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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幽冥录 笙殳 10340 字 7个月前

少年拼命往岸上游,冰层眼看就要冻住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人突然睁开了眼,却是一双血红的瞳孔。

“晗儿!”幽蓝的光闪过,巫晗被最后未结冻的水推到了岸上,而那个小姑娘则径直飞上了半空。

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的人群,身后是遮天蔽日的黑云,和黑云中此起彼伏的低吼声。

第144章 长安乱(五)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族规……

“她、她要把妖獸放出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顿时惊恐地四下逃走。

巫族早已不是当年的巫族,这些被封印上千年的上古妖獸,就是跑出来一只,后果也不堪設想。

大长老厉喝,“慌什么,快结封印陣!”

他率先舉起法杖,杖上法光大盛,旁邊的几个忠诚亲信见状,也迅速圍在他身邊,齐声念起咒语。

刹那间,封印法陣設下,金光如牢笼一般罩住半空的女童。

她面露痛苦之色,眼中血光更甚,身后的黑云中妖兽的咆哮声震耳欲聋,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起来。

众人面上一喜,以为阵法有效,孰料就在这时,女童身上突然浮现出一圈圈的黑色花紋,她双手一抬,那些花紋就像活了一样,毒蛇一般地竄了出来。

大长老和他的亲信来不及逃走,便被花纹紧紧缠住,身上的靈力和生气竟顺着那藤蔓一样的花纹流进了女童的身体里。

几人眼中都流露出惊恐的神情,可无论他们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花纹的束缚。

巫箬浑身冰凉,她忆起那日在山海界的密林里,为了救李淳风,她也是如此吸走了那只咆哮的生气。

原来,她真得是一只怪物,一只会吸生气的怪物。

“妹妹不要!”少年大喊着,要冲过去阻止她,可父亲一把将他抓住,扔到了身后。

巫箬看见父亲舉起手中的山河杖,杖上晶石发出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芒,直照亮了半阙天空。

在这灼眼的光芒中,他举起山河杖朝女童扑去。

顿时,那些缠绕着大长老等人的黑色花纹放开他们,汇聚成无邊黑海,瞬间将他没顶。

巫箬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伟岸的男人生生被吸走所有生气,然后像块破布似的摔到地上。

周圍万籁俱静,她看见巫晗扑到男人身上,放声大哭,拼命摇晃他的身体,她看见半空的女童终于阖上双眼,重新落入湖中,而她身后的黑云不甘地退了回去。

她看见她的父亲握住巫晗的手,对他和围过来的族人说了最后一句话,“不许伤她。”

——

“你究竟要帶我去哪儿。”巫晗抿着唇,不去看身邊挽着他胳膊的女子,脚步却不得不跟着她一起往前走。

这傀儡术,想必也是她从那夏巫的札记上学来的“好本事”吧。

靈汐微微一笑,“自然是帶你去见想见的人。”她的手滑到他的掌心,輕輕下令,“握住我的手。”

巫晗眉头一皱,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与她十指相扣。

“阿晗,”她柔情似水地靠在他的胳膊上,“你知道吗?自从你回来后,我有多高兴,我每晚都梦见我们又回去了未央宫,你帶我坐在高高的宫殿顶上,我偷偷亲你的臉,你和以前一样,一边臉紅一边绷着脸教训我。”

巫晗的唇抿得更紧,几乎没了血色。

“我知道,你那个时候其实和我一样心中欢喜。”

“不然你不会不顾一切地救我,你不会冒大不韪带我回巫咸国。”

“成亲之前,你跟我说巫族的女子出嫁时都会在额间点花,当思念亲人时,额间的花就会显露出来。你请人帮我点了花,我额间的那朵花就再未消失过,除了洞房那天晚上,你拥我入怀,用你的身体温暖了我一夜。”

“别说了!”

靈汐停下来,巫晗也只能停下来。她看着他,輕声道:“阿晗,你再吻我一次吧。”

巫晗目光一沉,可身体却控制不住的俯下去,吻住了她的唇。

灵汐抱住他,热烈地回应着,感受着他缠绵的唇舌,好似真得有久别重逢后的欣喜与依恋。

可当她睁开眼时,却只看见他眼中的冷光。

心中怒火上竄,她狠狠咬破他的舌头,几近歇斯底里:“巫晗,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你知道我为了替你生下孩子,遭了多少罪吗?整整三天,我差点就死了,但为了你,我什么都挺下来了,可你呢?只知道你的巫族,只知道维护那只怪物,现在连碰都不愿碰我了!”

“孩子”两个字如重锤一般击在巫晗心口,可他还是冷冷开口,“别再做这些恶心的事。”

恶心?她的亲吻讓他觉得恶心?

灵汐大怒,抬手欲打,可这时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在路边,行礼道:“禀狼主,人已到祭台,但是……”

“说!”

“恒公子在她手上。”

——

伸出悬崖的祭台,凛冽如刀的寒风从崖下刮来。

巫恒看着身前的女子取下自己腕上的铃铛,轻念咒语,那铃铛便飞回了巫铃唯一的缺口上。

一瞬间,金光漫天,照亮了下面的山谷,缭绕的浓雾中,一双双血紅的眼睛发出噬人的光。

他从不知道,原来这祭台下竟藏着这么多的妖兽。

“箬儿!”一声低呼从身后传来,巫恒转身,看见他的母亲牵着一个男人緩緩地走了上来。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原来他和他的父亲如此相似,难怪他的母亲总是在喝醉时拉着他的手喊一个陌生的名字。

少年的出现也讓巫晗一怔,可是他强迫自己不看他,只对着巫箬的背影急声道:“箬儿快走,她是设圈套要害你!”

“哗啦”,巫铃声响,巫箬缓缓转过身来,可出现在巫晗眼中的却是那双记忆深处的血红瞳孔。

周遭一切仿佛在一瞬间扭曲,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浮在半空睁着血红双眼的女童。

她身体中的妖魔再一次出来了。

看着巫晗的神情,灵汐突然笑了,笑得是那般痛快,“阿晗,你终于看清楚了吧,看清楚她到底是你的妹妹,还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怪物。”

巫晗身形巨震,妹妹……她的确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从界湖边捡到的一个女婴。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族规中还有最后一条,凡看到界湖中出现女子,格杀勿论。

他不知道,所以满心欢喜地将她抱回了家,对着已逝母亲的牌位高兴地说,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一个小妹妹。

父亲回来听说后,脸色大变,不顾他的阻拦,立刻就要将那女婴处死,可是一直睡着的她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乌黑莹润,仿佛盛满了山河星辰。

已经举起山河杖的父亲也怔住了,看着她对自己伸出圆乎乎的小胳膊。

她咯咯地笑起来,可爱得和这世上所有的婴孩没有任何区别。

谁能对这样的笑脸下手?所以他的父亲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法杖,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便真得多了一个小妹妹,对外只说是从外面捡回来的弃婴。

为了让她快快长大,他的父亲牵回来一只刚下崽的母羊,他每天天没亮就去给她挤最新鲜的羊奶。

为了给她做小衣服,他不顾小伙伴的嘲笑,跑去找族里的老嬷嬷学做针线,常常把十根手指头扎得血肉模糊。

他和父亲守着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先是能坐起来了,他便给她表演新学的法术,逗得她呀呀直叫。后来能爬了,满屋子乱窜,一个不留神就会撞到家具上,疼得哇哇直哭。

这时,总是对他不苟言笑的父亲就会一把抱起她,一边拍着她“乖孩子、乖孩子”地哄,一边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可他一点都不生气,他只担心他的小妹妹有没有撞到哪里,是不是疼得厉害。

就这样一直过了四年,族里的人终于还是慢慢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她出现,那株女娲大神精血所化的圣花便再也没有开过。

界湖那儿妖气森森,谁都不敢轻易靠近,就连他上一次都是因为母亲去世,父亲常常不在家,赌气跑去的。可她却像回家一样,总是喜欢往那儿跑,给那满地的野花纷纷取了名字。

更有一次,她和大长老家的小孙子为了一点小事打起架来,明明只是还带着奶香的小娃娃,结果她一生气,旁边药圃里的药材全都枯黄委地,吓得那小男孩儿屁滚尿流地跑了回去。

所以身份最终还是暴露了。

趁父亲外出擒妖,大长老带着他的人闯进了家来,带走了她。

虽然父亲及时赶了回来,可最后……为了封印她体内的妖魔,耗尽了全身精血。

临终前,父亲下了最后一道族长令:“不许伤她。”

她重新变回正常的孩子,之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而族里的人因为畏惧不敢再动她,却也没人再愿意靠近她,只剩下他们相依为命,渡过那漫长的岁月。

周围人的冷眼与排斥,让一无所知的她慢慢变得不爱笑了,他心中一直牢记父亲的嘱托,拼命练好法术,成为新任族长,就是不许任何人再叫她怪物。

他的妹妹,只要心中的妖魔不出来,她比任何人都要善良。

可是现在……

巫晗恨恨地看着灵汐,“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第145章 长安乱(六) 上古魔神,重临人间,誓……

“做了什么?”灵汐揚眉一笑,“不过是讓她想起了一些应该想起的东西。”

“你动了山河杖。”巫晗咬牙。

灵汐笑,“阿晗,你父親当年为了封印她連命都没了,辛辛苦苦将那些‘往事’封在山河杖中,不就是为了提醒你小心防备她?可你倒好,对一只怪物……”

她话未说完,一道黑影突然如毒蛇一般窜向她。

灵汐面色一寒,揚手便是一團黑色火焰飛出,与黑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幽冥火。

巫晗蹙眉,看来称心所用的法術便是跟她学的,难怪她说那夏巫札记上记录了许多“有趣”的法術。

眼前这个一身邪术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未央宫中旋转起舞的姑娘了。

“巫箬,你敢偷袭我!”灵汐怒道,可那袭来的黑影直接穿过她的幽冥火,朝她直射过来,逼得她只能翻身退下祭台。

黑影没有继续追击,停在半空,如一条浮动的披帛。

巫晗看清,那不是黑影,而是巫箬身上那有如藤蔓一般的黑色花纹,那曾吸尽父親生气的花纹,繁复古朴如仓颉造的文字。

“如果再讓我听到你嘴里说出那两个字,”巫箬血红的瞳孔在黑夜里泛着冷辉,“我就先用你祭了这些妖獸。”

灵汐切齿,“你敢!”

“你可以试试看。”巫箬面无表情,素手往旁一扬,黑色“藤蔓”飛向一个准备来保護她的黑衣人。

那人来不及躲开,便被黑色“藤蔓”紧紧包裹,嘴里顿时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臉色由白转青,明显被抽去了生气。

“咚”,当离开,那人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张着嘴如涸辙里的鱼大口地喘着气。

灵汐面色微变,能站在祭台下護卫的,都是“天狼”中一等一的好手,可如今面对她居然連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个怪物……她恨恨地看向祭台最高處,发现巫箬眼中的血光更甚了,心中恍然,那人流失的生气都被她吸走转为了自己的邪力!

这到底是个怎样可怕的怪物?

灵汐的心中居然隐隐浮起一丝恐惧。

不料这时,巫箬突然说道:“巫恒,可以开始了。”

“你想幹什么?”灵汐慌乱斥道。

巫箬淡淡瞥她一眼,“常羊山下埋着上古魔神刑天的头颅,妖狱中封印着刑天的尸身,你在这个地方筹谋多年,不就是为了完全打开妖狱,将他放出来吗?可惜当初巫晗献上全部精血加固了妖狱的封印,这封印只有与他血脉相連的人能够解开,你不是早知道我不是他的亲妹妹吗?既如此,现在能解开封印的人,便只有……你的儿子。”

灵汐这下彻底面色苍白,要往祭台上冲,“你不许动他!恒儿,快回来!”

可无数的黑色“藤蔓”就在这时从巫箬的身上涌出,将祭台團团围住,站在中心的巫恒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

“阿晗,快救儿子!”灵汐高声尖叫。

傀儡术让巫晗动了起来,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巫恒便被一截“藤蔓”缠了起来。

他顿时动弹不得,只能感受到自己的生气被迅速吸走,眼前渐渐模糊,连傀儡术都失了效。

“睡一会儿吧,”视线中摇晃着巫箬模糊的臉,她五指回扣,用“藤蔓”将他包裹成茧,“等睡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箬儿……”巫晗想要挣扎,可眼皮沉重得耷了下来,心中突然漫起无法言说的悲伤。

只觉这一次,便是最后一面了。

“阿晗,阿晗!”灵汐拼命突围,却寸步难进,只能眼睁睁看着巫晗的身体全部没入如黑海一般的“藤蔓”中。

下一刻,巫恒从靴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狠狠刺进自己的心口,一瞬间,血流如注,甚至溅上了祭台上的玉柱。

“恒儿!”

在灵汐绝望的呼喊声中,巫箬緩緩挥动手中的巫铃,“哗啦”,“哗啦”,上百个金铃齐響,一点也不清脆反而显得苍茫冷漠的声響顿时響彻整个天地,仿佛从千年前呼啸而来的利箭。

巫恒跪倒在地,心头血滴进祭台上的凹槽,然后随着铃声的指引,流转整个祭台,在黑色的地面上交错纵横,形成一个獠牙狰狞的獸脸。

“解!”

巫箬一声清喝,血光射天,獸脸出现在常羊山的上空。

霎时间,滔天烈风从山谷下涌出,混杂着无数妖獸的低吼,将整座常羊山都摇动起来。

“轰隆!”身后传来坍塌的巨响,灵汐悚然回首,只见那座巍峨的汉宫在这震天动地的异变中从中裂为两半,那些琉璃瓦、汉白柱顷刻间碎落如尘。

“天狼”教众纷纷驚叫着四下逃走,可是身后的兽吼声更烈,一个个硕大狰狞的身影飞快地朝他们扑去。

妖兽食人,才不管你是否是当初的盟友。

“不……”灵汐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颤抖,亲眼看着自己几百年的心血就这样瞬间化为了灰烬。

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狼主小心!”贴身护卫的驚呼将她惊醒,她蓦然回头,只见那头赤狰正向她扑来。

灵汐仓惶闪避,一个护卫闪身挡在了他的前面,然后被赤狰头上的利角一下刺穿了身体。

“哈哈哈,”狰狞的兽脸上露出人一般的冷笑,“伤腿之仇,狼主今日可是作好了偿还的准备?”

灵汐心中的怒火终于如手中的幽冥火喷薄而出,“有本事你就来拿!”

这能燃尽一切的黑色火焰连上古妖兽也不得不畏惧,趁它后退躲避的时候,灵汐飞身跃上最高的古树,凌冽声音响彻整个常羊山,“天狼众人,听我号令,诛杀妖兽,一个不留!”

原本溃散的天狼教众听到她的声音,好似突然有了主心骨,开始往她的方向聚来。

这些人本就有些邪术在身,这时为了保命,也不管什么后果不后果了,把所有保命的法宝都拿了出来,拼命往妖兽身上扔去。

一时间,喊杀声与兽吼声响彻了常羊山的天空。

“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山谷深處传来,随之而来的是比刚才更厉害的震动,天狼众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与之相反,众妖兽此刻变得更加亢奋,通红着双眼,朝天齐吼,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声,只为欢迎它们的主人重生。

巫箬站在唯一还岿然不动的祭台上,看着两团黑影从山谷最深处飞来,然后在半空中合为一体。

昔,刑天与天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刑天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幹戚以舞。

天帝不敌,女娲与伏羲大神联手以神力将其魔魂和身体封印于山海界第十八层妖狱,并给看守妖狱的巫族留下神旨:世代加固封印,决不可让刑天破狱而出。

如今,巫族封印已解,妖狱虽然还囚着刑天的身体,却已关不住他的魔魂。

比常羊山还高的巨大身影仰天长笑:“女娲、伏羲、轩辕小儿!你们以为封住我的身体,我就再也不能活?今日我就让你们看看,本神就算以首为躯,也照样将你们辛苦保下的天地戳个窟窿!”

有魔魂附着,那断首下果然重新长出躯干、四肢,两只手一执盾牌,一执巨斧,虽是魔气幻化而成,却仍旧煞气冲天。

上古魔神,重临人间,誓要血洗天地,以报断首被囚之仇!

第一斧,便是要劈开这镇压他万年千载的常羊山。

“跑!”灵汐一声令下,天狼众人弃战奔逃,巨大的斧头从天落下,竟真得将一座大山劈为两半,地动山摇,神鬼俱惊!

黑色“藤蔓”将整个祭台托到空中,巫箬两手各现出一本《山海》残卷,书页翻动,两扇大门同时出现。

她手指轻动,“藤蔓”将巫晗和巫恒分别送入了门中。

感受到异界的风,刑天緩缓转过身,看着这个渺小如蝼蚁一般的女子:“为何不杀了他们?”

“巫族人的生气还有用处。”面对这充满压迫的身影,巫箬的神情仍旧淡然如水。

刑天凝神一看,只见门的那头是一片冰封的雪白,巫晗、巫恒以及那些被冻在冰层下的巫族人身上都有一根黑色“藤蔓”连接到眼前这个女子身上。

她在吸食他们的生气,双眼血红,身上妖气腾腾。

心中疑虑微微打消,刑天挑眉,有些好奇,“你是蜘蛛变的妖兽?”

沉睡太久,他的脑子还很混沌。

只听巫箬冷冷道:“只是和你一样,被这妖狱‘囚禁’了很久的人。”

“哦?”刑天缓慢转动着硕大的眼珠,“怪不得你身上的气让本神感到很熟悉。”

巫箬低头扫了一眼已经破烂不堪的常羊山和漫山遍野的妖兽,重新看向刑天的眼睛,“今日统领九州之人,俱是轩辕后裔,你不想去看看吗?”

刑天的眼瞬间布满黑气,震天低吼,“他们在哪儿?”

巫箬望向月亮升起的方向,缓缓道:“长安。”

第146章 长安乱(七) “李淳风,杯已碎,缘已……

“李淳风,杯已碎,缘已断,从此我们二人恩义两绝,再无瓜葛。”

夕阳余晖下,李淳风站在水月堂空空的院中,只觉那日诀别的话还在风中回荡。

她去了,一双血红的眼,不曾回头。

“师兄,都准备好了。”身边老九出声提醒。

李淳风点点头,毫不迟疑迟疑地转身离开,“走吧。”

老九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一颗心堵得发慌。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已开始落叶的小院,叹了口气,亦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水月堂,一路去往皇宮,路上不时有一队士兵匆匆跑过,给每家每戶分发白色招魂幡。

“皇后娘娘宾天,长安城所有人家必须掛幡守孝,否则按律重处!”

军爷们厉声吩咐,百姓们連連称诺,一时间整座长安城所有店铺关门,还未入夜,全城百姓便都回家掛好招魂幡,关好了门窗,宽阔的街道上只有巡逻的武侯来来往往。

昔日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城,今夜一片雪白,静如死城。

当李淳风二人抵达太极宮时,玉阶上的宮殿此刻已挂满白色燈笼,巨大的棺椁停在殿中央,周围跪满各宫妃嫔和皇子公主,人人掩面哭泣,尽是哀恸之色。

李世民扶着棺椁,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一直挺拔的背竟也显出几分佝偻。

他的旁边跪着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以及长乐、晋阳、新城三位公主,他们都是长孙皇后亲生的孩子,此刻除了李承乾,几乎都要哭晕过去。

李世民看得心头火起,正要一棍朝这没孝心的孽障打去,李承乾却一步步膝行到棺椁前,茫然地抚上棺椁,“阿娘,别睡了,你起来和乾儿说句话吧……”

这是长孙皇后死后,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一声“阿娘”叫得李世民无力地垂下手,想起爱妻临死前唯一的嘱托,心如刀割。

“陛下……乾儿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你别怪他……”

明明已经油尽燈枯,却硬是强撑着等他点了头,方才含笑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明白她的意思,无论太子这次做了多大的错事,不要废了他。

这是一生贤惠的她唯一“任性”的要求,他……他怎么能辜负?

李世民重重吐出一口气,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

“惺惺作态!”老九在心中唾弃李承乾,不平地看向李淳风,惨死那么多人,就连师兄都受了伤,这太子就这么扮两下孝子,居然就无罪了,怎能让他咽下这口气。

可是对李淳风而言,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他离开太极宫,缓步登上钦天监中的观星樓,整个皇城乃至整座长安城都俯卧腳下。

扶着玉栏,他望着远方已经完全落下的夕阳,沉默不语。

天一分一分黑了下来,夜幕很快笼罩了整个长安城。

戌时一刻,曲江上空突然亮起一点蓝光,閃閃烁烁,如天上星辰。

“娘,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通济坊,木材铺王掌柜的小儿子虎子突然指着窗外说道。

“晚上的夜鸟,有什么稀奇的。”正在油燈下缝补衣服的掌柜媳妇揉了揉眼睛,不甚在意。

算完账的王掌柜则隨意地抬头一看,却发现窗外真有点点蓝光飞过。

“这是?”他驚讶起身,走过去推开一扇窗戶,顿时,一家三口都被眼前景象看傻了眼。

只见窗外竟是一列蝴蝶翩然飞过,它们每一只都有磨盘大小,硕大美丽的翅膀每扇动一次,便有点点幽蓝色的磷粉落下,闪闪烁烁,像极了天上的星辰。

小虎子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王掌柜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关好窗户,对着自家媳妇说道:“孩子他娘,熄灯睡吧,明日再补。”

木材铺的灯灭了,隨即是旁边的裁缝铺、茶食铺,很快,整个通济坊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重阳将熟睡的文四娘抱上床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轻轻在那微蹙的眉头落下一吻,随即跃出窗户,化做了那浩荡队伍中的一只。

蝶翅拂过,满城灯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招魂幡亮起雪白的光。

宫门处,李恪拔出腰间长剑,朝天一举,数千羽林军一同戴上银色头盔,列阵而出。

归一观中,袁天罡盘坐在蒲团之上,口中念咒,将一道道金光打在身前的沙盘上。

那沙盘中樓阁林立,街道俨然,赫然与长安城一模一样。

一时间,远处寂静的长安城好像又活了过来,高楼幢影,华灯炫目,挂着风铃的屋檐下,人们推杯换盏,说不出的热闹生气。

一声不知名的低吼就在这时从天际传来。

李淳风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片烏沉沉的黑雲从南边而来,妖气漫天,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很快,黑雲飘到了长安城上空,那迫人的气势仿佛要将整座城一击摧毁。翻滚的雲海中,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如灯笼一般一一亮起。

云海中,隐隐显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盔甲下,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露出驚骇的神色,可没有一人退后一步,只有头盔上的红缨在突然变大的风中翻动,如跳跃的火焰。

刑天低头看着脚下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城池,怒不可遏地握紧手中巨斧,“轩辕部落,竟发展至此!”

一时间,仿佛又想起那日战败,被枭首之仇。

“给我将他们全部摧毁!”他一挥巨斧,黑云中響起闷雷,一记霹雳劈开天幕,直落在城南城墙上,生生将那坚固的城墙劈出一个大大的缺口。

“吼!”

早已被满城的鲜美血肉刺激得双目红赤的妖獸们如洪水一般,从天而降,涌进长安城的各处里坊。

“轰隆”声四下響起,妖獸们掀翻一座座楼阁,择人而噬。

一时间,惨叫声响彻长安城的上空。

刑天的肩膀处悬浮着一座黑色祭台,巫箬站在其上,衣袂飘扬,俯瞰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随即,她抬手指向北面的皇城,“轩辕后裔,皆在那处。”

刑天眼中漫上杀气,挥舞着手中干戚,重重落于皇城之中,一腳便踩塌了一座宫殿,巨大的脚掌深深陷入地中。

巫箬举起手中巫铃,苍茫的铃音中,裹卷着祭台的黑色花纹如一条条雨丝射入下方的城中,落地后便如活了一般,钻入各家各户,卷上那些正在沉睡的人。

莹莹的生气如细流入海,顺着那些黑色藤蔓,最后都汇聚到祭台之上。

刑天看她吸食城中人的生气,仰天长笑,引得四处妖獸齐声应和。

就在这时,摘星楼上的李淳风一声令下,“点香。”

身旁老九立刻将一支手指粗细的长香点燃,插进了旁边的青铜鼎中。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东、南、西三面也同时点上了同样粗细的长香。

大战,吹响号角。

最先亮起的是城南。

一道明亮的火柱突然从朱雀门喷薄而出,如彗星观日,横扫过一群妖獸,直烧得它们嗷嗷惨叫,皮焦肉烂。

一只浴火的凤凰展翅盘旋空中,仰天一声清啼,五彩的尾羽在夜幕中熠熠生辉。

它的旁边,一个小小的影子骑在一只苍鹰的背上,大喊着:“和小主人并肩作战!冲啊!”

在它们后面,汇聚着成千上万只鸟儿,烏压压一片,如乌云似的盘旋而下,再飞上天时,地上已多了一具被啄得千疮百孔的妖兽尸体。

妖兽群猝不及防,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城东响起阵阵雷声,一条五爪青龙腾空而起,头上龙角峥嵘,额间更睁着第三只眼睛。

“轰!”一道闪电从它眼中射出,比刑天的那一击更声势浩大,底下的一干妖兽来不及逃走,便被劈成焦黑一块。

与此同时,城西的天空被一片紫光照得有如白昼,高达数丈的八尾紫狐,昂首站在城墙上,嘴里叼着一只妖兽的尸体,而它的头上,还站着一只两尾的小狐狸,脖子上挂着一块紫云精,撑起头顶那片紫光。

刑天怒吼,妖兽群纷纷往城中心溃逃,想要聚在一起。可是一路上,花草藤蔓也全都活了过来,一个不留神就从阴暗的角落卷过来,一只只妖兽被拖进黑暗后便再也没有声了。

刑天震惊,这些渺小如蝼蚁的东西竟也有如此力量?

就在他这一晃神之时,震天的喊杀声突然从他脚下响起,他看到一列列还没有他手指长的士兵从那些被他毁掉的废墟下涌出,呐喊着,冲刺着,向他投出一只只长矛,射出一排排羽箭。

他怒不可遏,左手盾牌一挡,那些树枝似的箭根本无法伤他分毫,随即右手大斧一挥,眼看就要将这些小人懒腰劈断。

可就在这时,四周的黑暗处突然传来与刚才不同的“砰砰”声,几道黑影朝他射来,他只觉自己的动作被生生止住,低头一看,竟是右手臂被缠上了数道鐵链。

他用力一挣,地动山摇,可那些泛着寒气的鐵链身上闪过一道道金光,依旧紧紧地束缚着他。甚至于他来不及躲避,又被另外的铁链缠上了左臂。

一时间,竟让他动弹不得。

七发连珠箭就在这时出其不意地射向他的眼睛。

“成了!”藏在暗处的归一观弟子心中俱是一喜。

孰料,就在这关键时刻,刑天身上煞气暴涨,双手奋力一振,竟生生将铁链全部挣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