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第91章
◎那你给我戴上◎
“那你给我戴上。”
周舒年听到这话,把她手里的夹子接过来了,他没帮女生整理过头发,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的笨拙,他尽量把力气控制得轻一点,免得扯到了头皮。
棠棠的头发很黑很柔顺,他先用一只手把她的头发给压了压,再把银杏发夹夹到头发上。
“好看吗?”
他咽了咽喉咙,实话实说,“好看。”
她不仅是他见过的性格最好的姑娘,也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眉若远山,目似秋水,说起话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熠熠生辉的光彩,让人看了就感到舒适愉悦。
棠棠咳咳两声,唇角的笑意快要压不住了,刚想说什么,一阵山风吹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周舒年摸了把火堆旁的衣服已经烘干了,从树枝架子上取下来给她披上。
四月山里的气温还是挺低的,这风吹着也阴恻恻的,烘干的外套披在身上暖洋洋的,棠棠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对了,我记得补给点好像有干粮。”
她说着话,回帐篷里找了找,果然找到两块干粮,应该是前几天的,但没受潮变质还能将就着吃,她把其中的一个饼子递给周舒年,“一人一个。”
干粮硬邦邦的,棠棠咬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才开始嚼着往肚子里咽。
火堆噼啪轻响,火星子偶尔蹿起来,舔一下潮湿的柴禾,又簌簌落回灰烬里。
橙红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忽长忽短地晃,像两只挨得很近的鸟,周舒年半边脸浸在火光里,下颌线的轮廓都柔和了些。
“舒年哥哥。”棠棠忽然开口叫他。
“嗯?”
“舒年哥哥,真好,最后是我跟你走到了一起。”
棠棠说这话时,手里还拿着干粮的饼子,她喉咙有些发堵,眼眸里的情绪复杂,有心疼,庆幸,爱恋,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她心疼他十七八岁,就要一个人南下宛丘插队,心疼他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就遭遇了母亲因病离世,父亲不到一年再娶的打击,心疼他一个人走过的那段孤单、落寞、悲伤、迷茫、郁郁的路。
很多年,棠棠都会想起他独自一人,落寞的离开原林的背影,她当时要是跑上去,给他一个拥抱,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周舒年怔了好一会,才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丫头。”
“有些话总觉得难以开口,但还是觉得一定要说一次。”
“什么?”棠棠问。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被火光照得透亮的睫毛上,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我喜欢你。”
棠棠猛地抬眼,眼睛湿漉漉的,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谢谢你,和我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周舒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抬手抚上她微凉细腻的脸颊,粗糙的手掌带着柴火熏出的微热。
没有急切的试探,只是慢慢低下头,棠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拒绝他的靠近。
很轻,带着清冽的松香和柴火的暖意,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直到棠棠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他才稍稍收紧手臂,把这个吻酿得深了些。
……
茉莉精油的研发项目进度已经推进到了三分之二的阶段,棠棠上完周六上午的课,就到了实验室整理前两天接溪村的数据。
棠棠喝了一口温水,就看见几个组员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压低了音量道,“你们听说了吗?司钧祥昨天被打了。”
司钧祥平日里没少仗着组长的身份为所欲为,大伙早就怨气横生,只是碍着他年级高给他几分面子,才没撕破脸皮罢了。
棠棠抄录数据的手一顿,那钢笔的墨水就在纸上洇开了个小墨点,“被打了?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左右看了看,压低了音量道,“好像是昨晚在学校后门的胡同里,具体谁打的不知道,听说被套了麻袋打的,好几个人,打得还不轻,眼睛都黑了一圈,我今天中午在食堂吃饭,他坐我对面,我实在是没忍住,一口面条喷了出来。”
另一个女生撇撇嘴,“他今早来实验室时还骂骂咧咧的,说要查是谁干的,那谁知道,他得罪的人那么多,想打他的人多了去了,我都想打他。”
说着话,就看到司钧祥走了进来,那男生用胳膊肘撞了撞那个女生,示意她别再说了。
司钧祥一进来,一股药油味就冲进大伙的鼻腔,他颧骨上还贴着块歪歪扭扭的纱布,头发乱得像鸡窝似的,左眼肿得像个紫皮茄子,眼缝眯成条细线,看着既滑稽又搞笑。
棠棠把手头的那份数据补充完整,拿给了司钧祥。
司钧祥倒是想摆出平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可一扯嘴角,立马疼得“嘶”了声,那点嚣张顿时泄了气,“妈的,这群孙子下手真黑……”
“行吧,我知道了。”
司钧祥说着话,随手把手边的数据给搁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棠棠看到那桌子没收拾,除了她填的那一份数据还有好几份之前的错误数据,几张凌乱的纸叠在一处,她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整理的时候记得检查一遍,别整理错了。”
司钧祥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知道了。”
……
周六晚上研发小组开会,由组长司钧祥汇报阶段性数据。
“接溪村茉莉花瓣的平均含油量稳定在……蒸馏提取率较上周提升……”司钧祥照着纸念,声音含糊不清,时不时低头翻找下一页。
阮教授坐在第一排,他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忽然抬手打断他,“等等,这些数据都是你整理的吗?”
“这些数据都是错误的,你没有发现吗?”阮教授厉声质问道,脸上已经带了怒容。
“教授,我……”司钧祥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手边的资料来。
棠棠在后排站着,她看到这个情况马上就意识到司钧祥拿错了资料,她走到下午放资料的桌子前,果不其然找到了那份正确的数据,“教授,司钧祥学长手里的那份数据拿错了,这份才是正确的数据。”
司钧祥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他忍不住剜了棠棠一眼,认为都是她的原因导致自己在教授面前下不来台。
阮教授声音沉了又沉,“你作为研发小组的组长,数据错了你半点察觉都没有吗?这个项目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阮教授看向司钧祥的目光满是失望,“研发小组不是让你混资历的地方!你这个组长做成这样,怎么给学弟学妹们树好榜样?!我看你这个组长是没必要继续当下去了,你还是退回到组员的位置去吧!再有下次,你就不用来实验室了!”
阮教授很少会发这么大的火,看来是真生气了。
司钧祥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脸一阵红一阵白,肿着的眼睛里全是慌乱,底下除了阮教授外,还坐了两位工厂的对接工作人员和学校的几位年轻老师,他手里拿着资料,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继续往下讲也不是,退下去也不是。
阮教授喝了口保温杯的水,稍微缓了一下,“苏新棠,你来接着讲。”
棠棠突然被点到名字,她下意识往司钧祥的方向看了眼,正好看到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针,眼底翻涌着羞愤与怨毒。
棠棠只扫了一眼,便淡淡的收回了目光,她手指微微用了力,把资料抽回了自己的手里。
看着底下的老师和工作人员,深呼吸一口气,指尖将资料的边角捋得平平整整,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着一抹沉稳的笑意,“接溪村的茉莉花瓣含油量在连续三天的监测中,平均值稳定在0.25%,比上周有所提升……这得益于我们调整了采摘时段……蒸馏提取率这边,我们测试了七种温度梯度……”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
棠棠没提司钧祥的失误,也没刻意强调自己的功劳,只是把数据的逻辑和调整依据娓娓道来。
台下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松缓下来,阮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
……
开完会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距离宵禁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陈小慧便提议出去吃点宵夜,棠棠正好也有点饿了,便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于是她们回寝室叫上了董淑青,去了学校后门那条街的一间粥店。
热气腾腾的牛肉芥菜粥端上来,白米熬得每一粒都开了花,牛肉切成碎末,芥菜丝绿油油的,上边还撒着胡椒粉,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棠棠喝了一口粥,新鲜的牛肉吃起来很鲜甜,粥熬得稠稠的,芥菜丝给牛肉粥增添了一丝清新的口感,热乎乎的粥从舌尖进到胃里,感觉五脏六腑都妥帖了。
“真是太畅快了,恶人有恶报!”陈小慧想起晚上实验室开会的事都觉得舒爽。
“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侠见义勇为,简直了!为民除害啊!司钧祥也算是栽了个跟头,先是被人打了一顿,组长的身份也丢了,他的好日子是到头了。”
司钧祥不敢为难陈小慧,但她就是看这个人不顺眼,手里有了一点权利就为所欲为,嘴脸丑陋让人看了就讨厌。
棠棠想起来周舒年说过让他来处理的话,猜想打司钧祥的人大概就是周舒年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会是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
陈小慧往粥里加了点胡椒粉,“不过,就算教授不取消他的组长身份,他也在研发小组待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棠棠问。
陈小慧摊了摊手,“司钧祥今年已经大四了,还有不到两个月毕业了,他是工农兵的身份被招收进来的,大概率会分配回户口所在地,他肯定想争取留校任教,但我看过他的成绩单,很平庸,他是留不下来的。”
92
第92章
◎桂花冰酒酿◎
自从上次在研发小组被阮教授当众责骂后,司钧祥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加上他组长的身份也被阮教授给取消了,彻底没了往日嚣张的气焰。
他来实验室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隔两三天才露个面,晃悠不到半小时就借口溜走,到了项目最后的收尾阶段,他更是干脆利落,连句招呼都没打,直接托人把实验室的钥匙放在了阮教授办公室,彻底退出了研发小组。
一些需要汇总的工艺报告、与工厂对接的验收清单,还有他之前抢占的几项实验记录,全都成了烂摊子,最后还是研发小组的组员分着担子,才总算赶在日期截止之前归整清楚了。
有人私下里说,撞见过他一回,他在食堂跟人大声抱怨“没必要跟个破项目耗着”,只是这话传到实验室里,大伙忙得脚不沾地,连议论他的兴趣都没有,也没人再多看他一眼他的那个空位。
棠棠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面条,吞咽的时候还不忘看着手边的资料。
周舒年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拧了拧眉劝道,“慢点吃。”
“我知道了,舒年哥哥你也吃。”棠棠含糊不清地说道。
周舒年看到她眉眼间神采飞扬的笑意,连带着额前碎发都透着股雀跃劲,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么高兴啊?”
棠棠放下筷子,语气轻快,“当然啦,明天这个项目就要正式收尾了,说起来虽然没什么报酬,但这两个月跟着跑调研,调参数,看着它从无到有,看着那些数据一点点接近预期,感觉比拿了奖学金还让人高兴,这是一段非常珍贵的经历。”
“等明天项目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唔……”棠棠认真想了下,“盛老师的项目前几天就结束了,现在研发小组的项目也要正式收尾了,接下来的日子会松快很多,咱们去看电影吧,好久没看电影了,我前两天还听我舍友说最近有部新片子上映呢。”
“行,我明天去实验室找你,咱们一块出去庆贺一下。”
“好啊。”她唇角带了笑意。
……
研发小组是分工协作的模块化研发模式,主要分为四个方向,前期原料预处理组,提取工艺实验组,稳定化技术组,以及数据汇总与分析组。
棠棠所在的是提取工艺实验组,交货前一天,小组统一将样品存入了实验室冷藏柜。
“苏新棠。”
棠棠突然被点到名字抬头,阮教授手里拿着她的那瓶样品,旁边站着工厂的两位工厂的技术员,正低头核对验收清单。
“这就是你交上来的样品吗?”
棠棠看到上边的编号标签,点了点头,“是的教授,这是我负责的最后一批稳定化测试样品。”
阮教授旋开瓶盖,一股清润的茉莉花香在空气中漫开,不像之前的样品带着青涩水汽,反而多了层温润的余韵,液体澄澈透亮,瓶底没有丝毫沉淀,正是稳定化处理到位的迹象。
“工艺流程都记录全面了?”阮教授侧身让技术员接过样品,目光落在棠棠的身上。
“记全了。”棠棠翻开笔记本,声音清晰明朗,“采摘后四小时内完成低温酶解,蒸馏时保持……”
日轻二厂的技术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肯定的笑容,一边记数据一边笑着点头,“香气保留度比上次送检的好,稳定性测试的加速氧化数据也达标了!”
他说着话,抬头看向阮教授,“这批样品能作为首批合格小样,送厂里做中试评估。”
阮教授这才露出笑意,拍了拍棠棠的肩膀,“把你的工艺参数整理成标准操作流程,明天和样品一起送过去,收尾阶段能稳住质量,不错。”
“谢谢教授,谢谢张技术员。”棠棠听到这话,脸上忍不住浮现一抹清亮的笑意,感觉这段时间的努力终于有了沉甸甸的实感。
送走工厂的技术员后,阮教授留大家开了个会,“项目结束了,还有一笔项目经费,大家是想搓一顿还是出去旅游?”
底下传来大伙一致地欢呼声,“出去玩!好好放松一下犒劳自己!”
阮教授脸上带了乐呵呵地笑意,“行,那就明天大家校门口集合,咱们一起去周园划船!咱们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散会了!”
……
临近五月,气温明显升高了,空气中带着活泛的潮意,远处球场传来男男女女的说话声,月亮从东边一角悄悄升起。
棠棠从实验室回来时,果不其然在宿舍楼底下看到了周舒年。
“小慧,你先回去吧。”
陈小慧脸上浮现一抹心照不宣的调笑,但也没说什么,自己先回去了。
棠棠看着周舒年走到自己面前。
“项目都结束了?”周舒年挑眉。
她脸上的笑意漾开,除了累之外,还有种满足的成就感,“嗯呢,结束了,一切顺利,过几天就开始小批量生产了。”
“桂花冰酒酿?”她眼睛一亮,“舒年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周舒年手里拎着两份打包的桂花冰酒酿,学校后街粥店的冰酒酿是出了名的清爽,糯米吸饱了米酒的甜香,底下是咬起来咯吱响的冰碴子,上边再浇上一层薄薄的桂花蜜,凉丝丝的清甜裹着米酒特有的醇厚。
这种燥热的天气喝上一碗冰酒酿简直不要太舒服了。
周舒年把手里的冰酒酿递给她,“先吃饭,再去看电影?”
“好”字还没说出口,棠棠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因为要在实验室,她就穿了件白色棉麻的长袖衫,搭着一条黑裤子,说土气倒也没有很土气,但就是感觉这个装束一点都不适合约会。
“舒年哥哥,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换身衣服!”
说完这句话后,棠棠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了他的手里,再从宿舍楼下来时,她已经换上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梳成了两条黑亮亮的辫子垂在胸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方口鞋,温柔婉约,安静甜美。
走出校门后,周舒年让棠棠等她一会,过了几分钟再出现时,手里多了一束海棠花。
“刚才在宿舍楼下,没好意思拿出来。”
“海棠花?”棠棠的睫毛颤了颤。
她看着递过来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瓣边缘泛着层淡淡的胭脂色,花蕊是嫩黄色的,叶片鲜绿得能掐出水来,花瓣摸起来软乎乎的,像捧着一团刚融的春雪。
她眼眶有些微热,再抬眼时,便撞上了他带笑的目光。
她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周舒年。
……
学校五一要举办文艺演出,每个抽到的班级都要筹备一个表演节目,很不巧,棠棠他们班就抽到了表演的签子。
上完一节有机化学课后,班长赵钺把大家留了下来开班会,说了需要筹备表演节目的事。
潘艳梅为难道,“上台表演?可咱们都没什么才艺啊?唱歌跳舞?棠棠,你会吗?”
棠棠摇了摇头。
大伙还是普通人居多,像陆友馨那样从小有条件学钢琴学芭蕾的还是少数,陈小慧虽然自认自己家庭条件不错,但那钢琴她也是摸都没摸过的。
棠棠看着大伙垂头丧气,她想了下,试探地开口道,“其实文艺演出,不一定要唱歌跳舞嘛,咱们也可以试试别的,主题不是劳动节吗?咱们编一段跟劳动节有关的话剧,服装简单,台词尽量简单日常化些,练起来块,大家也爱看。”
以前也不是没有上台演戏的,但大多数都是样板戏,大家都看腻了,要是有新编的话剧,说不定大家会感兴趣。
棠棠想到他们小时候,参加革命故事宣讲会,就是把讲故事和表演结合起来,很多人都爱看。
“排话剧?”棠棠这个提议倒是引起了部分人的兴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觉得排练话剧太麻烦,也能排个小合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这首歌就不错,调子简单,歌词也鼓励,咱们全班一起唱,不用特意练习技巧,齐唱着有声势就行。”
棠棠提的这两个建议都不错,赵钺问大伙,“那你们是想排话剧还是想大合唱?”
大伙讨论了一番,一致决定,“排话剧吧!合唱有点太简单了,当天肯定有很多班级不是大合唱就是诗朗诵,咱们排话剧,形式的新颖程度就赢了!”
“而且咱们班大部分都是参加过劳动和工作经历的,咱们还可以把参加劳动和工作时的趣事给编进去。”
赵钺最后拍板定下,“好,那咱们就排话剧吧,由苏新棠同学担任这次话剧的策划人,负责把大家劳动、工作中的趣事写成简单的剧本,确定主要情节和人物对话,不用太复杂,突出真实感和趣味性就行,陈小慧负责演员组,愿意上台的同学找她报名,我负责道具组,准备道具和布置简单的场地,董淑青你负责排练组,安排每天的排练时间和地点,提醒大家按时来排练,协调大家的进度。”
班长很快就把工作条条项项地给安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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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五一劳动演出◎
由棠棠为首的班级同学共同创作的这个话剧叫《劳动最光荣》,主要讲述五位新纺织工人的成长故事,剧本内容是:纺织女工王小燕、张爱萍、李妮、李大刚、王强都是新进厂的纺织工人,初入车间时状况百出,接线、操作织机都不顺手,但他们在实践中摸索学习,总结经验创新,暴雨夜,他们合力抢救棉布,展现了新一代劳动者的担当,半年后王小燕、张爱萍、李妮、李大刚、王强五人都成为了车间骨干的故事。
棠棠扮演的是纺织女工王小燕,陈小慧扮演的是张爱萍,班里一个叫王敏的女同学来扮演另一个纺织女工李妮,男同学周兵扮演纺织工人李大刚,另一个叫梁尚明的男同学扮演王强。
班长赵钺扮演车间老技工张师傅。
经过几天的排演,基本上都能熟练地演下来了,正好五一也到了。
因为要扮演的是纺织工人,所以他们的服装都是统一的蓝布衫,不过棠棠在梳辫子的时候,把那个修好的银杏发夹戴上了,因为要上台,所以她浅浅画了一下眉毛,又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整个人气色一下子便亮了起来,她容貌出挑,再简单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也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梁尚明把保温杯瓶盖拧开,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看到棠棠,才知道什么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梁尚明这话说得有些直白冒昧了,不仅是棠棠,连其他人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梁尚明涨红了脸,“咳咳,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你们别误会,我就是……”
棠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接了他的话化解了这场尴尬,“没事。”
赵钺道,“演出准备开始了,咱们趁这个时间准备准备。”
演出已经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其他院系班级的节目大合唱《青春啊青春》,第二个节目是诗朗诵《我的祖国》,果不其然,很多班级准备的节目不是大合唱就是诗朗诵,他们的节目形式相对来说新颖很多。
他们在后台紧张又期待的候场着,就听见主持人响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开,“改革开放的伟大实践,不仅推动着经济建设的蓬勃发展,更促进了文化艺术的多元融合,接下来,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管理系XXX班的陆友馨同学——她将为我们演绎古典芭蕾中的璀璨明珠,独舞《帕基塔》选段,掌声有请!”
棠棠她们节目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便从幕布凑过去看台上的陆友馨表演。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芭蕾舞裙,随着舞曲在舞台上游刃有余的表演,宛若翩翩起舞的天鹅。
从陆友馨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棠棠她们从幕布里探头看自己的表演,她愉悦地勾了勾唇,心里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拥有的东西,苏新棠这辈子都不可能抢走。
……
首都大学今天有节目演出,盛瑞茹一早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总算是劝动了陆老爷子来学校看演出。
这一来能让陆老爷子散散心,二来今天友馨有芭蕾舞演出,说不定能借机修复一下他们的祖孙关系。
除了陆老爷子外,还有几个他昔日的老战友,以及盛瑞茹多年的好朋友苗萍,她是个专业的芭蕾舞者。
而陆君山在得知陆老爷子要来看演出,也专门请了假陪同。
盛瑞茹看到陆友馨出场,脸上带了笑容,她望向苗萍道,“阿萍,我对于芭蕾舞是个外行,你是专业的,友馨跳得还不错吧,怎么样?能不能入你这位大师的眼?”
苗萍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打击她的好友。
《帕基塔》选段“女变奏”,属于古典芭蕾中的技巧性独舞,最大的特色便是快速的足尖击地、连续的单足旋转和轻盈的跳跃,这一段舞曲明快活泼,芭蕾舞者需要通过精准的动作展现灵动与优雅,是展现女舞者技术功底的经典片段。
而陆友馨跳出来的芭蕾舞,虽然动作是标准的,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足尖击地是紧绷机械的,单足旋转是断开的,跳跃是笨重的,属于徒有其形,却没有丝毫芭蕾舞的神韵,是很初级的入门水平。
不过大多数人对于芭蕾都是个外行,也就糊弄糊弄台下的观众不懂罢了。
在陆友馨小的时候,盛瑞茹便想让苗萍收陆友馨为徒,但苗萍一早就看出来了陆友馨不是学芭蕾舞的苗子,现在看到陆友馨学了十几年的芭蕾舞成果,也正好说明她当初看人的眼光没有错。
“老陆,那就是你家友馨吧?小姑娘挺优秀的,跳舞也不错!”旁边一个老爷子拍了拍陆老爷子的肩膀,乐呵呵地说道。
“小孩子家瞎折腾,比不得专业班子,能站上去不怯场就不错了。”陆老爷子淡淡地笑了笑,话里听不出来褒贬。
盛瑞茹有些紧张地看向陆老爷子脸上,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欣慰和赞赏,但陆老爷子反应始终不咸不淡的。
台上的陆友馨跳完了舞,下一个节目便是话剧演出《劳动最光荣》。
主持人报幕,“请欣赏由化学系xxx班同学们带来的话剧演出——《劳动最光荣》。”
棠棠从后台走了出来。
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很快就进入了王小燕的角色,“张师傅说了,咱这批新工人赶上了好时候,厂子要扩产,正缺能顶事的好手,我王小燕虽说现在接线还手抖,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纺织厂的技术骨干,让这纺织厂,在咱们手上,跟着时代大步朝前!”
前面不是大合唱就是诗朗诵,大伙看得都快要打瞌睡了,那芭蕾独舞也没看出什么高雅意趣来。
这话剧刚开始表演,很多人都认真开始看起来了。
陆老爷子挺直了身板,脸上带了点笑容,“这倒是今天为数不多的跟劳动节这个主题沾边的节目。”
陆老爷子这话一出,立马有人附和地点了点头,“这出话剧编排得挺好的,有股实在劲!”
“可不是嘛,前面不是唱高调就是念稿子,这话剧有情节、有烟火气、有趣,演的是实实在在的劳动事儿,跟今天劳动节的主题对上了卯,看着就提神!”
“这群孩子看起来是真用心了。”
“不仅剧情好,演得也生动!”
郑老爷子的话说完,就看到台上扮演李大刚的周兵正搬着道具做的棉花往架子上放,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怀里的棉花哗啦散了一地,他慌忙去捡,却手忙脚乱地踩住了自己的裤脚,哎呦一声蹲在地上。
扮演李妮的王敏赶紧跑过去扶他,嘴里还念叨着台词,“你这笨手笨脚的,怎么跟刚学会走路的鸭子似的。”
结果画面一转,王敏也被自己的裤脚绊倒了,手里搬着的棉花也洒了出来。
底下响起一片逗笑声,连前排坐着的老师都捂着嘴乐。
郑老爷子笑得直拍大腿,“这俩简直是卧龙凤雏了,跟咱们车间里的那些毛头小子一个样,干活总是急吼吼的,总出点小岔子,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真难得啊!”
郑老爷子早年在车间里头工作,看到这话剧表演感到十分亲切。
“这演员演得也好啊。”另一位穿中山装的周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你看演那王小燕的姑娘,眼里透着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跟当年车间里那群新来的丫头一模一样!”
陆老爷子听到他的话,哈哈笑道,“这小姑娘是我的一位小友,首都大学化学系的,年年都能拿奖学金,我上次在外边低血糖晕到了,多亏了她施以援手,这小姑娘有股子灵性,聪慧,更难得是她身上有一种善良温润的品质!”
大伙还是第一次见陆老爷子这样不遗余力地夸人,周老爷子摸着下巴直乐,“怪不得演得这么有精神气,原来是陆老哥你看中的年轻人!首都大学的高材生,还能拿奖学金,这脑子灵光着呢,演起戏来也不含糊,真是文武双全!”
“回头得让我们家小子学学,看看人家小姑娘,不光学习好,心肠还热乎!”
陆老爷子的几个老战友热络地讨论了起来。
苗萍突然开口道,“那个演王小燕的姑娘倒是个跳舞的好苗子。”
“嗯?”盛瑞茹已经认出来了台上表演的人是棠棠。
“她的身体条件很好,手脚纤细修长,柔韧性不错,协调性强,对节奏很敏感,而且即便是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也毫不怯场,他们这个表演,基本上都是靠这个姑娘在带动。”
苗萍有些遗憾,“不过可惜了,看她的状态应该是没有学过舞蹈的,她这个年纪也不适合走专业舞者的路了。”
台下的人边看边讨论,台上的表演也到了尾声。
半年后,五个新进厂的年轻人都成为了车间的技术骨干。
五个年轻人手拉着手,向台下的观众鞠躬,由棠棠清脆的声音进行点题,“谨以此话剧,致敬我国第三十个劳动节,劳动最光荣,劳动最伟大,每一个参加劳动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人。”
棠棠的话音落下,观众席下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不仅观众叫好,连前排的领导们都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连连道好,“好啊,真好,真不错!”
陆友馨身上还穿着那套芭蕾舞裙,她盯着舞台上的棠棠,脸色阴翳难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再看,棠棠头上还带着那枚廉价土气的银杏发夹。
陆友馨忍不住扭曲的气笑了,苏新棠,你是在挑衅我么?
……
这场演出一共有二十个节目,表演结束后,所有参加演出的人员都被叫到了台上领奖。
因为陆友馨的芭蕾独舞节目和棠棠他们的话剧是前后脚的顺序,所以陆友馨旁边站着的人就是棠棠。
“接下来要揭晓的,是今晚最受期待的奖项——演出第一名!”主持人清悦的声音在舞台上响起。
一束舞台的追光打到了棠棠和陆友馨的身上,罩住了她们俩。
第一名总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
陆友馨的呼吸顿了半拍,但很快她就自信的扬了扬下巴,甚至往前站了半步的距离,获得第一名的人肯定是她。
棠棠的心也不由得有些提了起来,旁边站着的是扮演张爱萍的陈小慧,紧张地抓住了她的手,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获得本次演出第一名的是——”主持人故意拖长了调子,礼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用劳动的温度打动人心,用时代的热忱点亮舞台的化学系xxx班话剧《劳动最光荣》!”
聚光灯骤然收紧,完完全全笼罩住了棠棠和她的同学们,陆友馨只觉得眼前晃了一下,耳边便炸开了雷鸣般的掌声,混着同学们的欢呼,震得她脑袋一片空白。
棠棠又惊又喜地抬头,眼里装着猝不及防的惊喜。
“太好了,我们是第一名!”班长赵钺开口道。
王敏也喜极而泣,“第一名,咱们是第一名!”
“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咱们就是第一名!感谢老天,感谢劳动节!”
大伙都没想到自己能得第一名,都高兴坏了,要不是还在台上,真想跳起来欢呼一声。
“祝贺你们!”主持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麦克风漫开来。
陆君山和盛瑞茹虽然有些遗憾陆友馨没拿第一名,但也替棠棠他们高兴。
陆老爷子坐在前排,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清亮的光,他缓缓抬起手,跟着台下的掌声轻轻拍着,每一下都透着股郑重。
郑老爷子不理解地撞了撞他的胳膊,“老陆,你家友馨没拿奖,你不失望吗?”
陆老爷子哈哈笑了两声,“有什么好失望的,你没发觉《劳动最光荣》是人心所向,实至名归吗?”
他望着台上被同学们围住的棠棠,像看自家晚辈般欣慰。
穿着中山装的校长面带笑容的给他们颁奖,棠棠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校长,领完奖后,这位慈祥的老者还跟他们每个人都握了手。
棠棠被同学们簇拥着上前领奖,舞台的灯光便追到了她的身上,陆友馨所站的位置瞬间就暗了下来。
陆友馨听到主持人的话后,愣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听错,那些掌声曾是她预想中独属的荣耀,此刻无情的变成了抽在脸上的耳光。
“凭什么?”她在心里低吼,输给别人也就罢了,偏偏让她输给苏新棠这个贱人,一个从山沟沟里钻出来的土疙瘩!
她看着前边领奖的棠棠,眼眸里划过一抹怨毒。
94
第94章
◎浮出水面◎
盛瑞茹的选修课每周只有两节,自从古籍整理项目小组结束后,棠棠和盛瑞茹的接触也变少了很多。
或者说,除了上课时间,棠棠私下里和盛瑞茹就没再有接触了。
棠棠虽然表面不在意,但陆友馨那天找她说的话像是一根不太舒服的刺扎在心底。
她的家乡是北方一个偏僻落后的农村,她的爹娘苏会民和喻娟芳是一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人,如果不是她爹娘的远见,坚持要供他们几兄妹读书,她的天资和刻苦精神,她现在就是一个乡下普通的劳动妇女,她也不可能结识陆家这样的人家。
当然,不是她看不起自己的来时路,她对她爹娘的情感很深,能够成为她爹娘的女儿是棠棠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她从小就是喝榆槐村的水,吃榆槐村的粮食长大的,无论她这一辈子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家乡,她像一只游荡的风筝,线的另一头永远是榆槐村,榆槐村的水早就像乳汁一样流进了她的血管里。
也不是棠棠自己有什么门当户对的观念,而是她害怕别人有这种观念,尤其是在陆友馨找她说完那一番侮辱的话之后,她就主动和陆家断了来往。
棠棠打了份饭菜回到寝室,就看到董淑青在门口等着。
“棠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盛老师在宿舍等你好一会了。”董淑青说着话,一边还推搡着她往宿舍里走。
“我刚从图书馆回来……啊?”
绿色的宿舍门打开,棠棠就看到盛瑞茹坐在她的床边,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望向她的目光亲切又温柔。
其他同学看到棠棠回来了,就找借口出门去了,以免妨碍到她们说话。
“盛老师,你怎么来了?”
“怎么最近都不到家里去了?你陆爷爷天天在嘴边念叨你呢,我跟你陆叔叔都很想你。”
棠棠将饭缸给搁到了一旁的桌子上,怔了几秒才解释道,“最近课业比较重,所以没什么机会去看你们。”
“大二学习确实是会比大一重些,但这个周末是你陆爷爷生日,你可得来家里坐坐。”盛瑞茹拉着棠棠的手,指尖带着温软的暖意,“你陆爷爷很喜欢吃你给他带的橘子,说水分足,吃起特别甜,他还想再听你给他读书呢。”
“我……”棠棠有些迟疑,“会不会太打扰了?毕竟是爷爷的生日,家里应该有很多亲戚吧。”
“哪儿的话,你在老爷子心里,可比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亲戚重要多了,就这么定了,这周末我让司机来学校门口接你。”
话说到这份上,棠棠只好点了点头。
……
“舒年哥哥,你说咱们就拎几斤橘子,会不会有些寒酸了啊?”棠棠看了眼网兜里黄澄澄的橘子,她倒是也想给陆老爷子买点贵重的礼物,但学校这个学期的奖学金还没发呢,现在她手里边也就剩下个十几块钱,就算这十几块钱全用来买礼物,那跟陆家的其他亲戚客人相比,肯定是不够看的,她更不可能用周舒年的钱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遵循本心买了几斤橘子。
周舒年牵着她的另一只手,“怎么会,这是你对老人的一番心意,而且橘子多好,补充维C,对身体好。”
……
陆家客厅,陆友馨穿着一条时髦洋气的红裙子,微微烫卷的头发盘成了公主头的样式,别着珍珠发夹,她在众人的目光簇拥下捧着蛋糕走到陆老爷子面前,甜甜道,“爷爷,生日快乐,友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陆老爷子欣慰地颔首,“友馨有心了。”
祖孙的互动众人看在眼里,纷纷夸赞陆友馨孝顺。
“爷爷,祝您泰山不老年年茂,福海无穷岁岁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陆明柏给老爷子贺寿,并送上他准备的礼物。
盛瑞茹开口,“爸,生日快乐。”
陆君山道,“爸,生日快乐。”
陆老爷子在众人的起哄下许了生日愿望,吹了蜡烛,陆友馨嘟了嘟嘴,催促道,“爷爷,快切蛋糕吧!”
陆老爷子摇了摇头,“先不忙着切蛋糕,还有客人没到呢。”
“还有客人没到?谁啊?”陆友馨狐疑地问道,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陆友馨扑进盛瑞茹怀里撒娇道,“妈妈,你告诉我嘛,到底是谁啊?”
盛瑞茹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会你就知道了。”
她的话音落下,就听到阿姨领着一对年轻人走了进来,男生大概二十四岁,穿着件藏青色的衬衫,气质沉稳儒雅,脸上带着一副金框眼镜给他增加了些许学者的气息。
女生约莫二十出头,穿了条鹅黄色的裙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脚上一双白色的坡跟鞋,背着一个米白色的双肩包,完完全全一副青春靓丽的大学生模样。
陆友馨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像是淬了冰。
“陆爷爷,生日快乐!这是我给您带的橘子,我们是不是迟到了?”棠棠声音清脆,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
“是小苏同志啊,你来了!”陆老爷子眼前一亮,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往门口迎了两步,“快进来快进来,没迟到,你们来得太正是时候了!”
“这位是?”陆老爷子的目光落到旁边周舒年的身上。
“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周舒年,他也是首都大学的,我们俩是同乡。”棠棠介绍道,她和周舒年处对象的事还没正式告诉家里人,但陆家和老苏家没交集,就算说了家里人也不会知道。
“陆爷爷您好,我是周舒年。”周舒年微微躬身,礼貌又沉稳。
“好啊好啊,小周!”陆老爷子爽朗地笑了笑,拍了拍其肩膀,“一看就是踏实靠谱的小伙子!”
盛瑞茹在学校里撞见过好几次俩人走在一块,对此也不算意外。
陆君山有些惊讶,“棠棠,你都谈上对象了?”
“陆叔叔,我今年也都二十岁了,谈对象很奇怪么?”棠棠哭笑不得道。
陆君山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他锐利的眸子盯着周舒年,总觉得看这个年轻人哪哪都不顺眼。
棠棠自然地说出口的“我对象周舒年”六个字,像一根尖利的针狠狠地扎了陆友馨的心里,陆友馨抿着唇没说话,手指绞着连衣裙的蕾丝花边,心里把盛瑞茹埋怨了千百遍,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在陆老爷子生日上把苏新棠给请过来。
陆家客厅摆的沙发正好围成了一圈,棠棠想和周舒年在下首找个位置坐下,盛瑞茹已经先拉着她的手把她安排到了陆老爷子旁边的位置,“棠棠,你就坐你陆爷爷旁边吧。”
陆老爷子左手边是陆友馨,右边坐的是棠棠,这乍一看,棠棠更像是老爷子的亲孙女。
“既然人齐了,爷爷,切蛋糕吧。”陆明柏笑道。
陆老爷子乐呵呵地切了一刀蛋糕,棠棠在旁边帮着把切好的蛋糕分给大家。
“这老爷子不愧是多年的老领导,看人的眼光就是好,这小同志眉眼灵秀,看着跟老爷子的亲孙女似的!”陆老爷子对棠棠的看重众人都看在眼里,便有客人殷勤奉承道。
“唉?怎么小姑娘瞧着有点面熟呢?”
其中一位客人回忆了一下,“我有点印象,小姑娘是不是上次首都大学五一劳动演出演王小燕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话剧演得老好了,最后还得了第一名,聪明伶俐,透着股精气神!”
“那小周人也不错,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瞅了一眼,年轻人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不抢话不冒头,看着就稳重,俩人站在一块儿,清清秀秀的,简直是般配的一对。”
陆友馨被抢了风头,脸色有些难看,其中一位姓李的阿姨赶紧打圆场,“友馨也优秀,她上次参加劳动文艺演出表演的芭蕾独舞还拿了第二名呢!”
陆友馨听到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棠棠带来的那一网兜橘子被装进水果篮里,就摆在了客厅的桌子上,陆老爷子上了年纪,吃了两口蛋糕就不能再吃了,他拿了个橘子想剥来吃。
棠棠见状,开口说道,“爷爷,我给您剥吧。”
陆老爷子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橘子递给她了。
这橘子是棠棠特意挑的,每个都很新鲜饱满,表皮带着层细密的白霜,青黄相间的果皮上还留着新鲜的果蒂,棠棠用拇指指甲在果蒂处轻轻掐开个小口,顺着纹路往旁边一掰,果皮的清香瞬间就在空气中四溢开来。
青黄的果皮掰开,便露出了里头饱满的橘瓣,棠棠把白色的橘络给剥干净,剥好的橘子递到陆老爷子手边,“您尝尝。”
陆老爷子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笑呵呵的,“嗯,酸甜正好!”
他将橘子核给吐掉,想起来什么,对家里的保姆说道,“吴阿姨,我卧室旁边的柜子抽屉里有个胡桃木盒子,麻烦您帮我取下来。”
“老爷子,是这个不?”吴阿姨很快就拿到了盒子。
巴掌大的胡桃木盒子,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光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陆老爷子这举动莫名,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说话动作,想知道老爷子要做什么。
“对,就是这个。”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也能做个见证,小苏同志,我想让君山和瑞茹收你当干女儿,以后就是我陆传怀的半个孙女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说着话,陆老爷子把手里的胡桃木盒子给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白玉坠子,玉质通透,和田玉特有的脂白,坠子雕成小巧的莲花模样,玉坠顶端钻了个细孔,穿着根绿色的棉绳,一看就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有一瞬间,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随即就像一块石子投入湖里发出了巨大的轰动。
郑家的年轻人瞪大了眼睛,“陆老这是……要认干孙女?”
“这玉坠子瞧着就不一般,和田玉的莲花坠,怕是得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陆老爷子看起来是真疼这小苏同志。”
有年轻些的客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这运气也太好了吧?陆家是什么人家,说认干亲就认了……”
“缘分这东西挡不住,上次老爷子在外边晕到,这小姑娘对老爷子有搭救的恩情,而且你看她站在老爷子身边,就像亲祖孙俩似的,老爷子喜欢她也正常。”
棠棠看到被推到自己手边的玉坠子,睁大了眼睛,大脑缓了好一会才接受到这个消息,“陆爷爷,我……”
棠棠确实是喜欢陆家人不假,但她也知道他们家的门槛跟陆家比差得太远了,而且她本来就不是她爹娘生的,要是她先斩后奏在外边认了干爹干妈,怕是会伤了她爹娘的心。
陆老爷子这事先也没和陆君山夫妻俩商量,夫妻俩第一时间听到这个话也是懵的,陆君山跟妻子眼神交流了一番,才笑着开口缓和气氛,“爸,认干女儿这事好说,但这是咱们急不来,最起码咱们是不是得跟棠棠她爹娘商量商量,万一她爹娘不同意呢?”
“你这突然说要认干女儿,把孩子都吓着了。”陆君山笑着打圆场,他目光落在棠棠的脸上,语气温和,“棠棠,你别慌,老爷子是打心眼里喜欢你这样的好孩子,但认亲是大事,确实该跟你爹娘通个气,这份尊重是该有的。”
盛瑞茹也点头,她拍了拍棠棠的手臂,“是啊,棠棠,这事不急,等你放假回家,跟你爹娘好好说说,他们要是乐意,咱们再挑个好日子办得热热闹闹的,你陆爷爷就是急性子,见着合心意的孩子就想往身边拉,你别往心里去。”
陆老爷子被儿子儿媳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是我老糊涂了,光顾着高兴,倒忘了这茬,小苏同志,你爹娘要是不放心,我就给他们写封信过去,保准给他们把话说清楚。”
旁边的客人见状,也纷纷附和,“是这个道理。”
棠棠悄悄松了口气。
陆老爷子把胡桃木盒子盖好,却没把玉坠收回去,反而往棠棠面前推了推,“至于这玉坠子你就收着,就算是爷爷给你的念想,不管你爹娘同不同意,你在我心里,早就跟亲孙女没两样了。”
陆老爷子年纪大了,生日宴没办多久就散了,陆君山借口要和周舒年切磋两盘,把他给叫到了院子里。
棠棠手里拿着这个玉坠子,感觉跟拿了个烫手山芋似的,她犹豫了好一会,还是觉得这个玉坠子太贵重了她不能收,决定把这个玉坠子还给陆老爷子。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看到了陆友馨,她脸上浮现一抹甜美娇俏的笑容,“爷爷睡下了。”
棠棠听到这话,既然陆老爷子睡下了,她也不好意思打扰,便转身想要下楼。
陆友馨脸色阴沉,涂着银色指甲油的指甲早就深深掐入掌心,她看到棠棠手里的胡桃木盒子,眼神像淬了冰一样寒冷。
这么珍贵的东西,死老头子竟然从来没想过给她,反而给一个外人!
凭什么?苏新棠这个穷山沟沟里冒出来的一身土腥气的泥疙瘩,凭什么能得到这么好的玉坠子?
只有她才配得上这个玉坠子!
陆老爷子这个老不死的竟然还想认干孙女,这不是直接明摆着告诉外人她这个亲孙女做得不好吗?!
她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死吧!”
她本来是想把棠棠推下楼伪造出一副失足坠楼的模样,但没想到她想要推人的时候,脚突然扭了一下,手掌只推到了空气,而她因为骤然失重,一脚落了空,她脸上浮现一抹惊恐的神色,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制止。
陆友馨咚咚咚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95
第95章
◎友馨不是咱们的亲生女儿?◎
手术室门前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走廊尽头的铁门时不时被风撞得“哐当”响,带着金属的冷硬回声,在空荡的长廊里荡来荡去。
盛瑞茹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中”三个字,心像是在油锅里一样熬煎。
陆君山给妻子披上一件外套,安慰道,“友馨会没事的。”
棠棠在陈旧的木椅上坐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泛着青白,周舒年把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心疼道,“吓坏了吧?”
棠棠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她当时背对着陆友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回过神来就看到陆友馨像个冬瓜似的“咚咚咚”地滚到了地面上,额角磕破了,流了很多血。
当时的楼梯上,只有她和陆友馨两个人。
她虽然不喜欢陆友馨,但她也从来没有过要害陆友馨的心思。
有护士从手术间出来,“陆友馨的家属在吗?”
盛瑞茹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声音颤抖,“在,我是陆友馨的妈妈!”
陆君山也跟着起身,“我是陆友馨的父亲。”
护士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资料,“病人头部受到撞击,失血过多,急需AB型血小板,血库储备不够了,你们谁是AB型血?最好是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高些。”
“我是A型。”盛瑞茹一愣,目光下意识看向丈夫。
陆君山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填好的单子,语气稍缓,“刚联系上中心血站,他们紧急调了一批AB型血小板过来,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就能到,暂时用不着家属献血了,你们先别急,在外面等着吧。”
盛瑞茹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差点站不住,陆君山连忙扶住妻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她是A型血,陆君山也是A型血,他们俩怎么可能生出来AB型血的孩子呢?
盛瑞茹还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护士,您刚才说……陆友馨是AB型血?”
“是的。”
……
“陆叔叔,盛老师。”棠棠从木椅上起来,他们俩刚才已经听到护士的话了,但棠棠是A型血,周舒年是O型血,他们俩也没办法给陆友馨捐献血小板。
“陆叔叔,盛老师。”周舒年开口。
“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跟你们陆叔叔在这里守着就行。”
“盛老师,我……”棠棠想解释在楼梯上发生的事情,但她刚开口,喉咙就像塞了一把棉花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
“棠棠。”盛瑞茹主动握住了棠棠冰凉苍白的双手,亲切地将她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解释,我跟你陆叔叔都相信你的为人,你是个难得的品质好的孩子,友馨会没事的,你啊,就回学校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刚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知道了吗?”
盛瑞茹的话像一团温柔的清风抚过心田,棠棠的眼睛有些微酸,她点了点头。
棠棠走出医院的大门,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周舒年将雨伞撑开,遮挡来自外界的风雨。
她耳边还在回荡着那咚咚咚的声音,还有手术室走廊末端那“哐当哐当”的铁门声。
“棠棠,我在。”周舒年温润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棠棠克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的簌簌流下来,她扑进了周舒年的怀里,像是竭力要把他嵌进自己的生命里。
……
手术室的灯灭了,护士推着陆友馨从手术间出来,大夫摘下口罩,如释重负道,“缝合手术很成功,病人再观察一阵,就能够转入普通病房了。”
陆君山夫妻俩听到这话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来了。
独立病房内,盛瑞茹坐在床边,陆友馨仍然处在昏迷状态中,病房里安静得厉害,就在刚才,他们申请做了血型鉴定,鉴定结果就放在床头柜的搪瓷盘里,薄薄的纸片被灯光照得发白,上面的“AB型”三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不敢伸手去碰。
盛瑞茹看着陆友馨近在咫尺的脸,感觉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陌生过。
明明那么近,却又感觉那么陌生。
她和丈夫都是难得的好人材,丈夫一米八几的高个子,剑眉星目,她自己也是高鼻梁皮肤雪白,年轻的时候可以说得上是他们系里长相最出挑的,追求者无数,大儿子陆明柏长相也随了她和丈夫的优点,五官精致秀气,唯一的女儿却长相平平,颧骨外扩,五官都挤在一处,三角眼塌鼻梁。
出门在外,很多人听到她介绍友馨时说的那句“这是我女儿”,都会忍不住惊诧片刻。
但尽管如此,陆君山和盛瑞茹也从未怀疑过友馨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长相不随爹妈也没啥,毕竟是自己亲生的,他们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她出生起他们就打定了主意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想学芭蕾,好,那就安排最好的老师来教她,想学钢琴,他们就花大价钱给她定制最好的钢琴。
友馨小时候挑食,不爱吃青菜,盛瑞茹就想方设法把蔬菜剁碎了混在肉泥里哄她吃。
友馨爱美,衣柜里都是首都当下最时髦的衣裳、鞋子和首饰。
陆君山的手掌搭在妻子的肩上,安慰地轻拍了拍。
过了一会,陆明柏从家里过来了,他让爸妈无论如何都要回家去休息一会,要是在平时,陆君山夫妻俩绝对会选择在病房里守着,但现在他们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感觉要被逼疯了,夫妻俩没有再待下去的力气,选择逃离了医院。
……
盛瑞茹慌乱得六神无主,将卧室门反锁后,大颗大颗的泪珠就坠了下来,她的声音又急又哽,“怎么可能呢,我现在都清楚的记得我怀孕时的感受,孩子在我肚子里动,她的每一次心脏跳动都牵连着我的心脏,孕反时的酸楚,生产时的阵痛……我不可能记错,我真的生过一个女儿,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友馨不是咱们的女儿呢?”
“君山,你还记得,女儿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你最喜欢趴在我肚子上听胎动,我总笑你跟个孩子似的,耳朵贴肚皮上一听就是半个小时,孩子五个月大的时候,你决定给孩子取名字叫“友馨”,希望她将来长大能够以友之心待人,以馨之质立身,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孩子就不是咱们的了呢?”
“我记得那年你在乡阳市周边驻军,我收到电报说你受伤了,一颗心急得像热油锅上的蚂蚁,想着去部队看你,没想到路上出了点意外,孩子早产了,我就被送到了当地的一个公社医院里,乱哄哄的全是产妇和婴儿的哭声。”盛瑞茹的声音发飘,浑身冰冷感受不到一点暖意,“我生完友馨就晕过去了,醒来时护士把孩子抱给我,说‘是个闺女,哭声亮着嘞’,我当时实在是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咱们孩子胳膊上有道红胎记,友馨身上一直都有那道红胎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盛瑞茹浑身瘫软,她喃喃自语道。
“如果友馨不是咱们的女儿,那她是谁?咱们的女儿又去了哪里?”
陆君山背对着妻子站在窗前,当年妻子生产时,他并不在她身边,现在听着妻子的话,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我怀疑咱们的女儿要么就是抱错了,要么就是在你昏迷的时候被人给调换了。”
“调换?”盛瑞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瞪大了眼睛,浑身发颤。
他将妻子扶到床边坐下,“我现在就去查,这么严重的事情,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把咱们的女儿给找回来!”
盛瑞茹想到自己当初生孩子的那个地方,一颗心沉进了冰冷的湖底,“当年你驻军那个地方,是个贫穷落后的农村,要是咱们的女儿真的被留在了当地,不敢想象她这二十年,得吃了多少苦头,受尽了多少磋磨,万一、万一她早就嫁人生了孩子……”
盛瑞茹捂着耳朵,不敢想象。
她声音哑得像破锣,“君山,你一定要把咱们的女儿找回来。”
陆君山重重点头,转身要走时,他还是忍不住叮嘱妻子一句,“这件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先别让友馨知道,她现在还病着,经不起这个。”
……
苏觉胜最近课业繁忙,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首都大学了。
今天是周日,棠棠专门花时间捯饬了一下自己,她上次在百货公司买了一条青蓝格子的半身裙,一直没机会穿,今天穿倒是正合适,再搭一件米白色的潘比得领的雪纺上衣,梳了个简单利索的丸子头,背上黄书包出了宿舍门。
她昨天和周舒年约好了,先去逛城隍庙,再去国营食堂吃鳝丝面。
刚走出校门口,棠棠便迎面撞上了拎了一网兜苹果的苏觉胜。
“哥……?”棠棠没想到她三哥会突然来首都大学找她。
“舒年哥、棠棠,真巧,没想到在这碰上你们了?!你们这是要干啥去?”苏觉胜打量了一眼他俩。
“呃……我跟舒年哥,正好碰上了,我们俩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他要去书店,我去百货商场买点东西!”她绞尽脑汁地解释道,“觉胜哥哥,你不是说你最近课很多吗?咋突然过来了?”
苏觉胜拍了拍她的脑袋,“再忙也不能冷落了我妹妹啊,我这两天反省了一下,我最近对你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哥哥向你保证,以后每个星期都来一回首都大学看你!正好今天不是端午嘛,咱们兄妹俩一块待会,就当是庆祝过节了。”
“啊?”她睁大了眼睛,她跟周舒年每周能相处的时间也就半天。
周舒年忍不住咳咳了两声。
“棠棠、舒年哥,正好快到中午了,咱们一块去吃饭吧。”苏觉胜挤到他俩中间,一只手拉住了棠棠,另一只手拉住了周舒年。
自从不限制个体经济后,首都的大街小巷开了很多小饭馆,那国营食堂的流量渐渐就被分散了,三人坐在一间小饭馆里,点了农家小炒肉、红烧冬瓜、糖醋排骨和海带汤。
小饭馆门口大锅还煮着粽子,咕嘟咕嘟翻着沸泡,白汽裹着粽叶独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墨绿粽叶在水里打旋,被煮得发亮,这些粽子有的是红棉线,有的是青麻丝,把三角粽捆得棱边挺括。
棠棠看着大锅里的粽子,有些惆怅,“我想咱爹娘了……”
每年端午,喻娟芳都会包好几种馅料的粽子,有蜜枣的、有豆沙的、有红枣的,包好之后丢进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上两三个小时,这粽子才算是熟了,煮粽子时,家里里外外飘着的都是粽叶的香气。
除此之外,她娘还会给她和哥哥们编一条五彩绳系到手腕上,等端午过后第一场雨再丢进河里和水一起飘走。
在首都,吃不到娘包的粽子,也没有她娘编的五彩绳。
苏觉胜叹了口气,“我也是。”
“也不知道咱爹娘现在在干什么……”
“爹肯定在公社上班,娘……说不定在公社街道上卖茶饭,爹娘过得好好的,算了别想了,咱们先吃饭吧。”苏觉胜宽慰道。
很快,他们点的饭菜就端了上来,苏觉胜盛汤的时候没注意碰掉了筷子,他弯下腰捡筷子,就看到了他们俩在桌子底下握着的手。
苏觉胜如同发现了什么巨大的秘密,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棠棠才注意到苏觉胜弯腰捡筷子的动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连忙把周舒年的手给甩开了。
“舒年哥、棠棠……你们?!”
“我要告诉爹娘……”
棠棠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忙起身捂住了他的嘴,眉毛一拧,“不许说。”
“觉胜哥哥,我现在松开手,但你答应我,小点声。”
“唔唔唔”苏觉胜点了点头。
“好了,你有什么想要问的就问吧。”棠棠松开手坐回了座位上,破罐子破摔。
苏觉胜心情是那个复杂,那个惆怅啊,虽然理智告诉他舒年哥是个好人,又是他大哥的好朋友,两家知根知底的,但他还是没办法很快接受妹妹处对象的事实。
像是吃了一个美味的饺子,但这个饺子就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棠棠想了下,“这样,我们交换一下,哥哥,你以后找对象了,我也替你保密,我也不跟爹娘说。”
周舒年开口,“觉胜,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跟棠棠是认真的,之所以没告诉家里人,也只是想等毕业后稳定下来,再正式禀明长辈。”
苏觉胜长吁短叹一番,才打起精神看向面前的人,“舒年哥、棠棠,你们是认真的吗?”
棠棠看了眼周舒年,认真地点了点头,“觉胜哥哥,我是认真的。”
“棠棠会是我将来唯一的妻子。”周舒年也开口。
棠棠没想到他会说这么隆重的承诺,她感觉心口颤了颤,也认真道,“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不分开。”
苏觉胜终于感觉那股卡在喉咙里的别扭劲松了些,他板起脸,“舒年哥,虽然你一直是我非常敬佩的人,但我话也先在前头撂下了,不许欺负我妹妹,不然我这个当哥的,第一个不答应。”
……
陆友馨额头缝了十针,虽然人是没事了,但额头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疤痕。
那道疤痕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的额头,陆友馨醒来后,忍不住愤怒地把病房里的镜子全都给砸了。
病房里堆满了探望的客人送来的鲜花和水果,她醒来后,本来想一口咬死是棠棠推她下楼,但陆老爷子锐利的眼眸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说谎,他下一秒就会揭穿她,陆友馨无奈之下,只好心虚地改口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
床头摆着一盘洗干净的草莓,个个鲜甜多汁,陆友馨捧着盘子吃草莓,刷刷地咬一口草莓尖尖后,就把草莓白色的蒂头部分给吐到了手帕上。
陆明柏看了半天,还忍不住开口,“陆友馨,你能不能别这么浪费?这草莓腚儿虽然没有头那么甜,但也是能吃的。”
“我就只喜欢吃草莓尖尖嘛,你嫌浪费,你干脆就把我不吃的草莓腚儿给吃掉好了!我只是吐到了手帕上,又没有丢进垃圾桶里。”陆友馨本来就性格骄横,现在额头还伤着,就更娇气了,说不得骂不得的。
“你……”陆明柏被她这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呜呜……妈妈,你看哥哥他凶我,他这还没娶媳妇呢,就开始凶我这个妹妹了,他将来要是娶了嫂子进门,还不得把我这个当妹妹的扫地出门。”陆友馨装作委屈地假哭起来,光打雷不下雨。
盛瑞茹正在床边削苹果,陆友馨这一扑,正好撞到了她握着水果刀的那只手,那刀子一划拉,猩红的血液就冒了出来。
陆明柏见状,忙用手帕给她止血,“妈,你没事吧?!”
“陆友馨,你看你干的好事!”
“关我什么事,还不是你说我,我才不小心撞到了妈妈的手。”陆友馨委屈地哭了,也没有任何要关心盛瑞茹伤口的想法,“你们母慈子孝,合着就我一个人是外头捡来的,大水飘来的,不是妈妈亲生的呗!”
要是平时,盛瑞茹肯定开始哄陆友馨了,但她今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妈,你怎么了?心神不宁的?”陆明柏关切地问。
“没事。”盛瑞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堆白色的草莓腚儿上,她在想,她那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会不会连草莓都没尝过一口?
96
第96章
◎再闹就滚出陆家◎
宿舍来了客人,陈小慧的父母从省城坐了一天的火车来首都看女儿,还带来了很多老家的土特产、粽子还有水果。
陈小慧的爸爸在地区师专当老师,四五十岁,身材有些微微发福,母亲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黑色的长卷发,蓝色涤纶衫搭着黑色裤子,很常见的中学教师形象。
陈小慧没想到她爸妈会来首都看她,激动坏了,抱着他们又哭又笑的。
陈父陈母带来的水果里边有一盒用纸盒装着的草莓,每一颗都用软棉纸包着,盒子打开里边刚好有十几颗草莓,个个圆鼓鼓的,蒂头带着鲜绿的小叶子,颜色鲜艳得像红玛瑙,饶是陈小慧家境优渥,看到这草莓还是忍不住道,“这草莓现在多贵呀,一颗草莓都抵得上两三顿的饭钱了,干嘛花这冤枉钱。”
草莓这种水果对种植技术要求高,产量很低,不耐运输和存放,所以卖的价钱非常高昂,一斤能卖到十五或者二十块钱,都抵得上她爸爸小半个月的津贴了。
陈母嗔了她一眼,“知道贵,可想着你在首都念书辛苦,就想着带给你和你的舍友们尝尝。”
陈父在旁边补充道,“在首都的水果店买的,你妈排了好久的队呢,说让你尝尝鲜,咱们老家哪有这么好的草莓?”
他笑呵呵道,“分给舍友们尝尝,都是姑娘家,准爱吃。”
“棠棠、淑青、翠霞姐、艳梅姐、李萍,这个草莓是我爸爸妈妈在水果店买的,你们都尝尝。”陈小慧把那草莓往宿舍姐妹们的手里塞。
棠棠手里被塞了一颗鸡蛋大小的草莓,陈小慧还想再给她塞一颗,但她坚决不再要了。
棠棠只吃过草莓味的水果糖,还从来不知道草莓竟然是长这个样子的。
红通通的果子圆滚滚的,蒂上还带着绿叶子,果皮薄得仿佛一掐就能渗出水来,表面嵌着层小黄籽,像撒了一把小米。
她凑鼻尖闻了闻,一股独特又清香的果香扑面而来,棠棠捧着这个草莓,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果皮薄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牙齿刚碰到果肉,清甜的汁水就涌了出来,酸酸甜甜的。
她忍不住眼睛一亮,这个草莓可真好吃。
……
陆君山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月,一连几天,盛瑞茹都魂不守舍的。
陆老爷子和陆明柏都以为她是因为陆友馨受伤的事情牵肠挂肚,宽慰了几句,但也没有多想。
这天她刚从学校回来,感觉累得慌,连饭都没吃就上了楼,刚躺下还没睡着,就听到保姆上来敲门说道,“太太,先生回来了。”
盛瑞茹听到这话,混沌的脑子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她套了衣服鞋子就往楼下跑。
陆君山一身黑色的衣服,上边沾了不少灰尘泥土,显然是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棱角冷硬分明,胡子拉碴,眼睛都熬红了,他对上妻子畜满泪水的眼眸,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郁点了点头。
盛瑞茹感觉腿一软,差点就要从楼梯上摔下去。
夫妻俩回了卧室,将房门给反锁上了。
“查到了。”陆君山从怀里拿出一份珍贵的资料。
盛瑞茹的一颗心像是悬挂在了独木桥上,她看着丈夫手里牛皮纸袋的资料,上下嘴唇抖得像筛糠。
她害怕,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流了下来。
“咱们的女儿还活着吗?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盛瑞茹攥紧了他的衣袖。
“阿茹,你先别哭,事情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糟糕。”陆君山说这话时,眼眸里闪过一抹激动。
“什么意思……?”
陆君山深呼吸一口气,把牛皮纸袋的资料给取了出来,“你当初生产的那个医院叫红旗公社医院,你生产当天,医院一共有五个孩子出生,其中一个就是友馨,除此之外还有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我调查了资料,确定那三个男孩都不是咱们的孩子。”
“剩下的那个女孩,她的生父叫王拾金,是个好吃懒做的混混,母亲叫苏燕娣,是个体形肥壮性格蛮横的妇女,本来乡下的女人很少会到医院去生孩子,大多数是在老家的炕上生的,苏燕娣生产当天意外惊动了胎气,只能送到了公社医院,折腾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一个女儿,苏燕娣本来就因为大出血严重损伤了身体,本来是不能下地的,但苏燕娣第二天就匆匆离开了医院,那个孩子也被她带回了瓦罐村。”
“那个女孩叫三丫,上头还有三个哥哥,王家重男轻女严重,苏燕娣对这个女儿非打即骂,将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都丢给她一个细得像豆苗杆子似的女娃娃干,1964年,大雪封山,家家户户粮食紧缺,苏燕娣拿着带刺的藤条满院子撵着打了一顿三丫后,就把她像丢垃圾似的甩给了娘家弟弟苏老三,三丫就被苏老三给带回了老苏家,这老苏家一共四房弟兄,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处过日子,家里日子也不富裕。”
“苏老三的媳妇是望乡村人,两口子前头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苏老三在榆槐村小学当老师,有一份正式的工作,虽然苏老三媳妇有所怨言,但还是接了三丫这个包袱,打那之后,三丫就成了老苏家的闺女,夫妻俩都是难得的好人,虽然三丫不是他们生的,但也当成亲闺女看的,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就送她去上了小学,三丫上二年级的那一年,苏老三因为涉嫌反动宣传煽动被抓进去蹲了半个月的看守所,被放出来后,又因为上房补瓦摔断了腿,三房一家被迫从老苏家分了出来,刚分家的时候,一家人度过了非常困难的一段时期。”
“过了大概两三个月,苏老三涉嫌反动宣传煽动的罪名被洗清了,被安排到了公社当教育专干,苏家三房一家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在村里盖了一座非常阔气亮堂的砖瓦房,三丫十二岁那年小学毕业,苏老三两口子又送着她念了初中,念了高中,这孩子天资很不错,人也勤劳刻苦,回回考试都是第一名,1976年三丫高中毕业,回乡参加劳动生产,1977年10月份恢复高考,三丫争气的考上了首都大学。”
“首都大学?”盛瑞茹原本一边听一边揩眼泪,听到这几个字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盛瑞茹的手狠狠地抓住了丈夫的胳膊,连指甲掐进去了也没注意,她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急迫地确认道,“你是说、咱们的女儿在首都大学?”
“那三丫被苏老三带回家后,苏老三夫妻俩没让她再继续用王三丫的名字,重新取了新的名字,叫……”
盛瑞茹抓着丈夫的胳膊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叫什么?”
“叫苏新棠。”陆君山说完后,也忍不住为命运的巧合惊叹折服,不敢相信这个世上竟然有这么天缘奇遇的事,原来命运早就把他们的女儿送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苏新棠?!你是说……棠棠才是咱们的亲生女儿?!”盛瑞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是的。”
“怪不得、怪不得我每次一见到她都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盛瑞茹喃喃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怪不得爸那么喜欢这丫头……”
盛瑞茹想起在讲座上初见棠棠的模样,说话时脸上带着熠熠生辉的笑意,温柔的,安静的,乖巧的,一幕幕画面在她脑子里飞转,那些曾经觉得莫名亲切的瞬间,此刻都有了答案。
“这孩子,在乡下,这些年得吃了多少苦啊……”盛瑞茹捂着脸蹲下身,*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声里裹着巨大的狂喜和心疼。
她一边为自己的女儿即便是在那么贫瘠的土壤但还是靠着努力考上了首都大学而高兴,一边心疼她这一路上吃过的苦。
“我以前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现在看来,棠棠这丫头的长相,简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跟你年轻时一样漂亮。”
陆君山弯腰扶住妻子,喉咙也堵得厉害。
“不哭了。”他声音沙哑地拍着妻子的背,“找到了,咱们找到女儿了,该高兴。”
盛瑞茹揩着眼泪鼻涕,脚步踉跄地往门外走,“高兴……我太高兴了……我这就找她去,我现在就去找她……”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要抱抱她的女儿。
……
棠棠背着往校外的方向走,就看到陆君山和盛瑞茹从小轿车的方向上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盛瑞茹便已经包都来不及拿,就冲了过来抱住了她。
“棠棠、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棠棠一怔,有些摸不清楚状况。
盛瑞茹身上有股独特的玉兰馨香,她的怀抱很温暖,抱得很紧,感觉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棠棠都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但盛瑞茹一点都没有松开的反应。
“咳咳……盛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你别把孩子吓着了,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再把事情经过一一告诉孩子。”陆君山把棠棠从盛瑞茹手里解救出来。
盛瑞茹反应过来,她擦了把脸上的泪水,朝棠棠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太激动了。”
“这位是?”盛瑞茹看到了旁边的一身蓝色涤卡衫的年轻人。
棠棠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陆叔叔,盛老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三哥苏觉胜,他是首都交通大学的学生。”
苏觉胜和陆君山有一面之缘,当初在火车上是陆君山救了棠棠。
平日里不着边际的苏觉胜今天却难得摆出了一副大人的模样,他微微颔首道,“您好,我是苏觉胜,我听棠棠说过你们一家对她都很好,谢谢你们对我妹妹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