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倒也不能因此就免了邢名扬的嫌疑,赵楷先是派人去邢家严查,见此人确实清贫,便依主簿官之言先叫他在府衙之内处理政事,留后再查。
刑名扬含冤几月之后再次做了苏州府通判,苏州府衙终于又有了主心骨。赵楷又叫董平带人去太守府再次查抄一遍,董首领带着一队侍卫查了一天一夜,也没在韩府尹家中发现蛛丝马迹。
董平扳着一张脸,似一尊煞神立在院中,府中管事凑上前去,苦着脸说道:“早在当初韩府尹被捉上京之后,这太守府就被府衙收回,小的们在这只是每日清扫,以备下任府尹来此居住,不知别的。”
又有人说道:“当时府衙里边差役大哥来到这的时候,太守府就已人去府空了,只留了几个小厮在此,问起便说韩府尹前几日早已安排家人离去,他们做下人的人微言轻,才没有阻止。”
董平也无法,再查不出什么,因此拿了太守府里仅存的韩钟况留下的物什,回去复命。
赵楷看着房中从太守府抬回来的几箱子玉器,古物,书画,纸笔,一一看过,也不见有什么特别之处,他细想片刻,问道:“这韩钟况是哪的人?”
黄潜善答道:“具臣所知,韩钟况祖籍襄阳,岳父是京畿陈留人士,后在汴京成家,之后放了几次外任。”
赵楷说道:“本王这便上书朝廷,叫开封派人详查此案,胆如此敢贪墨军粮,必有家人同伙,我大宋断不可姑息养奸!”
*
赵楷派人在苏州府查案,潘邓身在秀州,却也没忘了彻查苏州之事。当日他被韩钟况围堵在其名下茶坊产业,韩钟况听到他说起“青龙茶坊”之时,那种惊诧的表情他还记在心里,不对劲,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留在苏州府的梁山军来来回回禀告详情,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苏州府大大小小茶山也已查遍,没听过有叫‘青龙’的。
探子小心回禀道:“大人,这‘青龙茶坊’究竟是什么?我们这些天问下去,没人听过这个茶坊。”
潘邓此时正看着桌上大幅的秀州府舆图,他回想当日情形,苦思冥想片刻,还是没有什么线索,“韩钟况已死,若是查不到,就先放下吧。”等他先把秀州之事解决,再说其他。
这两个月来,梁山军到达秀州之后颇为忙碌。
起先张清与赖方平先行到此平乱,先是平定村县,恢复生产;后又到达盐场,派遣数名精锐传令兵,每日手持告令,骑马奔走于盐场周边高声宣读,将郓王的告示晓谕亭户。
等到半月之后潘邓到达,便又叫手下虞侯暗中寻访盐场内部小首领,向其传递朝廷恩泽,使其在内部劝说同伴,动摇盐场军心。
梁山军大军在平定周边之后,就在盐场附近驻扎,一来能威慑叛军,二来三不五时派遣数队兵士前往附近村落,帮助百姓修缮房屋、疏通水渠,以示仁义之心。
同时又遣斥候出动,探查是否有白莲军外部接应,若有则提前设伏,切断其支援线路。若没有也会沿路驻军,表明朝廷大军已至,劝其勿与叛军为伍,以免引火上身!
就这样连劝带吓之下,南部盐场多数都已消停,只待归降。
潘邓这才又派遣使者前往盐场与大头领谈判,表明潘节度使奉朝廷之命,前来安抚百姓,解决盐场积弊,非为镇压而来。同时表明愿不再追究盐场亭户造反之罪,减免盐场赋税、改善盐工待遇,发放救济粮等等。
可一连几天过去,盐场亭户犹豫不决,一面不愿与潘邓大军正面对抗,另一面又因此地积弊已久,一朝爆发,亭户们奋起反抗之后过了几个月没有上头压着的好日子,便再也不想过回从前的生活了。这节度使虽然口口声声说给他们好待遇,可谁知道是真是假?若是诓骗他们,说话不算话,那该如何是好!
此时恰好徐参军代郓王殿下来此,一路走运河从苏州到了秀州府,潘大人见师叔来到,顺手就封锁了运河流域,并沿着水流加派驻军,根据盐场周边地形,在其必经之路或水源地附近安排伏兵,切断白莲军援军路线,严防吴念九。
梁山军虽然声势浩大,可在驻军之后却不曾主动发起攻击,仅守在这时不时来两场军事演习,使其知难而退。对盐户的手段更是称得上怀柔,以谈判为主,绝不舞刀弄枪。
这一通下来,就连有些梁山军士兵都觉得太过繁琐了,“咱们明明大军压境,对面就是海岸,放几个轰天雷就能炸他个干净!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就是,他们死守着不愿意投降,还叫咱们主公三请四请不成?”
旁边人听了他二人胡言乱语,说道:“休要四六不懂,自作聪明!主公乃是仁慈之人,若是像你这样想,当初我们在梁山的时候,早就叫主公剿个干净了,还有你我今天!”
那两人便讪讪不说话了。
*
金山场中,一伙亭户站在稍高的地方,眺望远处。
盐场周边的一个关隘处,眼见着人头攒动,红旗飘飘,旌旗声猎猎,号角声不断,那便是梁山军正在演习。
此地虽距离那关隘尚有数里,但那整齐的号令声依旧能传到这边来。
一个后生内心有几分慌乱,他咽了口口水,“这是要对咱们动手?他们已在这儿武了几天了!”
有人骂道:“早还装模作样发什么告示,说要给咱们涨工钱,还一天就上工四个时辰,现在却又这样,他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说话算数的!”
一个老亭户悠悠说道:“也不一定就是要对付咱们,他们要是想攻打咱金山场,早就闯进来了,可是围而不攻,这就是有蹊跷。”
旁人问他:“什么意思?”
老头叹道:“他们想要劝降,咱们大首领却一直也没答应,估计这梁山军是生气了,在这耍威风呢,叫咱金山场怕了,就也顺势答应他们了。”
众人一听也是这个理,可却又纷纷陷入沉默,如果真是像那节度使所说,他们投降了倒也没什么,可就怕过了两年朝廷反悔了,他们这一片盐场又要过上以前的穷日子!再派来的官员又是扒人三层皮的,到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
老者说道:“我听别人说,芦沥场已经要和官府和谈了。”
众人又是惊诧,纷纷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大家伙一同齐心协力,不叫哪个先投降吗!
老者将来龙去脉讲个清楚,那后生攥着拳头恨道:“那群软蛋!”
一边的亭户说道:“刘三大大,你是咱们这一片老太公了,你给拿个主意,咱们是投降还是不投降!”
刘太公叹了口气,“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再活不了几年就要入土,哪里轮得到我出主意。”
“那你也得管我们呀!首领也拿不准主意,我眼见着那梁山军派人来咱们场里好几回,都不一会儿就回去了,樊大这些日子也和场里耆老商量对策,大家伙都觉得这事行,却又都怕那姓潘的说话不算话!”
一帮后生都附和着围着他。
刘老太公沉默很久,然后叹气说道:“咱们去找樊大吧。”
*
这些天里梁山军一再催促,金山场却避其锋芒,一直没商谈此事。
可没料到今日却一改常态,那前去金山场的虞侯官胡梁进了场后连待了三个时辰,从日头在正中到日头西斜,梁山军在金山场外张望许久,望到忍不住想要进去找人之时,胡虞侯身影才终于出现,从场里返回了。
“胡虞侯,怎么样?这回怎么待了这么久?他们终于松了口了?”
胡虞侯长舒了一口气,却没答他,而是说道:“我从前只感叹潘大人手腕刚硬,神威勇猛,如今换到这金山场上,这些天谈判下来,方知大人慈爱,爱民如爱子矣!我等身在梁山,后知后觉呀……”
众人皆摸不着头脑,跟随虞侯回归,胡虞侯到了军营,先去主公帐中复命,却被帐外守卫拦下。
胡虞侯面上带笑:“武都头,主公可是有什么要事?我要禀报之事与金山场有关,事有紧急,烦请通报。”
武松神情复杂,支吾了片刻说道:“主公会见贵客,你等会儿吧,待会儿我让人去叫你。”
胡梁见武都头都如此说了,自然也就到一旁等候。
帐中潘邓虽然躺在温柔乡里闭眼假寐,但是耳朵却早已支起来,听到了外面传报,他便不再懒床,磨蹭了一会儿就从他那张行军小床上坐起身来,在煤炉子旁边把衣裳穿上了。
徐观侧躺着支起身,见他坐在床边蜷着身子穿棉袜,火光照在小师侄那张侧脸上,整个人都暖融融的。他把被子围在潘哥儿周围,不叫他冻着,潘邓回头看着师叔的长发散落在锦被上,人也穿着中衣瞧着温柔又体贴,意志力骤然下跌,顺势躺在他怀里又靠了一会儿。
徐观就帮他把衣服穿上了,佩戴严整,又梳了头发,之后揽着他,二人一同依偎着坐在小床上烤火。
潘邓说道:“这天真冷。”
徐观听了又把他抱紧些。
潘邓见师叔误会,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就是说这天真冷。”
徐观嗯了一声,亲了他一口,两人又腻了一会儿,潘邓这才从屏风后面转出身来,让武松把胡虞侯叫进账来。
胡梁走进帐中,和主公禀报今日之事,“大人给出的条件他们都答应,我们虽然争执颇多,但也都顺利谈下去了,只是后来却有一事一直悬而未决,乃是那金山场樊首领提了个新条件,他们要脱离亭户的户籍,不然……不然宁可造反,也不屈从。”
潘邓闻言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他们真这么说?”
第207章 亭户之苦
胡梁肯定道:“千真万确,属下再三和他们推却,最后干脆明说了,此事不是节度使大人能做主的。他们要是要别的,要官府或是商人收盐价高,那也都是应有之理,属下也就应了,可这脱离亭户户籍……”
胡梁满脸为难,“……那盐铁都是官营,说白了都是赵官家家产,咱们如何做得了主?这这这,这他们不是胡闹吗!”
胡梁唉声叹气,可他心里也知道,亭户想要脱离户籍,并非没有道理。
早在张清将军和赖都监南下秀州之时,他们就奉潘节度使之命一同前来,访问周边村县,调查此处民情。
两浙路作为全国重要的产盐基地,拥有众多盐场。其中最主要分布在秀州南海岸,以及杭州东部部分海岸地带。
这一片地区几乎都是专门从事海盐生产的亭户,世代定居于场内,受到官府的严格控制。虽然大家都是煮盐的,可煮盐的与煮盐的也有不同,亭户内部也存在分化,上户富户和盐场监官对下户盐民的剥削尤为严重,因此一直以来亭户逃亡的事件频频发生。
秀州亭户之苦,一在官府剥削,官吏中饱私囊,用各种隐蔽手段夺取官府本应该支给盐民的本钱;二在上户联合官吏剥削下户,上户因为家资雄厚,每年煎盐数多,上交赋税也多,因此有协助官府管理基层盐场的权利,多与盐场监官联合欺压下户;三在劳作之苦,正所谓“细民之苦,莫亭户为剧。夏日酷烈,人所必避,独亭户反就之。”不光劳作辛苦,且下户多缺衣少食,有时往往还要受官吏杖责。
苦矣,不怪得此处造反声势巨大,且亭户团结一心,实在是压迫甚重。
而潘邓前期与盐场所谈的条件,增加工钱,缩短劳作的时长,增加收购盐钱,这都是针对缺少生产本钱,给人上工和与雇工无异的下户所想出的解决方法,可以让他们的生活更好一些。
至于盐场的核心问题,他其实并没有插手。
潘邓叹了一口气,不是他不为这的百姓考虑,实在是盐场不同于其他,盐是官营买卖,牵扯甚多,这里的事也由不得他做主。
胡梁觑着主公脸色,说道:“大人真心为他们着想,这儿的亭户也忒不识好歹了些,得寸进尺,竟然要脱离户籍!他们也不想想,这事是咱们说了算的吗?”
潘邓沉吟片刻,还没再想出什么法子,帐外又有人通传,张虞侯也从芦沥场回来了,正在帐外求见。
张图进了大帐,满脸的愁容,“主公,事情有变,芦沥场前几日已经要投降,可不知怎么的,今天又改了口,说非要给他们脱去户籍,不然不投降了!任由我怎么说都不管用,一门心思认准了死理,这是谁给他们出的主意?他们胆子怎么这么大!”
胡梁大惊失色,“芦沥场也要脱籍!”
张图惊讶道:“怎么回事?还有哪个和芦沥场一般?”
二人共同看向潘邓,潘邓长叹了一口气,叫了武松进账,“去看看派出去的使者都回来了吗?等人到齐了,咱们开会。”
*
最后两个使者紧赶慢赶地到了大帐之内,此时月明星稀,帐里灯火通明,潘邓坐在主位,依旧拿了他那大茶缸喝茶。
帐中有从郓王殿下那来的徐参军、军中张将军、昨天刚到此地的李大官人,还有一众自潘邓南下以来从梁山军中挑选出的文职小吏。
众人对开会流程已十分熟悉了,纷纷各自就位,手中拿着本笔。胡虞侯主持这次会议,与各位同僚说了当今遇到的问题,主要是亭户要求脱离户籍一事,帐里众人议论纷纷。
秦虞侯听了这话,赶紧说道:“今日浦东盐场也有此说法,属下刚回到营中,还没向主公汇报。”
另一人也赶紧说道:“小人,小人替刘虞侯传递消息,刘虞侯身在沙要场,暂且回不来,今日沙要场也有此说法,说要叫他们投降,除非把他们招安了,不再做着盐户,不然免谈!”
众人面面相觑,合着这几个盐场都背地里商量好了,合起伙来对付他们呢!
张图皱紧了眉头,别说他们如今已跟着主公许久,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身,就算他们只是个平头老百姓,也知道这事根本不可能,“这哪里是主公能做主的?我看他们是反悔了,不想投降了,诚心难为咱们!这是要找个由头要跟咱们梁山硬碰硬!”
张清听了这话却摇摇头,“咱们梁山军在此驻军许久,可盐场从没派斥候出来探查过,可见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咱们动武。如今运河又被切断,白莲教也难以支援,除非他们神兵天降,从海上有了援兵,不然不可能如此自寻死路。”
那这是为了什么?他们该不会真以为主公能给他们脱离户籍吧?
此时一个沉默许久的虞侯官说道:“小人前两日从袁部场返回,今日才到营中,袁部场虽不似西边四场要求脱籍,可他们却说,投降可以,唯一的要求是要招安入咱们梁山军。”
众人都炸开了锅,“他们要入咱们梁山军?这怎么可能!”
“凭他们也要入咱们梁山军?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这盐场的人一个两个的怎都这样为难人?咱们劝降是节度使仁义在,不忍心叫他们打仗一个个都死了,他们倒好,不承情就算了,还净说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众人七嘴八舌,那从袁部场返还的虞侯接着说道:“……前几日我也颇为迷惑,不过今日听了几位同僚之言才豁然开朗,由此看来,亭户们想的都差不离,不管是脱籍还是招安,都只不想再煮盐了。”
“说的简单,他们不煮盐了要去做什么?是哪个地方有地耕不成?没别的事做不说,没人煮盐了,老百姓吃什么?”
众人又七嘴八舌,有人说亭户得寸进尺;有人说他们这要求就算是郓王殿下从中转圜,也不会实现;更多人还是主张继续和谈,正所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不管他们提出多么离谱的条件,也要看咱们答应不答应,慢慢磨就是了!
此方案虽颇受认可,却也有隐忧,如今多事之秋,郓王殿下还待在苏州府,等待此事完结。因此还是该早下定论,以免夜长梦多。
潘邓听他们说了半天,也没聊到点子上,敲了敲桌子,帐里安静下来。
潘邓说道:“两浙盐场究竟如何,咱们不是没调查过,亭户们是什么样的生活条件,家里,盐场里大体是个什么样子,众位心中也都有成算,如今百姓都已揭竿造反,必是积怨已久,提出这个条件来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既是劝降,便要把握好这一点。”
现在一个个倒为官府打抱不平了,当初自己上梁山的时候几头牛也拉不回,也不见回头瞅瞅父老乡亲。
潘邓看着梁山军众人,接着说道:“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是整个两浙盐业,无论是税收、官吏、盐厂上户,都要靠吃下户活着,可如今下户不想被吃了,他们已经造反了,我们要去劝降,提出的小恩小惠盐户们都不满意,他们要真正的利益。现在首要之事是要怎样维持官府的税收,也要让造反的人同意。”
众人听节度使一言,又找到了会议方向,纷纷冥思苦想起来。
李大官人此时说道:“经潘大人一言,我想起东平纺织坊还未建坊时的事。”
众人便看过来,纷纷听他讲述。
李大官人笑呵呵说道:“我也是听旁人所讲,主公当时欲在东平府建纺织坊,提前走访东平府麻业,得知东平一带归大牙王皮所管。这王大牙便是年初放贷给村中绩户,到了年底收麻布上去,年年如此。当地村中的绩户要靠年初的这一笔贷款,才能完成一年的生产,到了年底再把麻布交给王皮,这样一来,王皮就能垄断一地的麻布,而东平乡下的绩户,不知不觉中就成了这王皮的雇工,甚至都不用王大官人提供工坊,就这样生计被他捏在手里。”
众人一听确实有相似之处,这个王大牙和东平府绩户不就是盐场中的上户和下户吗?盐场里的下户也要靠上户年初放贷才能从事一年的生产。
只不过比起麻布这种松散的产业,两浙盐场从地方上就集中,当地亭户有似东平绩户一般自己单干的,也有去上工的。不过经李大官人一提,他们才发觉这单干的其实也是为大盐户上工的,二者没什么区别。
便有虞侯问道:“那这东平府绩户后来如何了?”
李大官人说道:“纺织纺主要是卖棉布,因此暂且不提绩麻线的,只说弃麻从棉的织女。自打东平开了纺织坊,去那儿上工的织女每月赚的比以前要多上许多,从前只到年底能卖出一丈布去,贴补家用,自从做工,每月都能拿回家银钱,到了年底更是米面油布往回置办。咱们大军南下之前,纺织坊已建了四年,不少织工已经能置家产,无人不夸赞东平纺织坊恩泽。”
众人多是东平来的,对纺织坊也有耳闻,“可咱终究不能像咱东平府那般,也自个儿开个场,这盐场都是官家的,咱也插不进手去呀……”
一人灵机一动:“这有什么,盐场虽是官府开的,盐户每年年初的借贷钱按理来说也是官府发的,可别忘了,官府可插手不到这最下面,这基层下户,真正要小吏和上户连起手来管呢。一到年初数不清的上户就和那王皮王大官人一般,要贷给下户钱财。咱们只要承诺招揽商户,叫他们与上户联手,贷给下户的利钱比官府要低,不就能插进手去了!”
第208章 师叔回苏州
众人一想,此话也有理,他们虽无法让亭户脱籍,但可反其道而行之——若是能让此处盐场建设得像东平纺织坊一样,这些亭户还会整天想着脱离户籍吗?
君不见东平纺织坊如今可是东平府连着附近几府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想去那里上工的人数不胜数,坊里的织女都以在纺织坊上工为荣呢!
只是此事也没有那么简单,盐业乃是官府专营,要商家插进手去,恐怕此事还要郓王殿下代为请命。
除了待遇之外,还有户籍一事,一人说道:“咱们虽没法给亭户脱籍,可有一法却能让人脱籍。”
众人都看向他,那人说道:“科举考了功名了,自然就不是亭户了,咱们叫商人多建些学府书院,叫那些个小娃们去念书。”
毕竟从实际出发,亭户们就算是脱籍了之后能做的也有限,耕地就那么多,不可能白给他们;若说大批流民到别地去,一来不利于两浙安稳,二来此地是故土,若非迫不得已,谁愿离开故土?那些亭户要的只是能更好的生活,摆摊如今的困境罢了。
胡虞侯说道:“这样一来家家户户赚的钱变多了,生活变好了,后代也有了别的出路。既可以读书科考,而那些考不上的也能算账管事,实在不顶用的还能继续在此煮盐,无论如何,也不愁生计。”
众人都赞成,只是加办书院也不是说办就能办的,依旧要找郓王殿下商议对策,张清感叹道:“从前主公节度江南,做事都自己做主,如今碰到盐场,这也动不得,那也动不得,真是举步维艰。”
只不过再艰难事也要办,帐内商量着对策,吵嚷得热火朝天,潘邓的茶水又叫人换了一缸,已泡的没了茶味,他喝了口水,感觉有目光一直看着自己。
潘邓偏头一看,原来是师叔正微笑看着自己呢,那眼神柔和,隐隐透着宠溺,又有一丝骄傲,叫人见了就能感受到温暖,潘邓于是也不自觉笑容灿烂,两人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一切就在这目光中流淌开来。
待到打了三更,众人可算是商量出了个章程,武松叫人给诸位准备了夜宵,潘节度使和徐大人并没有凑这个热闹,自回到帐中继续商议大事。
*
主帅帐中,徐观拿了床新被褥,把潘哥儿那张小床铺好,四个角放严整了,又拍拍棉花,叫褥子膨些。
屋里灯光昏暗,徐观叹了口气说道:“在汴京城高床软枕,你又哪里要受这些苦。”
这哪里算得上受苦,他又不是什么娇气人,走南闯北什么地方都呆过,当年去北地,那金国的大炕不也睡了,也就小师叔觉得他受苦呢。
不过转念一想,他这也算是有了家室,有人疼的男人了,潘邓嘿嘿一笑,觉得自己幸福极了,便也不再一个人坐在椅上,又凑过去和观哥儿紧挨着了。
徐观把他放在那小床中间,又拿了两个枕头放在床头,问道:“我记得你爱睡决明子灌的枕头,怎么换成棉的了?”
潘邓说道:“大军走得急,我忘了带来,又睡不惯硬枕头,就拿棉花灌了一个。”
徐观又把烘着的棉被展开,两人在被窝里舒舒服服躺下了,徐观说道:“也没个小厮照顾你,凡事都自己想着,如今你公事繁忙,哪里忙得过来?”
潘邓说道:“我用不惯,有什么事武松就提醒我了,哪里还要另外有人照顾。”
徐观抿抿嘴,想说小师侄当然要人照顾,最好是个师长辈在身边,饮食起居要过眼,政令琐事也要帮衬,心情不好也要疏导解闷,最好还得学富五车,能时时给师侄答疑解惑才行。
免得他这么小的一个人,在这见天的这么辛苦。如今自己在时还能看顾一二,只可惜他明日也要走了。
潘邓说道,“你明日返还,我先遣一队人马到苏州去,叫阮小五带人接应。”
徐观说道:“运河已经清理过,还有什么危险?”
潘邓皱着眉,“……我总觉得心中不安定,韩钟况当日所说‘青龙茶坊’到现在也不知为何物,凌季康也没了动静,他在转运使府中静悄悄,必定在琢磨什么大事,不能不防。”
徐观伸手把师侄眉心抚平了,“我是郓王带来的人,他不会把我怎样,不必忧心。”
“嗯……”潘邓应着,渐渐觉得眼皮打架了,他在师叔身边总是睡得好,一个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就困了。
潘邓迷糊着说道:“事情能办就办,如果郓王不答应,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徐观帮他把被子掖紧了,心里一声叹息,潘哥儿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百姓,可这些实实在在的民生之事,别说到了郓王殿下案前,哪怕就是到了陛下的御案上,都只会被视作麻烦。
宗室高高在上,眼中只有享乐,哪里会在意百姓的疾苦?盐场的叛民不过是他们眼中的蝼蚁,大军一至,镇压便是,何必费心去改善民生?
潘哥儿总是有用不完的精神,使不完的力气,想尽办法缝缝补补,哪怕再艰难,也要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过得稍微好一些。
他曾见过潘哥儿独自深夜伏案,今日也见了他与一众同僚吵得热火朝天。他家的小师侄就像那走街串巷去茶馆补碗的小货郎,见不得茶碗有一丝损伤,要从口袋里拿出工具来想方设法缝补。
可那卖茶的人对手中瓷碗能有多爱惜?不过是生钱的工具罢了,裂了便裂了,碎了便碎了,即便将这些茶碗修补得再完美,朝廷也不会多看一眼修碗人,只把那修好的碗接着生钱享乐。
前两个月各地二税本上京,东平府名列前茅。东平年初战乱刚刚平息,在陈太师维护下还没什么妖魔鬼怪到此刮地皮,但即便如此,东平如今已然是是京东西路缴税最高的大府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低声说道:“无论郓王殿下怎么决断,都不必担忧,我尽量说服于他,不过此地顽疾甚深,不是一日两日可解……”
潘邓本迷迷糊糊睡着了,听了他的话又转醒过来,动弹了两下,盍着眼说道:“我知道……想东平府到现在也好几年了,才见起色,事缓则圆,我不着急……”
徐观听他提到东平,怕他知道东平府今年两税猛涨心里面着急,心里又心疼起来。恰此时打更声又传来,徐观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捂着耳朵。潘邓迷瞪瞪地终究没有睁开眼皮,在观哥儿身上的熏香味道中陷入沉睡。
*
腊月将近,赵楷在苏州府待了一个多月,却丝毫没有感到厌倦。苏州府风景如画,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与汴京大不相同,别有一番趣味,就连冬天刮的风都比北地要柔和上许多。
更别说此处远离京城,叫人更加自在,他忍不住想,若是能一直留在这江南水乡,远离朝堂纷争,过着富贵闲散生活,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不过赵楷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长久待在江南,最迟等到那白莲教小首领被捉,江南平定,他也该北上回京了。
赵楷在这春日暖阳中感到一丝惆怅,不过此次南下,收获颇丰,如今已有安抚百姓之功,现在就等潘节度使再送他一份大礼了。
正想着此事,门外有人传报,徐参军从秀州府回归,前来宣抚使府上复命。
赵楷惆怅一扫而空,面上露出笑容,“快叫徐侍郎进来!”
徐观向郓王殿下复了命,又说了这几日见闻,之后与他说起秀州府南部盐场一事。
赵楷面上笑容逐渐消失,最后支支吾吾道:“这……这盐场的事……也不是本王能插手的。”
他看向徐观说道:“可是潘节度使有了什么难处?我见他大军勇猛,那盐场虽说秩序规整,可从西到东大小盐场十几个,难保会有心思不一的,依本王所见,未免不可分而化之。”
徐观拱手说道:“殿下容禀,盐场百姓非白莲叛党,其中多受奸人蛊惑,这才揭竿造反。臣在汴京之时,陛下夙夜忧思,屡在朝堂之上叹息,不解江南百姓因何接连反宋。此为陛下之所急,亦社稷之隐忧也,陛下想必便是因此而夙夜难寐。”
赵楷忽然抬头看向徐观,他怎么知道父皇夜里睡不好?然后忽然想起,原来是自己去寒山寺找长老解签时说的。
徐观接着说道:“昔日殿下颁告示晓谕百姓,朝廷上下皆称颂仁德,然仁义之举贵在始终,今盐场百姓困苦,生计维艰,若不施以恩泽,恐再生变乱。可反过来若能妥善解决盐场百姓生计,使其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则江南百姓必无再反之心,皆会感念皇恩浩荡。”
赵楷琢磨了半天,最终心有余而力不足,正所谓多做多错,称颂他仁德也好,感恩皇恩浩荡也罢,江南再生变与否,却不干他的事了,他说道:“徐侍郎之言有理,可本王若是插手盐场,这于礼不合,有僭越之嫌。”
徐观笑道:“若是平常怕有僭越之嫌,可如今江南时局动荡,海岸边盐民虎视眈眈,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陛下怎会在意?况且如此一来,陛下忧愁可解,江南亦可安宁,社稷重归稳固矣,此乃百姓之福,朝廷之福,亦是殿下的拳拳孝心呀……”
赵楷倏地睁大了眼睛,他怎么没想到这点!
他曾经作为最受宠的皇子,年少时也听过宫内宫外的风言风语,心中不是没幻想着父皇会立他为储君,可随着太子立府,一切的幻想都烟消云散了。
年龄渐长之后,他不在皇宫,不管政事,祖宗家法又只许宗室做富贵闲人,时间一长,他也逐渐与父皇渐行渐远。当年考上状元,也不过就让他在父皇面前又热络了一时半刻,随后便恢复冷清。
寒山寺一行,他面见长老,求签问卜,不是没存着身边两位参军回京,面奏陛下之时将此事提上一提,变相地向父皇一诉他仰慕之情这种想法的。
不过现在看来,徐侍郎所言,或许他还可以将此事更上一层。毕竟机会难得,若是等他回京,再遇到这样南下查案的事,就没准是什么时候了。
赵楷思虑片刻,犹豫说道:“既然如此,就请徐参军为我再写奏书吧。”
第209章 活捉吴念九
腊月初七,郓王殿下亲临秀州府,彼时白莲教被林将军追击得抱头鼠窜。探马来报,吴念九正率叛军于华亭县城外停留,意图劫掠县城。
郓王殿下犹如神兵天将,英勇非常,当即下令分兵三路,左右包抄,自率中军直捣敌营。叛军人数虽多,却都是乌合之众,且被林将军不停地追击袭扰,十分疲劳,不堪一击。郓王亲临阵前,将士奋勇争先,叛军大溃,白莲军头领吴念九仓皇逃跑。
郓王殿下一马当先乘胜追击,命精骑绕道截击,终将吴念九围困于华亭县郊,大反贼吴念九负隅顽抗,然大势已去,终被生擒。
奏报传到东京,上下一片欢腾,皇帝闻讯大喜,当即下旨嘉奖郓王,改封河东宁海军节度使,加恩制,食邑加到一万五千七百户。朝中诸位大臣纷纷上表称贺,言郓王殿下用兵如神,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大宋又有一位神机大将军,当真可喜可贺!
余深更是感叹道:"自太祖开国以来,文盛武衰,如今有郓王殿下,实乃天佑大宋社稷稳固,国运昌隆指日可待啊!"
赵佶哈哈大笑,当即宣布傍晚在宫中摆宴,大宴群臣!殿上一片热闹欢腾,只有太子赵桓一个不甚合群,面上带着挤不出来的假笑,差点没把后槽牙咬断。
皇帝却不知太子心中所想,他今日心情大好,整个人颇有些喜气洋洋,看了三皇子楷的奏书,又看了两位参军的奏书,见郓王要改革盐场,也不觉得他多事,反而觉得三皇子是忧他所忧,内心感动,回想过去种种,生出几分父子真情来。
郓王要不是心里惦记着朕,怎会一到寒山寺就为朕卜卦?什么?你说那是佛教的东西?唉……朕就算身为神霄玉清王长生大帝君教主道君皇帝,可肉体凡胎,也被多思少寐所累,郓王想必也是什么法子都找遍了,走投无路才去往寒山寺,此举才真正是为朕着想而不畏人言呀!
赵佶当即为三皇子大开方便之门,将奏书上的事纷纷应允。可他自己维护皇子,群臣却不能轻易答应,“盐铁官营乃是祖宗之法,怎能轻变?”
赵佶严肃地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向王黼,“卿家怎么看?”
王黼颇会揣测上意,拱手说道:“臣以为郓王所言极是,盐场之事确有诸多弊端,若能改革定能为国增利,为民谋福,臣以为此事可行。”
“嗯。”赵佶满意地点点头。
众人见皇帝如此,怎能不知他所想?心中暗叫麻烦,这不是没事找事吗!那盐场长久以来都是如此,郓王却非要改革,哼,人都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人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事有反常,便知他定有所求了!
朝中虽没有多少人巴结太子,但那只是因为陛下千秋鼎盛,而不是因为他们想要另立储君,若是遇到什么事,多数人自然都是以正统为先。
如今郓王要改革盐场,这事就不能是单纯的改革盐厂,把盐场之事放到一边,这背后是郓王殿下要揽权参政!他们这些清正之流自然不愿看有另一个皇子做大,违背祖宗之法,以致社稷动乱。
如此立场鲜明之事,谁能忍住不辩驳?一人站出来说道:“臣闻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今郓王欲改革盐场,虽是为国为民,然实有隐忧。盐场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付诸施行,必然大动干戈,制度需改,人员亦需更迭。如此一来,变数丛生,难以把控。朝廷虽有法度,然盐场远在南边,事有琐碎,恐难一一顾及。如此一来,结果却未必如愿,甚至可能适得其反,酿成大祸……”
赵佶听他一言,又目光环视群臣,见不少人暗自点头,自己心里也有些不自信起来。
此时刑部王尚书劝道:“臣犹记王荆公当年变法,其志在富国强兵,其策亦多有可取之处。然终因变法过急,朝中上下难以协同,地方执行多有偏差,终致新法虽好,却生出诸多弊端,甚至激起民怨。此皆因变法之杂,非一朝一夕、一纸诏书所能成就。如今郓王欲改革盐场,臣恐其重蹈覆辙,还望陛下三思。”
赵佶闻言,脸色微沉,那丝不自信也烟消云散了。他素来敬重父皇神宗皇帝,王荆公变法亦是父皇主持,如今这番话无异于暗指神宗决策有误。他心中不悦,却未表露,只是淡淡道:“卿家所言朕自会考量。”
王尚书见皇帝不悦,话锋转得极快,“臣并非反对改革,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需谨慎行事,不如交由臣等详加商议,再作定夺。”
赵佶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也罢,此事便交由太师考量。”
李邦彦闻言眉头一拧,交给陈文昭?那陈太师可不一定会怎么做。李相公眼见此事又有可能重回赵楷手中,赶紧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赵佶说道:“卿家旦说无妨。”
李邦彦说道:“郓王殿下关心国事,实乃社稷之福,然盐政改革非同小可,殿下既已平定江南叛乱,功勋卓著,又心系百姓,不忍黎民受苦,不如便叫郓王殿下继续坐镇江南,以防不测。”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皆面露异色,郓王属地本在北方,李邦彦却提议让他留在江南,显然是想借此削弱郓王在朝中的威信。
在这朝廷之中,不管你是谁,要做什么大事,做出什么政绩来,只要远离汴京城,天长日久,这东京的人哪里还记得你半分?
白时中说道:“郓王蜀地在北,岂能久居江南?”
李邦彦被驳,脸色微变,正欲再言,赵佶眼疾手快抬手制止:“好了,此事不必再议。改革盐场之事,朕已看过奏章,确是为国为民的好策,不过三皇子未曾理政,其中定有不足之处,便叫二府商议再加施行。至于郓王,朕自有安排,不日便召其回京。”
众人左右看看各位同僚,心下暗中思量,陛下这算是打了一手平衡,一方面封赏郓王,依他所上奏之言改革盐场,以郓王名义施恩于两浙亭户;另一方面却不叫主张此事的郓王殿下主持改革,而是叫其回京。
如此一来,他们也么什么好说的了,只等二府商议出个章程出来,再送到南边施行便是了。只是听说秀州府盐场亭户愚鲁残暴,不是好相与的,好处不到手,也不知郓王殿下在南面是否能平安。还是该早日安抚盐场亭户,将此事圆满过去,叫殿下平安北归才好。
*
赵楷却不知东京还有大臣惦记他,若是知道了定要笑此人杞人忧天,只因他在华亭活捉吴念九之后根本就没到南岸那些个盐场去,在秀州府舒坦住了一夜便返回苏州了。
君子不立危墙,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赵楷坐着大船南上苏州府,此次虽是借了潘节度使的光,但是能活捉白莲首领,依旧为他增添几分雄心壮志。他身穿红袍站在船头,猎猎寒风吹得他身上大氅哗哗作响,却不能损他半分英气。
大船一路畅通无阻,两天便到达寒山寺码头,赵楷刚一下船,还没启程入城,便有人来报信,言转运使大人凌季康求见。
赵楷一挑眉毛,颇为意外,时日过了这么久,他都快忘了这个人了。不过此人既然求见,也没有不见的道理,便宣人到宣抚使府中会面。
凌季康见郓王殿下平安归来,并没损伤一丝一毫,先是松了口气,而后拜见说道:“下官有一事禀报,殿下南下秀州府剿匪这段日子里,苏州府安定太平,并无大事,只是前几日突有一伙人来到城门前,要来拜见郓王殿下。”
赵楷果然有几分意外,问道:“是谁?”
凌季康说道:“乃是一伙绿林好汉。”他见郓王殿下十分诧异,接着说道:“那伙绿林豪杰久闻殿下仁德威名,心怀敬仰,又听闻殿下驾临江南,便想觐见。然他们出身草莽,唯恐身份卑微,不敢贸然前来。得知郓王殿下疾恶如仇,而白莲邪教为祸乡里,遂决意助殿下剿除匪患,以表忠心。”
赵楷问道:“他们剿了白莲教徒?”
凌季康笑着说道:“此伙强人虽非朝廷兵马,然武艺超群,谋略过人,于通惠镇设伏围剿,奋力攻歼,已将那白莲教徒尽数擒获,足足三千余人,欲献于殿下座前,以彰殿下威德。”
赵楷睁大眼睛,“三千人?”他这次活捉吴念九,也只围剿了几百人,剩下的教徒老的老,小的小,叫他们四散跑了,也没多加理会。这不知哪里来的土匪,竟然能捉了三千白莲教徒!
赵楷问道:“人都在哪儿?”
凌季康回道:“前日那几个好汉头领到了苏州府,不巧殿下已赴秀州,未能得见。属下不敢擅专,遂将其首几人暂留府中,以待殿下发落。而剿灭白莲教徒之事,属下已遣人到通惠镇详查,确有其事,那三千人业已伏诛。”
死了?赵楷眉头一皱,本以为是活捉,却没想是如此残忍嗜杀之人,这样的人还要投奔他来,只会给他脸上抹黑罢了,真是不知好歹。
该说土匪就是土匪,学不会潘节度使那样进退有度。不过转念一想,又有谁能像潘节度使那般呢?
赵楷本想打发了,而后转念一想,潘节度使如今率领的梁山军原来也是土匪出身,被他招安之后,就做了他的嫡系人马,如今随节度使出生入死,悍勇无匹。
赵楷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或许他也可以见见这帮绿林豪杰,他对凌转运说道:“既然如此,叫他几个来见我吧。”
第210章 青龙盐场
郓王殿下回了苏州府,可也没忘了把徐参军留下。
徐观这些日子在潘节度使军营之中十分辛劳,本来他在军营里,只夜晚要陪师侄读书,可如今白日里也要处理政事,只因郓王回归苏州府,盐场一事便由他代理。
这一片的盐场甚多,亭户们除了煮盐之外也并没别的技艺讨生活,盐民造反罢工,却不是真罢工,只是不给官府交盐了,自己的盐该煮可还是要煮的。
煮出来后一家人把盐分了分,一小撮留着吃,剩下装了几大布袋的是要拿去卖的,贩卖私盐可比上交官府赚多了,要不然怎会有这么多人不顾脑袋也要铤而走险贩私盐?
因此徐观代管盐场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确立期限,张榜布告,到腊月二十八之后便要严查亭户往来进出。
亭户们见这属官还给他们留了十几天空余,一时间顾不上别的,争先恐后联络中人卖家,先把手里的盐出手再说!
徐观又从梁山军中借了几个机灵人,派他们暗中收购私盐,之后将这批盐运往苏州府,由郓王殿下主持兑换盐引,再由各地商人运往别处贩卖。
梁山军中几个虞侯乔装打扮,为了私盐一事暗中联络盐场秘密买盐,一来一回之间摸清了各中门道,也结识了许多邻私与盐贩。
这日细雪飘飘,几人到金山场外盘龙岗上邹家酒店吃酒躲雪。
这邹家酒店表面上是个吃酒歇脚的地方,实际上却是供各路盐贩来此接头,买卖消息。
屋里坐了两桌,彼此都心照不宣。这家小馆来往都是做食盐生意的,来的人八成就是欲联络盐场头领来买私盐。旁边一桌客人见他几个并不眼熟,颇有些防备。那几个梁山兵却只当看不出,依旧喝酒吃菜。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粗布短衫,腰间系麻绳挂布袋,脚蹬麻鞋的汉子端着酒碗走过来,“瞧你几位像是生面孔,兄弟是打哪儿来的?”
陆虞侯早有准备,放下筷子说道:“我几个是江州来的。”
“你们是江州哪片的?”
陆虞侯说道:“混江龙李俊是我们大哥。”
那邻座的几人颇为吃惊,几个汉子都纷纷放下手中筷子,看着他们几位,那拿着酒碗来的汉子问道:“你们是混江龙李俊的人?几位兄弟姓甚名谁?李俊兄弟不是去了那梁山了?怎么你几个还在卖盐?”
陆虞侯说道:“小弟陆良,我身边这几个都是道上兄弟,当年都跟着李俊大哥一齐在浔阳江上走的。当日李大哥兄弟聚义,跟随宋江上了梁山,我们兄弟几个便留下来,继续在江州贩盐了。”
那汉子听此哈哈一笑,“原来是浔阳江那一片的好汉!难怪看着气度不凡!咱们也算是半个同乡了,我姓杨名庸,曾经也与李俊兄弟相识,他是个真英雄!来来来,咱们兄弟一起喝一杯!”
他那一桌的几个人也都热热闹闹地凑过来,颇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热劲,把两桌并一桌,都大碗倒了酒,几人举杯共饮,屋里顿时热络起来。
酒足饭饱,一桌人聊到最近私盐的行情,杨庸叹了口气说道:“这年头私盐生意不好做,以往的几个盐点都没盐,弟兄们商量了两天,才一同跑到这来碰碰运气。还真别说,这造反闹得厉害,盐价倒是降了不少!兄弟们趁着这两个月狠赚了一笔,却只怕好景不长,也不知这好行情能维持多久。”
他说着又与众人碰碗,一饮而尽。
陆良问道:“你几个从前没来过这?”
“嗐!我们都是听旁人说的才到这来,这地方这几个月造反,盐价才低,要放在往常年月,路途遥远,不值得来一回!”
说着他灵光一闪,冲着陆良几个兄弟说道:“既然是造反才卖得盐,想来我几个也买不了多久了,那潘将军来到这还能让他们接着作乱?这几个盐场怕就是秋后蚂蚱蹦不了多久了!只是不知是丁是卯,你兄弟几个曾经跟着李俊兄弟,不知他随梁山军到这儿来了没?”
那几个梁山兵对视一眼,心道李俊首领别说到南方来,他根本也没被招安。
当初李俊得罪了潘节度使,被活捉之后押入东平府监牢,之后他们梁山招安,过了许久打听之下才知道,李俊已和童氏兄弟被押往孟州牢城营,与他们分隔两地了!
陆良叹了口气,“我几个哪里知道李大哥行踪?曾也想过找他,不过李大哥想来如今已是官家人,我们这曾经的兄弟又是贩盐的,何必去找他,叫李大哥徒生烦恼?”
那杨庸听了此话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天底下没不变的事。”
他摆了摆手,“不光这人是如此,行情也是一样难做!我们兄弟几个这些年来找盐场就找了多少?从前还在江州那边拿货,后来江州不知怎的,盐场没了,我几个弟兄穷了两年。年前这秀州府北面又有一处出盐很多,咱们兄弟又靠那儿吃了饭,可前两个月收拾齐整了拖了车去看,竟又是一点盐都没了,真是怪事!没办法,拖着空板车回去的,如今来这秀州南面,没好两个月,我瞧着这儿的盐估计也要少了……”
他说着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酒。
梁山军的人听了颇为疑惑,问道:“秀州府北面也有私盐?你们是从哪儿买的?”怎么他们也认得了几个同行,却没人说北面也有卖盐的?
那汉子嘿嘿一笑,答道:“北面的盐场少有人知道,要不是它现在倒了,我们的嘴可严的很!兄弟和你说,就是在通惠镇有个青龙盐场,咱们兄弟今年的盐都是从那儿来的!那地方去年才开始出盐,一开始产量不多,近半年突然多了起来。可上个月不知怎么的,突然关了,一点盐都没了。咱们找遍了也没找到那卖盐的头头,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梁山军的人听到“青龙”二字,心中悚然一惊,青龙?这不是节度使派他们查的青龙茶坊吗?难道这青龙盐场和青龙茶坊有什么关联?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随意问道:“通惠镇?这盐场我们倒是没去过,不知是个什么情形?”
那汉子拿筷子夹菜来吃,说道:“兄弟如今问也晚了,我们上个月去了几回,只一点盐,估计是个什么大财主私自开的,如今已人去宅空,不知去什么地方了。”
陆良说道:“我们还待去找找。”
杨墉是个大度人,见他一直问便也告诉他:“那通惠镇是个小地方,镇里有个宅子叫如意茶坊,去年才开起,因着贩卖私盐,这镇又有古名青龙镇,因此道上人都叫它青龙盐场。听说这地方背后有大人物撑腰,东家有规矩得很,咱们这些小贩子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只在茶坊后面小宅子里向个小管事买盐……”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劝道:“几位兄弟,听我一句劝,别往北面去了,那边现在乱,我们上个月去时好悬没被土匪打劫,咱们就在这儿多收几袋,够用就行了。”
梁山军的人点头称是,心中却暗暗记下此事,酒足饭饱后,几人告辞离开,回到住处便开始商议。
一个伙长说道:“咱们查了这么久的青龙茶坊,也没查到它是个什么地方,却没想到不是卖茶的,是个卖盐的!”
另一人不那么肯定,“现在也不能说那‘青龙盐场’就是节度使要咱们查的‘青龙茶坊’呀。”
“这还有什么不保准的!咱们查了那么久,都没听过‘青龙’这两个字,如今可算听着了,就是它了!”
陆良也点点头:“这青龙盐场和青龙茶坊必有牵连,咱们得上报节度使,查个清楚。”
另一人附和:“不错,不过节度使大人交代的事也不能耽搁,咱们兵分两路,一路人往东去浦东场,一路人回返,禀告节度使大人。”
*
“青龙盐场?”潘邓有些疑惑,“这地方在哪儿?”
陆虞侯回道:“这青龙盐场据那盐贩所说,在秀州府最北面通惠镇,属下回来时打探过情报,那通惠镇里有个如意茶坊,确实是个私盐贩卖点,不过不为多数人所知,只几个同行得知内情,前两个月就已经无盐可卖。想来是那东家见势不好,便收了摊子。”
“……通惠镇早先名叫青龙镇,只是现在多数人不这样叫了,那青龙茶坊想来就是通惠镇的如意茶坊!”
贩卖私盐?他们二人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潘邓眉头紧锁,仔细回想着当初的情形,韩钟况被捕后,由郓王殿下亲自派人押送上京。他本以为这二人必会分崩离析,韩钟况得知自己将死,定会抖落出实情来,可没料到一直到韩府尹在东京城被处斩,仍旧不发一言。
当时潘邓便觉得蹊跷,如今想来,若真是二人合伙贩卖私盐,那一切便解释得通了。贩卖私盐一事,绝非凭两家之力就能做成。若真被朝廷查出来,其中牵连之广,足以震动朝野。或许他们早已商议好,推出韩钟况一人顶罪,而其他人则在背后继续坐收盐利,逍遥法外。
私盐贩卖不仅扰乱朝廷盐税,更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若此事背后真有更大的势力操控,那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尽快查明真相,绝不能让这些蛀虫继续侵蚀江南。
如今那青龙盐场已无盐可卖,是那群人不再煮盐了,还是要转移地点,到他处再贩?
潘邓眉头一皱,对陆虞侯吩咐道:“你立刻带人暗中盯着通惠镇,记住,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陆虞侯领命离去。
潘邓又派一队人马即刻赶往苏州府向郓王殿下通传此事。可没等军中虞侯离开,帐外便有人来报,乃是苏州府阮将军派人送信。
信上所说,苏州府南面有一镇名叫通惠镇,日前有一伙绿林豪强在此地绞杀白莲教徒三千余人,于凌转运使处借线搭弦,欲献给郓王殿下投诚。
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三张,潘邓看着信,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从头到尾又看了几遍,突然十分惊骇,“难不成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