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焕的嘴就没合上,连珠炮一样向着洛祁殊问出一长串问题,“哪里会有这么夸张。”洛祁殊笑着刮了刮洛焕的鼻梁,温声和洛焕讲述着自己的见闻。
“噢!他们还说,公主殿下也喜欢阿兄,有意让阿兄做驸马呢!这是不是真的?”洛焕的表情忽然揶揄起来,一副鬼灵精的神态。
“这种话不可以乱说!”洛祁殊急忙止住他的话头,“公主殿下中意于谁,不是我等能够妄言的。况且你阿兄已经有喜欢的女子了。”
“噢——!”洛焕的表情更揶揄了,“是谁呀,也是京城中的女子吗?比公主还漂亮吗?”
“心悦一个人与否不能只看她的外表”
正当洛祁殊头疼现在的孩子怎么都懂得这么多,他该如何向洛焕解释时,府内的仆人轻声禀报,“公子,徐姨娘求见。”
洛焕奇怪道,“咦,娘怎么来了?”
“应当是来找你的吧。”洛祁殊眉梢轻挑,还是点了头,“请徐姨娘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身着素衣,面容清丽的女人提着食盒缓步走入房间。洛焕急忙迎了上去,牵住她的手,“娘你怎么来了,快坐。”
“不必不必了。公子的房间,我就不用坐了。”徐姨娘略有些拘谨地放开洛焕的手,走到洛祁殊面前行礼,“见过少爷。”
“无妨的,姨娘是长辈,请坐。”洛祁殊伸手示意她坐在下方的位置,“姨娘有什么事吗?”
徐姨娘仍然没有坐下,而是揭开食盒端出一盅汤药,揭开盖子,浓郁的香味就弥漫在整个房间,“少爷公务劳累,几天都没有回府了,我炖了乌鸡豆腐汤,最是养血健脾,去除疲劳的,给少爷尝一尝。”
闻到鸡汤的鲜味,洛焕睁大了眼,“娘,我也想喝!怎么只给阿兄炖?”
“哪里会少了你的那一份?”徐姨娘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你的那份我放在房间里了,先回去喝好不好?冷了就不好喝了。我有事和少爷说几句。”
洛焕虽然心中不愿,但见此情此景,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待他走后,房间内就只剩下了洛祁殊与徐姨娘二人,洛祁殊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洛焕离开的背影,手中汤匙缓慢地搅动着瓷盅内还升腾着热气的乌鸡汤。
看着洛祁殊迟迟没有碰碗中鸡汤,徐姨娘忍不住开口道,“少爷放心,这汤没有毒。”
洛祁殊垂眸,端详着碗中色泽清亮的鸡汤,他当然不觉得这汤里会有毒,一是这样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二是这个女人胆小怕事,倒也不是能做出这样事的角色。
他笑了笑,终于舀起一勺鸡汤抿了一口,香味浓厚而不油腻,的确是很好的厨艺,“我知道,只是羡慕焕儿有个手艺这么好的娘亲。”
徐姨娘讪讪一笑,“少爷喜欢就好。”
“姨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徐姨娘深呼吸了几次,平复着胸腔中急促的心跳,开口道,“姨娘只是希望,你能放过焕儿。”她表情恳切,“这孩子天资不怎么样,远不如你,将来也不会成什么大事,长大后他也不会与你争任何的家产,挡你的路……希望,你不要送他去战场了……”
“姨娘此言差矣。”洛祁殊掌心摩挲着瓷盅,面无表情,“焕儿既是我的弟弟,我这个做兄长的怎么会有理由害他?他胸怀报复,希望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也是他自己的选择。男儿有志向,我怎好阻拦?”
“这些打仗的人,都是九死一生,有几个能平安归来?”徐姨娘面露焦急,若不是洛祁殊常常与他说起战场之事,自己的儿子又怎么会向往修罗战场?“他年纪还小,哪里能知道战场上的凶险!”
她虽然怕事,却也不傻。家中还有三个别的妾室所生的洛祁殊的庶兄,都是年纪轻轻就死在战场上,关键是都死的不明不白,战场上刀剑无眼,也没人说得出个缘由。虽说死后为感忠义,朝廷多有封赏,但这些于死人来说,又有何用?不过是便宜了活人,也就是活着的洛祁殊,让他独独享受着洛氏忠义的美名。
现在整个洛府上,老爷还活着的子嗣,不过是一个早早嫁出去的女儿,和洛祁殊,还有自己年龄尚幼的焕儿——这让她如何不担心?
“贪生怕死,如何对得上洛氏的忠义之名?姨娘说刀剑无眼,难道我上战场时,刀剑就有眼了?”洛祁殊淡淡反问。
看他面上并无动摇,徐姨娘也只能苦苦哀求道,“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只有他一个指望,我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他能平安长大。还望公子体谅我这个做母亲的心吧”
透过灯烛看见素衣女人泪眼婆娑的眼,烛光明灭的一瞬似乎看不真切。洛祁殊眯起了眼,良久后才放下手中饮尽的瓷盅,“我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徐姨娘回答道,“老爷平日都在后院养病,有时候还是会发脾气。”
“别伤着人他有脾气就由得他去吧。”洛祁殊面无表情,看他神态完全看不出任何关心父亲的孝子模样,“只是大夫既然嘱咐过父亲的病要静养,平日更要注意着别让烦心事叨扰他,尤其是外面许多没由头的事。”
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温度也似砖石一般冰冷,“我将府内大小事务交给姨娘打理,也是因为信任姨娘。尤其是父亲的病,我不想看见任何意外,姨娘可明白?”
听洛祁殊这样说,徐姨娘也知道他暂时还不会对洛焕下手,忙不迭点头,“公子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公子的信任。”
转瞬间洛祁殊眉眼含笑,又恢复了素日里谦谦君子的模样,“那就辛苦姨娘了,焕儿还在等姨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在送走了徐姨娘后,洛祁殊这才起身看向房间柱子上那些早已斑驳的划痕,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直到侍从走进屋内,低声道,“公子,您要的那批货,现在有消息了。”
洛祁殊刚打算开口,侍从又补充道,“还有件事,就是老爷在听说您回来之后,一直说要见您,无论怎么说,就是一定要见。现在已经砸了不少东西了。”
侍从本以为洛祁殊会生气,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窥视着他的神情。可洛祁殊只是轻轻一笑,最后抚摸了一下柱子上的刻痕才收回了手,“我的事不必急于此刻,既然父亲要见我,那当然是父亲的事情更重要。”
他步伐沉稳,已经向门口走去,衣袂飘扬。
“走吧,我数月未归,也理应去看望父亲。”
【作者有话说】
“沵迆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柂以漕渠,轴以昆岗。重关复江之隩,四会五达之庄。”出自鲍照《芜城赋》,只是随便摘抄了一段用来描绘城市繁华,本文中的芜城与历史上的芜城并无任何联系。
一点没用的废话:本章章节名《棠棣》出自《诗经小雅棠棣》,棠棣常用于代指兄弟,不过这里当然不是歌颂其兄弟之情,而是取其中最有名的“兄弟阋于墙”。
虽然不想同情男人,但是洛祁殊这个精神状态和墨拂歌也有得一拼。【只是说精神状态】【没有说他们般配】【叠甲】
47风雨
◎看在她的面子上,我答应你。◎
燕矜的生辰宴上,来了不少宾客。她生性潇洒,在京城中有不少好友,今年的生辰亦是京城中一件大事,自然也少不了宾客来宴,一时间墨临城内大半的贵胄都来为她的生辰贺喜。
叶晨晚刚来到燕矜府上,就有人异常兴奋地向她打着招呼,其热情程度不亚于门口招待宾客的下人。
“郡主,郡主!真是好久不见!”卓连贺热情地向她打着招呼,自从叶晨晚在春狩上救了他一命,他还亲眼目睹了叶晨晚斩杀那只猛虎后,对方的形象在他心中就变得异常伟岸高大。
没想到卓连贺居然还记得自己,叶晨晚颇为诧异,但出于礼节还是同他寒暄了几句,而对方已经热情地邀请她同坐自己那一桌。
叶晨晚刚在心中寻找着婉拒的说辞,就看见了身侧停下脚步的素白身影。在如此喜庆的时日,墨拂歌仍是一袭皎皎白衣,如同翩然洒落的月光。在她到来的时刻,周遭顿时陷入寂静,都情不自禁地安静注视着她。
她当即找到了最合适的借口,面上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真是不好意思,卓公子,祭司大人已经邀我一桌了。”
墨拂歌闻言,微抬起眉梢,倒也没有否认叶晨晚的说辞,算是默许。
见墨拂歌沉默,卓连贺自然也明白二人已经约好,他的身份当然是比不了祭司的,当即说着那他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请客,希望郡主万望赏光。
叶晨晚也同卓连贺客套了几句,再同墨拂歌并肩离开,直到走远后,墨拂歌才悠悠开口,“我似乎并没有邀请郡主。”
“那我这就回去找个别的位置?”叶晨晚拇指向后指了指,笃定墨拂歌并不会答应。
而墨拂歌面无波澜,只微偏过头看远处推杯换盏,灯光将她轻垂眉睫投射下一片阴影落在面颊,“卓连贺毕竟是卓文远的侄儿,你又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脑子算不上灵光却也没什么坏心,多往来一下,日后礼部愿意为你说话也不是坏事。”
“这些事不必急于此刻。”叶晨晚眉睫微垂,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笑容,“此刻我更想同祭司同坐一桌。”
“”墨拂歌难得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一路走入府内,立刻便有专门等待的侍从迎了上来。
“祭司大人,万安,您终于来了!将军专门派我在这儿等您。”
墨拂歌轻轻颔首,“郡主也同我一起。”
侍从会意,带着二人来到了府中单独的房间内,在发现燕矜居然给墨拂歌专门留了一个房间单独一桌时,还是面露诧异。
“往年一般是送了礼就走,她执意要我留,便让她单独为我留了一桌,也清净一些。”墨拂歌熟门熟路地在桌边坐下,“郡主要和我一桌的话,在这桌上找不到什么人情发展的。”
“祭司不就是最好的人情?”叶晨晚笑着反问,也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和叶晨晚这样聪明又识趣的人说话总是省心的,只是话语中多有客套说辞,听不出真心与假意。
在二人落座后没多久,燕矜就匆匆赶来。她难得*着一身朱红色的华服,看面上妆容精致,仔细点缀过五官,为那双凌厉的眉眼间晕开逼人的美艳。
“你们居然坐一起?”燕矜面色狐疑地在二人之间扫视,又看向叶晨晚,手上指着墨拂歌,“同她坐一桌很无聊的,晨晚,要不要我给你再找个位置?”
“不必了,我也喜欢清净一些。”她婉拒了燕矜的好意。
燕矜面上仍是一脸狐疑,看墨拂歌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完全是默许了叶晨晚坐在一旁,她笃定自己最近没与这二人见面的时间里,两个人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可这两人嘴里都撬不出东西,她也还要去应付府上许多客人,没有那么多时间耽搁。她最后只能嘱咐着叶晨晚若是觉得无聊,晚些时候请了戏班子来,庭院那边也有好些人在斗草投壶,觉得无聊的话可以一观。
燕矜临走前,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叶晨晚笑道,“对了,晨晚,多谢你的生辰礼物,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想起这猎鹰毕竟是墨拂歌出的主意,她回答时还有些心虚。
“我晓得你从焘阳寻这么只猎鹰肯定费了许多心思,改日有机会再来感谢你。”她一边笑着摆手一边离开。
不知是不是叶晨晚的错觉,她好像看见临走时燕矜与墨拂歌交换了一个眼神。
待到燕矜离开后,才听见墨拂歌开口,“这个送礼的提议,郡主觉得如何?”
“甚好。如此说来,我应该感谢祭司,那我敬你一杯。”叶晨晚眼底含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从容饮尽。
、
“你寻我做什么?”
在燕矜好不容易应付完了来恭贺的宾客,抽出身来到府内僻静处的后院时,就看见立在花树下的墨拂歌闭目养神,花叶簌簌落在她衣襟。
“来拜托你一件事。”墨拂歌开门见山。
“又有事找我?你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墨拂歌。”燕矜叹息,也了解对方的性格,“你且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今日之后,你对外称病,少与外界往来一段时间。”
燕矜疑惑,想了半晌,觉得自己最近应该没得罪什么人,“怎么了,我也没招惹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吧?”
墨拂歌在心中权衡后,最终还是选择告诉燕矜真相,“魏人在骨律野外大肆屯兵,仅仅轻骑兵便有接近万数。”
燕矜身负军职,最近却也没有听见半分关外魏人异动的消息,闻言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压低声音追问,“当真?我怎么半分消息都没听说?”
“千真万确,这是宁王叶珣带回的消息,朝廷中其他人都不知晓,是因为圣上亲自压下了消息。”墨拂歌从袖口拿出关外眼线打探回的魏军情报图递给燕矜。
燕矜行伍中人,又常与魏人打交道,只匆匆扫了一眼,阴云就笼罩在了面容上,“这都屯兵到剑门关外了,战事不是一触即发?剑门关不仅连通焘阳,再往南下还可以往凌云城去,这么大的事,怎么还能压下来?!”
“因为叶珣只坚壁清野,避而不战。无论皇帝怎么催促,都按兵不动,所以才按下消息。”
比起魏人压境,边境有个与京城帝王拉锯的异姓王,才是更让人惴惴不安的事。
“按下又能如何?纸里包不住火,魏军兵临城下了还能瞒得住吗?!”她面露焦急,很快又察觉出了异常,“叶珣避而不战,洛祁殊远在芜城,朔方那边的事务一时间也很难抽身,可以领兵的人不就只剩下我了?那你怎么还让我称病?”
墨拂歌提点她,“你还没想明白吗,为什么叶珣要避而不战?她在借此向朝廷施压——她的女儿已经在京城待了十年了。你何必夹在宁王与皇帝之间两头不讨好?把自己摘出去才更明智。”
“”燕矜冷静下来后,仔细推敲其中关窍,“叶珣想要叶晨晚来替她领兵?”
“她总要想办法证明,宁王府后继有人,能担重任。”叶珣慈母心怀,怎能不为她唯一的女儿做打算。
燕矜阖眸,沉吟半晌后才道,“可我称病,也是欺君。”
“所以才让你明天开始就称病,消息还没放出来,那自然就是简简单单的病了。再拖些时日称病,那便是欺君之罪了。”墨拂歌伸手,随意拂落肩头花叶,目光平静,却又接近于审视。
燕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问,“你是为了晨晚来和我说这件事的?墨拂歌,你是不是和人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交易?”
这话从燕矜嘴里说出来总显得有些奇怪,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黑恶交易一般——虽然也许并不是全无道理。
但她不想同燕矜计较她那些刻板的偏见,而是反问,“我难道不是在帮你将昭平郡主的人情变为宁王殿下的人情么?”
“那只猎鹰也是你给她出的主意?”她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短短几月内,似乎变化了许多事。
“无论如何,我也完成了对你的允诺,是不是?”墨拂歌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如果你让她找一只猎鹰来送我也算是完成了帮我寻只猎鹰来的承诺,那你觉得是就是吧。”燕矜差点翻出一个白眼,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又欠了叶晨晚的人情。
“我与她做了个交易。”墨拂歌忽然回答了燕矜先前的问题,“一个帮助她回到北地的交易。”
有风吹得林叶翻动簌簌,先前还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此刻阴云却已经层层堆叠在空中遮蔽了日光。远望去天空尽头也是浓重的阴云,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夏日的雨总来得尤其快。
燕矜看着头顶阴沉的天色,喉中终于溢出一点笑。
“好吧,看在叶晨晚的面子上,我答应你。毕竟我也很期待,她会做到什么地步。”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最近在忙很多私事,身体也有点问题。在努力调整恢复更新频率。
一点闲话,为什么前面章节写墨拂歌打斗时剑不出鞘,除了和剧情相关的需要之外,是因为看见了崩铁黄泉的战斗,太刀不出鞘真的很有气场,一种游刃有余,俯视碾压的从容实力。
48禽兽
◎杀狼时,也要把窝里的狼崽子杀干净。◎
图柳镇是北境边陲的一座小镇,这座镇子离焘阳有三日脚程,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让他们能够远望这座城市,却也享受不到王都富庶带来的便利。
这座平平无奇的小镇素日里也很难受到任何关注,镇上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重复着无趣而繁重的劳动。
月上中天,整座镇子也早熄了灯烛漆黑一片,路上不见半个人影。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温柔的女声在夜色中哼唱,伴随着摇篮极有韵律地摇晃着,咿呀作响。
月色皎白,透过床扉洒落在床沿,也照亮了女人白皙的面颊,满怀温柔地注视着摇篮中沉睡的婴孩。
“芸娘,快来睡了。”一旁大床上的男人听她唱了半天的摇篮曲,终于是忍不住拍了拍床沿催促道。
“再等等。”芸娘缓缓推动摇篮,“你看小宝多喜欢我唱的歌。”
“她还小,能听懂什么。”男人哭笑不得地继续催促,“快些来睡了吧,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呢。”
一想到这几年越发繁重的赋税,芸娘也只能叹了口气,替孩子将被角掖好后躺回床上。“三郎,你说小宝以后会不会很聪明?等过些年她长大了,也送她去学堂读书。”
“学堂也要钱,你别看着村口王五家送了孩子去读书也跟着瞎起哄,他家有地有钱,咱家能有几个钱的。”李三郎总觉得自己的老婆多少是被她那个读了几天酸书的爹给教坏了脑子,“再说读书能有几个用?你爹考了一辈子不也没考上。”
“前两年咱家不也没地,这些年攒钱不也买了块?过几年说不定还能买一块,咬咬牙总能攒出去学堂的钱。”在读书这件事上,芸娘从未和李三郎谈拢过,“再说了,我爹考不上,我考不上,难道我的女儿就考不上吗?要是觉得一辈子考不上,那才只能一辈子种地,连着儿子女儿一起代代刨土。”
李三郎翻了个身手臂枕着头背对妻子,“那还不如再生个男娃送男娃读书,男娃考上的多多了,你看当官的不都是大老爷们,能有几个女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芸娘愤愤推了下他,“男娃女娃,都是该读书的。不然就只能像你一样,大字不识一个家里的账都算不清。”
“你会算,我能种地,不就行了?”李三郎不以为意,裹好被子,“行了赶紧睡吧,明天地里红薯还得翻土浇水。”
言罢,无论芸娘再说些什么,男人都不再理会,死猪一般沉沉睡去,不一会儿便响起了鼾声。
芸娘也只能再借着月色看了眼床边摇篮中酣然睡去的婴孩,借着心中漾开的暖意坠入梦乡。
、
芸娘是被嘈杂的喧闹声扰醒的,她揉着眼从梦乡中清醒,奇怪这个终年如一潭死水般的偏僻镇子今晚怎如此吵闹。
可待她仔细听了听屋外的声音,却又觉得不对,屋外似有马匹嘶鸣,又有金属碰撞,还有嘈杂的人声与哭泣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更让人无法分辨出纠结发生了什么。
而窗外也不再是皎白的月色,赤红的光线明明灭灭,像是染上了一层霞光,又在房间的墙面投射出扭曲的阴影。她心中顿觉不安,摇晃了身边的丈夫许久,终于是将睡得死沉的李三郎叫醒。
“干什么……”憋着满腹怒火的李三郎刚想质问自己的妻子发什么癫,这诡异的一切也让他立刻冷静下来。
芸娘声音慌乱,隐约带着哭腔,“三郎,这是出什么事了!”
“我怎么知道!”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李三郎也知道今晚怕是出了大事,听着屋外马匹嘶鸣的声音,他皱起了眉,“妈的……不会是那群魏国畜生来了吧!”
记忆中只有很多年前,魏人曾经闯入这个边陲小镇,骑着高头大马,手提钢刀,在这座小镇里肆意劫掠,连屋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那钢刀上沾了血,不知是杀了猪圈里的猪,还是砍了镇上人的头,血迹一滴滴的落了满地。
只是大概连魏人都觉得这座小镇荒僻落后,实在榨不出油水,那一次后便再未来过,以至于让人都快忘记关外有这样一群贪婪残暴的豺狼。
芸娘一听更是慌乱,“魏人来了?那该怎么办?!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赶快逃吧,魏人要杀人的!”
“我去看一眼,你看好小宝。”毕竟总不能一头雾水地逃跑,李三郎咬咬牙,鼓足勇气下了床打开门,却当即惊叫了一声,瘫坐在了地面。
只见锋利的钢刀锋刃上沾了血,沿着刀刃滴落下来,在地面蜿蜒开一道殷红河流。
冰冷的刀光,暗沉的血迹,还有高头大马的男人那双嘲笑的眼睛。
他们相比起中原人有更加深邃的眉眼,面上攀附着狰狞的刀疤,此刻嘴角咧起,正饶有趣味地看着表情惊恐的一家三口,他们恐慌的神色无疑是满足他们屠杀欲最好的养料。
“老……老爷们是要钱吗,我这就拿给你们。”李三郎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颤颤巍巍打开卧房的柜子,将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尽数呈给了几个魏国士兵。
士兵掂了掂手里没什么分量的碎银,面露嫌色,“就这么点?你们玄人真是比我们还穷。”说着和身后的同伴哄笑起来。
“老爷们这真的是所有的钱了!”李三郎急忙解释道。
他身后的同伴此刻已经翻完了房屋内的箱柜,发现的确再无别的值钱物什。为首的士兵颇为嫌弃地将银钱揣入兜内,抬起了手中的刀,“榨不出油水的猪就没必要留着了。”
芸娘察觉出他们想要斩草除根的征兆,急忙飞扑到摇篮旁边紧紧护住,“你们都把钱拿干净了,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吧”
士兵只一挥手就轻易将她掀到了一边,俯下身打量着摇篮里的孩童。似是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孩童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却又立刻被粗粝的掌心捂住了口鼻。
掌心中的气息渐渐微弱,他转过头,唇角笑容牵动面上疤痕,在火光中扭曲如虺虫,“你知道吗,在我们魏地,杀狼不仅要把公狼母狼杀了,还要把窝里的狼崽子都杀干净,免得长大了再回来咬人。”
飞溅的血映着窗外熊熊火光,染红了冷白的刀刃,在地面汇聚成汩汩流淌的殷红河流。
厮杀声又起,吞没哭泣哀嚎。
李三郎浑身觳觫地看着自己妻儿的尸体,当钢刀抵在他的喉结上时,他当即涕泗横流地求饶,“老爷们别杀我”
士兵的领头人又把钢刀逼得离他近了几分,“汉人小崽子,留你一命是因为有事要问你。”他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问道,“我问你,你们当官的那些狗腿,都住在哪儿?”
、
芜城洛府
洛祁殊跟着下人一路来到宅院深处人迹罕至的院落,刚步入院内,两个身材高大守在门口的侍卫冲他行礼,“少爷。”
“父亲呢?”
“老爷在屋内。”二人面色有些为难地回答,洛祁殊只看了眼他们的表情,心中就已经有数。
在门口片刻的停滞后,他终于推开了屋内。前脚刚踏入屋内,就听见一声冷哼,“为难你还记得你还有这么个爹。”
看着地面上摔碎的瓷盏碎片,洛祁殊不愠不火地蹲下身,耐心地将满地的碎片拾起,“父亲哪里话,只是前些日子公务繁忙,回到芜城后没来得及回来看望父亲。”他唇角挑起一抹无可挑剔的笑,旋身坐在了男人的对面,“如今忙完,这不就立刻来了。”
洛祁殊面前的男人与他眉目有六分相似,依稀能透过岁月留下的沟壑看见年轻时的俊朗,只是比起洛祁殊内敛的儒雅,他更显张扬,面容里沉淀着挥散不去的阴戾之气。可惜时光匆匆毫不留情,他的身材也因为发福显出浮肿的虚胖。
“爹这是又动了火气?府里这些下人有什么做事不周到的地方,也不必和他们置气,和我说一声便是。大夫说了,您的病最忌讳动肝火。”
洛燕山看着自己的儿子,不屑冷笑,“你自是飞黄腾达,用不着我这个爹了就巴不得我死。”
“我怎敢这样想?”洛祁殊仍是笑吟吟的,随手拿起桌案边的果盘递给洛燕山,亲手为他剥了个橙子,“况且您也没那么重要。”
洛燕山只厌恶地拂开他递来水果的手,“你一回来,又去和焕儿说了些什么?”
洛祁殊面上的笑意敛了两分,只留下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父亲在担心什么?他是我弟弟,尽管不是同一个母亲,我也是疼爱他的。”说完,他皱了下眉头,“爹身边这些下人都是怎么在伺候的?一天到晚爱嚼舌根,您的病都说了最需要静养,怎么还让府上这些杂事来叨扰爹?”
说着,他转头向着屋外道,“思雨,自己去领罚,明日不用来这边伺候了。”
屋外的侍女唯唯诺诺应了一声,不敢多做辩解。洛燕山面露愠色一拍桌面,“你想干什么!你明知道思雨伺候了我这么多年!”
“伺候了这么多年,也难免有疏漏。”他语调冰冷,不容置喙。
洛燕山剧烈地喘息着,平复着胸口的怒气,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羽翼已丰,自己现在已经拿捏不住他,不必在这种事上和他硬碰硬,“罢了,我问你,你今年入京,寄荷公主有意招你为驸马,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父亲的消息真是灵通。”他轻嗤一声,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不钟情公主,也无意为驸马,仅此而已。”
“你又在抽什么癫疯?”洛燕山向来看不起自己这个总看上去畏手畏脚讲究什么礼仪道德的儿子,“你知不知道寄荷公主的家世?娶她为妻只会对你的仕途有更大助力。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的,就算她是公主你不方便纳妾,背着她养两个有姿色的侍女不就完了?等你日后位居高位,要什么女人没有。”
话音刚落,洛祁殊的面色倏然阴沉,眼中毫不掩饰对于自己父亲浓重的鄙夷,最后才面露讥色反问,“就像您娶我的母亲一样?真是受教了,可惜我已有钟情的女子,不劳父亲操心。”
【作者有话说】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诗经陈风月出》
一个剧情过渡章,在剧情布置上出了一点小问题,洛祁殊这一段应该接四十六章直接写的,但是我当时考虑各位读者老爷应该不爱看男配角的剧情连着占了一章半的篇幅,所以想分开写,不过应该是不影响剧情理解的。
希望大家理解一下,毕竟除了主角外还有很多分支势力要分出笔墨,无论角色好坏我都想尽力刻画好,势必就会分走章节。而且后面也有尝试用配角和小人物故事来侧写故事主线的部分,这个等到剧情到了再说。
但是整个大主线肯定是围绕着两位主角进行的,这点不用担心。
最近总在焦虑感觉章节水平始终不如我其他的一些创作,但是感觉拿保持频率的更新去和我灵感爆发的产物比较水平实在困难。正在努力调整状态。
依然是马上又要到一个重要剧情点,有些啰嗦了,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49异变
◎这是险棋,却不得不行之。◎
承佑十五年夏,北境异动,震惊朝野。
魏人轻骑渡水,夜袭边城,边陲的几座小城尽数沦陷。起先北境官员以为魏人又和之前一样,不过是又来抢劫一番就会离开,谁知道他们竟然占领了那几座边城,屠杀了城中的官员,自此那几座边城便再没了消息。北境的官员隔了几天才意识到魏人的确是来攻占城池的,那些边陲小城也已然沦陷。
这烫手的山芋被一群人抛来抛去,直到纸里保不住火,再也瞒不下去时,才终于硬着头皮上报了此事。
而玄若清早知道魏人囤兵一事,却要自己压下来,毕竟魏人在关外囤兵几个月都没有动作,万一真的就是魏国人爱养马呢?他如此自欺欺人,终究是欺到了翻船的日子。不过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当然是不可能有错的,他利落地把锅甩给了几个官员,一通问罪革职入狱后陷入了更大的问题——这群魏人要给谁来处理呢?
洛祁殊远在芜城,朔方那边事务繁杂也难以抽身。而前些日子,燕矜偏偏病了,说是生辰那天玩得高兴淋了些雨,不小心染了风寒,却几日高烧不退,总之是烧得糊里糊涂的在府里养病,听说连床都下不了。叶珣还是那副坚壁清野的姿态,说魏军离王都焘阳不过两日脚程,大军压境,请求朝廷支援。放眼望去有事的有事有病的有病,竟是无一人能够领兵出征。
倒是冶怀侯元诩哭天抢地,直骂魏国人残暴竟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向皇帝请命说希望能领兵出征,好好教育一番他昔日的同胞让他们明白大玄不可侵犯。
玄若清再糊涂也不可能放虎归山,让他接触兵权,口头赞扬了两句后就将他劝了回去。
再看朝中其他将领,莫不是称病推辞,毕竟谁都知道魏人嗜血残杀,这一役打得好不一定有赏,但若是战败定然是大罪,没人愿意去领这么个黑锅。
百官与皇帝,面面相觑。一时间任由北地战事紧急,朝堂上所有人都岿然不动。
、
“小姐,尽管他们瞒下来了没有禀报,但是看边境那几座沦陷的城市,应该是被屠城了,现在没找到一个活口的消息。”
在听见江离禀报的信息里带了“屠城”二字时,坐在桌案前的少女终于垂下眼睫,下垂的眉眼流露出两分近似于悲悯的神色。
玄若清执意瞒着关外魏人屯兵一事,她便预料到边境迟早会出事。在听说北境异动时,墨拂歌并没有太过吃惊,但知道魏人屠城时,还是出乎意料。
但比起那点没有意义的怜悯,她还是更快地陷入了思索,魏人韬光养晦数月,果真不是单单只是为了抢劫。可占领的那几座边陲小城也算不上战略要地,毕竟几座重要的北境边城,还是牢牢地在宁王叶珣的掌控之下。又要屠城,又要斩杀官员,占领城池,究竟是想做什么?
她转头看向墙面上挂着的地图,仔细端详着那几座沦陷的边镇,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小镇,虽然临近焘阳,但想以这几座城市为基地进攻焘阳几乎没什么可能。
叶珣虽然在拿着北地战事和皇帝拉锯,但也不可能拿王都的安全开玩笑。
“出征的将领,玄若清拿好主意了吗?”墨拂歌暂时摁下无解的思绪,继续询问。
“陛下正头痛着呢,眼下无人可用,这一战来得蹊跷,没人想去和魏人打仗,都在推三阻四。”江离回答,“只有郡主这几日下朝后一直跪在含元殿前,请求领兵代替宁王出征。”
她仍然把玩着手中玉签,摩挲着玉签上的刻痕,“这是第几日了?”
“第三日了。”
“事不过三,他该做决定了。”墨拂歌如此说,心中却笃定,看似是选择,玄若清却根本没有选项。
叶晨晚无疑不能放过这一次机会,只是此棋也是险棋,却不得不走。
“小姐,还有一事。”
墨拂歌微点了下下颌,示意江离继续说下去。
“您先前让我调查十五年前左右为墨氏效力的影卫,还有没有活口。属下仔细调查了,当初那批人里许多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现在能查到还有消息的,只有一个人。”
“谁?”提起这件事,墨拂歌面上神色明显认真了许多。
江离却还是小心地瞥着墨拂歌的神色,每当提起这件事相关他都是十二分的小心,生怕触到了自家主子哪片逆鳞,“就是那个当初被您亲自下令废了一只手的何纪。他毕竟当初是在上一任家主身边做事,离开墨府后这些年都很小心翼翼,我们的人也是花了不少精力才找到些他的消息。”
墨拂歌倒是意外的平静,只是略显诧异地挑眉,“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这倒是没想到的。江离,我当初以为他这样没眼力也没脑子的,应当是死得最快的那一个。没想到他倒是活了这么久,这算不算蠢货有蠢货的福气?”
自家小姐表面上看着仍是平和,江离心中却是憷着她这副模样的,只能顺着她回答,“焉知不是小姐赐他废了只手,才让人轻视于他,捡回一条命。这也是他的福气。”
墨拂歌没有回答,只是良久地注视着窗外。初夏时节,紫藤花开得正好,花叶繁盛地自窗沿垂下,如同大簇紫色的融雪。放目望去,墨拂歌的庭院内竟是栽满了紫藤花,繁盛而张扬,在日光下摇荡,光影斑驳映在她白皙面颊,她便似要同这满庭花叶一同入画。
她拿着手中玉签随意挑起窗口处一串垂落的紫藤,“今年的紫藤开得甚好,墨临城别处应当是见不到这样的景致了,也该让他来瞧瞧。”眼角余光淡淡瞥了一眼江离,“尽快找到他人,把人带回来。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不在意他会不会缺胳膊少腿,但要他脑子清醒,能听能说。”
“此事若是做不好,你和他一个结果。”她最后嘱咐了一句,就背过身去继续看着窗外的紫藤花簇摇曳。
江离跪地领命而后安静离去,在离开墨拂歌的房间后,终于长呼了口气,擦去额间的冷汗。
而墨拂歌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窗外花树,可眼前那片紫藤虽然近在咫尺,脑海中那片紫藤花海无论怎样回忆,却都觉得如隔海蜃云烟,模糊成支离破碎的光点。
她最终阖上了窗扉。
、
夏季的日头正盛,琉璃瓦反射出刺目光线,晒得皇宫含元殿前的大理石砖温度灼人,隔着衣料灼烫肌肤。
午后正是日光最毒辣的时候,蝉鸣嘶哑,震动本就潮湿闷热的空气,自头顶落下的日光晒得人近乎难以睁开双眼。自含元殿大门前大臣往来,身后无不是跟着一个小太监毕恭毕敬地撑着伞为其遮阳。
那个跪在含元殿门口的身影自然也就格外显眼。赤色裙摆迤逦,是比日光更灼眼的亮色,纵然日光灼人,她跪地的动作依然脊背笔直,不曾有半分曲折。
路过的大臣很轻易地就看见了跪在门口的女子,稍加思索,也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毕竟现在北地的战事是烫手山芋,各方势力都在推来推去,竟然此时会有人主动要来揽下这个祸患。他在内心小小地同情了这个需要证明自己才能回到北地的质子,又在内心深处期望她能真的把这让人头疼的祸事接走——毕竟这两日为了北方的战事,已经有不知多少大臣被唤入含元殿,又被骂着出来。总之无论是谁,把这个祸事接走,只要不是他自己就行。
念及此,他更觉此时的日光灼人,吩咐着小太监将伞撑得更高了些,在伞面的荫蔽下加快脚步赶紧离开了含元殿外。
叶晨晚微垂着眼睫遮挡日光,调理内息避免自己被正盛的日头晒晕过去。
今日已是第三日。
在听闻北地城陷时,她知道,这是战事,也是她唯一的机会。所有人都明白,她又何尝不知这是吃力不讨好的祸事,但她需要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虽是险棋,但不得不走。
玄若清现在没有回应,表面上还在纠结,可他并没有多余的选择。况且先前皇后想要拉拢她,她表面上口头答应了,这时皇后那边的人就已经开始四处活动支持自己,毕竟若是不支持她,宣王那边已经蠢蠢欲动地想要推出个将领来领命。
她已是势在必得。
而此刻帝王处理政务的含元殿内,虽有红木冰鉴盛满寒冰,吐露出汩汩冷气,坐在桌案前的男人还是觉得燥热。手上瓷盏端的是去暑静心的百合莲子羹,却平息不了心中烦躁。
随着瓷盏被重重搁置在桌面,哐当一声脆响,殿内侍从俱是一惊,都低着头屏息凝神,生怕皇帝的怒气迁怒到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奴才身上。
玄若清这些日子被北境的事情折磨得心情烦躁,他何尝不知道叶珣与自己的拉锯是想要什么,可现在让他纠结如此多日的,正是手上无人可用。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透过云母制的轻薄窗纸看去,只能看见殿外一个模糊的红衣轮廓。
帝王眯起眼,全然不在意殿外炎炎烈日,慢条斯理地问,“昭平在外面跪了几日了?”
“回陛下,已经是第三日了。”身边的李公公恭敬回答。
“她倒是执着。”玄若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翠色欲滴的翡翠扳指,隔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带她进来吧。”
叶晨晚恍惚间只觉得头顶的炎炎日光忽然变弱了不少,抬眸正发现一片阴影笼罩在身前。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此刻正躬身恭敬地替自己撑着伞,做出邀请的手势,“昭平郡主,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
感觉又要开始写不擅长的东西了。【阖目】
作者摸着凉凉的,原来是早就死透了。倒是祭司说话这么刻薄,让人心里暖暖的。
50请命
◎阿拂。◎
刚步入含元殿内,温度便要比外界清凉许多。龙涎香自铜铸仙鹤嘴中缓缓升腾,桌案上垒着未看的奏折。只瞥见了御案后的明黄身影,叶晨晚便低着头安静地走到御前,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
她其实几乎没有与帝王这样面对面的时刻,上一次还是在十年前她刚入墨临时。那一次无甚可谈,年纪尚小的她也不明白帝王深沉眼瞳里的复杂情绪。中间这无权无势的十年,自然是没有机会与君王有私下见面的机会。而现在是漫长的沉默,周身承受着他近乎于审视的沉默目光。
尽管比起十年前,玄若清的鬓边已经生出了花白,却仍是目光幽深,心思如海。
南红玛瑙的串珠因为在手中常年的把玩,生出了色泽透亮的包浆。偌大的殿内回响着串珠撞击的清脆声响,过了许久才听见玄若清开口,“昭平从前应该没带过兵。”
他倒是比预想中要直白许多。
叶晨晚按照心中预想的说辞回答,“凡事总有第一次,臣虽没有带过兵,却也熟悉北境魏人,愿为陛下解忧。”
“解忧”一词倒是的确戳中了玄若清的内心,但他还是不动声色道,“你自小在北地长大,和你母亲一样,自然是了解魏人的。”
她知道玄若清定然是忌惮自己的母亲的,此话看似是称赞,却另有含义,“臣不如母亲了解魏国,但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北境有难,昭平实在不能坐而观之。”
“昭平倒是有心,要知道朝中许多武将,现在都还在推三阻四。”玄若清面色缓和了些许,轻扬下颌,“你也跪了这么久,起身坐着吧。”
缓和了一下酸胀的双腿,叶晨晚谢恩,在御案旁的位置坐下,“叶氏一族所有,皆是因太祖皇帝赏识,历代陛下恩赐,只有为陛下分忧解难,才能回报一二。”
玄若清眯起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他也很少细细看过这个安分了十年的质子。因为这几日的日晒,她白*皙的肌肤泛出微红,脸庞始终微向下低垂着,看上去显得温驯而无害,比她那锋芒毕露的母亲要内敛许多。
可这样的内敛,真的是无害的吗?
“在朕面前夸过海口的有许多人,但很多仅仅只是海口。”玄若清微睨她一眼,“做不到的海口,就是欺君之罪,昭平。”
“陛下不给臣一个机会,如何能让臣证明呢?”叶晨晚反问,她知道,这一步棋,她没有选择,玄若清也一样没有,“陛下,魏人来势汹汹,却偏偏只攻占了几座小城,此事蹊跷,不能再耽误,错失良机。”
她又补充道,“但魏人对自己的目的如此遮遮掩掩,想必也是兵力不足才有所顾忌。臣有把握驱逐北夷,收复失地。”
帝王沉吟良久,终于停下了手中把玩珠串的动作,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昭平,敢做出这个承诺,就要明白欺君的代价。”
她当然明白代价是什么——但此刻她只能去做那个压上所有筹码的赌徒。
叶晨晚一扬衣摆,重新在玄若清面前跪下,“臣恳请陛下准许,容臣领兵收复失地,为陛下分忧。若是战败,臣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一声轻笑,帝王终于展露了笑颜,“好,既然你如此诚心,朕便给你这个机会。记住你说过的话,昭平。”
、
叶晨晚获得皇帝领兵首肯的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要快上许多。等她从皇宫回府时,就已经有人焦急地等候在门口。
“郡主,你怎么去请命领兵了!”守在门口的慕云归焦急追问。
叶晨晚扫了他一眼,“这是大好的机会,为何不去?”
慕云归满眼的担忧焦灼,“战事凶险,魏人残暴嗜杀,朝中人莫不在推辞,郡主你从未领兵打仗过,怎能冒如此风险!”
叶晨晚停下了往府内走的脚步,眉头深深皱起,“以前从未领兵打仗过,就要一辈子都不会吗?有战事的是北地,慕云归!你我难道不是在北境长大的吗?我的母亲,你的父亲,不也还在北方?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担忧吗?!”
她眼中是含有的坚定目光,有灼灼心焰,将她眼眸点亮,“十年了,慕云归,我不想一辈子做被母亲羽翼荫蔽的雏鸟,在墨临城里混吃等死。”
见她态度如此坚定,慕云归唇瓣翕动,欲言又止,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叶晨晚只觉和这个童年的友人渐行渐远,无话可说。她要忙的事还有许多,现在没有心情去处理这些,只转身又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府上的事便交由你打理了。”
慕云归只轻声说出一句,“那郡主多加小心。”可他也没听见叶晨晚的回应,只看见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
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自心中蔓延。
而叶晨晚走回房间中后,便径直走入里间,取下了墙面上悬挂的佩剑。
她动作///爱怜,细致地抚摸过剑鞘上繁复花纹。说来奇怪,大约是因为叶照临的原因,她从前总对这柄剑感情复杂——只觉得这柄剑也是叶照临的象征,世人多在其身上寄托了太多对叶照临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期冀。可此时她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柄剑现在已经属于她了,也即将同她一起去创造更多属于她的荣光。
银白冷光月华般自剑刃流泻,最终又被轻轻收回剑鞘。
叶晨晚知晓,在临行前,她还有一个人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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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扶风楼仍是纸醉金迷,繁华如锦。楼下推杯换盏,便更衬出二楼雅间的清静。
推门而入时,屋中只有一人临窗而立,墨发如瀑,白衣如雪,夏日轻薄的衣衫更显出她纤长的身形单薄,而窗外灯火通明,人潮喧闹,她清瘦的背影在繁华背景里带着格格不入的凄清寥落之感。
“郡主怎么来了?”虽是问句,却并无吃惊。
“祭司此刻在此地,不就是想见我么?”见她如预料之中在此地,叶晨晚心中安心许多,从容坐下,反问墨拂歌。
墨拂歌并未否认,在叶晨晚对面的位置坐下,“只是有一些事并未想通,又觉得蹊跷,故而想见郡主一面。”她垂眸淡淡一笑,“只是思衬许久,也没有答案,而我困扰的事情,想必郡主也一样困惑。给不出答案的问题,不过是图令人烦恼忧虑,所以郡主不见我也没有关系。”
她思索时,一手撑着下颌,衣料滑落,露出白皙手腕与弧线精致的腕骨,仿佛伸手便可盈盈握入掌心。
叶晨晚自然知道,墨拂歌同她一样困惑魏人此役的目的。“虽然不知道魏人到底想干些什么,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去北地探清兵力虚实,再做应对之法。不是万事万物都有答案,但步步为营,总能应对。”
叶晨晚给出的回答让她宽心许多,“郡主能如此想最好不过,见招拆招,也未尝不是一种解法。我只是总觉得这是此役的关窍,郡主还是多留心一些。几时出发?”
“明日一早就出发。”
战事紧急,耽搁不得。
墨拂歌点头,“玄若清答应你时,有没有为难你?”
虽然给了玄若清一个单选题,但她也不觉得这人会老实就范。
“输了便是欺君之罪,我与母亲自然是一个都逃不掉的。”叶晨晚语气平静,这样的结局是她早能够预料到的。
反倒是墨拂歌微蹙起了眉,“这一步棋怎么都算不上稳妥,有太多不可控的危险。只是这一步不得不走。”
赢则万事大吉,输则万劫不复。以她谨慎的性格,是万不愿走这一步的。
“我知道,要向玄若清证明自己的价值,那就只有赢没有输。”叶晨晚伸出手,轻轻捋平她眉心的阴影,“既然只能有赢一个结局,又何必去担忧别的可能?你已经帮了我良多,剩下的交给我自己就好。再说了,在我们做出决定的时候,不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墨拂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怔怔望着她停在自己眉心的手。
叶晨晚与她四目相对,看见她漆黑眼眸映着幢幢烛光,仿佛有星光沉浮其中。鬼使神差地,她沉浸在那双眼里,情不自禁唤对方昵称,“阿拂。”
墨拂歌明显陷入怔忪,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疑惑问道,“为何这样唤我?”
叶晨晚轻咳一声,这时也才发现不妥,可还要找补道,“只是觉得一直唤祭司太生疏,况且以前不也是这么唤你的?”
这个“以前”属实有些过于早了,在还在太学那段时光,她的确这样唤过墨拂歌。总角年华天真无邪,也没有那么多身份之别,白衣的女孩也没有现今的冷淡,并不在意他人唤自己昵称。
只是后来她成为祭台上那个只能仰望观瞻的祭司,也自然而然没有人敢再唤她名姓。
墨拂歌的反应要平淡许多,只微垂下眼睫,“名姓而已,不过是一个符号。郡主喜欢的话,便随意吧。”
“阿拂。”对上墨拂歌探寻的目光,叶晨晚只是笑道,“本是有许多话想说的,只是想了想,还是等到回来之后再说吧。”
墨拂歌难得回以一笑,春风吹融积雪开出新叶,“那就静候郡主凯旋佳音了。”
那一夜她并没有注意到窗外月色正好,星光清朗,因为所有星辰都坠入了那双漆黑眼眸里。
【作者有话说】
到了五十章终于叫到昵称了,不容易啊郡主。
墨拂歌表面上平平淡淡实际在偷偷脸红。
修改了一下被口口的部分。
卷二千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