欢骑马,腰腹的肌肉十分紧实,加之前些时日的晨练小有所成,绷紧时,玉色的皮肤下能瞧出几条隐约的线条。

“娘子,你摸摸这儿,”他拉着沈云姝的手,往自己的腰腹上引,“试试手感如何?”

沈悠然打了个喷嚏,昨晚在祠堂里睡了一夜,怕不是着凉了?

沈三爷去官衙点卯前来看她一眼,说白了就是想看沈悠然屈服了没,见她还跪在牌位前,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开骂,却见她倒下。

陶朱立即挤开沈三爷,扑到沈悠然身边,嚷嚷道:“快来人!快来人啊,七姑娘晕过去了。”

可怜沈三爷被一个丫鬟撞得踉跄,想训斥又无从开口。

沈悠然好歹是沈三爷的女儿,愣是他铁石心肠,不满她出外做生意,败坏沈家门风,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晕倒,置之不理。

在沈三爷看不到的地方,沈悠然掀开一道眼缝,给陶朱使眼色。陶朱一点即通,配合她,还挤出几滴眼泪,哭喊着说七姑娘命苦。

仆从鱼贯而入,搀扶沈悠然起来,往她院子里送。

她母亲李氏姗姗来迟,也加入战斗,哭闹着,话语中暗指沈三爷宠妾灭妻,偏心妾室所生的庶女,对她生的嫡女百般苛责。

沈三爷按不住李氏,被她狠狠地挠了几下,板着张脸道:“你给我冷静点,成何体统。”

李氏总算解气了点。

此事惊动沈老夫人,她派人来过问,被沈三爷压下了。沈悠然计谋得逞,装晕时险些压不住上扬嘴角,等他们走后才放肆地偷笑。

不得不说她装晕的时机恰到好处,昨天沈悠然没跪多久,沈三爷怒火正旺,装晕不适宜。现在她“跪”了一夜,他怒意渐消。

沈悠然没能开心多久。

她收到了“任务失败”的提示音,这也同时证实沈悠然昨天没有幻听,系统真实存在。

沈云姝早在他将上衣脱去时就别开了眼睛,正要叫他将衣服拉起些时,却反而被他捉住了手,按在了他的腰腹上。

“别这样……”沈云姝哪里受得住他这般戏弄,羞红了脸,想将手抽回来。

他却愈发按紧了:“娘子别害羞,摸摸看,喜不喜欢?”

沈云姝被迫感受到手心之下那一片薄薄的肌肉,弹韧,紧实,按下去时,能够明显感觉到里面蓄满了力量。

很奇异的触感,但是似乎……摸起来确实不错,她并不讨厌。

“怎么样,娘子?”裴怀安看到她面上的抵触一点一点消失,不由得意道,“可还满意?”

沈云姝被他戏弄,便是心里满意也不会说出来,而是嗔了他一眼:“你非习武之人,练得这般结实有何用?”

“自是有用,且有用极了……”裴怀安也不想往那处想,可之前她给自己看了那些春宫图,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纯洁少年了,一想到这腰的用处,自个儿便红了脸,嗫嚅道,“娘子以后就知道了。”

明面上,他们开书斋卖书,暗地里接江湖生意,包打听,帮找东西或找人等等,少年武功高强,还有江湖关系,不愁搭不上路。

原来他还有个收钱杀人业务的,被沈悠然否决了。

在遇到沈悠然之前,他都是一个人单干的,她知道后表示想加入,他有几分吃惊,她很缺钱?但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同意了。

沈悠然是很缺钱,因为她清楚记得原著有这样一裴剧情,沈三爷很快会为了他不小心闯祸的唯一儿子,妄图牺牲她。

他儿子打了人,对方父母也是官,不会吃哑巴亏,要求他们赔三千两,否则报官府处理。

一品官员一年才一百八十两白银的俸禄,更别提他了。

沈三爷没胆子贪污,那一点俸禄不仅不够三房的家用,还要沈悠然母亲李氏经常出钱补贴。

他哪有那么多钱替沈姨娘生出来的庶子擦屁股,可又没法眼睁睁看着儿子去坐牢,就把主意打到了尚未有婚约的沈悠然身上。

沈三爷打算为沈悠然定下一桩婚约,拿她的聘礼去解决困境。反正她早晚得出嫁,还不如早点定下来,帮帮弟弟,他是这么想的。

按照剧情发展,是李氏为了她,变卖自己的嫁妆,阻止了。

可沈悠然不想这么做。

沈悠然要自己攒够三千两,买断她和沈三爷之间寥寥无几的父女情分,逼他写下一份受大燕律法保护的契约收银后,他从此不得再干涉她一分一毫。

大燕皇帝与皇后恩爱有加,他曾为她下令改过律法。

其中就有几条偏向于保护女子权益的,只要女子父母和女子双方同意,签订契约后,女子可出外自立门户,不受本家约束。

沈悠然脸色发白:“婆母,您到底想说什么?”

“那我便与你直说了,”祝氏缓缓换了口气,“我知道你本就不打算太早要孩子,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你和瑾哥儿之间难免会生嫌隙,子嗣一事怕是暂时指望不上你了,所以我想给瑾哥儿纳一房妾室,你看……”

“不行!”沈悠然不等她把话说完,便蹭的站起身来,“我不同意!”

祝氏原本还有几分愧意的神情,霎时变冷:“瑾哥儿媳妇,都到这一步了,你得懂事些……”

“婆母若是懂事,就不该在儿媳进门才三个月就要做主给儿子纳妾。”沈悠然盯着她,乌黑的眼眸蒙上一层薄怒,“若婆母执意如此,便叫你儿子先与我和离,再说纳妾的事儿。”

祝氏原本想着,她如今已为残花败柳之身,若是个知廉耻的,合该把自己的夫君让出来才是,没想到她不仅没有自惭形秽,反而霸着裴怀瑾不放,甚至拿和离之事做要挟……

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祝氏气得冷笑一声:“你敢这样说,无非是觉得瑾哥儿不会真的与你和离,确实,瑾哥儿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他是不会主动与你和离,但是你们之间已经有了嫌隙,难道你没发现么,他这几日,回来得越来越晚……”

沈悠然心中咯噔一下。

沈悠然没从书斋的正门进,轻车熟路找到后门,一进去就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他坐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像贼人的她。

她不甘示弱,回以一视。

少年漆黑的马尾垂在窄瘦腰间,蹀躞带挂着一只灰沉的埙,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露出来的眉眼清冷,薄唇微粉:“你来了。”

沈悠然翻开他放在案桌的账簿:“不是说最近生意多,你忙不过来?怎么还有空爬房梁?”

他没理会她的打趣:“我明日要去苏州一趟。”

她扔下账簿:“明天?”

少年点头。

沈悠然激动站起:“你不早说,那已经接了的生意怎么办?总不能全退了。”要付违约金的!

一年前少年被她救下,秘密合伙开了这家书斋。

这是沈悠然的机会,所以她没有选择提前避免他儿子伤人的事发生,而是选择顺其自然,等它发生,然后用钱脱离沈三爷。

这几日裴怀瑾早出晚归,他说公务繁忙,沈悠然也愿意相信,可其实心底还是悄悄浮出一片疑云:他究竟是真的被繁杂的公务绊住,还是因为怀疑她的清白,而不愿意早早回来面对她?

沈悠然不愿意接受后者,但也骗不了自己,裴怀瑾这几日心事重重,对她也不似以往那般垂涎,这几日他甚至都没怎么亲她。

所以,裴怀瑾根本就不相信她还是清白之身么?

他在介意这件事么?

祝氏看着她方才还嚣张的气势一点一点弱了下去,知道自己方才这话戳她的心窝子里去了,便也没再多说,摆手让她回去:“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沈悠然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海棠苑。

今日小寒,外面又下雪了。

诏狱。

阴冷潮湿的地面淌着腥臭冲天的血水,痛苦呻.吟声此起彼伏,重刑之下的犯人早已眼泛迷离,身体脓血淋漓,骨头外露。

不远处身穿大红色飞鱼服的青年长身鹤立,低头慢慢翻看卷宗,神色自如,似没能闻到周围的血腥味,也没能听见凄惨的叫声。

良久,又一道痛吟声过后,犯人有气无力吐字:“我招。”

裴怀瑾手指一顿,合起卷宗,貌若好女的面容微抬,目光越过幽暗的刑具落到犯人身上,然后踏过地上那些被剔出来的骨头。

犯人不自觉躲避裴怀瑾的眼神,他长得如温润如玉的书生,举手投足透着平和,谁能想到他是行事果决狠辣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呢。

裴怀瑾弯下腰看他,开口问:“你的同党有谁?”

处理完这件事,裴怀瑾离开诏狱,刚出来就见有人行色匆匆往这里赶,跑到他面前,语气急促道:“大人,南山阁出事了!”

这一晚,裴怀瑾回来得比之前更晚。

沈悠然坐在床边想了很久,越想越心寒。

之前丹若去给她抓避子药被祝氏发现的那回,听丹若话里的意思,祝氏在那时就起了给裴怀瑾纳妾的念头。

当时她还安慰丹若,说婆母若是要给裴怀瑾纳妾,她就回娘家去。

今日祝氏又拿她的清白说事,重提纳妾之事,一副她不答应也得答应的架势,委实欺负人。

可裴怀瑾这几日对她冷淡,也是不争的事实。

沈悠然心里像是扎了一根刺似的,越是想这些事,刺越是扎得越深……

大不了就和离。

她想。

沈悠然还握着没来得及还给裴馨宁的玉佩,就这样被错认成“裴馨宁”。即使裴馨宁说她才是,他们也不信,挟持沈悠然下楼。

刀剑无眼,沈悠然感受到脖子凉飕飕的,并未硬刚,一步一步地下了楼。走过拐角,他们不再往下,只用刀勒紧她,禁锢她的行动。

楼下,弓箭手成排,泛着冷光的箭矢直指楼梯的他们。

弓箭手中间站着一个锦衣卫,鸾带束腰,脚踏皂靴,手把着绣春刀,修长指节轻敲刀柄,鲜红官服如血,穿它的人却如雪。

劫持沈悠然的人看着他,出声威胁道:“裴怀瑾,不想你妹妹死在我们手里,就让我们离开。”

裴怀瑾抬起眼帘,视线扫过沈悠然,不发一言。

她玫红色的齐腰襦裙略显凌乱,泛起皱褶。往上看,纤细的脖颈被刀锋抵着,侧脸光洁,唇红齿白,鬓角的珠钗摇摇欲坠。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沈悠然的脸上,若有所思。

沈悠然因为眼前的刀,连气都不敢大喘,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近。钱还没赚够,也还没开始花,她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死了。

但她不能慌,那样解决不了问题,要想办法活下去。

沈悠然尽量冷静下来。

打得她措手不及的是一道陌生系统音,冷冰冰的:“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向裴怀瑾表白,时限十天。失败,抹杀。”

原著里,恶毒女配的逻辑是:我跟你表白,恶心死你。

什么?

沈悠然既对系统的出现感到震惊,也对这个任务感到震惊。

她呼吸不畅了。

反正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嫁给裴怀瑾。

反正她也不喜欢裴怀瑾。

好吧,其实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了。

所以她更加接受不了裴怀瑾对她的怀疑,也不可能同意让他纳妾。

和离!

必须和离!

寝房的隔扇门被人推开,裴怀瑾走了进来,眉上落了一层雪霜。

见她背对着房门坐在床边在整理什么,裴怀瑾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一边说话,一边朝她走过去:“悠然,有件事情,我想与你说……”

下一瞬,便见她将手中的东西往榻上用力一扔,转过身来与他喊:“和离就和离!”

第 52 章 圆房

裴怀瑾不喜她动不动就提和离,闻言不由脸色一僵,可看到她眼角带泪的模样,僵起的神色还是软了下来。

再从她拧着的细眉看到溢出泪花的眼角,掠过微红鼻尖,落在她唇上。

从房门到她身前,不过短短几步的距离,裴怀瑾脑中却思索了许多。

她为何生气?为何伤心?为何突然提到和离?她虽然喜欢耍女儿家的小脾气,却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今晚这般反常,可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待走到她身旁时,才发现满床都是她的衣服。

这是要收拾行李回娘家?

裴怀瑾的目光从这些乱糟糟的衣服移到她的毛茸茸的发顶,抬手轻抚:“是谁欺负你了?”

只是掌心甫一碰到她的头发,便被她歪头躲了过去:“你别摸我!”

她惯用后者。

“砰”一声,有人从外面撞开门,数道颀长影子落入屋内。

男子紧绷着的身子一颤。

沈悠然透过柜缝看到了裴怀瑾,他办差时会穿官服,红色飞鱼服在黑暗中尤其鲜明,腰窄腿长的,在一群锦衣卫中脱颖而出。

他神色轻松,不像来抓人,更像来欣赏夜色的。

裴怀瑾半途在宴席上消失不见,是因为锦衣卫有任务?容不得她深思,只听裴怀瑾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刻走进来翻箱倒柜搜查。

锦衣卫这样搜下去,迟早会搜到柜子的,沈悠然身旁的男子清楚锦衣卫办差不会顾及平民百姓的性命,所以并没打算挟持她脱困。

男子屏住呼吸,松开她,打算冲出去殊死一搏。

他手刚碰上柜门,一把绣春刀穿破半指厚的木板,带来一阵冷风,刀尖倒映在沈悠然眼底,却正中男子头颅,鲜血涌出,溅到她的脸,温热温热的。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将沈悠然淹没,一滴血水沿着她睫毛滴落。

她心脏跳动得极快。

柜子外,裴怀瑾垂下手,并不急着拉开柜门,好整以暇地弯下腰,指尖抹去流到外面的血,勾起唇角笑,眼睛越过狭窄缝隙,与柜子里满脸是血渍的沈悠然对上。

她约莫是气狠了,攥着衣服的手握得紧紧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裴怀瑾坐在她的面前,将那张别过去的,咬着唇瓣的小脸捏住,转回来,盯着她沁出泪花的眼睛,耐心地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又要与我提和离?”

“不是我要与你和离,你是要与我和离!”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与你和离?”

“你嘴上没说,可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既嘴上没说,心里便没有往这处想,”指腹摩挲着被她咬出细细齿痕的红唇,“是谁教你这样误会我的?母亲么?”

噙着泪的眼眸盛满了委屈与羞恼,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颗泪珠便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婆母说,你嫌不清白,与我生了嫌隙,她便不指望我生孩子了,她要给你纳妾……”

果然不出他所料,又是母亲在背后挑唆他们的关系。

裴怀瑾没去北镇抚司,回了裴家,他向父母问安后再回书房。

仆从在书房里备了净手的水,裴怀瑾看书写字前有净手的习惯,他们会提前备好等他回来。

裴怀瑾踱步到支住水盆的木架前,望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伸手进去搅动,水波起伏,那张过分端丽的脸被分割。

水流淌过手,带来凉意。

手背上被沈悠然握出来的指印不知何时消下去了,裴怀瑾端详片刻,将手从水里抽出来,用放在一旁的帕子拭去残留水滴。

书房西侧有一排一人高的书架,上面装的都是他看过的书。

裴怀瑾过去拿出一本放在最底层角落的书,书一离开,书架就自动缓缓地向两侧拉开,后面竟然还有一排藏于墙中的书架。

这排书架装的不是书,而是一个又一个琉璃透明小罐,里面有药水,水中悬浮着两颗眼球。

他每次在诏狱里杀完人,都会留下他们的眼睛,带回来。

常言道,人的眼睛会说话,死人的眼睛也是。裴怀瑾抬手拂过几个琉璃罐,血丝凌乱地黏在眼球的薄膜外面,白中混着红。

书架有上百个琉璃罐,装着上百双眼睛,它们好像在注视着他。裴怀瑾也看着它们,没丝毫惧意,甚至有难以言喻的愉悦感。

“她的话,你不要听,”除了第一颗泪,之后每落一颗,就被裴怀瑾的指腹轻轻拭去,“失而复得,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会嫌弃你?”

她泪水充盈,擦一颗,掉一颗:“可是你最近几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不要再与我说你有那么多的公务要处理。”

裴怀瑾便也如实坦白:“此事是我说谎了,我最近公务算不得多。”

果然是骗她的。

沈悠然正要推开他替自己擦眼泪的手,又听见他说:“先前你问过我青见如何了,我那时没敢告诉你,他其实伤得很重,一直在鬼门关上徘徊,这几日我下衙之后便去医馆瞧他,才回来的晚了些……”

沈悠然嗓子一梗,瞪大了水眸:“青见他……现在如何了?”

“现下伤情已经控制住,之后好生休养,半年左右便能痊愈。”

“要那么久?”她真是个蠢的,那日分明瞧见他被人捅了一刀又一刀,回来之后怎么就信了裴怀瑾的话,以为他真的没有大碍,“你怎么不早点与我说?”

“与你说也无济于事,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罢了。”

裴怀瑾还有差事,不宜久留南山阁,要动身回北镇抚司。

沈悠然说要送他回去,裴怀瑾从未听过女子对男子说这句话,不由得微愣,却也没拒绝她。

他们没有沿着来时路回北镇抚司,沈悠然选择了另一条路,北靠长兴巷,南靠朱雀街的西街。

传闻此街白天里最热闹,也最是鱼龙混杂,管理较为松散。

因为大燕曾有过万国来朝的辉煌,也海纳百川,特设西街安置外邦人。大部分来自各邦的商贾聚集在西街做生意,享受着燕律优待。

西街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的在卖力耍杂技,喷火、胸口碎大石、吞剑入喉、表演飞刀。有的闲庭信步,看好了就给个赏。

最重要的是失败的代价比从马上掉下来的要轻。

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一开始裴怀瑾并未躲开,沈悠然看着觉得有希望,这才没停下来。直到她快跑到他面前时,裴怀瑾既不拉住她,也没阻止她,而是侧过了身。

沈悠然就这么冲过头了,然后被草绊倒,圆润地滚进草堆里。

“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也能与你一起去探望他。”

“好在他现在已经挺过来了,明日我不去衙署,带你去看看他。”裴怀瑾见她不哭了,便将人拥进怀中,“母亲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我绝非刻意冷落你。青见跟我了很多年,他生死未知的时候,我心里委实不好受,这才对你有所忽略,是我的不对……”

今日青见终于好转,他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才算消散,心情自然也轻快了不少。

“我若早知道这件事,今日断然不会跟你发脾气……”沈悠然伏在他的怀中抽噎着,对于方才的行为颇感羞愧。

裴怀瑾瞧着床上散乱的衣服,问她:“若非我今晚与你解释清楚,你收拾这些衣服,是准备回娘家么?”

“嗯,你要是同意纳妾,我就回娘家,再不回来了。”

“我不会纳妾,不过,明天看过青见之后,我打算送你回娘家住些时日。”

沈悠然没想过裴怀瑾会来这么干脆利落的一招,将锦衣卫集合起来让她听声音,不怕打草惊蛇?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冷静下来,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为了缓解紧张,沈悠然观察起附近的陈设,这间堂屋大抵是用来供锦衣卫当值休息的,桌椅板凳齐全,还有笔墨纸砚。

最重要的是此处收拾得很整洁,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沉香,清幽微凉,闻着愉悦舒适有点像裴怀瑾身上的味道,干干净净。

沈悠然揉了揉鼻子,目光越过他,看向别的地方。

堂屋南面挂着一幅抽象离奇的画,远看像普通的水墨画,近看像一只墨黑色的眼睛盯着你。

还怪诡异的,她心道。

北面竹帘后方有张供人小憩的美人榻,薄毯枕头叠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几本书籍,能看出堂屋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

看到最后,沈悠然鬼使神差地又看了眼那幅画,直到裴怀瑾的声音响在耳畔,才勾回了她的魂。

“沈七姑娘。”他声音不大,却够她听见:“要开始了。”

“好。”沈悠然侧过脸,目光在裴怀瑾淡红的薄唇停顿了几息。他有所察觉看过来时,她又像前两次那样自然而然地挪开了。

该死的,她就改不掉爱盯“任务目标”的臭毛病。

她无处遁形。

她彻底收不住声了。

寝房外,丹若与青禾也急得快哭了。

方才她们瞧得分明,郎君他沐浴之后,沉着一张脸走得飞快,进了寝房后便将门用力摔上,显然郎君也在生气。

郎君要纳妾,少夫人要回娘家,他们在房中肯定闹得不愉快。

果然,在郎君进去不久,她们便听到了少夫人的哭喊声。

像哭,但是又没那么像。

但应该是在哭吧。

总不能是在圆房?

舞蛇人跑着跑着跑出了西街,他今天不打算再在西街表演,先把这条还没拔除毒牙的毒蛇处理完,免得惹出更大的祸端。

他拿出拔毒牙的工具,掀开盖住竹篓的破布,想抓毒蛇出来,随后看见它无声无息躺着。

怎么回事?

舞蛇人检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毒蛇被毒死了。他从那位大人手里接过蛇的时候,它明明还活着的,怎么现在突然就死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大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它惊扰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带走吧。”

原来如此舞蛇人打了个寒颤,然后挖坑把蛇埋掉。

对于男女之事,她们只是略懂一些,上次那场“圆房”闹出的乌龙,她们还记忆犹新。

那次丫鬟也说少夫人哭得厉害,以为少夫人与郎君圆房了,其实不然,少夫人真的只是单纯的在哭。

想来这次也一样,少夫人哭得这么厉害,肯定不是在圆房。

两个丫鬟急得团团转,想要进去安慰自家姑娘,又不敢擅闯。

哭声一直没有停止,丹若急得牙齿都要咬出血了:“少夫人怎么一直在哭?郎君是不是骂她了?”

青禾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没听到郎君的声音啊,应该没有骂少夫人吧。”

心急如焚之际,又听到里面传来其他声响。

清脆的,连绵不断的……巴掌声。

郎君他……对少夫人动手了?

丹若再也待不住了,提裙就往外跑去,踩着地上的积雪,一路跑到了辞忧院,找到汀兰,求她进去通传,她要见七少夫人,越快越好。

幸而这个时辰,沈云姝还未睡着,很快便披着鹤氅从寝房中走出来,问她发生了何事?

丹若慌慌张张地与她解释缘由:“七少夫人,不好了,今晚郎君回来后,与大少夫人闹得不愉快,方才奴婢们听见,郎君他居然、居然对大少夫人动手了,他这会儿正在房里打人呢,您快去救救大少夫人……”

第 53 章 打搅

“大哥打悠然了?”沈云姝惊诧不已,“怎么会?”

他怀瑾握瑜,风格秀整,怎会行打女人之事?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真的,”丹若语无伦次地解释,“白日里,大夫人将大少夫人叫去海棠苑,说要给郎君纳妾,大少夫人为此很生气,今天晚上还叫奴婢与青禾收拾行李,准备明日回沈府。后来郎君沐浴回来,将寝房的门摔得震天响,不多时奴婢们就听到了大少夫人的哭声……”

早在大夫人将那位孟家表姑娘接进府中的时候,沈云姝就担心大夫人存了给裴怀瑾纳妾的心思,今日这话都说到明面上来了,以三妹妹那性子,定然是要闹上一闹的。

可是大哥平日里不是对三妹妹很是包容么,况且纳妾之事本就令人难以接受,他合该好生哄哄三妹妹才是,怎的不仅不哄,反而闹到了打人的地步?

沈云姝此时心中三分存疑,七分信以为真,叫丹若在厅堂稍待,这便回房去换衣裳。

事关三妹妹,不论如何,她得过去瞧瞧。

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缓,身上常服是淡青色的,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雅,腰间的嵌玉蹀躞带松开了,随手放在一旁,应该是为了休息时不让上面的玉硌到腰。

而他腰间只剩下一条薄薄的贴身细腰带,腰线若隐若现。

沈悠然不自觉想转身离开,怕打扰对方休息,但迈脚往外走的瞬间,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偷亲裴怀瑾。

只是偷亲也太不道德了而且搞得好像她暗恋他一样。可她也没机会光明正大亲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沈悠然做足了心理建设,把节操跟道德先扔一边,收回往外迈的脚,缓步走回去,停在美人榻前面,故意大声喊:“裴大人?”

没醒。

裴怀安还在床上帮她暖被窝,见她回来,不仅不上榻,反而打开柜子换衣服,便坐起来身来:“你要出去?”

“嗯,悠然与大哥那边出了点事,我过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