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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幽冥录 笙殳 17955 字 7个月前

但愿巫晗能早点好起来吧。

她在心中轻叹口气,抬头对李淳风道:“我去看看受伤的人,你陪你师弟说说话吧。”

李淳风却道:“不用管他,我陪你一起去。”

说罢,拉着她便走。

青年顿时傻眼了,忙捡起地上掉的东西,追上去,“师兄等等,我还没吃饭呢!”

原本用来赐宴的流觞阁因为地方宽阔,前面还有一大片用来作流觞曲水的空地,所以临时充当了救治伤員的地方。

虽然没人受重伤,但奈何伤員数量不少,来的太医又数量有限,巫箬便帮着给受伤的女眷止血疗伤。她动作娴熟,用的伤药又甚是奇效,一时间,那些个诰命夫人、侯门贵女再看她的神情都再无最开始的轻视,尤其是那些受了伤的,都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那盒据说涂了就不会留疤的玉容膏。

至于长乐公主,因为被她保护得及时,没受什么伤,但还是在皇后的叮咛下喝了一碗安神汤。此刻正站在流觞阁的二楼,靜靜看着巫箬在人群中走走停停的身影。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对待每一个伤者都尽心尽力,不管对方是一品诰命夫人,还是普通的小宫女。她救人的顺序只有伤势轻重,没有地位尊卑。

只有这样的人方才当得起医者父母心几个字吧。

李淳风找到了一个值得他倾心相待的人。

长乐想起刚才在林中他亲她的惊人之举,只觉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或许她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便已将那份青涩的感情放下了吧。

就在这时,一阵颇响的“吸溜”声从下面传来,却是刚才那个射杀怪鱼的青年正捧着一大碗面条边走边吃,和他一起走过来的正是李淳风。

目光不经意地在空中相遇,长乐有些失神,随即缓缓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淡然的不再带一丝情愫。

李淳风停下脚步,拱手回了一礼,随即带着身边的青年走进了流觞阁的正厅,大约是去向她的父皇汇报此次事件的始末吧。

长乐收回目光,望向天际,那里金乌已缓缓西沉,给山峦似的白云镀上了一层金边,仿佛那光芒万丈、普照大地的极乐佛光。

虽然下面还是一片救治伤员的忙碌景象,但她的心中却升起一股久违的宁静。

“公主!”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她惊讶转身,“你怎么回来了?”

这个站在夕阳余晖里一身风尘仆仆的男子正是她的夫君长孫衝,此刻本该奉旨在长安城外办事才对。

“听闻芙蓉园出了事,我放心不下就赶回来了。公主放心,我已向陛下告了罪。”长孫冲看着她身上还沾有尘土,想来定是也遇到了危险,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摸摸她的脸,但想起她平日的规矩,只能僵硬放下,小心地问了句,“公主,没事吧?”

长乐看见了他的举动,垂眸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左手道:“手上有些擦伤。”

长孙冲一看,果然手背处有浅浅的伤痕,还渗出了几丝血来,在那娇嫩的肌肤上显得是如此刺眼。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她的手,连声音都抬高了一些,“怎么不让太医给你上药?!”

“只是皮外伤,太医那儿还有许多伤重的人要救呢。”长乐顿了顿,终于还是小声地说道,“不过你既回来了,便帮我上些药吧。”

长孙冲微微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随即目光一柔,道:“好,那你忍着点疼。”

夕阳下,一行北归的大雁飞过天际,天地间,一片静谧。

第126章 天狼(七) 阿阮她,生在三百年前永嘉……

漆黑的天,漆黑的谷,孤绝的山峰上,汉瓦玉阶在夜明珠的光芒下莹莹如月。

黑衣女子站在临近悬崖的祭台上,被呼啸的夜风吹得黑发四扬,如汪洋中用歌声诱人的女妖。

云雾缭绕的山谷下一声咆哮傳来,震得整座山峰都颤动起来。

女子冷冷一哂,“你发脾气有什么用?早跟你说了,蠃鱼不堪大用,就算巫箬现在灵力被封,但她身邊还有归一观的那群道士,你派它去就是送上门讓人擒住。”

“那就再讓飛廉和蛊雕去!”又一声咆哮震天动地而来,飛沙走石,仿佛要摧毁整个天地,“没有巫族人的血,我就一日不得自由!”

女子正要说话,一头赤豹模样的妖兽突然从云海中跃上祭台,头上独角泛着寒光,身后五条尾巴鲜红如血。只见它露出犬牙,竟如人一般笑了起来,“狼主就不要再惹怒主人了,若不是答应你不动巫恒,我们也不用这么麻烦。”

女子秀目一横,便听“哗啦”声响,一道白光突然闪过,将那怪物直接掀翻在地。

“有本事,你倒是来动动我试试,赤猙。”青衣的少年緩緩踏上祭台,手中握着一个缀满鈴铛的法器,上面的金鈴看上去与巫箬的腕铃几乎一模一样。

剛才的声音和白光正是来自此物。

被叫作赤猙的上古妖兽挣扎着想爬起来,奈何前腿受伤,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脸上的笑却是没减:“巫族的法器果然厉害,只是恒公子剛才那一击,连法器十分之一的法力都没发挥出来吧。”

“十分之一也足以让你形神俱灭!”

巫恒上前一步,却被女子拦了下来,她看了一眼那赤狰,淡淡道:“赤狰,原来你还记得恒儿身上也流着巫族的血吗?那你最好也别忘了,不杀你,是我遵守当初的約定,可你若真是惹急了我们,要把你重新送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赤狰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血红的眼中涌出怨恨,对它们来说,死并不可怕,失去自由才是真正的折磨。

这些可恨的巫族人……它的喉咙中翻滚着仇恨的低吼,化作一道红光遁回了云雾之中。

这时,崖下再次傳来低沉到令人恐惧的声音,“既然你还记得我们的約定,那就把巫箬给我带来,我可没有太多耐性……”

妖风渐止,女子的黑发重新落回肩头,脸上神情冰冷肃杀,看了一眼巫恒,轉身离开祭台,待到走进那山峰上唯一的宮殿,这才轉身对着他怒道:“我不是让你别靠近祭台吗?”

神情清淡的少年微微皱眉,“你还要帮它们多久?”

女子抿唇,“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巫恒垂下目光,看着手里的法器,脸上浮出自嘲的笑来,“你已经害了巫族全族,现在也把她的灵力封印了,难道还不够解恨吗?你的心到底有多狠!”

“你放肆!”女子怒极,扬手给了他一耳光,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宮殿中。

巫恒微怔,白皙的脸上很快浮出火辣辣的手指印来,他抬眸看着女子,冷冷一笑,转身便走。

“你给我回来!”女子怒道。

可是巫恒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那身影像极了当初那个人离开的背影。

女子的心狠狠一痛,厉声道:“给我把他拦下!”

几个黑衣人顿时从宫殿两侧闪出,齐声道:“恒公子,请留步。”

巫恒眼神一凛,手上法器白光大盛,爆裂开来的气浪顿时将那几个黑衣人震得倒飞出去。

他緩緩回头,看着那站在大殿之上的女子,道:“我要去哪儿,你拦不住。”

说罢,空着的左手突然化出一本《山海》残卷来,书页“哗啦”翻开,一道大门凭空出现,他一个纵身跃入其中。

“巫恒!”

身后女子的喊声渐渐弱去,眼前出现的是那座位于山海密林中的小木屋。

这个他独自生活了很多很多年的地方。

一阵风过,林中叶声如涛,而他站在门前,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来。

“你到底是谁?”那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得像山涧中的溪流。

她不知道他是谁,大概也从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那个人呢……

巫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缓缓走入漆黑的屋中,不用点蜡烛也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角落中的木柜。

那柜子上有很多匣子,他站了許久,终于抽出其中一个,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瓶来。

——

走进許久没回的小院,看着药圃中已经有些蔫巴的药草,巫箬无奈一笑,她就知道那两个小鬼一定会忘了给它们澆水。

她挽起袖子,从井里打了水来,跟以前一样一勺一勺地浇灌在土壤中。

“还是放不下你这些宝贝?”李淳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随即水勺便被他拿了过去。

巫箬看着他有模有样地澆着水,笑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被袁道长叫回归一观了吗?”

“我要不回来,怎么知道你又趁我不在,到处乱跑。”李淳风一邊说,一边利索地干着活。等把一片药圃都浇完了,方才回到她身边,把水桶和水勺搁下。

巫箬拿出手绢帮他擦淨手上的水渍,轻声叹了口气,“我现在都成你的累赘了。”

李淳风笑了笑,“我倒希望你永远是现在这样。”

会依赖他,还会跟他撒娇。

巫箬睨了他一眼,脸上随即浮出淡淡的凝重,“你应当已经看出来,那蠃鱼是冲我来的。”

李淳风捏紧她的手,“我知道。”

“这次不想知道为什么了?”

“想知道,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狡猾。”巫箬失笑,拍掉他的手,转身望着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碧蓝如洗,连一丝云都没有。

她的思绪仿佛也随之回到了那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

“我昨天做了一个夢,”站了很久后,她终于缓缓开口道,“夢见一个大坑,里面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的人。”

李淳风眉峰微动,“坑杀?”

巫箬点点头,“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因为城池被攻陷了,全城的人都被敌军活埋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就站在坑边,看见他们的怨气在坑里凝聚不去,周围十里之地,寸草不生。”

“我看得出,这些怨气已经凝成了血煞,只差一点精血,便可化而为人。怨气无形,淨化不了,所以我给了她一点精血,助她成形,然后想一击将她除掉。” 李淳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可是我没想到,成形之后,那血煞身上竟再无半分怨气,她的眼睛很干净,比这世上大部分人都要干净。所以我下不了手,转身走了。”

巫箬转过身,看着李淳风脸上的神情,知道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抿了抿唇,缓缓道:“这件事我没有放在心上,也就渐渐把她忘了,直到昨日梦中,方才记起,原来很久以前,我是见过阿阮的。”

“阿箬。”李淳风走上前将她抱入怀中。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淡淡一笑,“阿阮她,生在三百年前永嘉乱世之中。”

李淳风抱着她的手一紧,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巫族有上神传下的不死药,虽然不是绝对的长生不死,但却能让人的寿数比一般人长上许多,所以李淳风,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久得比你想像中还要久。”

第127章 天狼(八) 等此间事了,我们就成亲好……

巫箬的声音很平静,可是从她不敢抬头看他,李淳风便知道,她在担心,担心他的反应。

真是个傻姑娘。

他輕輕捧起她的脸,看着那双秋水剪瞳般的眼睛,微微一笑,“所以呢,你现在是要以我的长辈自居了?”

巫箬微微一怔,之前设想过无数次,也不曾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可他这话也着实太讓人……

她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嗔道:“谁是你长辈。”

女子嘛,總是很介意自己的年龄的。

李淳风笑着抓住她的手,輕輕放到嘴邊一吻,低声道:“所以啊,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介意,反而……心中感激,感激上天能讓你来到我的身邊。”

他頓了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我说过,我这一生,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阿箬,等此间事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没想过他会说出句话来,巫箬的心顿如那上涨的江潮,胀得满满的。

她在这世上行走了许多年,去了无数的地方,不是没人对她说出过这样的话,可她从来只有客气与疏离,从未真正将其放进心里。

惟有此刻,脑中已因他这句话浮现出无数未来与他并肩携手,看尽花开花落的画面。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咬了咬唇,終于将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李淳风,你要考虑清楚,同我一起,你会遇到很多麻烦。巫族昔年替上神看管妖獸,可是后来被它们逃了出去,它们恨我们入骨,就像那日的蠃鱼一样,總有一天都会找上门来。他们可不是每一个都像蠃鱼那般好对付。”

李淳风低笑出声,用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得罪的人和妖也不少,那你跟我在一起,怕嗎?”

巫箬鼓起脸瞪他,“我在和你说正经的。那些妖獸就算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它们的,不把它们重新封印,上神对巫族的惩罚就不会消失!”

“惩罚?”李淳风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什么惩罚?”

巫箬自知失言,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李淳风低下头,把脸贴上她的脸颊,“阿箬,告诉我,我想知道。”

他的声音和他的温度讓她的心柔得如一池春水,想了想,覺得还是让他知道得好,这样才能够更理智地选择。

她缓缓地阖上眼睛,轻声道:“当年妖獸逃走,上神震怒,降下风雪百日,冰封了整个巫族,千年之内,若我和哥哥不擒回所有妖兽,那冰封便再也不能解开。”

那时候便真正是灭族之灾。

“岂有此理!”李淳风直起身怒道,“如此不讲道理,算哪门子的神!”

巫箬抬手捂住他的嘴,“亏你还是修道之人,说这话,也不怕被天谴嗎?”

李淳风冷哼一声,“只念过错,不念苦劳,如此天道,不修也罢!”

看着他脸上的怒意,巫箬面露无奈,心中却知道,他这是在为巫族,为她打抱不平,心中那鼓鼓胀胀的感覺更甚,忍不住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之上,“天道无情,方有大公正,大无私,当日让妖兽破印而出,的確是我巫族之错,这千年来,世间生灵也因此饱受苦难。就像三百年前,若不是朱厌现世,也不会有那么久的战争,死那么多的人。”

李淳风听后,却搖搖头,“阿箬你错了,这世间就算没有妖兽,人与人之间也一样会有争斗,会有战争。从来伤人最深的,都是人族自己心里的妖。”

巫箬微微一怔,抬头看他,阳光正好洒进他的瞳孔之中,带着堪破大道的透彻与清润。

千年赎罪,族人尽沉睡冰中,她背负着自责和最后的希望踽踽独行,直到如今,方才有一种被救赎的感觉。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謝謝。”

谢谢你一点点将我从无底的深渊中拉出来。

她熠熠生辉的目光让本来就被她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弄得无所适从的李淳风喉头一紧,忍不住收紧环在她腰上的手,让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上,哑声道:“不等了,我们马上就成亲好不好?”

巫箬脸上一红,只觉贴着的身体是那般不同于她的坚硬,心突然跳得飞快,“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个所以然来。

李淳风紧紧抱着她,道:“阿箬,你愿意嫁我为妻吗?”

巫箬靠在他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咬着下唇,几如蚊蝇般地小声答了一声。

“嗯”。

小院外,将两人的对话完全听进耳中的龍毅轻咳一声,转身看着身边清瘦的长发男子,道:“看来巫兄马上要做大舅子了,恭喜恭喜。”

在阳光下负手而立的巫晗,眉峰微挑,却道:“这可不一定。”

他抬手推门,结果用力稍微大了些,整扇大门轰然倒下,溅起一地尘土。

龍毅默默咽了口唾沫,这巫族族长果然是非同一般,之前还一脸马上要挂掉的样子,在紫云棺里躺了不到一个月,居然就这么生龍活虎了。

前面传来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院中的两人。巫箬走回铺中,只见自家大门可怜地整个倒在地上,而踩在上面的正是自家那位本该在涂山治伤的哥哥。

她快走几步,一把抓起巫晗的手,手指下传来的是有力的脉搏和暖人的温度。

她有多少年,不再从他身上感受到这种跳动和温度?

巫箬鼻子一酸,伸手抱住面前的人,“回来就好。”

“让你担心了。”巫晗抬手摸摸她的头,眼中是说不尽的歉意。

李淳风看了看龙毅,见他点点头,心头大石也总算是放了下来,正要上前说两句,忽见巫晗的目光转向了自己。

不同于之前的客气,那目光里怎么看怎么带着点敌意和寒气……

事实上巫晗现在的確是看他有些不顺眼。

之前自己身受重伤,自觉将不久于人世,看到他对巫箬好,又是个有本事护着她的可靠之人,便想着将这个从小最疼爱的妹妹托付给他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是现在他的伤好了,一回来还听见这人居然敢趁自己不在,诱拐巫箬,顿时心中的好感就荡然无存了。

当下,淡淡道:“听说这些日子我不在,箬儿又受了伤,李太史将她接去了府上暂住,真是费心了。”

李淳风正想说客气了,不料他便接着道:“不过既然我现在回来了,箬儿也搬回来住吧,免得打扰了你。”

“这……”李淳风上前一步道:“巫兄,其实今日我还有一事……”

“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巫晗不讲理地直接抬手拒绝,随即转头对龙毅道,“这些日子多谢龙兄的照拂,出门多日,想必家中妻儿也想念得紧,我就不多留你了。”

看着李淳风吃瘪,龙毅憋笑憋得那叫一个难受,此刻听人家开始赶走了,忙拱手道:“巫兄哪里的话,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个,我也确实要走了,改天咱们再聚,再聚。”

说着便化作一股青烟飞走了。

这个没义气的……李淳风心中暗骂,那边巫晗已经更明确地下了逐客令,“李太史,我还有些话同箬儿说,就不留你吃饭了。”

李淳风无奈,看了一眼巫箬,见她只是抿着唇笑,只好拱手道:“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走到门口,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递给巫晗,“这里面是关于‘天狼’的一些调查结果,巫兄先看看,我们改日再详谈。”

他不傻,看出巫晗是舍不得巫箬了,为保证下次还能进这水月堂的门,他怎么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巫晗自然也看出了他这如意算盘,可偏偏那竹筒又不得不接,心里哼了一声,接过竹筒道:“不送。”

李淳风笑了笑,又看了巫箬一眼,这次終于是真地走了。

巫箬无奈摇头,蹲下身抬门,“好好地弄坏我的门做什么。”

巫晗拿着竹筒在她额头上轻敲一下,“你这丫头,都敢趁我不在,私定终身了。”

“疼。”巫箬揉了揉额角,“快把门扶着,我去请人来修。”

说罢,便走出门去找木匠店的王掌柜帮忙了。

到了晚上,那扇可怜的大门总算是重新修好了,两兄妹都不会做饭,便出去简单吃了点东西,回来后坐在院中打开了李淳风给的竹筒。

上面写道,这所谓的“天狼”,乃是由一群术士组成,最高首领被尊称为狼主,出入一向神秘,少有人知道其真实身份。而他手下的术士則来自九州各地,什么门派的人都有。

紙上写了几个名字,巫箬倒都挺熟悉:道门叛徒宗胥、以小儿祭祀邪神的黄衣教主、扮作刀马旦意欲行刺吴王的苗疆蛊婆轻音。

原来从很早以前开始,他们便同“天狼”交手了许多次,而“天狼”正是太子身后那股朝廷以外的神秘力量。

至此,很多疑问也得到了解答,为什么阿阮的封印会被解开,小玉会被抓去太子的别院,甚至那扶桑阴阳师贺茂晴行踪曝露,妹妹被擒,只好受制于人,大概与这“天狼”都脱不了干系。

而太子借助这股力量的目的也昭然若揭:他要除掉所有阻碍他登上帝位的人。

“果然,这人心中的妖魔,才是一切罪孽的根源。”巫箬轻声叹道。

巫晗則蹙眉沉思,过了良久,方才轻轻将手中的紙放回小几,“若仅是如此,对方乌合之众倒也不足为惧,怕就怕这‘天狼’还借助了别的力量。”

“别的力量?你的意思是……?”巫箬面露惊异,心中突然有了个荒唐的猜测。

巫晗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你不是说当日黄衣教主意图用凤血石召来鸟狮吗?他们是如何知道这上古妖兽的存在,又是如何知道召唤它的方法?”

“最可能的答案便是,那狼主与那些逃出去的妖兽有瓜葛。”

巫箬的手一下攥紧,“所以,她还活着?!”

第128章 天狼(九) 等等,李太史来求亲?快快……

她还活着吗?

巫晗怔忡地望着小几上的纸,可眼中看到的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初,是他親眼看见她跃入火中的。

“我没错!错的是你们!”

“巫晗,这是你欠我的。”

声声如血,从火海中传来。

他阖上眼,不想看,不想听。

“哥哥。”温热的感觉从手上传来,“别想太多,若她真是狼主,我一定帮你找到她。”

再睁眼,巫箬像小时候一样靠在他的膝头,朝他浅浅地笑着。

他知道,他的妹妹,總是这样竭尽所能地维护他。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小丫头,你现在把自己照顾好我就放心了。”顿了顿,“那李淳风,你当真中意他?”

巫箬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头道:“不是你让我给他一个机会的吗?”

“可真看到你嫁人,我又舍不得了。”巫晗的手指滑过她柔顺的发丝,“你没听人家说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不顺眼吗?长兄为父,我现在可算是理解这种心情了。”

巫箬笑了笑,笑容中却帶着几分苦涩,“哥哥,若我真得嫁给他,是不是太自私了些?他的双親尚在,我实在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而且眼看千年期限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还没将剩下的妖兽全部擒获。到时候,若她走了,这世间便又只剩下他一人了。

那时候,不是伤他更深?

巫晗却道:“我看得出,他对你用情很深,也是个有担当的人,今日若我们真得不辞而别,想必他也会满天下地去找你。如此一来,那还不如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若他连这点都做不到,也没资格迎娶我的妹妹。”

“你这话说得也太无赖了些。”巫箬失笑。

“我还觉得这些要求太少了呢。”巫晗哼了一声,“明日他若再敢空口白舌地就来提親,看我怎么收拾他。”

巫箬摇头苦笑,心想难不成还必须让他帶着媒人来上门?

事实证明,她太低估了李淳风的急迫。

翌日清晨,通济坊的坊门剛剛打开,守门的武侯便见乌泱泱几十号人涌了进来。他正要上前查问,突然看到那为首之人不正是“老神仙”袁道长和赫赫有名的李太史吗?而且他们后面还跟着一群打扮各异的精壮青年,有的像猎户,有的像书生,还有的像那東市杀猪的屠户,每个人都大包小包的提着東西,甚至队伍末尾,还有两个梳着垂髫的小道童各抱着一只毛色光亮的大雁。

武侯恍然大悟:“这是要去提親?”

他的同伴摸摸头,“这个,道士也可以娶妻的?”

武侯鄙夷地看了同伴一眼,“人家李太史又没有真地出家……等等,李太史来求亲?快快快,赶快去通知大家伙来看热闹,这下城里的姑娘總算没惦记的了!”

同伴闻言也是一窜老高,“唉呀妈呀,我这就去告诉柳妹,让她安安心心地嫁给我吧!”

文四娘本在二楼梳洗,听到这动静,推窗一看,忙穿了鞋跑下楼去,一把拉起正准备和面的重阳,“走走走,看热闹去。”

重阳吓了一跳,“还没开门呢。”

“开什么门,今天铁定有人要請客吃饭咯。”

因了这大阵仗,整个通济坊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紛紛跟在求亲的队伍后面,于是乎,整个队伍更加庞大了。

巫晗打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让他脸黑了一片的场景。

李淳风脸上却是带着很久没出现的笑意,上前拱手道:“巫兄,在下昨日回去想了想,觉得昨日的做法的确有欠妥当,所以今日特請了家師来做媒,还請巫兄成全。”

袁天罡也一挥拂尘,上前宣了一声“无量天尊”,随即道:“劣徒不懂规矩,让閣下见笑了。”

有道门之首亲自来做媒,巫晗心想这还差不多,脸上的神情总算是缓和些了,道:“袁天師客气了,请里面坐。”

说着,将眾人让进了院中。

“谁来了?”巫箬刚在屋内梳洗完,因为灵力被封,隔得又远,所以没听见前门他们说的话,只听见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

结果一出门就看见本来不大的小院,被几十号人站满了。

“嫂子!”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李淳风的那群師弟一窝蜂地拥到她身邊,将她团团围住。

这个惊叹“嫂子真是貌若天仙”,那个赞道“听说还精通巫术,什么时候给我们露上两手”,还有的摇头扼腕“怎么就看上我大師兄了”。

“你们是皮痒了不是?”李淳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根棍子,一人一下敲在他们头上,“都给我闪开。”

一群师弟痛得直跳,顿时像猴狲似的一哄而散,他这才有机会走到巫箬面前,努力为自己辩白,“阿箬,我可跟这群傻子没关系。”

早知道就不该带他们来丢人现眼。

“师兄你太过分了!”

“难为我们还煞费苦心四处给你找来这些聘礼。”

一群人纷纷给自己打抱不平,一个个像献宝似的把手里提的東西递到巫箬面前。

巫箬一听聘礼二字,玉颜微紅,环视一圈,见他们拿的除了有绫罗绸缎、钗饰粉黛这些普通东西,更有一些见过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什么雪山上的千年石斛,什么象征吉祥的赤紅鲤鱼精,什么哪朝贵妃下葬时嘴里含的珠子。

旁邊人一阵起哄,“十一师弟长能耐了,送这么贵重的定颜珠。”

那长相颇为憨厚的十一师弟笑着摸摸头,“师兄们过奖了,就是上次收那厉鬼时,无意中从她棺椁里找到的。”

眾人笑得憋气,李淳风则气得一棍子敲在他头上,“死人用过的东西你还敢送!”

十一师弟“啊”了一声,这才知道刚才是被取笑了,可他脾气甚好,被打两次都不生气,只继续摸头,“大师兄你别生气,嫂子要不喜欢这定颜珠我再去找别的就是了。”

巫箬失笑,再抬眸,见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嫂子,还满意不?满意的话就嫁给咱大师兄吧,他要一直娶不到媳婦,还白白耽误我们。”

敢情是为了这个原因。

巫箬嘴角輕扬,把手伸到李淳风面前,“你的东西呢?”

李淳风笑着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掌心,“老头子偏心,把好东西都留给他们了,我就一个人,全都给你。”

“哎呀这话酸得,牙都倒了。”众人哄笑,巫箬则羞得面红耳赤,一下打开他的手。

这时,众人身后传来巫晗的一声輕咳,大家赶忙都安静下来,静等这大舅子发话。

只见他负手而立,对袁天罡道:“袁道长,今日您带领全观上下一起来提亲,这份诚意,我能感受到,但我就这一个妹妹,有一事必须说在前头。”

袁天罡知道眼前这人虽面容年輕,但实际年纪远在自己之上,也客气笑道:“閣下敬请直言。”

巫晗看着李淳风道:“你若要娶阿箬,必须照我巫族婚配的规矩来,这一生,除非阿箬离开你,否则不可再娶他人。这一点,你可能做到?”

这个要求对普遍三妻四妾的大唐男子来说无疑是苛刻的。但李淳风只是淡淡一笑,一撩前袍在巫箬身前单膝跪下,并指为誓道:“今日我李淳风以三清道尊起誓,今生若能娶得阿箬为妻,再无所求,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如违此誓,愿受雷刑天谴,绝无怨言。”

普通人发誓,或许尚有侥幸,但修道之人以三清道尊之名起誓,那就真得如誓言内容所说如有违背必遭天谴的事了。

巫箬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握住他的手指,“不用发誓,他日你若真得负我,不用天谴我也定会让你后悔的。”

众人纷纷喝彩:“嫂子威武,就得这么治他!”

李淳风反手握住她的手,“那你这是,同意了?”

巫箬抿唇一笑,只看着巫晗不说话。

袁天罡趁机对巫晗道:“这月的十五和十八都是黄道吉日,阁下觉得婚期订在何日较好?”

这四月十五便是后日,哪里来得及准备,巫晗虽舍不得,也只有轻叹口气,道:“就订十八吧。”

未免夜长梦多,让阿箬早些有个依靠也好,剩下的事便都交给他去做,毕竟一切都因他而起,也该因他而终。

于是,两人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李淳风也立即修书让师弟里脚程最快的五师弟前往岐山请二老过来。

李氏夫婦听说自家儿子终于不用当道士,还找到了媳妇,那真叫个喜出望外,哪里还在意这婚事有没有经过自己同意,收到信后,连客套地请人家五师弟休息一晚都没有,便立刻招呼管家收拾行李,赶往长安。

因为认识的人中,就只有文四娘夫妇和锦瑟夫妇是正儿八经拜过堂的,但因为锦瑟怀了身孕不方便,这婚礼之事李淳风便拜托文四娘全权操办。

文四娘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看着婚期紧,更为了把婚礼办好,将归一观的一幹劳动力分成了两拨,一拨负责找办酒席的酒楼,安排菜肴甚至是婚礼当日的桌数、座位等,另一拨则负责采买婚礼所需的红绸、蜡烛、喜饼等物,并要求每一样都必须她过目满意才行。

一群平日里连袁天罡的话都敢不听的小子在听说她认识不少待字闺中的姑娘后,硬是变成了一群听话的小绵羊,说往东绝不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把一幹杂务办得那叫一个妥妥帖帖。

至于巫箬那边,则由金晶陪着去妙衣阁量体裁衣,再由秦妙衣并阁中一干绣娘连熬了数日赶制出了喜服。

终于,到了四月十八这一天。

黄昏时分,李淳风在府中祭拜过祖先,便骑上那头五花马,带着几个傧相、一辆装饰喜气的迎亲花车,并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归一观弟子,浩浩荡荡地直奔水月堂而去。

待到通济坊,已经入夜,一行人明火执仗地抵达水月堂门前,只见屋檐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但大门却是紧闭的,里里外外一派严阵以待的气势。

可不是严阵以待?那大门里面金晶、青儿、红药、文四娘等人那是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什儿呢。

这都是古时“抢婚”留下来的习俗,既是“抢”,娘家人自然要有所防备。

巫箬由巫晗陪着坐在屋里,看着一身嫁衣的妹妹,巫晗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便宜那臭小子了。”

巫箬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李淳风和文四娘的对话,什么“报道姑嫂,出来相看”,什么“不审何方贵客,侵夜得至门亭”,一来一往,就像戏台上唱戏似的。

“这长安城的习俗跟巫族还真是大不相同。”巫晗也听到了,感叹道。

巫箬拉住他的手,“无论什么规矩,只要有哥哥陪着,我便高兴。”

巫晗脸上总算是有了些笑意,道:“那臭小子若是敢欺负你,我一定不轻饶他。”

巫箬道了声好,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好似到这个时候才真正觉得自己要出嫁了,轻声道:“哥哥帮我点朵花吧。”

点花,是巫族女子出嫁时由至亲之人在额间用灵力点出花的图案,此花不同于一般的花钿,平日藏于皮下,只有女子思家时才会在额间显现。

巫晗忍住喉中涩意,指间亮起一点白光在她额间轻点三下,如绽开的三叶花瓣印在那光洁的额头上。

“我倒希望此花永不显现。”他轻声叹道,因为不想家就代表他的妹妹在夫家过得幸福,过得快乐。

巫箬垂眸,掩去眸中泪光,这时,屋外传来门开的声音,一大群人如洪水一般涌进院中。金晶等人则拿着棍棒朝着李淳风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打,一边打还一边喊,“女婿是妇家狗,打杀无问!”

而旁边本是来帮忙的一干师弟,则拍手叫好,起哄狂笑,整个院子那是热闹得要沸腾起来了。

隔窗看着的巫晗也一扫刚才的郁闷,颇为解气地赞道:“打得好!”

第129章 天狼(十) 按着按着,他粗重的鼻息便……

好不容易金晶等人打累了,李淳风終于得空“逃”到巫箬闺房门前,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紅蜡烛光,本来还算平靜的心突然就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在门前念起了“催妆诗”:“传闻烛下调紅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他的声音醇厚低沉,一字一句,情深意厚,仿佛那已在门外等候许久的儿郎,恳求心上人别再让他枯等了似的。

他身后的那一干师弟这时也总算是办了件正事,齐声呐喊助威:“新婦子,催出来!新婦子,催出来!新婦子,催出来!”

那声音洪亮得都快比上校场点兵了。

这时,那扇小门終于緩緩打开了。

李淳风顿时眼前一亮,只见那身着大紅纱衣喜服的人儿就这么俏生生地立在了自己面前。

大紅纱衣称得她原本就白皙的小脸如四月桃花,美丽不可方物。

他不由看失了神,那模样自然又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

“阿箬……”他才不管这些,只喃喃喊道,向她伸出手来。

巫箬眉眼一弯,如上弦月一般皎洁,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手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他们无言的约定。

两人携手走到院中,隨即一起行禮朝巫晗拜别。

按规矩,这时候的巫晗应该是要对新妇嘱咐几句孝敬长辈恪守妇道之类的,可他抿着唇,繃着脸,最后还是将李淳风训了一顿后,方才挥手道:“去吧。”

“哥哥,我走了。”巫箬声带哽咽,又行了一禮,隨即旁邊的文四娘将一方红盖头盖在了她的头上。

李淳风携了她的手,辞别巫晗,将她送上馬車,然后自己翻身上馬,在前引路,众人则簇拥着马車,一路吹吹打打地回到了李府门前。

看到新人接回来了,早有一干侍女人手一块毡席,麻利地从车下一直铺进大门。

巫箬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踩着毡席一步一步走进李府大门,身后立刻有人将踏过的毡席拾起来,小跑着继续往前铺,保证她从车上走进室内的一路上都脚不沾地。

后院的西南角已搭好了“青庐”和“百子帐”,跟着来的文四娘在她之前将些果子金钱花钿之类的纷纷往帐里四处抛洒,一邊洒一邊唱《咒愿文》,大意就是今夜吉辰后,要夫妻恩爱,早生贵子。

待她念完,侍女便扶着巫箬进了帐,与李淳风面对而跪。

在傧相的主持下,两人拜了天地、父母,礼成之后,众人纷纷屏息,看着新郎官緩缓揭去新娘头上的盖头。

烛光下,美人如玉,自是引得众人一阵赞美之声。

李淳风忍不住又拉住她的手,这才发觉她的掌心有些潮热,原来这看似平靜的娇颜下,也是同他一样紧张的。

看着身前的人朝自己微微一笑,笑中带着安抚之意,巫箬这才觉得一颗心总算平静了些,同他一起并肩坐在了帐中。

这时,只听傧相一边念着“一双同牢盘,将来上二官。为言侍娘道,绕帐三巡看”,一边捧上盛着肉飯的“同牢盘”,喂两人各吃了三口飯。

随即一对小童子各捧了一个金盏上前来,分别递给两人,这是该喝“合卺酒”了。

巫箬端了金盏,看着李淳风将自己的胳膊绕上她的,低声道:“阿箬,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夫妻了。”

夫妻……这个词从未如此清晰地在她的心中响起,她轻轻点头,和他一起将盏中甜酒饮尽。

喝完合卺酒,一个侍女上前来收走金盏,巫箬以为还有什么事,却见傧相并一干人等全退出了帐外,不仅放下了帐帘,看他们手中提着的灯笼火光也全都迅速退出了院子。

刚才还热闹无比的地方,一下便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花的哔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感觉到身边人一直用灼热的目光看着自己,巫箬微垂下眸,手指在袖中攥在一起,轻声道:“你不用去招呼客人吗?”

“前院有爹娘和师弟们,不用我操心。”李淳风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再见那幼滑細腻的颈上晕染起微微红晕,声音不禁有些低哑。

巫箬怎么听不出他变得粗重的呼吸,脸上红晕更甚,从来淡然的一颗心居然开始慌乱起来。

耳边很快拂来李淳风的气息,“阿箬,我帮你把头饰取下来。”

她戴了满头珠翠,脖子早已酸軟,听他这么说,忙点了点头。

雖然动作不算熟练,但李淳风怕弄疼她,取的时候还是万分小心,花了好一阵子方才将那些金钗玉簪全部取下来,堆满了整个小几,也难为她一晚上都戴着它们。

知道她受了罪,他便帮她按捏起脖子和肩膀来,因为穴位按得准,力度又适宜,倒是让巫箬紧繃的身体缓缓放松了下来,闭着眼享受他的伺候。

可惜李淳风就不太好受了,自从上次在马车上吻了她后,他就再没碰过她,此刻温香軟玉在侧,又有那青丝不时扫过他的手背,怎不叫他心猿意马?

所以按着按着,他粗重的鼻息便再次喷上了她的后颈,“阿箬,我们就寝吧。”

一句话让巫箬的背再次绷紧,可她知道这是做夫妻的必要过程,只得咬着下唇,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连忙补了一句:“把烛火熄了。”

雖然李淳风内心是很想点着烛火,好好将自己这好不容易才娶到的娇妻看个清楚的,但知道她害羞,还是立刻抬手挥灭了四周烛火。

帐内顿时暗了下来,惟有床头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幽幽发着光,不明不暗,刚好照亮她的模样。

这又是谁放在这儿的?

她恼羞地瞪着那珠子,没料到头顶一片阴影已经笼罩了下来。

“阿箬……”看着那在珠光下莹润的双唇,李淳风低下头,终于一口含住了它,細细品尝,直把那唇瓣吮吸得更加红润后,又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如蛟龙闹海似的纠缠着她的唇舌。

巫箬一下被他弄得乱了气息,一只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膛上,似乎要把他推开,可是当那吻越发缠绵,那手上的力气也渐渐没了,最后只能有气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襟。

李淳风顺势直接将她一把抱起,压在了那铺了软软锦缎的床榻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身体滑到腰肢处,一发力扯断了那条绣着金色云纹的腰带。

很快,那重重叠叠的衣服便被他脱了个干净。

于是,在夜明珠的幽光下,他的阿箬就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的白鱼,微微蜷缩在锦绣堆中,一头黑发旖旎地披在白皙的身体上,只等他去撷取。

李淳风俯身抱住她,亲吻如雨点般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两只手更是在那细嫩的肌肤上轻拢慢捻,不只因为爱不释手,更为了让她化作一滩春水,更好地迎接他。

他虽急不可耐,却也不想弄疼了他这个从未被雨露滋养过的娇□□人。

终于,当她殷红的小嘴中发出细碎的嘤咛声,浑身肌肤开始变成淡粉的颜色,他抬起她的腰,缓缓与她融为一体。

虽然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突如而来的撕裂感还是痛得巫箬全身绷紧,一把掐住了李淳风的胳膊。

李淳风再次低下头,又好好地安抚了她一番,方才感觉那把自己压迫得快要疯掉的地方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李淳风犹如那征战四方的将军,驰骋沙场,纵横捭阖,只可怜巫箬像朵浪花上的浮萍,只能随着他起起伏伏,在那惊涛骇浪中直被折腾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方才在他的怀中累得睡了过去。

第二日,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昨日文四娘已叮嘱了她,早上要早早去给公公婆婆敬茶,所以即便身子疲软,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

结果后背立刻贴上了一个坚硬滚烫的身体,将她环抱了起来,“怎么起来了?”

接着透进帐来的光线,巫箬看清了自己身上被他弄出来的红痕,又恼又羞,没好气地道:“要敬茶。”

李淳风在她耳边低笑,“难为你还有精力惦记着这个,看来是我昨夜还不够努力啊……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巫箬又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心想昨夜整整弄了三次,他还要怎么努力?也是自己身子不似别的女子那般娇弱,不然今日是肯定下不了床的。

而且天都亮了,他是要全府的人都、都听见吗……

当下去掰他的手,“快放开,一会儿来不及了。”

可惜毕竟还是被折腾了一晚上,即便用了全部力气,还是不能动他分毫,当下真有些急了,回头狠狠瞪着他。

李淳风被她瞪笑了,终于放开了手,“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帮你穿衣。”

“不要。”巫箬坚决拒绝,钻进被子里穿好了中衣。

再出来时,只见李淳风已经穿好了衣服,看她冒出头来,笑着将外衣裹在了她身上,“原来我家阿箬这么怕羞。”

她继续瞪他,可心却因他这一句“我家阿箬”软了下来,半推半就地由着他帮自己把衣服穿好,下了榻来。

可这脚刚一沾地,便知道了厉害,那小腿居然颤抖不已,要不是被他扶着,竟连站都站不住了。

“你看,这时候就知道夫君的重要了吧?”李淳风揽着她的腰笑道。

直气得巫箬恨不得咬他一口,自己这样,也不知谁是罪魁祸首,他居然还敢来卖乖!

当下,狠狠在那胳膊上掐了一下。

“疼疼疼……”李淳风配合着叫起来,连连讨饶,“夫人我错了,你可千万别把你的手掐疼了。”

巫箬真是生生被他气笑了。

这时,几个侍女已经等在帐外,李淳风便让她们进来,伺候着巫箬梳洗打扮,自己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待她收拾妥当,便携着她的手去给李氏夫妇敬茶。

对这个儿媳妇,老两口自然是没得挑的,各给了一个大红包,那分量拿在手里都是沉甸甸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早饭后,李淳风便陪着巫箬回了自己的卧房。昨夜的青庐成完婚自然要被撤去,从今以后,他们便要一起住在这里。

本来他是想让她再睡一会儿的,没想到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小几上的一个瓷瓶上,“这是什么?”

第130章 挖心鬼(一) 可是她的求饶没有让男人……

李淳风自然也不曾见过此物,而能自由出入这间卧房的便只有负责打扫的侍女碧桃,他便把她叫了进来。

碧桃看了一眼,顿时不好意思地答道:“这是今早库房拿来给我的,说是清点贺禮时发现的,但禮单上没有记录,便讓我拿来问问少爺如何處置。我正打扫屋子,便顺手放在了那儿,本想着和少爺您说的,结果给忘了。”

听她这么说来,那瓷瓶的来历就更加可疑了,明显是有人故意混入贺禮中,也不知有何目的。

“以后有什么可疑之物轻易不要拿进屋来。”李淳风道。

他也在此刻意识到这宅子周围虽然设了阵法,妖邪等物轻易进不来,但是下人这方面还是要加强防范的。

碧桃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李淳风先将瓷瓶检查了一番,确认上面没有下咒下毒,方才拔开瓶塞,递到巫箬面前,“里面似乎是一颗药。”

巫箬示意他将药倒在纸上,只见那药丸大约有小指甲盖那么大,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凝眸看了许久,缓缓道:“这药好像能解我身上的毒。”

李淳风微微蹙眉,“那‘天狼’有这么好心,下了毒又暗中送解药来?”

巫箬也觉得不太可能,从这屡次事件来看,对方明显心怀叵测,下手狠辣,再加上巫晗那日猜测他们和妖兽还有关系,调制出專门针对巫族的毒很正常,但又送解药来就太不合常理了。

而且那毒刁钻古怪,除非是制毒之人,其他人等闲是解不了的,就算是解出来了,也没必要偷偷摸摸地送药来。

除非是“天狼”又有图谋。

虽然明知希望不大,李淳风还是把库房管事叫了来,查问那瓷瓶是混在谁家送的贺礼中。

管事翻了翻账簿,说是在房宰相送来的贺礼中发现的。

李淳风曾帮房玄龄的小儿子驱过邪,而且房玄龄这人向来正直,在各个皇子之间没有站队,想来他应当不会是故意为之,大约是在某个过程中被人悄悄将这瓷瓶混入了贺礼之中,毕竟要瞒住几个备礼送礼的下人实在不是難事。

昨日婚礼来来往往的人也比较多,要找出个可疑的人来也不容易。

线索似乎到这里就断了。

两人把种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最后决定先把这药拿去给巫晗看看是否可用,另一边再派人继续查这送药之人。

巫晗拿到药后也是奇怪,但他在解毒一道比巫箬更精通一些,反複查看后,确认此药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解药,巫箬服下应该无害,但因为那毒太过霸道,她的灵力大概需要一段时日方能恢複。

不过在巫箬看来,能恢复已经很好了。这些日子,她虽未表露出来,但處处需要人保护,还是讓她太不习惯了。

——

长安城某宅,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从主屋里传来。

新被买进府里的侍女侍畫站在不遠处的廊下听着,只觉那咳嗽之人似乎快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脏都要咳出来了。

这府里的少爺身子还真是弱呢,她暗想,不过模样是真好,虽然那日只是遠远瞥到一眼,但那如畫眉眼,简直连女子都要自叹不如了。

只是也怪,这偌大的宅院,伺候的人却很少,而且每一个都沉默寡言地跟木头人似的,只知埋头干活,一点都不知道讨主子歡心。

比如现在,这少爷都咳嗽多久了,也不见一个人进去服侍,真是没眼力见。

她侍画当然不是这种傻子,自从听见那少爷咳嗽,便已经去厨房熬了一盅冰糖雪梨湯,最是润肺止咳,定能讨少爷歡心。

她颇为得意地想着,瞧着四周无人,正是献殷勤的好时候,忙端着湯敲響了主屋的门。

可是里面的咳嗽声实在是太大了,完全将那敲门声掩盖了过去。

她便干脆直接推门进去,朝着那床榻上的人道:“少爷,婢子听您咳嗽得厉害,所以專门熬了止咳的湯水,您……”

她话未说完,便被眼前所见吓得呆立当场,两只手劇烈颤抖起来,把汤盅都抖得磕磕作響。

只因眼前那床榻上坐着的少爷再无半分之前见到的风采,反而尖嘴立耳,长了一张狐狸臉,身后更高高竖起五条尾巴。

“谁让你进来的!”

“妖……妖怪!”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侍画惊叫着,转身欲逃,可刚跑到门口,就被那里站着的阴沉男人挡住了去路。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剑。

“不要……求求你……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侍画仓惶后退,手里汤盅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撒了一地汤汁。

可是她的求饶没有让男人有一丝怜悯,他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入她的小腹,随即剑锋上扬,生生将她的肚子剖开。

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的肠肚流了一地,可她却没有立刻死去,只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在她面前蹲下,亲手从她的胸口掏出了她的心。

鲜红得还在跳动的心。

床榻上的人在劇烈的咳嗽后,已恢复了人形,看着她的血与地上的汤汁混在一起,那里还散落着切成块的雪梨。

“她……只是想来给我送汤。”他艰難地捂着胸口说道。

“可她看见了。”男人冷漠地说道,捏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走到他面前,冷峻的眼中总算有了点柔情,“快吃了它,不然你的伤又要裂开了。”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他有些想吐,于是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男人用没沾血的另一只手重新将他的臉转向自己,简洁地命令道:“听话,快吃。”

他只能缓缓闭上眼。

耳边是男人安抚的声音,“放心,从今以后,我再不会让人伤害你。”

“那个害你至此的李淳风,我一定亲手把他的心剖出来给你。”

夏日漸至,天气漸渐热了起来,可是长安城里的人却如同回到了寒冬,一到傍晚便躲回家中,紧闭大门。

平日里最热闹的平康坊,这些日子更是清净了不少。

那些个青楼里的姐儿魁儿无论走到哪儿都是结伴而行,原因无他,只因这段时日城中突然出了个专挖人心的鬼怪!

还最喜欢朝青楼女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