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长安乱(二) 你的恨比天还高,比地还……
洛阳地宫说是地宫,其实并不比一个土坑大多少,只是这个“土坑”藏在地下百丈之處,曾有内外两重封印,让人进不来也出不去。
如今,对内的封印已破,对外的……巫晗手握一根青铜法杖,杖首處的晶石幽幽发出蓝光,那阻止外人进入的封印便彻底消失了。
从此这地宫,便真的只是一个土坑罢了,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被上层的泥土石块压塌,让后人再難相信,这里曾关着一个倾城倾国的女子。
巫晗缓缓步入其中,法杖发出的光照亮了整个地方。
两千年前,工匠们的技艺遠不如现在,地上铺的砖并不规整,墙上也没有任何记录墓主人生平的壁画,当然更没有金棺银椁来盛殓尸体。
唯一留下的便是满墙的抓痕,不難想象当初的妺喜被囚在这里时是如何痛苦到绝望。
虽说妺喜通敌是大夏滅国的原因之一,但让她两千年不生不死地活着,这位夏巫的手段也的确狠辣。
不,應該说,在遥遠的过去,具有通天之力的巫族像这样残忍的事做过不少。因为身负神力,便自诩为神,将普通人的命看作蝼蚁一般渺小。
一次祭天,成百上千的奴隶就会死在祭台之上,血流成河。
权力和神力,都是会让人走向毁滅的东西。
所以当初,女娲大神才会将巫咸国一同封于山海界之中,并颁下神令:不可隨意干涉他族,不可隨意使用神力,否則……必遭天谴。
巫晗眸光晦明不清,到他和阿箬出生的时候,巫族的实力已大不如从前,否則也不会被逃出的妖兽攻击得死伤大半。
再比如这位夏巫施下的诅咒和封印,两千年依旧有效,他自认没有这个能力。
不过问题也在这里,要关住妺喜,一重封印已够,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设下两重,防止外人进入?
毕竟能进入百丈之地的人绝不可能是凡人,有修为的人就算误闯了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被妺喜给害死了。
最重要的是,巫晗觉得,巫族先祖應該也不会这么好心为别人着想。
设这第二重封印,更像是为了保护地宫里面的什么东西。
这就是他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举着法杖,开始仔細搜索地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炷香的时间后,果在地宫北面本该放棺椁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刚好和法杖一样大小。
他将法杖插入其中,便见一道流光从地下窜入杖中,随即从杖首晶石投射到北面的墙壁上。
“轰隆”一声,墙壁从中分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神龛来。
只可惜,如今那神龛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巫晗蹙眉,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对方走得很慢,而且没有刻意掩饰行踪。
他缓缓转身,看见一个纤細身影从黑暗中走出。黑色的曲裾深衣,像沉重的枷锁包裹着她原本羸弱的身体。
巫晗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跨过了几百年的时光与尘埃。
“好久不见了。”女子幽幽开口,像寂静夜里偶然被風吹动的铃铛,清越而又冷漠。
“靈汐。”巫晗低声说道,“你还活着。”
被唤作靈汐的女子冷冷一哂,“你自然以为我死了。”
巫晗看着她,眸子里的情绪很快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当年的那场大火,本该是你的葬身之处,可惜你还是背着罪孽活到现在。”
“我罪孽?”靈汐被他的话狠狠刺痛,目光渐厉,“巫晗,我可是你的结发妻子!当年你亲手将我推下火海,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
“我这一生最愧疚的事就是救了你。”巫晗冷声道,“不然,我巫族也不会沦落至此。”
“你的眼里就只有巫族!”灵汐的声音因为怒火而颤抖,“从未替我考虑过半分!身为丈夫,难道不应该为自己妻子報仇嗎?”
“報仇?”巫晗凄然一笑,“灵汐,你的心永远被仇恨蒙蔽,你的恨比天还高,比地还厚,所以人人都应该为你的仇恨陪葬嗎?”
——
“是啊,就是那场可笑的‘谋逆之乱’。”巫箬轻叹。
李淳風不解:“那件事不过是奸佞小人因为与太子有隙,所以故意诬陷其用巫蛊之术诅咒武帝,武帝晚年昏聩,所以诛殺太子,怎会与巫族有关?”
巫箬道:“你可知武帝为何如此介意巫蛊之术?那是因为当初陈阿娇为挽回隆宠,曾召巫女楚服为其献祭邪神,大汉巫人虽大多都是招摇撞骗之辈,但这楚服的确是我族派去的巫女。”
“武帝得知此事后,震怒之下,将楚服枭首于市,更将陈阿娇打入冷宫,因此被牵連丧命之人更多达数百人,哥哥当时刚刚接任族长之位,所以立刻离开山海界到了汉宫。辅佐九州君王,是上神给巫族定下的职责,哥哥极力挽回,更是献出延年益寿之灵药,方才让武帝平息怒火。但其实从那时起,武帝心中已对巫族乃至所有巫人心生忌惮,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如此相信那江充的诬陷之语,連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痛下殺手。”
李淳风沉默,大概在武帝心里,这巫族之力既然可以辅佐他,当然也可以成为别人谋朝篡位的利刃。
“太子被逼起兵,最后以失败告终,和皇后卫子夫一起自尽而亡,可是武帝余怒未消,誓要将和太子有关的人全部铲除。”巫箬道,“他却忘了,他杀的那些人里面也有他的亲孙子和亲孙女。”
“骨肉相残,刻骨的恨让一个人活了下来,她就是太子唯一的女儿灵汐公主。”
“后来哥哥悄悄将她带回了巫族,为了救她甚至违背族规动用了上神赐下的不死药,让她能和巫族人一样长生不老。”
“可是,灵汐的心里只想报仇,她让哥哥率领巫族攻回大汉,她要将她父亲失去的一切从她的祖父手里夺回来。”
“可是她哪里知道,上神将巫族封入山海界时便曾下令我族不得妄用神力,更不得干涉九州之事,每一扇沟通两界的门,都不能让两个巫族人同时进出。”
“哥哥没有答应她,她竟想到办法解开了妖狱的封印,妄图借用妖兽的力量回到九州界。”
李淳风双手一紧,原来这就是巫族遭遇灭顶之灾的原因,就因为一个女子自私的仇恨。
第142章 长安乱(三) 她是你的妹妹吗……
“……所以人人都应該为你的仇恨陪葬嗎?!”
巫晗的诘问回荡在空旷的地宫中,靈汐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说道:“阿晗,我从未想过要置你的族人于死地。”
声音不复剛才的愤怒,渐渐低沉,“就如同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当年,未央宫初遇,你只是站在那儿便讓我方寸尽失,我曾想,若此一生,能伴你左右,便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我怎舍得害你?”
“可我帶你走了,也许你……一世安宁。”巫晗微阖双眼,前尘往事因她的低语重新从湖底泛起,疲惫又苦涩。
这一次换靈汐惨淡一笑,“可是你想过我的感受嗎?若是你的爹娘兄弟惨死在你的面前,你能做到忘记一切,去过自己的生活吗?我试过,可我真得做不到。”
“巫咸国再美,也不是我的故乡,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煎熬着我,每天夜里我都梦见我的亲人在无边的血海里质问我为何不替他们报仇!你知不知道,我那时真恨不得你没有救我,讓我同他们一起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巫晗身形微晃,他从不知道,原来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自以为是地救了她。
多么愚蠢又可笑。
“我知道,你当初救我,是因为舍不得我。”靈汐慢慢走到他身前,抬手轻抚他的臉颊,“就像我放不下你一样。”
她的眼睛在晶石的幽光里泛起琥珀似的光,帶着无尽的忧伤,“可是阿晗,命运弄人,我们都不想,可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天,看着你用浑身精血封印妖狱,看着你身魂俱伤地倒在血泊里,我真得后悔了。”
“后悔?”巫晗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杀人如麻的狼主也会后悔?”
“‘天狼’只是一个工具。”灵汐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坦然地看着他,“这几百年来,我四处寻找救你的方法,可我一个人,就算有着长久的生命又能怎样?更何况,我知道巫箬恨我,就算讓我找到辦法,她也根本不会讓我见到你,我必须要有同她对抗的实力。”
“还算老天有眼,到最后,紫云棺、夏启血,总算都让我找到了。”
巫晗震惊,“所以那些,都是……”
是啊,他早該想到的,他们想了那么多辦法都无果,怎么偏偏一下子所有需要的東西都送到了面前。
那个青荷是被天狼的人抓去妓寮的,一开始他们以为只是巧合,现在想来,一切都是她布的局。
后来,涂山狐族的出现想必也是如此。
“你是如何知道……这个救我的办法?”
“一百年前,我遇到了一只涂山狐,他的名字你也知道。”
“称心?”
“没错,从他那里我知道了紫云棺的作用,并且暗中调查了很多年,和你们一样,我猜测要用它,必须用夏启后裔的血脉来抵抗紫云棺的妖性。”
“恰好,我曾从这里放出过一个大夏罪人。毕竟血脉相连,取她一点精血,找出一个夏室后人,不是太难。”
“我知道,如果把这一切直接告诉巫箬,她定不会轻易相信,所以我才安排了这些事。”
一番说辞圆满地好似为了他,费尽苦心。实则太多的地方,含糊不清。
巫晗摇头,“你既如此迫切地救我,那将妺喜送到我们面前时,让她直接告诉我们青荷的身份就行,为何又要杀她灭口?”
灵汐眼眸一沉。
“所以,你一开始便只想让她透露夏室后人的存在,作为诱饵让箬儿没有防备地走进你的圈套。”巫晗的话緩緩铺开,“是你把能封印灵力的毒药交给青荷的,你知道,这样一来,她的身份就暴露无遗了,我是能得救,可箬儿……”
“箬儿?”灵汐尾音微扬,不耐地打断他的话,“巫晗,你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她是你的妹妹吗?她只是一只怪物!”
“闭嘴!”巫晗身上突然爆发迫人的气浪,法杖上的锋利晶石直指她的咽喉,胸口剧烈起伏。
“第二次。”灵汐冷冷看着他带了杀意的眼睛,“这是你第二次对我起了杀心。上一次是因为我害了巫族,这一次又为了什么?”
“说我被仇恨蒙蔽了心,你们巫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晶石有些颤抖,晃出变幻莫测的光。
灵汐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夹雜着嘲讽和报复的快感,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空洞的神龛上,“救妺喜只是顺手为之,想要壮大天狼的实力罢了。但这里却给我带来了很多惊喜。”
“那个夏巫留下了一本札记,上面记录了许多有趣的法术,当然还包括一些巫族最深的隐秘。”
白到透明的手指上捏着一块红色的晶石,里面有東西在緩缓流动,如果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那是一行一行古老的文字。
巫晗眼眸一凝,伸手去夺,灵汐出人意料地没有躲避。
心知不妙,可手指已经碰上了那血红的晶石,没有丝毫坚硬的触感,那东西瞬间化作了血红的雾气,如有生命般直接窜入了他的鼻中。
眼前之景瞬间模糊起来,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灵汐轻轻在他耳边呢喃,“阿晗,这天下终会回到我大汉的天下,巫族,也终会实现夙愿,重临九州……”
“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像从前一样,永远在一起了。”
——
远处,隐隐有钟声響起来,隨即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声声传入耳中,不同于往日热闹振奋的开门鼓,这钟声给这原本炎热的夏日晚上带来的只有余音不断的悲凉和肃穆。
李淳风走进院中,望着皇宫的方向,微微皱眉,“皇后,宾天了。”
巫箬心中微悸,那个前不久还坐在亭中母仪天下的女子当真就这么去了?
见过的生死太多,可这一次她总觉这钟声敲得她的心一阵阵轻颤,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李淳风的手指。
“皇后这一去,朝中各势力间的平衡又被打破。”李淳风握緊她的手,长长的叹息隨风而逝,“这长安城,大概要亂上好一阵子了。”
“淳风。”巫箬突然轻唤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见她的眼睛里晃动着不安,低低地说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淳风伸手将她抱入自己怀中,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安抚道:“陛下还在,再怎么亂也有限度,你别担心。”
巫箬不知道该怎么述说自己内心那莫名涌起的慌张,只能抬手緊緊抱住他的腰。
好似只有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才能保他一生平安。
李淳风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的吻从额头移到眼睛,最后覆上她的嘴。本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却被緊跟而来的唇舌缠上了。
他怔了怔,阿箬她很少如此主动,主动得让他呼吸渐重。
可报丧的钟声还回荡在头顶上空,这个时候还是克制一点比较好吧?
他微微后仰,短暂得脱离了那温柔的战场,可巫箬却再次上前,本来抱在他腰间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不想让她踮起脚这么辛苦,他只好重新低下头,回应她少有的热切。
唇舌重新纠缠,不知何时,他腰间的系带被解开了,她微凉的小手伸入中衣之下,轻轻摩挲着他腰侧滚烫的皮肤。
喉结上下一动,他吮尽她口中的津液,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走回屋中。
他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就像新婚之夜那天,让她陷入那成堆的锦绣之中。然后低下头开始吮吸她纤细的脖颈,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让人面红心跳的红印。
巫箬如一只白鹤扬起弧度美好的脖子,双手紧紧拥抱着爱人,想要靠着他压下心底的慌乱,慢慢的,她脑中开始空白,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感觉升起,眼前似有白光闪过。
“……不能……活着……必遭天谴……”好多人的声音在大喊,纷纷雜杂,义愤填膺。
“……是希望!”还有一个人在竭力地同他们争辩,仿佛在保护自己珍爱的东西。
而只听“砰”的一声,她像一块石头,突然被扔进深深的湖中,湖水一下从鼻口灌入进来,不能呼吸,胸口很快憋得生疼,她拼命挣扎,明明看到头顶有斑驳的水光,亦有摇晃的人影,可是没有人来救她。
纷乱的人声时远时近,和那湖水一起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可是仍然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她……这是要死了吗?
“她不是怪物,她是我妹妹!”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盖过一切声響蓦地在她头顶炸响,随即一只手伸来,紧紧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力将她拖出水面。
巫箬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阵阵地抽疼。
“阿箬。”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臉,耳边是李淳风有些焦急的声音,“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逼真的窒息感和一切幻影突然抽离,巫箬茫然地看着头顶的人,“淳风……”
李淳风俯身抱住她,绵密的吻落在她的脸上,“我弄疼你了是不是?”
“……没有。”她回抱住他,手指触到他背上的汗珠,鼻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颗乱跳的心虽然缓缓平静下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比剛才更甚的惶恐。
刚才那一幕是什么?最后的声音虽然稚嫩,但她还是能听出那是巫晗的声音。
他说她不是怪物。
怪物……
莫名的悲凉从胸口升起,她甚至来不及阻止,便化作眼泪涌了出来。
感觉到她脸上的湿意,李淳风心中懊悔,果然还是弄疼她了吧,否则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他小心将她抱起,让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背脊,“我下次再不这样折腾你了。”
巫箬知道他误会了,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刚才的幻觉和内心的窒息,她只能紧紧抱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想她大概是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
——
那一夜,巫箬忘了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再睁眼时,阳光已撒满了整间卧房,有“叽叽喳喳”的鸟声从窗外传来。
她的身上盖着薄被,可旁边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已没有多少暖意。
她有些惊慌地起身,被子滑下,露出她身上的中衣。
昨夜的疯狂和那个可怕的幻境,似乎都只是一个梦。
想到这儿,她心里微松,起身穿鞋想出去看看李淳风在哪儿,可是脚刚一落地,腿上便传来酸软的感觉。
她脸色微变,走到梳妆台前,不需要多仔细的检查,便能发现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而她的确看到了那个幻境。
或许该说,是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突然,她打了个冷战。
有一个问题她一直忽略了,她身上的那些黑色花纹又是何事何物留下的印记?
关键是,这么多年,她竟从未想过去探寻它的来历。
就像是身上的一颗痣,仿佛自记事起就有,自然而然地不用去追问它为何会存在。
可这种自然而然本身就太不正常。
因为这猜疑,巫箬的心没来由地慌乱起来。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门响,她悚然回头,却是李淳风推门进来,脸上神情有些凝重。
她觉得他一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她。
果然,停顿了片刻后,他缓缓道:“巫晗失踪了。”
第143章 长安乱(四) 那少年的脸与巫晗有七分……
巫晗是和龙毅一起去的洛阳,可龙毅在地宫外等了许久他都没出来,找过去时,发现人已不在,那里只剩下一根法杖。
“这是哥哥的。”巫箬摩挲着杖身上的巫族徽记,“山河杖,族长权杖,从不离身。”
“所以他是被人掳走的?”李淳風皱眉,“可龙毅就在地宫上头,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依巫晗的本事,怎么会毫不反抗地跟人走?”
是啊,除非对方讓他放松了警惕,或者讓他心神大乱。
巫箬握着法杖垂眸不语。
“阿箬。”李淳風上前抱住她,“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找到他。”
“可你的伤还未完全恢复。”她輕輕呢喃。
“不用我动手,老二他们常年在外,总有一些办法,我去找他们。”李淳风安抚地摸摸她的头,“你好好待在家里,我很快回来。”
“嗯。”巫箬放开他,看着他转身出门。
突然,她又叫住他,“淳风。”
李淳风按着房门回头,“怎么了?”
她淡淡一笑,“没事,我等你回来。”
李淳风也笑了,“饭菜在灶房里,你先吃点。”
巫箬点头,送他出了门,然后回到房中,缓缓拿起那根法杖。右手聚起靈力,拂过晶石表面。
一瞬间,晶石泛起幽幽藍光,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来。
“靈汐。”巫箬淡淡说道。
光中女子嘴角向两边翘起,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来,“好久不见了巫箬。”
“哥哥在哪儿?”她没心思同她叙旧。
“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喜欢不起来的性子啊……”灵汐挑眉,退后一步,头微微左侧。
很快,光幕中映出另一张男子的脸来,雙眼闭着,躺在锦榻之上,正是巫晗。
灵汐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抚着他的眉眼,“巫箬,因为你,我们夫妻可有数百年未见了。”
“也不知当初害他的人是谁?怎么,现在又来上演夫妻情深了?”
“我听说你也成親了。”灵汐不怒反笑,“可惜还是不明白,再怎么闹,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与你一个外人有何关系?”
说到这儿,她抬头直视巫箬的眼睛,轻蔑而又怨毒,“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阿晗的妹妹,巫族的聖女了?你这个怪物。”
她不是怪物,她是我妹妹……
巫箬心如重锤,手指微颤,却努力不在面上表露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相信?看来你真是把什么都忘了。”灵汐冷笑一声,“那就好好看看这山河杖里封印的东西,看完了,再来常羊山找我吧。”
说到这儿,幽光散去,她和巫晗都不见了。
巫箬低头看着手里的法杖,攥紧的手指深深掐入肉中,片刻后,猛地将其拄于地上,右手金铃声响,将她化作一阵白光送入晶石之中。
——
“……立我蒸民,莫匪尔极……立我蒸民,莫匪尔极……”
缥缈的歌声在耳边响起,有点熟悉又全然陌生。
巫箬驀地睜开眼,周圍濃雾弥漫,眼前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泽。
这是……界湖?
她转身四顾,因为濃雾的遮挡,只能看见头顶蔚藍的天,和脚下开着无数野花的草地,而湖的那头,則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诡谲翻动的黑云。
一湖之隔,判若仙界地狱,泾渭分明,谓之界湖。
巫族族规第一条,不可擅自靠近界湖,因为湖的对面就是封印作恶妖兽的妖狱。
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巫箬剛踏出一步,剛才的歌声再次在浓雾中响起,“不识不知……顺帝之則……”
这次比刚才清晰了,是一个稚嫩的童声。
巫箬想起来,这首歌是族中小孩常唱的一首童谣,大意是歌颂帝尧为黎民百姓做尽好事,所以百姓们什么也不用想,只要顺应他的旨意就行了。
帝颛顼之时,巫咸国便被封入了山海界,只有派去辅佐君王的巫使才见过后来的帝喾尧舜,可这九州界的童谣还是传进来了,在孩童中一遍一遍一代一代地传唱着。
大概,巫族人一直怀念着山海界外的世界吧。
歌声越来越近,巫箬转过身来,只见那浓雾中隐隐有个身影蹦蹦跳跳地靠近。
“……狼尾花……木兰花……蓝盆花……”稚嫩的声音不再唱那童谣,开始念起花的名字。
巫箬呼吸加快,她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却记不起何时见过。
而那身影也在浓雾中漸漸清晰起来,先是显出穿着粉红衣衫的小小身体,然后是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脑袋。
看上去不到五岁,正背对着她,蹲在前方不远的地方摘着花,胖乎乎的小手已经快握不住了。
而她一边摘,一边离界湖越来越近。
不能过去!
巫箬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想叫住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可是她知道不能靠近,决不能靠近界湖,否则……
否则什么?她、她想不起来!
“回来!”突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巫箬悚然回头,只见一个少年跑了过来,一把将那小姑娘抱起,迅速远离湖边。
“哥哥?”小姑娘回过头来,灿烂一笑,献宝似的把手里的花递到少年眼前,“哥哥你看,我摘的花!”
巫箬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全无,因为她看清了,那少年的脸与巫晗有七分相似,而他抱着的小姑娘……正是小时候的她。
可是,她不记得自己曾来过界湖,从小到大,她明明一直牢记着那条族规。
少年抿着唇,和巫晗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瞪着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到这里来,不许到这里来,你怎么又不听话!”
小姑娘皱起脸,嘟起嘴,“为什么不可以……我就喜欢这里。”
少年怒火更甚,冲她吼道:“这里是禁地!你懂不懂?!要是被他们发现,你……”
他话未吼完,小姑娘却已经被他吓到,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可、可是他们都不和我玩……”
“也不许我去花圃里摘花,只有这里才没人,呜——”
“哥哥的生辰要到了,箬儿、箬儿就想给哥哥做个……”
巫箬的身子晃了晃,眼前的两个人影开始模糊,声音也渐渐消失,最后只剩她独自站在这白茫茫的雾中。
不知来路,不知去路。
脑中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她控制不住地往湖边走去,一个不小心,跌倒在那湿软的泥地上。
她雙手撑地,一抬头,看见平静的湖水中有一个影子。
可那不是她的倒影,而是刚才那个小姑娘,那个小时候的她。
她正在往水里沉去,除了口鼻中吐出一串串气泡,全身动弹不得。
她大睜着眼,不知道有没有哭,身上拴着的封印石一直将她往湖底拉去。
巫箬一下想起了昨夜那胸口即将炸裂的窒息感,原来、原来她真得被沉了湖。
“……不能让她活着,否则必遭天谴!”一个衰老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炸开,她驀地抬头,发现原本空无一人的周圍突然出现了很多人。
说话的老者是族里的大长老,他的身后跟着一群神情激愤的族人,他们挡在湖边,不许任何人过去。
被他们拦下的是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山河杖。
父親……?巫箬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她从记事起,双亲便都不在了,但家里挂着他们的画像,巫晗告诉过她,那是他们的父母。
她的父亲是上任族长,她的哥哥即将接任族长,所以她是巫族最神聖的圣女。
可现在,大长老身后的人都在叫着一个称呼,“族长,她就是个怪物,不能留她!”
“因为她,圣花已经数年未开,这就是上神对我族的惩罚!”
“杀了她,才能止息上神的怒火!”
她的父亲将山河杖狠狠一拄,“总还有希望!”
大长老被激怒了,“这个怪物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你当时心慈手软留下她,现在还要执迷不悟?”
“她不是怪物!”突然,一个声音盖过一切,少年的身影一下冲过来将大长老撞翻在地,“她是我妹妹,我不许你侮辱她!”
“大长老!”族人慌乱地去扶他,露出一个缺口,少年趁机挤到湖边,“扑通”一声跃进湖里。
“拦下他,拦下他!”大长老气得跳脚,可是没人敢跟着跳进那看似清澈见底的湖中。
很快,少年拖着已经昏迷的小姑娘浮出了水面,捆在她身上的封印石已被割去。
本来平静如死水的湖面突然有了涟漪。
众人面色一白,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后退去。
巫箬看见她的父亲焦急地举起法杖,冲少年喊:“晗儿,快带着箬儿回来!”
可是,已经太晚。
远处的黑云如有实质般迅速地涌过来,冰冷的寒气很快将湖水冻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