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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她盯上我了 无虞之 18417 字 7个月前

51北征

◎她终于回到这片北地。◎

卷二千秋雪

「春风拂万里,吹尽千秋雪。」

————

当皇帝真的应允昭平郡主领兵出征的消息传出时,朝野上下终于震动了一番。一个敢请命,一个敢应允,两个人大概都是疯子。不过总有冤大头主动请命来解决这个烫手山芋,大家还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闭嘴。反正事情不落到自己头上就是好的。输赢嘛,也没人关心,反正焘阳与墨临相隔南北,魏人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来——再不济还能拖家带口南渡,噢这是真不行了,因为墨临再往南就是浩渺沧溟,再南渡只能去寻访仙洲了。

而一番星夜兼程赶往北地的叶晨晚也觉得胸闷气短,尽管也不认为玄若清会真的信任自己,但她以为自己好歹能够接触到北方边境的士兵,一是这些士兵多隶属于宁王手下,二是边境的军队多与魏人打交道,更加熟悉善战。

谁知道这老东西好事干不了两件,心眼这么多年还是一等一的多。

偏偏他指派给自己的军队,是一支在北方驻守,与宁王并无干系的军队。原本以为驻扎在远离边境,燃不起战事的驻军,忽然收到调令要去边境平乱时,顿时怨声载道。

行军时身后军队的怨气如有实质,怨毒的目光都快将她的后背戳出几个洞来。

离开地处江南温柔乡的墨临,一路往北,朔风寒凉,苍天广袤,在看见白桦枝叶扶疏,呼吸着夏日也带有寒凉的空气时,叶晨晚知晓,她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北地。

这里离图柳镇还有几十里地距离,却并不见人烟。迅速安排好了安营扎寨,叶晨晚又派出几个斥候外出打探。

身边副将行了一礼,禀报道,“郡主,兄弟们都接连走了几天了,现在该休息一下。”

叶晨晚此时正铺开地图观察形式,闻言并没有抬头,只颔首道,“此地离魏人并不算远,难保会有魏兵夜袭。就算要休息,也要安排好巡逻的人。将士兵分三班倒,轮流执勤。”

副将张了张嘴,似乎略有微词,但只能憋了回去准备去按吩咐做事,却又看见垂眸观察地图的女子开口,“还有一件事,把军中的人数点清楚来回禀我。”

副将的脸色倏然苍白,话在口中转了几转,最后才勉强道,“人数在出征前都是清点好了的。”

“出征前是谁清点的人数当我不知?我知道你们虚报了人数吃空饷,但总要让我清楚具体有多少人。”她面色平静,半点没有从地图里移开目光的意思,“连军中有多少人都不知,是想让所有人一起糊里糊涂地死在战场上吗?”

眼看叶晨晚并没有现在去计较吃空饷的问题,他只能将七上八下的心放回肚子里,退出了营帐。

在叶晨晚的督促下,即使是深夜的军营,也仍然烛火通明,来回巡逻的士兵脚步划一,身上甲胄撞击发出金属的冰冷声响。

兵营边缘不起眼的角落处,两个小兵缩坐在阴影里,这里是兵营外面的死角,营外更是荒无人烟,只有寒鸦啼鸣。被分配到此地站岗的两个小兵自然就趁着无人监督,躲到了角落里偷懒。

高个士兵掏出怀里藏着的从伙头兵那儿多偷出来的馒头,又对上矮个子同伴眼巴巴的目光,最终是掰了一小半给他。

两个人一边吞咽着馒头,一边小声闲聊起来,“我记得以前这儿也没这么荒,怎么咱们走了这么远,连个活人也没看见。”

矮个士兵压低了声音道,“听上面的说,魏人屠城了!”

“嘘——”高个连忙示意他噤声,这样动摇军心的话题,军中一向是不准提起的,“这个不准说!”

可话虽如此,此地除了他们二人也别无他人,两个人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继续聊到,“如果魏人要屠城的话,咱们被魏兵抓到是不是也会被杀?”

“别说被杀了,那群野蛮人,不仅杀人,还把头砍下来当夜壶。”高个对着他比了比脖子,“还是小心点你的头吧。”

矮个闻言,唏嘘道,“怎么就轮到我们和这群蛮人打仗!领兵的还是个女人!这不是把我们当炮灰吗?”他在军中颇能听到些小道消息,八卦道,“你知道那个领兵的女人吗,是京城来的郡主。知道人的娘是谁吗——她娘是宁王!人家打输了仗,跑了也有个当王的娘兜底,咱们输了就头都没咯。”

高个子却仔细捋着他说的话,“照你这么说,宁王这么会打仗,不也是女的。”他一口咽下最后一点馒头,“我看你还是祈祷一下她和她娘一样会打仗,不然死的也是咱们。”

矮个却是拍着大腿长吁短叹,“我要有个当王爷的爹娘,早就飞黄腾达喽!哪里来这里吃苦!”

两个人躲在阴影处偷懒闲聊,却听见草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让他们当即警觉起来,面面相觑。两人对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一步一步挪到了不远处浓密的灌木前,剥开了草叶。

一个黑黢黢的身影飞速从灌木里窜了出来,二人以为遇上了什么猛兽,吓得大喊大叫连连后退,过了好一阵子才定睛发现是个衣衫褴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

那男人也借着营帐的灯火看清了二人玄朝士兵的打扮,当即连滚带爬地跪在他们脚边,“兵老爷们,你们是来救人的吗!”

两人诧异,没想到终于见到了除军队外的活人,“你……不是魏兵派来的内奸?”

李三郎一听,眼泪立刻滚落下来,掀起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衫露出身上斑驳的伤疤,“我不是内奸啊!大人明鉴!我是从他们手上逃出来的!”

这倒是让二人一时间判断不出他所说的真假,一番思索后,觉得这个问题也不是他们二人该判断的问题,不如拿着这个人去领赏,于是便押着李三郎禀报给了军官,再层层上报给了叶晨晚。

此时的叶晨晚正分析着斥候带回的消息。出去打探的斥候回来了几个,都说这周围的村落尽数空无人烟,被魏人洗劫一空。但翻看尸首,又尽是一些老人与孩童的尸骸,想来他们并没有把整个村落屠杀干净,还掳走了相当多一批人。

而几座边陲已经沦陷的城镇,城门外都有魏军严密防守,不清楚城池内是什么状况。

若说以前魏人来抢劫,掳走些能干活的壮年当奴隶,还有掳走一些貌美的女子,也并不奇怪,但很少会这样大规模地全数带走。

现在沦陷的那几座城池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占领这几座城池,又是想做什么?

正当她思索时,忽然有人来禀报,说巡逻的士兵抓住了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自称是从魏兵手里逃出来的。

这无疑是解答她疑问最好的机会,她当即让士兵把人带上来,很快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男人就被带到了营帐中。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她先开口询问最基本的问题。

李三郎跪在地上,只敢偷瞄一眼面前人,虽然不知为何问话的是个女人,但看她眉眼锋利,气度不凡,想来也是军中话事的人物,遂如实回答,“小的叫李三,从小就在图柳镇长大。”

听他口音,倒的确像是北境人,“你既说,你是从魏军手上逃出来的,那你是怎么被俘虏的?”

叶晨晚一问,李三郎当即就流了眼泪,“大半月前的半夜,我和我媳妇正在睡觉,就听见村子外有喊杀声还着火了,然后几个魏兵就闯进了我家,先是抢了东西,然后就……”他的哭泣声大了起来,几近嘶哑道,“然后抢了东西还不满足,还杀了我的媳妇和我五个月大的女儿……!”

营帐内回响着他低哑的哭泣声,帐中几个副将都露出些许不忍的神色,叶晨晚平静问,“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杀你?”

“他们说……留着我有用,问我知不知道当官的都在哪里,让我给他们领路,我就带他们去了镇子上当官的住处。”李三郎急忙补充道,“我是被迫的!他们钢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不带路就要杀了我!”

“……”这倒是个重要的信息,叶晨晚继续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当官的全杀完了。魏兵留下了还能干活的壮年男人,给他们做事。”李三郎又露出自己身上斑斑驳驳的鞭痕,“这些鞭子,就是他们抽的,但凡干活慢一点,就要挨一顿鞭子。我也是好不容易趁他们不注意才逃出来的。”

叶晨晚蹲下身,仔细观察他身上的鞭痕,绽开的皮肉上是新鲜的疤痕,的确是这些时日留下的,“他们都在让你们干什么活?”

“什么活都有,伺候他们,帮他们运粮草,还有帮他们运东西。”

叶晨晚终于露出了些许急切,追问,“都在帮他们运什么?”

“不知道。”李三郎摇头,“只感觉很重,都是拿箱子封好的,我们不能打开也不能问。”他忽然想起什么,“他们还专门挑了一批最精壮的劳力带走了,也不知道是带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最近有些突发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耽搁了更新【没有出意外请放心,只是有很多事忙】。

好消息是因为对自己的忙碌程度和身体状况有了数所以已经在全文存稿下一本书了,为了最好的质量和避免更新焦虑所以下一本书会写完再连载。【啊?】

总之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弃坑是不会弃坑的,因为这个连载速度也不方便申榜,彻底没有热度焦虑了,安安心心写完是第一位的。

又是两条分线时间,郡主和祭司又会好一阵子见不到了呢,但是一想墨拂歌又快开始发疯了,真好。【?】

52反目

◎棋差一着。◎

李三郎的报告无疑极有价值,虽然又由此引出了更多的疑惑——魏军究竟在运什么物品,又俘虏了一批劳力去做什么?

“那批劳力,你们之后还见过吗?”她追问。

李三郎摇头,“那批人被带走之后,就没再见过了。应该是被带出城了。”

叶晨晚思索着他给出的回答,再问了几个问题后,最终吩咐道,“我知晓了。给他点银钱,派两个人把他送回安新镇那边吧。”

李三郎闻言,跪地不断感谢着叶晨晚,临行前还不忘祈求她能为自己和枉死的妻儿报仇。

等到士兵把李三郎带走后,身边的副将才提出异议,“郡主,我们方圆百里内好不容易遇到个活人,还是从图柳镇跑出来的,为何要派人把他送走?留着他在军中当个向导岂不是更好?”

“不可。”叶晨晚还没开口,营帐内一名女将已经率先开口,“这人是在营外找到的,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他说自己是图柳镇人,自己的妻儿被魏人所杀,也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万一是魏人派来的内奸呢?不若派人把他送回去,也好监视他是否与人勾连。”

这名女将倒是说出了她的心里话,叶晨晚颇为赞赏地颔首,“不错。”

眼见叶晨晚也赞同对方的说法,副将没再坚持,领命便退下了。等到帐中人尽数离开后,叶晨晚才看向先前发言的女将,“你叫什么名字?”

面容坚毅的女将向着叶晨晚行礼,“属下名贺兰霜,从前在宁王殿下燕云军中任职,只是当年在战场上受了伤后,就调去了后方。这次听说是郡主报恩,特意请命前来,也算报答当年宁王殿下知遇之恩。”

“原来是母亲麾下的前辈。”叶晨晚神色恭谨许多,重新看向帐中沙盘,“依前辈看,下一步该怎么做?”

“再多猜测也是纸上谈兵,不如先挑一座城池佯攻,试一试魏军的虚实。魏军没有趁着攻占城池一鼓作气,想来也是兵力有限。”贺兰霜端详一番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又低声提醒,“已经到了北境,一直按兵不动,也容易被陛下忌惮。”

叶晨晚拨弄着沙盘上的旗子,“言之有理,那么挑哪一座城池试探呢?”

贺兰霜也看向沙盘,“图柳镇便不错,位于偏角,魏军想要驰援也得花上一段时间,而且只是个偏僻小镇,城防算不上严密。先攻下图柳镇,看看魏军到底在城内做些什么,再做打算。”

叶晨晚思索着贺兰霜的建议,最后却把手中的旗帜落在了图柳镇旁的泉阳镇上,“若我想出兵泉阳呢?”

对上贺兰霜探究的目光,叶晨晚解释道,“泉阳四通八达,而且通往凌云城。虽然看现在魏军兵力直逼焘阳,但焘阳兵力充沛,其实所有人心中都有数,焘阳沦陷的概率小之又小。况且,看泉阳坐落的位置,我想魏兵的兵力调动,还有物资的运输,一定会途径泉阳。在路上设伏,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烛芯噼啪,灯花绽开的火光映在她眼瞳里,照亮她眼中倒映出沙盘里的起伏山川。

墨临墨府

重重竹影斑驳,投射在雕花窗牖上,有风拂过,便听得见竹叶婆娑声。桌案上的琉璃樽灯光线柔和,照亮被批注后只是随意陈放在桌面上的公文。

白衣少女坐在窗边,墨发披散沿着肩廓脊背垂落,她抬手时,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纤细手臂与弧线漂亮的腕骨。

墨拂歌精神专注地注视着指尖,随着她口中念出咒语,星点流光从她的指尖四散开来,枝蔓自她缓缓生出,蜷曲伸展,最后开出一朵素白昙花。

流光四溢,如若萤火,昙花在她掌心从花苞到盛放,犹胜月华皎洁。

但这样的盛放并未持续太久,墨拂歌额间渗出细密的薄汗,指尖也微微颤抖着,很显然想要维持昙花盛开的状态对她来说尤为吃力。

很快整株昙花连带着枝蔓都尽数化作流光四散,一切归于虚无,再无踪迹。墨拂歌剧烈地咳嗽着,终于平复下呼吸后,才又翻开桌边写满生涩符文的古籍。

她难得流露出颇为懊恼颓丧的神情,反反复复翻阅着手上古籍。

自负如她,从来觉得以她的天资,学什么都应当是手到擒来。可为什么会屡屡折在最基础的秘术上?这明明是

她都是按照书中所记载一步一步学习,到底是在哪一步出错了?

小心走入房间的江离看见墨拂歌烦躁地翻动手中书籍时,顿时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事关重大,他踌躇了一阵后还是走到墨拂歌身边,希望不会触到她的霉头,“小姐。”

“有事直说。”墨拂歌不耐道,目光仍然停留在手中书卷。

“何纪还是被我们的人找到了,尽管他小心躲藏了许久。应该再过两日就会被带回墨临了。”他小心禀报。

闻言,墨拂歌唇角终于勾起些许讥讽弧度,“他倒是能躲,带回墨临后立刻送来见我。”她提醒道,“多注意些,我要的是活人,他可是个烈性子,别做出什么寻短见的事情。”

“小姐放心,不会有差错。”

她点点头,摆手示意江离退下。

等到少年退出房间只剩她一人后,她才终于起身,打开柜门,取出柜中仔细保存的长剑。

剑鞘花纹繁复,那颗硕大的流紫宝石仍然在夜色下华光溢彩,剔透无瑕,与窗外盛放紫藤无比相称。

“愿此心长澄澈,此意久清明。”

这柄剑熔铸时,为此心明澈,故而唤作清明,可为何铸成后至今,总在见证血亲相残,至亲反目?

她阖上眼眸——可自己真的做好准备接受真相吗?

墨临千机阁

千机阁内,机关林立,肃杀寂静。来往人皆是制式统一的一身黑衣,沉默地于楼中往来,寂静氛围几近压抑,正如楼中玄黑冰冷的墙面。

傅狰今日在楼中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了他要找的人。

楼上的档案阁中,书卷林立,各色资料被仔细地陈立在书阁之中。黑衣男子在书柜前沉默地翻阅着卷宗,直到傅狰走到他身边时,才缓缓合上手上的卷册,转过头来。

即使在千机阁内,他也戴着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银制的面具在灯烛下泛着泠泠冷光,“傅大人有什么事吗?”

“前些时日你私自带人外出,折损了好几个影卫,这件事你现在都还没有一个解释。”傅狰冷冷质问,“每一次影卫外出执行任务,都是要在阁中存档的。”

面具男人闻言,仍只是从容地摩挲着案卷封面,“我不是在阁中存档了吗?那次外出执行任务探听消息,遇到了些硬茬儿,两边见了血,折损了几个下属。”

“探听的是什么消息?对方是什么人?见血了之后对面伤亡如何?可有知道我们的身份?”傅狰抛出一连串的追问,“这些东西你在档案里可是一句未提。”

“既然出了手,自然就不可能留下活口。对面都处理干净了,不知道我们身份。”男人淡淡回答,斜睨向傅狰,面具下漆黑的眼瞳内混着冰渣,“至于别的,傅狰,你不觉得你越界了吗?千机卫为陛下效力,出手自然也是为了陛下,我当然知道这一点。而你既然在陛下身边效力,陛下的安危才是你最该关心的事情。”

“正是因为为了陛下效力,我才要排除一切可能的隐忧。”傅狰反驳他,可自己并不擅长言辞,总是辩驳不过对方。“你上一次任务,实在蹊跷。”

面具男人冷冷一笑,“傅狰,你我同为千机卫,职位平级,就算质疑也轮不到你。为陛下做事,岂是事事都能见得光?为了陛下,影卫舍身忘死,在暗中做事不是让我们彼此怀疑的。”他转过头去,不再与傅狰对视,“若是傅大人实在怀疑,便上报陛下,由陛下定夺吧。”

他说的冠冕堂皇,傅狰一时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后愤愤拂袖离去。

傅狰离开后,他目光冰冷地继续翻阅着手上案卷。

傅狰不过是皇帝身边一个不长脑的武夫,他当然不担心对方真能抓住自己的什么把柄。但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时放跑了的凌晗。

这人虽然身中剧毒雪上蒿,但轻功了得,还是让他从众多影卫手中跑掉。活不见人,死也不见尸,自己派人接连在墨临城内寻了几天,也没能寻到他的踪迹。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雪上蒿毒发,没能让他活着送出消息。可惜自己也没能拦截下宁王的书信,不知道宁王自北地送来的急书上有什么内容。更糟糕结果便是信已经成功送到了昭平郡主手上——也只能期望事情没有发展到这一步。

修长手指将案卷重新推回书架上,无人能看见他面具后的眉头因为烦忧而深深蹙起。

棋差一着。

【作者有话说】

近日和同学探讨剧情的展开,同学听完:感觉你这个剧情有种没一个人长了脑子的美感。

我:【尖叫】你不要骂了,我真的构思得快长脑子了。【抱头尖叫猫表情】

关于本文10,我笔下的cp一般都是有明确10的,而且一般来说不支持逆。床上当然是支持互攻的,但是定位上10也是明确的。所以本文没有标注主攻主受,也没有标互攻。感觉没有一个比较适合的tag。

53夜袭

◎如雪月色映出艳丽血色。◎

北地泉阳镇郊

月光洒在林木荫蔽的道路上,只有驴车转动车轴的辘辘之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护送驴车的士兵打出一个哈欠,嘴里嘟哝着听不懂的家乡方言,最后才骂道,“怎么又是咱们摊上这破差事,真晦气,都几天没睡好觉了!”

驾驶驴车的士兵睨他一眼,“你再一边哈欠一边抱怨,上头的人说了,这些东西要有什么闪失,就要咱们的头。”

犯困的士兵嘿嘿一笑,“你就是脑子轴,咱们把这车上的东西卷走,够我们一辈子吃喝不愁了,天高海阔,到哪里来找咱们麻烦。”

皮鞭烦躁地抽在拉车的灰驴上,奈何这驴还是慢吞吞地拉着车,“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当个二流子整天鬼混,欠了一屁股债没处躲才来参军。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我要是跑了,我娘怎么办?”

“所以我说你是个轴脑子。”对方毫不在意地吹着口哨,“你都吃喝不愁了,还去管你那老娘干什么?”

两人争辩着,其中吹口哨的一人却顿时感觉脖颈一凉,一看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已经比在他的咽喉,他求助地看向旁边的人,却发现另外一人比自己境遇更糟。

一身玄衣的女子手执长剑,那柄泠如月色的剑比在咽喉,泛着冷冷的寒光。

再环顾四周,他这才发现押送驴车的队伍不知何时已经尽数变成了一堆生面孔,全都面色冷峻手执刀刃。

叶晨晚手中照雪庭光稍用了两分力,在他脖颈处划开一道细细血痕。见了血后,驾驶驴车的士兵明显安静服从下来。“我问,你答。”

士兵默认。

“你们运的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上头的只说是值钱的东西,出差错就要我们的命。”

叶晨晚示意身边人控制好这两个人质,转身登上驴车,看见车内堆积的箱子,只随意砍断了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掀开了盖子,箱中整齐地堆放着一堆兵器。她端详了一阵,多长了个心眼,将这堆兵器全部拨开。

顿时她和身后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夺目的,璀璨的金色光芒。

一摞金条整齐地排列在木箱底部,泛着冰冷又夺目的金光。

这北地的偏僻小镇,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黄金?

但是现在不是计较这件事的时刻,叶晨晚重新盖好箱子,转头再看向士兵,“城中有多少人留守?”

士兵想了一阵,“大概约莫数千吧,他们还调了一批人走。”

数千人,既然调人离开,应该并没有剩下多少精锐,是能够交手的程度,算上夜袭,优势在她。

“你们要怎么把这批货运进城?”

“按时运到城下,拿出令牌,他们就会开门放我们入城。”

叶*晨晚眼神示意下属松开两个人质,自己掀帘躲进了驴车之中,“你一切照做进城,怜惜性命的话,就别耍花招。”

士兵现在当然也明白自己是遇上了玄朝的军队,念及自己远在家乡的亲人,只能选择配合。强压下自己内心的惊恐,强装镇定地带着这一路伪装的玄军向着不远处的城镇驶去。

叶晨晚安静地躲藏在驴车之中,在心中继续预演自己的计划。带兵到了泉阳镇郊后,经过观察,确定了晚上会有魏人的运输兵。故而今晚一早就在泉阳镇外埋下了伏兵,再自己亲自带上亲信在必经之路上蹲伏魏兵,就等自己带兵骗魏人打开城门后,和伏兵一同攻入泉阳。

她专注地听着车轴滚动的声音,直到驴车缓缓停下,再听见魏兵的交谈声音,再往后是城门户枢转动发出的喑哑声色。

就在这一刻,皎白如月色的泠泠剑光撕裂夜色,迅如疾电,只在几个点踩之间,就来到了守城的士兵面前。

他们惊恐的双眼徒劳睁大,却只能看见自己的死亡。

秋水凉薄的剑光映出喷薄的艳丽血色,一场无声的屠杀。

深夜守城的士兵本就疲惫,直到叶晨晚已经杀尽了门口的数人,城内士兵才反应过来有人夜袭,取下墙上的铜锣想要敲响,“有人夜!”

他手中的铜锣被掷出的剑刃击飞在地发出哐当声响,而很快那道象征死亡的身影就来到他的面前,取下没入墙面的长剑,反手割破了他的咽喉。

而她身后是紧跟其后冲锋的士兵。

半夜的魏军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夜袭时,乱成一团,也不知玄军到底兵力几何,只仓皇地在城中大喊“玄军来了”惹得人心惶惶,顿时都没了抵抗的心思。

很快泉阳镇上的魏军纷纷缴械投降,只可惜魏人善骑马,让许多魏兵与将领都趁乱逃脱了。

天降破晓时,才将城中俘虏的士兵尽数圈禁起来,起先还有几个不安分的人,但在看见叶晨晚手中剑上沾的血时都自觉安静了下来。

根据城中斥候的调查,这座城也和先前遇见的村落一样,老弱病残都被屠杀了个干净,留下的都是能干活的壮年,也有相当一大批壮年被带走,城中没有多少魏军的精锐,并没留下多少活口。

此刻面对俘虏的魏国军官时,对方仍然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玄朝的口口,你和你那该死的口口娘一样都只会玩这些阴招,有本事正大光明打一场!”

不堪入耳的肮脏谩骂让叶晨晚微蹙起眉头,她扬了扬下颌,向着身后的亲信下令,“扇。吵得我心烦。”

身后士兵会意,当即一人摁住那谩骂的军官,另一人手上用力,狠狠地掌掴在了他的脸上。几个响亮的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脸颊立刻肿胀起来,也再无力继续谩骂。

“你居然识得我,还认识我娘,倒是有几分眼力,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叶晨晚冷笑着蹲下身与他对视,“这么看我娘说的不错,魏人都是一群只知道欺软怕硬的软骨头,打一顿就识时务了。还想光明正大打一场?你们杀这城中百姓时,也想过正大光明吗?”

“你们魏军这次占领这几座边城,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上头的喊出征,说能发财。”

“那怎么会有这么多黄金?这些黄金是从哪里来的?”她追问。

军官斜睨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回答,“不知道,都是从宁山那边运过来的。我们只负责整理好这些金子准备运出境带回魏国。”

宁山?叶晨晚面露疑惑,宁山也不过是一座平平无奇的边城,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黄金。不过显然问这里的人是问不出个名堂了,泉阳只是一个中转的地界,方便魏军把从宁山搜刮到的黄金转运出境。如此,倒是可以推测魏人的确是为了这些黄金来的。

正当叶晨晚疑惑时,副将贺兰霜在她身边低声禀报,说在魏军囤放黄金的仓库里,搜到了一箱形制怪异的矿石,数量并不多,被盛放在一个不起眼的箱子中,牢牢锁住藏在角落。

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些矿石是什么东西。

叶晨晚决定先去看看那箱蹊跷的矿石,临行前余光重新瞥了一眼被强行跪在地上的军官,“舌头割了,嘴太脏就别再说话了。”

肮脏的辱骂声很快就被打断渐渐远去,叶晨晚懒得与他计较,同贺兰霜来到了仓库中查看那箱蹊跷的矿石。

随着箱盖打开,露出了箱中玄黑色的矿石,而矿石周身却偏偏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随着光照泛出诡异的光芒,仿佛拥有生命力一般的脉络。

在箱盖打开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好像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与不安将她包裹,但自己胸腔中的心脏却为之兴奋地跳动。

而这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之感的矿石,却看不出到底是何来历。

墨临墨府

夏季的雨来得迅急,豆大的雨珠噼啪落下,窗外竹影摇晃不定,在窗面投下晃动的阴影。

墨府的祠堂内仍是灯烛通明,子嗣单薄的血脉并无过多族人,自上而下的牌位轻松就能扫入眼底。

擦拭牌位的工作对墨拂歌的身体而言显得过于繁重,但在此事上她一直坚持亲力亲为,府上下人也对此无能为力。

她缓慢地擦拭着灵堂内的牌位,自开国祭司墨怀徵与一旁萧遥的牌位,一直到墨衍与一旁的牌位。

当她小心地将灵牌擦拭干净重新摆好时,在外等候已久的江离终于走入祠堂轻声道,“小姐,何纪已经被我们找到,带回墨临了,现在就在府外。”

墨拂歌直起身子,就在此刻瓢泼大雨中响起一声惊雷,电光一瞬间将祠堂内照得通明。

她良久地凝望着身后的牌位,这些沉默的牌位此时却像一双双安静的眼睛注视着她。

阖上眼眸,许久后才听见她淡漠的嗓音,“就把他带到祠堂这里来吧。”

她一扬衣摆,在牌位面前端正跪下,雪色衣摆铺陈,如同盛开的夜昙。

“还有,将霁清明带给我。”

雨势渐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目测也是个小高潮,前文埋了不少比较细碎的伏笔来着。

又可以写发疯了,真好。

顺带很奇怪,有很正常的评论被管理员删掉了,不是我删的!正常评论我都不会删评的!【解释】

54相残

◎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这是何纪时隔五年重新踏回这座古朴又肃穆的府邸。

只是比起当年,府中似乎多出了许多林木,尤其是看见府内遍植的摇曳紫藤时,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他讨厌这种花,尤其是府内这样开得极其妖异繁盛,终年盛开的紫藤花。

只有清河城才会有这样终年不谢的紫藤。

他被一路押送着往墨府的祠堂走去,颇有些不悦地看着身后押送他的暗卫,“我自己会走路。”

身后暗卫面无表情,“小姐吩咐,要把你毫发无伤的带到。”

“毫发无伤?”何纪抬了抬左肩,左臂的衣袖晃动,空空荡荡,“我这叫毫发无伤?”

一旁的江离冷淡地扫了一眼何纪,吩咐道,“不用和他多说,把他带到就行。”

何纪轻嗤,“你这些年给墨拂歌当狗倒是混了个好前程,只是不知道她之后会不会兔死狗烹。”

“何前辈为前任家主效力,我为小姐效力,都是尽忠罢了。”江离对他的挑拨之言无动于衷。

“她这样狼心狗肺”何纪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江离一脚踹在膝上,吃痛止住言辞,一瘸一拐地向着祠堂走去。

到了祠堂门口,肃穆之感更胜,雨珠自竹叶滴落,凄清如泪泣。

“小姐,人带到了。”江离在门口禀报。

很快那身着白衣的身影就从祠堂内步出,何纪在看见她时还是晃神一瞬,比起五年前孩童的模样,现在的她身形高挑,行走间衣袂浮动,如同身披月色行来。漆黑眼瞳里漠然的冷色与墨衍如出一辙,但细看她眉眼,还是让何纪气血倒涌——太像了,和那个女人无比相似的眉眼。

“跪下。”看见他满眼敌意地瞪着墨拂歌,暗卫强行摁着他双膝跪地。

墨拂歌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不必了,当初将他逐出府上时,他与墨氏就再无关系。现今见我,自然也不用行礼。”

她虽这样说,却并没有半分让何纪起身的意思,唇角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我确实没想到,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这一天,可见你我的命都比彼此预料的长,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何纪一声冷笑。

“怎么这样一幅不服气的表情?”墨拂歌眼神下移,有意落在何纪左边空荡荡的袖子处,“何纪,还在记恨这只手?这只手可是你自己同我打的赌,当初那个叛徒的下落,我和你赌一只手臂,我赢你断,反之我断,我赢了,你便该愿赌服输。”

一提到这个就激起他满腔怒火,他顿时提高了音量,“那明明是你暗示那个叛徒逃回他自己家乡!”

“计谋也是决定赌局的一种方式,我可并没有阻止你也用计。”墨拂歌轻笑着反驳,“好了,我想你也很清楚我找你是做什么的。我不爱同你谈生死,但你知道我有很多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所以都痛快一点吧。”

她拿出放在一旁的剑,将那柄剑鞘形制繁复的长剑呈在他面前,“你识得这把剑吗?”

何纪面色复杂地看着剑鞘上那枚色泽夺目的剔透宝石,却迟迟没有做出回应。

墨拂歌等待了一阵,“也罢,这柄剑不出鞘的话,你不识得也是正常的。”

她拔剑出鞘,铿锵一声,长剑出鞘,酽紫华光顿时照亮雨幕下的祠堂,她手中剑轻若无形,透若琉璃,美得近乎妖异——就如同这院中盛放的紫藤。

在这柄剑出鞘的一瞬间,就轻易吸引住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毕竟他们之中,也从没有人亲眼看过剑出鞘的模样。墨拂歌平日很少拿剑,自然更少有活人能亲眼看见这柄剑出招。

在看清剑出鞘的模样后,何纪面色明显变化,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只瞪大了眼愤愤注视着长剑。

墨拂歌看他神色,也明白了他自然是识得这把剑的,“看来你认识这柄剑,昔年苏辞楹所铸,也是她的佩剑——名剑霁清明。”

“名剑?”何纪回以不屑的嗤笑,“你明明也知道这是妖剑。”

“妖剑名剑,只在人心。”墨拂歌抬起手中剑,剑锋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面颊,察觉到何纪不自觉的颤抖,她微眯起眼,“你在害怕这柄剑?因为它差点取过你的性命?”

何纪瞳孔收缩,显然是被墨拂歌说中了,在这柄剑刚出鞘时,他就认出了这把剑的身份。

妖异的紫色,诡异的剑法,取人性命只在方寸之间。

在清河城时,这把剑就取过他身边无数人的性命,也曾逼近他的咽喉只在咫尺。

是上一任家主墨衍为他挡下了那一剑。

他所有神色变化都尽数落在墨拂歌眼中,很快墨拂歌嘴角那点敷衍的笑也不复存在,“看来十二年前,你去过清河城,那么,想来我的父亲也一同前往了。”

何纪抬起头,只看见墨拂歌逆光而立,漆黑的眼瞳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如同一片无光的深渊。他一时间不敢与墨拂歌对视,最终才鼓起勇气咬咬牙道,“没有。”

“你说谎的样子很拙劣,不过我姑且当做你用另一种方式说了实话。”剑锋冰冷,比在他咽喉,“下一个问题,我不想再听到谎言。”

雨大风急,雷鸣不止,窗棂被风雨吹得晃动呜咽。

“他为什么要去清河?十二年前清河城那场大火,是不是与他有关?”墨拂歌嗓音冰凉,一字一顿地问。

何纪的吐息明显急促起来,最后才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剑锋挑转,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滚烫的血液滴答滴答划过剑锋落在地面,“我说了我不想再听到谎话。何纪,不要用你这点嘴硬的手段来表明对我父亲的忠心,你以为只是再断只手或者是搭上你这条命?我也说过,我有很多种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何纪捂着脸颊上的伤口,因为疼痛倒吸着凉气,最后忍无可忍地怒视着墨拂歌,“墨拂歌,你又想问出什么答案呢?!你明明心里也知道为什么!要不是你那个不识抬举的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肯交出你,他何必大费周章带我们去清河,还折损了这么多兄弟?”

一道惊雷落下,将墨拂歌本就苍白的肤色照得惨白。

这件事她一直有预感,但真的从别人口中再得到真相时,还是让她难以接受。

她手中剑因愤怒而颤抖,剑似有灵性一般能感受到她的愤怒,震鸣作响,“所以他就为了抢回我,放火烧了清河?”

眼见墨拂歌终年不变胸有成竹的神色终于出现了松动,何纪冷笑一声,“那场火是苏玖落眼见皇家影卫无法阻挡,才放火烧了苏府玉石俱焚罢了。”

墨拂歌转而露出一种更莫测的冷淡笑意,“看来他还与玄朝勾连了。也是,清河地处巴蜀,蜀道崎岖艰难,如果没有他带路,影卫也很难进入清河。”

何纪这才意识到他又被墨拂歌套了话,“如果不是你母亲不识时务,一直不愿意交出你,还不准家主给你改姓,又怎么会出此下策!?你根本就不懂家主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和你那个瞎眼的娘一样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没有母亲吗?”墨拂歌似乎终于露出了难得困惑的神色,“我为什么一定就属于墨衍,要来继承他的姓氏和责任?况且像他这样谋害妻女的人没有资格说什么付出与苦衷。”

何纪觉得他从来就不能理解墨衍的这个女儿,就像他也从来不觉得这个女人能接过墨氏的权柄,“妇人之仁,和你这种女人没什么好说的。”

“的确,想来你和阎王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墨拂歌缓慢地直起身子,转身凝视着祠堂中的牌位,“虽然你没有母亲,也从来认为我成不了事,但你很快可以知道一个母亲的,‘妇人之仁’的女儿可以做什么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随意谈起今日晴雨,“拖出去凌迟,然后扔到乱葬岗喂狗。”

何纪的呼号辱骂很快就淹没在了雷雨声中,直到所有人都散去,墨拂歌手中的霁清明才哐当坠地,她躬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伴随着胸腔中挥之不去的恶心感让她干呕出声。

剧烈的咳嗽声混杂着雨声久久回荡在空寂的祠堂。

温热的血液自她捂嘴的指缝滴落,一滴一滴落在霁清明的剑刃上,血液竟然缓缓渗入剑刃,更有妖异之感。

剑刃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悲伤与愤怒,在她脚边轻缓地震鸣着。

她强忍着不适,一步步缓慢地走到祠堂中墨衍的牌位前,取下了上面的灵牌。檀木牌上还沾染着她手上未干的血迹,晕开在烫金的刻字上。

她抬手,落下。

牌位也随之摔落在地面,化作无数碎片。

而堂外她亲手所植的紫藤花在夏日尽管被雨水打落花瓣,仍然开得繁盛,如同飘落的融雪,仿佛永远不知何为凋零。

————

附《剑谱闲录霁清明》

苏辞楹的佩剑,唤作霁清明。为昔年求得天外陨铁,亲手灌注心血所铸。

初铸此剑,为此心明澈,为肃清苏氏,她唤佩剑清明。

而甫一铸成,这柄剑斩下的却是族中叛乱三叔的头颅。

这柄剑虽除凶祟,虽开太平,但苏辞楹平生不喜出剑,若非生死相搏所不能解之事,剑皆不出鞘。为利为义,皆有他法,唯血亲相残,无法可解。故而此剑平生最多饮亲人血,煞气深重。

更因此剑铸法失传,形制偏锋,霁清明虽为名剑,后世多称其为妖剑。

自两百余年后剑传至墨拂歌之手时,此剑已见证苏氏一族自中兴而亡于盛时,更见夫妻反目,火焚清河。血痕斑驳,仇怨难解。

剑久浸凶怨,极锋极利,于墨拂歌手中常出鞘,斩宿敌报血债,剑下凶魂无数。早无人还记起,此剑名为霁清明,铸剑为明心澄意。

但霁清明虽斩人无数,却仍也开太平盛世,得护心上人长安。

所谓剑,不过金石之物,而剑心剑魄,亦因人而生。名剑霁清明,不为此心清明,亦不为血洗深仇,只因当年铸剑融得苏辞楹神魂一律,剑有灵而认其主,随心意而出鞘。

清明浊怨,皆在一念。

【作者有话说】

一个剧情小高潮,关于墨拂歌的身世。在之前就埋了很多非常细碎的伏笔,因为实在是太多了这里就不做讲解,如果有读者能够发现我会非常开心。

很美的精神状态,墨拂歌还挺擅长黑色幽默的。

55赝品

◎祭司书画千金难求,这自然是赝品。◎

北地凌云城

“郡主慢走,有什么吩咐随时再来就好。”衙役小心地将叶晨晚送出官邸,目送着她远去,终于呼出一口气。

叶晨晚披着暮色走出凌云城府,心中颇感烦闷。

自攻下泉阳后,她判断魏军的主力应该都集中在宁山镇,转而来往临靠宁山的凌云城,想要和凌云城共同出兵攻打宁山。只是没有皇帝的旨意,凌云城这边自然是推三阻四地婉拒,不想搅入这片浑水。

可惜当初攻打泉阳时,放走了不少趁乱出逃的魏兵,想来也有不少人应当跑去了宁山通风报信,追击最当一鼓作气,最忌半途而废,凌云城这边推三阻四,自然是错失良机。但魏军主力集中在宁山镇,不知兵力深浅,玄若清派给她的军队既非精锐,也非心腹,还有一堆吃空饷的蠹虫,起码谎报了三成的人数,她也不敢贸然出兵。

“郡主不必介怀,他们都是看菜下碟,推三阻四也是常态。我们再做打算就是。”同她一路出行议事的贺兰霜安慰她。

“他们推拒也在意料之中,我只是怕错失良机。”眉睫轻垂,叶晨晚叹息一声。

贺兰霜戎旅多年,看惯了军中各种乱事,“郡主此次出征,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现在的战果已属不易。不过仔细布局,收复宁山也不算难事,宁山再一收复,剩下两城也是不攻自溃,如此也足够向圣上复命。万事不必求得完美,毕竟太完美也容易被人盯上。”

听她说完,叶晨晚难得看她良久,最后浅淡一笑,“你到底看得透彻。”

“在这军中待的久了,自然很多事就看明白了。”贺兰霜只如此答,并不多言。

“贺前辈对宁山了解多少?”

“宁山正如其名,是座山中的偏僻小镇。若是要出兵宁山,一定要先派斥候打探清楚情况,不然最易遭遇伏击。”贺兰霜嘱咐道,“但确实也想不通为什么魏军会看上这么个地方。”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行走在凌云城的街道上。凌云城也是北方仅次于焘阳的繁华城市,街道鳞次栉比。只是因为魏人来袭一事,搞得城中人心惶惶,行人稀少。

叶晨晚仔细观察,发现街道上的人脚步匆匆,如果有卖屯粮的商贩,很快就被一扫而尽。

门庭寥落的当下,街边一个还开着门的古董铺便格外显眼,眼见这店中还有客人,叶晨晚心中诧异,便带着贺兰霜拐进了这家铺子。

刚走入店中,店主在看见叶晨晚时,观此女气度非凡,知道她非富即贵。奈何自己正在招待客人,腾不出身,只能吩咐了自己信任的店员先去把她招待着。

叶晨晚只在店内扫了一眼,毕竟在皇城内看惯了奇珍异宝,北地城内这么一座普通的店内,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精品。不过她是来探这家店的虚实的,自然也不会多言,不动声色地装作对店内古玩颇有兴趣的模样。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店员介绍,眼角余光却已经瞟向了一旁店主悉心招待的顾客,一身锦衣华服的男子穿着考究,看他腰间纹犀玉带钩,白玉质地无瑕,的确是难得的上品——可见是颇有资产的贵客。

他此刻正饶有兴趣地听着店主给他介绍一卷书画,在听见店主说这是当朝祭司的书画时,也让叶晨晚来了兴趣。

凑近一看,原是一幅夏荷清池飞白鹭,右下角题了一首前朝柳兆禹的七言绝句。再细看去,笔触虽精致却少神韵,白鹭动作颇显僵硬。叶晨晚虽然并不精于书画,但细看下也能判断出这是赝品——更重要的是,墨拂歌本就不喜柳兆禹此人,更遑论在画卷上题他的诗。

不过那男人看得颇有兴趣,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幅画卷的蹊跷。叶晨晚也乐得不戳破,也装作感兴趣的模样在旁边看着这副赝品。

男人被店主唬得一愣一愣,在店主鼓吹一番祭司的书画如何千金难求,开出黑心的价码后,也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准备买下这卷赝品。

而叶晨晚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突然开口加价了一百两。

男人却也是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毫不眨眼地连着同叶晨晚加价了好几次。

她当然没有花这么多钱买一幅赝品回去的愚蠢想法,在确认这男人的确财大气粗后,悠悠一笑道,“今日出门没带够银两,看来还是公子要将这幅佳作收入囊中了,恭喜。”

男人轻哼一声,毫不在意地要同店家前去结账。

叶晨晚在店中注视着两人到了后面的柜台结账,当她瞥见男人付钱,却是从袖中掏出一枚枚的金锭,在古玩店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夺目光泽时,她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

待到男人离开后,店主终于腾出精力来招待这位贵客,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谄媚道,“这位小姐,真是不好意思,今天的那卷画被另一位公子买走了。不过这店里的东西您随便挑随便选。”

叶晨晚状若无意地问,“那位公子出手阔绰,不知是何许人也?”

店主面露难色,“这这店里客人的身份,都是隐私,希望姑娘理解。”

琥珀色的眸子轻轻扫过一道眸光,叶晨晚表情轻松,“无妨,我现在追出去也还来得及,只要告诉他那卷清池白鹭图是不入流的赝品,想来也能同他搭上话,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是难事。”

没想到常在河边走终究是湿了鞋,这次遇到了懂货的行家,店主急忙关上了店门,笑意更胜,“小店不过是做些小买卖,可经不得姑娘这样说。您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

还算是识时务。

“他是什么人?”

“是城里九记商行的掌柜的,出手向来阔绰,这城中人都是知道的。”

“他与你交易,都是用的金子?”

“基本上都是。”

叶晨晚轻嗤一声,“你到也不觉得蹊跷。”

店家赔笑,“瞧您说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给的金子都是货真价实,我们做生意的自然也不多问。”

“可惜他的钱货真价实,可货不是。”叶晨晚粗略一扫店内古玩,良莠不齐,还混了不少赝品次品。

“祭司大人一字千金也难求,她的真品字画,哪里是我们这穷乡僻壤能求得的。”面对叶晨晚的讥讽,店家倒也不恼,不过也没为自己卖赝品感到羞愧。

叶晨晚也懒得同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多讲,又问,“九记商行是做什么生意的?”

店家思索了一阵,仍然面有疑惑,“这我也不了解,只知他家生意颇大,似乎常从北地收购货物倒卖到别处去。”

叶晨晚又问了些细节,眼见从店家处再问不出什么东西,这才带着贺兰霜离开了店面。

“郡主觉得他交易用的黄金有蹊跷?”刚走出店门,贺兰霜便询问叶晨晚。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总怀疑这些黄金与那日我们在泉阳搜剿到的黄金有关。”叶晨晚分析,毕竟北地能有这么多黄金流通,本就奇怪。 :=

“那郡主打算怎么办?”

叶晨晚抬眸看了一眼渐沉的暮色,“既然都知道了是九记商行,不若就夜探一番,看看这么多黄金究竟如何而来。”

墨临墨府

蒸汽顶起药盖又落下,发出清脆声响。苦涩药香弥散在房间中,久久挥之不去。

汤匙缓慢地搅动着瓷碗中深褐色的液体,端着白瓷碗的左手骨节分明,折出清瘦的弧线。墨拂歌面无表情地搅动尚还滚烫的药汁,眼睫微垂遮住漆黑的双瞳,这两日她面色更显病态的苍白,宽大衣袍下的骨架单薄,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散。

那日她下令将何纪凌迟处死后,墨府内难得见了血,一具森森白骨被丢去了乱葬岗喂狗,也无人会关心荒郊野岭多出的一具尸骸。

但那日后墨拂歌虽然仍然神色平静,却比素日更频繁地咳起血来。

就如此刻,素白手绢上洇开刺目的鲜红,如若雪中红梅,她苍白的唇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更显妖异。

墨拂歌细细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不耐阖眼,“有话便说,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做什么。”

在外面犹犹豫豫许久的江离终于走进房间,他这几日又担心墨拂歌的身体,却也不敢触她的霉头,“清河那边,有消息了。”

墨拂歌终于坐直了身子,“什么消息?”

他知晓这个消息一定会牵动墨拂歌精神,她此刻是最需静养的时间,江离在心中并不愿禀报这个消息,但他也知道若是被墨拂歌知晓自己瞒着她,那就不是人头落地的问题了,“清河那具一直被您用血供养的傀儡,前些日子刚苏醒过来。”

哐当一声,墨拂歌手中的瓷盏摔落,碎片飞溅,她难得失态,却又露出惊喜神色,眼中都泛开了星点光芒,“立刻备车马,我要去清河一趟。”

“小姐清河路远,您的身体”江离嘴唇翕动,也知晓自己的劝告对她没有什么作用。

“我无事。”墨拂歌脚步匆匆,“这些时日,无论谁问起,都对外声称我病了,不见客。”

窗外紫藤摇曳,牵动她的思绪。

她终于,又将回到她的故乡。

【作者有话说】

本文里会有一些比较超自然的东西,但不会是文章剧情的重点,都只是一些必要的设定情节。

有时候觉得墨拂歌和叶晨晚这两个人都挺天选事业批的,两个人分别之后竟然没一个人主动想起对方。

一直到五十章最亲密的事情是终于喊过一句对方的昵称,平时压根想不起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迷茫】【对不起】,再整整事业之后再谈感情吧。

马上要开启新地图了,是最漂亮的清河城。

56还乡

◎春见飞花,秋问清商,清河云乐,不知还乡。◎

夜黑风高,月色在乌云掩映下并不清朗。借着夜色的掩护,身着黑衣的身影轻盈,翻过院墙无声无息地落入高门大户的宅院中。

九记商行在城中颇有名望,稍一打探,很轻易就知道了地址。门口那些家丁守卫并无什么威胁,叶晨晚轻易地绕过他们潜入了商行内。夜深时间,屋内却仍是灯火通明,窗牗上映出觥筹交错的身影。侧耳一听,尽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音伴随着嘈杂笑声。

看来她的调查很难遇见什么阻碍了。

她从容地在回廊掩映中穿行,很快就绕过前面的房屋绕到了后方的库房。

库房门口也是空空荡荡,无人看守,想必守门的人也在刚刚的屋内喝酒。叶晨晚端详了一阵大门上的门锁,对她来说并不算复杂,手上动作变换,小半烛香的时间后就轻松撬开了库房的门锁。

推门而入,叶晨晚艺高人胆大,干脆地点了火折子点亮了库房的灯烛,借着灯火翻看库房内的货物。

粗略看去,库房内的货物倒是平平无奇,多是一些北地特产的药材皮草,看来这家商行做的多是用北地的药材皮草卖到中原和南方,再采购当地特产来回倒卖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