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商行的眼光看上去不怎么样,就像从南方采购回来的这批粉彩瓷瓶,最近的市场可算不上好。
这眼光如此平平,真的不会亏本吗?到底哪来的那些金子给他挥霍。
叶晨晚腹诽,很快地就将库房内的货物都检查了一番——都是一些普通的商品,并无蹊跷之处。她一路摸索着来到库房深处,在几个靠墙的货架处停下了脚步。
借着灯烛的火光,端详片刻后,她指节轻扣柜面,听着略显沉闷的回音,她不由得扬起嘴角,笑意略显轻蔑。比起墨临城里那群人个顶个的心眼,这样隐藏的手段多少显得太过粗制滥造的拙劣。
伸出手在货架深处摸索了一番后,叶晨晚便顺利找到了货柜里隐藏的暗门,用力推动,传来机栝运转的声音,墙面暗门显现,露出通往地下的通道。
叶晨晚提灯走入暗道,不时便到了隐藏的地下室。
她差点被反射出的华光晃到了眼。
房间中摆满了各色玉器宝石,还有书画藏品,其中摆放在中间的一尊麋鹿头骨上更是缀以各色硕大宝石,极尽奢华。
可惜看得出藏品的主人眼光堪忧,这里面的不少藏品都是赝品,真假参半。仔细一瞧,还能找到今天白天在那家古董店遇见的仿墨拂歌书画的赝品。
但是在瞥见这一屋子的宝石时,叶晨晚还是突然想起那一晚看见墨拂歌佩剑剑鞘上镶嵌的硕大宝石,那颗宝石形色完美,通体无瑕,流光溢彩,这满屋的宝石也没有一颗*能够媲美,即使是自己也没有见过成色更好的紫色宝石。
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以墨拂歌的家世,能拿出这么一颗奢华的宝石倒也并不奇怪。让她感到蹊跷的是,墨拂歌喜好清雅,偏爱玉器,看她爱穿白衣便知此人喜好素净——在剑鞘上镶嵌这么一颗夺目的宝石显然不像是她的性格。
毕竟没有见过剑出鞘的模样,到不知她手上那柄剑是什么来历。
叶晨晚还是收回思绪,看向了暗室角落里仔细摆放的胡桃木箱。这些木箱上的锁比起大门门锁反而还要精细许多,她在端详一阵后,索性快刀斩乱麻,直接拔剑砍断了箱上的玄铁锁。
掀开盖门,尽管早有准备,叶晨晚还是微眯起眼,避免被夺目的金光晃花了眼。
一箱箱整齐摆放,耀眼夺目的黄金,在灯烛下流淌着冰冷的金黄色泽。
粗略估计了一下黄金的数量,叶晨晚知晓,一个小小的商行绝对攒不下如此多的黄金,此事必有蹊跷。
而一场酒席放纵到了深夜,看守库房的家丁这才醉醺醺地从房间中出来,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府内的库房走。
他打算按照往常一般,最后粗略检查一番库房走个过场后就回去歇息,谁知道当他走到库房前,立刻瞪大了眼,险些把他的酒都吓醒了。只见库房房门大敞,灯烛都被点燃,他当即想喊府上遭了贼,又觉得贼人应该没有这般嚣张。
走入库房内,货品倒是都整整齐齐摆放着,没有缺失,但他越看越觉得紧张,一路绕到了最深处的柜门前,果不其然暗门已经被打开。
自暗门走下,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铺陈的黄金,在灯烛下熠熠生辉,彻底将他吓了个半死。而随意坐在木箱上的黑衣女子正随手拿起一块金条在手中把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比黄金还要夺目。
“请你们家掌柜的来吧,我想和他好好聊聊,这些黄金的来历。”
、
巫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笛声下复高,猿啼断还续。
清晨的蜀地多露水,江面雾气氤氲,日光也朦胧不清,青山水碧都隐没在水雾之中。
靴履脚步轻盈,踏过潮湿的石砖,素白衣袂不经意拂过路边草叶,被露珠沾湿晕开一片浅浅的水痕。
一叶渔舟漂浮在江面,船夫随意地坐在船头吃着手中馒头,在看见岸边伫立的女子时,还是立刻站起了身子,试探地问,“妹儿,是要渡江不?”
站在岸上的少女一袭白衣,头上戴了一顶帷帽,轻纱垂落,看不清面容。她手中还握了一柄长剑,船夫也见怪不怪,这些年世道不太平,这副打扮走江湖的人也不少。
少女轻轻点头,开口时也是蜀地口音,“渡江,去清河。”
“好嘞,您请您请,随便坐哈。”船夫急忙把她请上船,拿起了船棹。
船桨划动,一叶扁舟向着江岸渡口划去。江面上雾气升腾,连带着船上都带着蜀地夏季特有的潮湿。碧水清澈,旭日初升,泛开粼粼波光。
船夫健谈,划船时嘴也闲不下来,一边划动船桨一边问,“听姑娘口音,是清河人?”
“嗯。”沉默半晌后,墨拂歌点头。
“那就是回家咯?”船夫呵呵笑了起来,“能回家好啊。”
墨拂歌看着船外岸边景色,这两年又有些变化,但始终还是熟悉的,“在外面待了几年,现在回清河。”
“现在外面世道怎么样啊,我老听他们说现在外面都不太平,都好多年没出过蜀了。”
“不怎么样。”墨拂歌怀中抱剑,垂着头低声回答,“都不如清河。”
“那还是回清河好啊,清河是个好地方。”船夫摇动船桨,“我家里还有几亩地,这几年收成都不错。不是农忙的时候就出来做点渡船生意,也足够养家里几口人。”
江上清风习习,吹动她帽上轻纱,“是好事,这些年蜀外赋税重,天灾人祸也不少。”
“哎,这世道,还是多攒些钱吧。”船夫叹息,停下手中船桨,小舟轻轻泊在江岸渡口处,“到清河了,姑娘,该回家了。”
船内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踏上了岸,一枚银锭抛向他,船夫眼疾手快地急忙接住银锭,在手中仔细验了验真假,发现竟然是货真价实的银子,有些不可置信地在手中反复翻看——现在出蜀再回来的人,都这么富裕了?
旭日东升,江岸码头人潮往来,已经有不少人支摊开起了早市。人声熙攘,好不热闹。
清河地处川蜀重山之间,蜀道艰难,地势险峻,自古以来少与外界相通,确是数百年来长久安乐的太平富庶之地。
常有歌曰,“春见飞花,秋问清商,清河云乐,不知还乡。”
清河富庶,已有数百年。清河苏氏在川蜀盘踞数百年,昔年北杓七子之一的天玑星苏辞楹,正是出身其中。清河苏氏善经营,商队遍布九州,颇有盛名。
苏辞楹富甲天下,昔年助太祖成就霸业,定盐业商道规矩,天下后世商贾敬服。虽然她几年后辞官归蜀,不问朝堂,多行走于川蜀苗疆,不知缘由,后世有传言说她余生疯癫,亦不知真假。但苏氏繁盛,川蜀与清河俨然成为一块朝廷难以触及的界外之地。
玄朝两百年来,一直难以切实控制川蜀,久而久之,二者形成了约定俗成的默契,朝廷享受川蜀富庶的供奉,对蜀中事务甚少干涉,二者相安无事。
直到十二年前那一场三天三夜的大火,焚尽了苏府,这支盛极一时的家族也就此消亡。
只不过纵然如此,朝廷仍然没有实际地掌控这片土地。
墨拂歌安静地穿梭于人海之中,她回清河的时间很短,来的次数也算不上多。
但是每一步都是如此亲切,又或许是她为了走到这一步,已经辛苦跋涉了十余年。
江风裹挟着水雾拂面,远处棹歌声声,白鹭啼鸣着飞向天际。
墨拂歌抬眸,看城门巍峨,上书“清河”二字。风吹动满城飞花拂落,吹落紫藤如雪。
何日见飞花,送我早还乡。
【作者有话说】
“巫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笛声下复高,猿啼断还续。”——萧纲《蜀道难其二》
郡主会的技能要比想象的多许多。
终于回家了呀,祭司。
57归家
◎她不过是徒劳地捡起过往的碎片拼凑。◎
九记商行的掌柜万深在听见家中仆役前来禀报时,原本懵懂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自家库房的地下室,看见正坐在木箱上把玩黄金的叶晨晚时,眼睛更是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显得语无伦次,“你你是”
“幸会,万掌柜。”叶晨晚展颜一笑,“我们今天白天见过的,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姓叶,上晨下晚。”
“原是昭平郡主。”万深也听说过这次领兵的统领是这位从来低调的郡主,行了一礼。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不若长话短说了。”叶晨晚指尖轻扣木箱,发沉闷声响,“解释一下这些黄金的来历吧,万掌柜。”
万深仍是狡辩道,“郡主何来此言,这自然是小的这些年做生意的攒下的一点余钱罢了。”
“余钱?就凭你那些粉彩瓷瓶吗,怕是现在还放在库房里亏本吧?”叶晨晚不屑嗤笑,信手将手中的金条抛给了万深,“万掌柜,我说了我们彼此长话短说。我也便直说了,我从泉阳那边的魏军手上缴获了一批黄金,看上去成色很新,和掌柜的库房里这批分外相似,你如果给不出个合理的解释,那我们也只能官府见了。”
叶晨晚的威胁很明显是有效的,万深嗫嚅许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才道,“郡主,您这又是何必呢!”
“什么何必不何必,私通魏贼的罪名你担待得起吗!”她猛地一拍木箱,呵道。
万深知道再瞒不下去,只得叹息一声,破罐破摔道,“小的当然担待不起!这些金子,都是给陛下存着的罢了!”
“你说什么?”叶晨晚已经跨步来到了他面前,“陛下?!”
“是啊,这九记商行,都是陛下资产,我们不过是帮陛下经营罢了。”
叶晨晚诧异,很快又捋顺了思路,“你为陛下经营商行,就是这样亏本的?那这些黄金,又是如何来的?”
万深也一五一十交代道,“在宁山那边,有一座金矿,开采的黄金,都会熔铸好之后送到九记商行,我们再为陛下变卖经营,换做银钱后上交到陛下的私库。”
“宁山有座金矿?”她面露疑惑,“可我从未听说过。”
“这金矿都充作了私库,您自然是不知道的。”万深冲着她无辜地一摊手,“陛下的私库里有钱,用起来才要方便许多,您是明白的。”
万深这样说,她也明白了其中因果。毕竟玄朝境内的金银铜矿,都是官有,只能官方开采,开采后也会尽数熔铸后充入国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虽然这些金银都入了国库,但国库归户部管理,支出收入都需户部批准记录,哪怕是天子要调用国库,也会麻烦许多,故而历来皇帝都有自己的私库,有些用度直接从私库调取会方便许多。
这座金矿,自然是瞒了下来下来,私下开采充入了陛下的私库之中。
当然这万深也没有他此刻表现得这样无辜,他在这其中自然是中饱私囊,赚了个盆满钵满。
在仔细查验了万深的腰牌,的确是皇室亲制后,叶晨晚也确认了他所说的真实性。
“如此说,魏人是盯上了宁山的那座金矿?”她垂眸沉吟,如此看来,魏军带走了这么多壮年劳力,很可能是带去了宁山的金矿做苦力。
“这倒是很有可能的。”万深在叶晨晚身边笑得谄媚,“宁山沦陷,金矿那边也没了消息,我们也很头疼。要是郡主能收复宁山,也是帮陛下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不是?”
叶晨晚心中唾弃这些中饱私囊的蠹虫和只知享乐的帝王,但也知道自己要帮他们解决这个烂摊子。她冷哼一声,“宁山那边,还有金矿详细的信息和地图,都给我一份。”
万深应了一声,忙不迭地让人去给叶晨晚拿金矿的地图。而她仍然端详着暗室内满地的黄金,她仔细搜索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先前在泉阳缴获的那一箱奇异的矿石。
那种奇异且不知来历的诡异矿石,究竟是什么东西?
、
清河城门外看守严密,一队官兵模样的守卫严格排查着出入城内的百姓。
但当他们看见那块镂空雕刻紫藤花的玉制腰牌后,还是瞪大了眼上下打量这个带有帷帽的少女,尽管看不清她眉目,还是恭敬道,“您来了,请进请进。我为您安排车马。”
车轴滚动,行在开阔街面。墨拂歌难得挑起车帘,观赏着街边风景。城中遍植草木,夏日正是飞花点翠,如荼繁盛。相比起墨临江南水乡自带的水墨温柔,清河城有着永不凋零的长青草木,山势错落,雾色朦胧,远眺去群山都隐没在云雾中模糊成斑斓青绿。
而街边尽是摊贩行人,人潮熙攘,好不热闹。孩童追逐着翩跹蝴蝶一路跑过,留下欢笑声回荡在空气中。
墨拂歌入神地看着街边风景,繁华风景倒映在她漆黑眼瞳,流露出难得的温柔神色。
她就这样一直专注地看着街边景致,直到马车行过闹市,穿过青碧竹林,终于在一处豪华府邸前停下。
紫藤花繁盛,在盛夏时节开得几近妖异,而府邸后山遍植桃林,自远处望去绵延数十里不断,灼灼如火。
府邸尽管在样式上形制复古,可看木材砖料成色仍新,用料极尽奢华。
中年妇人带着仆从在府邸大门前急切地张望着,在看见马车停下时,急忙迎了上来,“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听说您要回来的消息,我每天都在等您,可算是等到了!”
墨拂歌走下马车,本想说些什么,妇人却已经牵着她的衣袖仔细打量起来,她也便顺从地任由妇人将她仔细打量,“您比起上次好像又长高了些。”
“云姨,每次见我你都这样说。”墨拂歌无奈回答。
“的确是长高了。”她欣喜地牵着墨拂歌往府内走,“毕竟您回来的少,我一年也不一定见得到您一次。”
她眼睫微垂,最终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温声道,“我有机会会常回来的。”
“哎,好,好,毕竟你云姨老了,也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能多见小姐一次也是好的。”妇人仔细地帮墨拂歌理好衣摆,眉眼间满是慈爱,“回家了想吃些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是的——回家。
纵然她在墨临生活了十余年,但墨临不是她的家。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是那座冰冷的府邸,空空荡荡的房间。父亲每日都会来,检查她的课业,教她占卜祭祀之事。可他永远都是那副冷漠的模样,从来没有其余的情绪。
府中还有父亲名义上的妻子,看向她时永远是一脸嫌恶的神情。
她学什么都很快,但花了很多时间才理解了,父亲的妻子,并不是自己的母亲。
她尝试去寻找自己的母亲,因为听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父,她在心中坚信,自己的母亲会与从来冷淡的父亲不同。
直到墨衍与她讲述墨氏的荣光,当初的背叛,所经受的痛苦,只有这时她才能从父亲从来冷淡的神情里感知到名为仇恨的情绪。父亲将霁清明交给了她,告诉她她的母族来自清河城那个已经覆灭的家族,那场燃烧三天三夜的大火是皇家造下的血债。
在那一刻她好像终于理解了自己父亲所背负的恨火。
而她接触到的自己母亲的唯一遗物,便是这柄霁清明。昔年苏辞楹所铸之剑,历经历代苏氏家主,见证无数血亲相残,仇恨斑驳,最后终于传到了她的手中。
可是墨衍并不允许她去了解自己的母族,她只需要记住与玄朝的仇恨。她只能与这柄剑为伴,自冰冷的剑身上寻找母亲残留的温度。
一直到父亲死后,她才偷偷来到清河,来到这座终年花开不谢的城池。
当初的苏府,早已在大火中变作焦黑的废墟。时过境迁花开花谢,连废墟上都生出了青草离离。
可笑的是他的父亲堂而皇之地吞并了昔年苏家的势力,却任由昔年苏府的旧址废弃,自己的爱人连坟冢都不曾留下。
她用尽势力去寻找当初还残留在外免于屠杀的苏家仆从,按照他们的记忆去重建昔年苏家的宅邸。
只是任由她如何极尽奢华,挥金如土,逝去的也不会因此重现。她不过是在捡起过往的碎片去拼凑,勉力从他人口中去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当初清河城中最灿烂盛开的紫藤花,是那个最意气风发,潇洒妍丽的女子。
但她终于可以拥有自己的家了。
这一天来得太晚,对她而言却跋涉了太久。
墨拂歌看着云姨殷切的眼神,最后只垂下眼眸温声道,“吃饭的事先不用急,云姨,先带我去见她吧。毕竟你也知道我这次回来的目的。”
“哎,好。”云姨虽然失落,也还是尊重了墨拂歌的决定,“自从她醒过来后,就一直待在后山,我带小姐去。”
倏忽有风吹过,墨拂歌伸出手,一片桃花吹落在她掌心。
她端详良久,最终将花瓣握入手中。
她追问许久的答案,终于会有一个结果。
【作者有话说】
关于墨拂歌的身世,前文有许多零碎的暗示。
她与墨衍名义上的妻子楚妍并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三十三章皇后想辱骂墨拂歌的是“野种”二字,两人发生争吵。
她咳血也是因为听明白了皇后暗示她的父亲在自己母亲的死因中并不无辜,所以才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咳血。
三十章墨拂歌问叶晨晚知不知道扶风楼一开始的老板是谁,叶晨晚并不知是苏辞楹,而墨拂歌本就是苏氏血脉,所以才会知道扶风楼是苏辞楹送给叶照临的。
清河城代表的花是紫藤花,所以墨拂歌才会在自己的房间外种了许多紫藤,并且奇异的是,清河城的花是不会凋谢的。
再解释一下五十四章,墨拂歌寻找当初在父亲身边做事的影卫,最后确认了她的父亲确实有参与在自己母族的覆灭之中,所以她才会一怒之下直接让人凌迟处死,因为影卫也同参与其中,所以在她眼中也等于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还有许多细节就不一一点名了,更具体的故事会在后文详细解释。
58慕卿
◎她的皮囊光风霁月,内里腐败不堪。◎
夏季的天气阴晴不定,起先还是艳阳高照,在去往后山的路上时,很快就落下了雨珠。
起先只是星点的雨珠,很快便织作连绵雨幕。
苏府的下人生怕她淋雨又染了风寒,忙不迭地送上伞来,劝说她先回府内休整。
但她只接了伞,执意屏退了左右,要往后山去,府内仆人奈何不了她,只能任由她去往后山。
苏府的后山不同于府内遍植紫藤,而是种下了漫山遍野的桃林,落花蹁跹,柔情缱绻。山涧都被隐没在了绵延十里的粉白帷幕中,有雨珠滴落,惊动檐下摇铃,叮铃作响。
而山中桃林下,两尊石碑依偎相靠,花瓣飘落在碑上,连冰冷顽石看上去也是亲密无间的模样。
立在碑前的女子浑然不觉落下的雨水,仍定定站在碑前,注视着碑上刻字。
直到一柄素色纸伞撑到她头顶,她蓦然回眸,霎时间天光失色。
桃花为肌,春水为眸。采莲作衣,芙蓉作裳。
她就像初春开出的第一朵桃花,却又将满山桃花都逼得失了颜色。
墨拂歌设想了很多次重逢时应当说些什么,但四目相对,她最终只是将伞撑得高了些,将两人都遮住,温声道,“雨很大。”
而女子的目光悠远,平静,却又良久将她打量,最后只偏着头笑道,“可我是木偶,淋些雨也不会生病。”
“……”墨拂歌伸手接住一滴雨水,感受着冰凉的温度,“会感觉到冷吗?”
对方的问题出乎预料,虽然只是一具木偶,但她的身体的确是能感知温度的,只不过多数人并不会关心木偶的五感,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就忽略了感受。那些曾会关心她冷暖的人,早已经远去了。
“有一些。”
墨拂歌将伞再倾向她一些,“冷的话,还是记得撑伞。”
尽管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来人,少女有着从未见过的眉眼,苏暮卿还是第一眼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没有苏家主脉历代相传的紫色眼眸,却有着与苏玖落极尽相似的五官,透过她周身冷淡的气质能看见眉目温柔缱绻,自有雅致风流。
苏暮卿最终伸出手接过墨拂歌手中的伞,替她撑好,“白墨,你是很温柔的孩子。除去你母亲同你姨母之外,很久没有人关心我的冷暖了。”
墨拂歌哑然,大抵是“温柔”这样的评价让她忍不住讥笑自己。她自然从未与温柔,善良这样美好的词语沾过边,只是面对自己母亲和姨母的坟冢与故人,她还是在尽力伪装着自己,极力地遮掩着自己的冷漠与恶毒,还有那具依然腐朽却更近腐烂的身躯,去扮演一个母亲所期望的女儿。
“……你认得我。”过了半晌,墨拂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尽管墨拂歌少言寡语,这具没有人心的木偶却仿佛拥有一颗洞察心魄的玲珑心,“你和她的模样很像,第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她的女儿。”
她没有说,比起像苏玖落,墨拂歌其实与苏渺然更相似。苏玖落是清河城夏季最明艳灿烂的紫藤,而苏渺然是清河冬日最清寂又无瑕的雪。
但没有关系,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小玖的女儿像谁,都是最好的安排。
听见了想要的回答,墨拂歌唇角良久弯出一点苍白的笑意,伸出手摩挲石碑上的刻字,袖口被雨水浸湿,晕开一片深色水痕,“是么,可是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娘长什么模样。你,母亲,渺然姨姨,都是从别人嘴里听闻的。”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是墨拂歌,不是苏白墨。”
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墨临城中那座冰冷的府邸,任凭她无论如何去回忆她的母亲,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苏暮卿眯起了眼——这显然不对。小玖的女儿生来早慧,学语习字,都要比寻常孩子早上最多。变故发生时,已有三四岁的年纪,早就能够认字识文,又岂会不记得自己的母亲。
看苏暮卿神色,墨拂歌心中了然,“我怀疑,是他抹去了我曾经的记忆。”
“以墨衍的性格,做出这种事并不奇怪。”苏暮卿并不诧异。
墨拂歌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在雨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能有办法找回来吗?”
她实在是,太渴望能回忆起母亲的温度了。
苏暮卿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这还需看墨衍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抹去你的记忆。”她说着,语气却忽然轻微下去,“只是”
只是能想起那些过往快乐的回忆,自然也会想起最后不堪的背叛,杀戮,与那场三天三夜焚烧不熄的大火。
“无妨的,我知道。”墨拂歌淡淡开口,声音漠然,“他抹去我的记忆,自然是因为有所隐瞒。”
她摸出自己衣袖中一直随身携带的那几枚卜卦用的铜钱,信手观察着那几枚铜钱的正反,“很小的时候,我就偷偷为我的父母卜过卦,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是睽卦。”她右手握拳,铜钱坚硬的轮廓嵌入皮肉,“上离下兑,为火泽睽,乃大凶之卦。上火下泽,相违不相济。克则生,往复无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
“只是卦辞如此,却不知其中隐情。儿时我总在为他开脱,我想他应当有苦衷,有迫不得已。”墨拂歌垂眸,“可我后来也明白,再多借口,也不能洗去他背叛妻女,害死妻子的罪孽。”
“他死了,暮卿,死在五年前。他死时没有忏悔,没有坦白,只有那些他至死不曾放下的所谓家族荣光的仇恨。”真可笑,她母亲的轮廓一丁点都不曾留下,父亲临死前的长恨她倒是记得一清二楚,“他真幸运,他的恶孽不曾承担果报,他的责任却由我来背负,他的死亡也恰到好处——逃过了我的报复。”
苏暮卿沉默良久,她与苏白墨毕竟立场不同。苏白墨会在母父二者之间的血脉中挣扎,但她是苏渺然与苏玖落姐妹二人共造的一具人偶,她为苏玖落而生,也只会将这两姐妹视作自己的全部。墨衍对她来说,只是那个毁灭她一切的仇人。
但就算苏白墨也是墨拂歌,她身上流淌着墨衍一半的血脉,她还是会选择接纳墨拂歌,因为苏玖落是她的全部,自然也包括她的女儿。
“你的猜测是正确的。”苏暮卿不想多提起那段过去,“墨衍想将苏氏卷入他的复仇,而小玖不愿将整个家族卷入其中。在怀孕时,她本想藏下你的存在,奈何被你父亲发现,要带你回墨临继承祭司之位。两人拉锯许久,小玖都不愿意退让,最后墨衍与玄朝勾连,将皇家影卫带入蜀,屠杀了苏家,自然也不会再有人阻拦他。”
她尽量简略地寥寥几句讲过了那些血痕斑驳的过去,不愿墨拂歌多沉浸其中。而当年的纠缠中,墨衍曾有几分真心,当初的誓言有多情深义重,苏暮卿并未多提起,她本就不感兴趣。她只是一具木偶,看不懂墨衍这样爱恨纠缠的人,但她明白,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情爱比起复仇,不过是最细枝末节的琐碎。
可她只听见墨拂歌低沉的笑意,扭曲得几近呜咽,“所以他还是勾连玄朝了是吗?”
她不能接受,明明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痛恨这个腐朽的王朝,明明自己的祖辈就遭遇了玄靳的背叛,萧遥战死在赛兰野,连尸骨都不曾留下,墨怀徵掘地三尺也只寻回了佩剑复来归,这样凄惨的血仇,他却仍可以去与玄朝勾连害死自己的妻子,却说是为了墨氏的复仇?
明明苏辞楹是墨怀徵的挚友,当年为墨怀徵竭尽心力,托付生死相助,却怎么可以在两百年后两家变成血痕斑驳的仇人?
可她还是接过了墨衍的身份与责任,她的血脉让她所有的控诉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她在这条路上愈行愈远,无法回头。被仇恨与诅咒侵蚀,只剩下这样一副皮囊光风霁月,内里却已腐败不堪的躯壳。
“等到墨衍死了,我终于能偷偷来到清河时,见到的只是焦黑生满杂草的废墟。我想尽办法寻回当初在外免于一劫的旧从,从他们口中拼凑母亲的过去。万幸,我终于在没被大火烧到的地下室里,寻到了昏睡的你,可是你没有气息,也不会醒来。那些旧从说,你是渺然姨母送给我娘的木偶。地下室里那些秘术的古籍太生涩,我很难看懂,也寻不到修复你的方法。只在书中翻到,当初制造你时,融入了姨母与我娘的精血,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就是用我的血来供养你的机枢。你很多年都没有任何反应,好在现在终于苏醒过来了。”
“好在至少我还有办法找回你。”
她看见墨拂歌跪倒在毗连而立的墓碑前,一点一点地抚摸过碑上亲手所刻的字迹,落在地面的污浊雨水将她如雪白衣晕开一片片污渍。
“可是我连我娘和姨母的尸骸都无法寻到,连她们的墓冢都是空冢。”
苏暮卿只能徒劳地为她撑着伞,注视着墨拂歌单薄的背影因痛苦而颤动,她好似在哭泣,可呜咽声又在雨中听不真切。
她忽然觉得眼前视线有些模糊,晕开了一片水泽——是哭了吗?可她只是一具木偶,又怎会有眼泪?
原来只是雨水。
在记忆的恍惚间,她第一次睁开眼,也是眼前水雾弥漫,她自冰冷的桃花湖水中浮起,那个清寂如清河冬雪的女子缓缓向她伸出手,霎时间万千风光失色。
她对自己说——
“你叫苏暮卿。”
【作者有话说】
上离下兑,为火泽睽卦。是水火不容,反目成仇的大凶之卦。三十四章一开始墨拂歌卜的卦,就是求问自己父母的因果。但她卜过很多次,无论多少次都是这一卦,她从很早很早之前,其实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本来很困了,但是奈何确实很有灵感,强撑着困意一口气写完了,没有过多停顿,一气呵成。
原本是一个重点的情感高潮,感觉需要仔细雕琢一下,但是写完之后又觉得成文于灵感涌现,真情实意之时,而且脑子也算不上清醒,改了未免画蛇添足,姑且就不做修改。
“他的恶孽不曾承担果报,他的责任却由我来背负,他的死亡也恰到好处——逃过了我的报复。”全文很喜欢的一句话,本想摘做这一章的内容提要,可惜太长了。
她知道自己的腐烂,却又有着自欺欺人的清高,在太漫长的仇恨中渐行渐远,好似一切看不真切,又比谁都清楚终点。
59绛雪
◎用你的头颅来见识照雪庭光。◎
宁山镇
木溜槽在溪水中淘洗,涤去泥沙后,露出了泛着闪耀色泽的碎金。
这样的耀眼的色泽从前还能吸引张五,但是敢觊觎黄金的都会被那群魏国大汉拿着皮鞭痛抽一番,自然也就没人敢再动这样的心思。而现在这样食不果腹的日子下,黄金就是最华而不实的东西。就算拿着黄金,也离不开这深山中的金矿,换不来能够果腹的食物,只有一日一日看不见尽头的繁重劳动。
但好歹他没有被那批魏兵拉去矿坑深处,那些陆陆续续被带走的青壮年,没有一个回来过。
算了,活着就好。
他这样安慰自己,毕竟这两天魏军似乎格外匆忙地往外运出金矿,而且人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
万一他们是要离开了呢?
他一边淘洗着金矿,却忽然有马蹄溅起溪水飞扬,落在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护住自己的头,以为又是那些纵马疾驰的魏军,“别打我!我在干活了!”
而预想之中鞭笞并没有落到他身上,红衣女子骑在白马上,逆光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日光落在她周身晕开一片浅淡的光晕,马蹄溅起的水珠在半空中折射出耀眼光芒。
“魏军在哪儿?”她沉声问。
张五看着领头的女子和她身后制式统一的士兵,心中诧异,猜测了一番后,也猜出了这是玄朝的军队,当即指着山中金矿的位置,“在里面!那些军官都在里面的金矿里!”
叶晨晚了然,转头对着身后士兵道,“先前安排的人,都将这个山头围住,一个活物也不可以放走。剩下人,随我冲锋!”
白马嘶鸣,渡水绝尘而去。红衣猎猎,张扬肆意如火。
叶晨晚带兵一路厮杀入了宁山镇郊外山谷中的这座金矿,金矿在山中地势复杂,故而她只挑选了精兵随自己入内,其余人都在外围围堵出逃的魏军。一座金矿内容纳不了太多兵力,事实上山中的兵力也如她预料,可见那批泉阳逃出的魏军的确有人来到了宁山通风报信,已经有不少魏军撤离。
山谷中遍地都是开采用的背篓与铁锹,还有不少成色劣质的矿石被随意丢弃在地面。零散的一些魏军并不成气候,剑锋挑转,叶晨晚轻松将他们斩于马下。
不少俘虏来金矿劳作的苦力看着这一幕,都躲到了建*筑后小心地偷看。
叶晨晚粗略扫了一眼这些人——不对。还是太少了。
这些人应该远没有魏军从几座城镇里掳走的人数多。
她谨慎地带兵继续往前,直到破空之声袭来,带着冷风直袭身后,叶晨晚本能地一个侧身提剑格挡,这一箭威力极大,直逼心门,若不是她极力格挡,这支剑便要贯穿她的心脉!
照雪庭光硬生生地将这支箭劈作两半,才挡下了这一击。
这一箭让她心有余悸,当即看向箭矢袭来的方向,遥遥一望,便与一人对视。
那人站在山头,手执弓矢。他头发披散,鬓别鹰羽,缀以色泽鲜艳的玛瑙宝石。身着皮衣,脚踏长靴,显然是异域人的打扮。风霜让他年轻的眉目显得沧桑,眼瞳却又如黑曜更似鹰隼,目光犀利地直盯着叶晨晚。他锁骨处还有一道狰狞刀疤,蜿蜒着被衣袍遮住。
他目光如鹰隼,却不似元诩那般让人觉得生寒,反而带着如火般的侵略。
他身后也尽是身材高大,一身戎装的魏国士兵。可见是这次出征的精兵。
尽管没有认出此人的身份,但也能看出他是魏军的统领。
“宁山已经被包围,莫做困兽犹斗之事。”叶晨晚蹙眉,朗声道。
斛律孤挑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叶晨晚。早先他就听说玄朝磨磨唧唧终于出兵,却没过多时便夺回了泉阳。自泉阳逃来的士兵告诉自己,这次领兵的是个女人,士兵神色仓皇,支支吾吾地描述不清女人的特征,只连比带划面色惊恐地描述着她手中的剑,像月亮,又像水光,割断同袍的咽喉就像是斩断草芥一般轻松。
他饶有兴趣——不如说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评价了。这样的描述,会让他想起史册里记载的那个人。
他当然不会小看女人,毕竟他知道,让大魏头痛的玄朝北境,总是女人驻守。
从最早的叶照临,到前些年的叶珣,都一样让人头疼。
而斥候带回的消息告诉自己,这次带兵的人,就是叶珣的女儿。这无疑激起了他的兴趣,想要知道这个姓叶的女人是不是一样麻烦。
于是在属下告诉他,任务已经完成,玄军攻入宁山只是时间问题,没必要久做逗留,不如早日离开时,他执意选择留下。
他终于等到了带兵而来的叶晨晚,红衣白马,手中剑如雪,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斛律孤就联想起了史书中所载——绛衣雪尘。
他感觉自己血脉因为兴奋而沸腾,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女人与叶照临比起来,究竟有几分差距——如果她可比她的祖辈,那么自己将她毁掉,自己也就可以成为整个大魏被瞻仰的英雄。
“困兽犹斗?”斛律孤哈哈大笑,“郡主,只有死掉的才是猎物,现在死生未定,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尽管并不认识此人,但观他的外貌年龄,叶晨晚也猜到了他的身份——魏国大将,十三岁时就取下杀父仇人头颅的斛律部首领斛律孤。
叶晨晚轻嗤,知晓一战在所难免,“无妨,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只见斛律孤一挥手,他身后的精兵就纵马借着上坡的地势俯冲而下,想要突围。
尽管她早有准备,立刻命盾兵持盾出枪,列阵阻挡骑兵,可这些骑兵竟然毫无意惧,仍然迎向阻挡的盾兵。
马上强壮的大汉手持马刀,竟然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割下了盾兵的头颅!
几滴温热的血溅上叶晨晚面颊,虽然早知北魏的骑兵迅猛,但这样的能力还是超乎她的预料。
只在片刻的失神,马刀便迎面而来,铿锵一声撞上照雪庭光剑刃,冰冷的刀面映出斛律孤似笑非笑的面容,“郡主,在看什么?”
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叶晨晚手中照雪庭光,很显然,他也认出了这柄剑,“北地的附离兰,让我好好见识一下这柄剑吧。”那双鹰隼般的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眸,“毕竟你那拿着这把剑的先祖,也流淌着伟大的鲜卑血脉。”
叶晨晚嗤笑,斛律孤的态度到让她觉得有趣。儿时在北境常见魏人,她也能听懂鲜卑语,附离兰意为雪中白狼,曾是魏人用来形容叶照临善战善谋,后面也用来称呼自己的母亲,这样一个颇带有尊称的词在数百年的冲突中逐渐变得敬恨不再分明。
而叶照临的祖母,曾是鲜卑慕容皇室的公主,只是慕容皇室覆灭,与现在北魏的拓跋一支再无关系。叶照临从未多言过自己身上四分之一的鲜卑血脉,而到现在两百余年后,自然更是稀薄得不必论计。斛律孤在此刻提起叶照临当年的身世,无非是为了挑拨离间,着实恶毒。
剑锋一转挑开马刀,攻势转瞬就回到了叶晨晚手中,“斛律孤,用你的头颅来见识照雪庭光吧。”
她招招凌厉,只能看见皎月般的月光流泻,招招都只为取性命而来。斛律孤自幼就在纷争与战乱中长大,这样狠厉的剑招刺激着他血脉中求生的本能,反而让他更加兴奋地持刀反击。
刀剑铿锵,不绝于耳,二人越战越勇,荒芜的矿山中尽是剑气刀光留下的痕迹,红衣飞扬,早已看不清何处是血迹,何处又是她衣袂。
斛律孤所持的马刀沉重,每一刀劈下都带了十成十的力度,让她不得不用上更多的技巧才能接下刀刃。
而远处两方士兵的交战中,因为骑兵与弓箭手轮流的冲击,硬生生地将盾兵撕出了一个豁口。
眼见攻出了一个豁口,他们更是疯了一样继续猛攻缺口,要将缺口放大。
“附离兰,你的士兵不过如此。”余光瞥见战况,斛律孤开口,“玄人总是这样疲弱又贪生怕死,你倒是个例外,不如加入我们。”
这样软弱的种族,怎配占据富庶温暖的中原?
叶晨晚对他的讥讽无动于衷,手腕一挑剑刃便擦着马刀直砍向斛律孤的手臂,“你们的实力,是指做白日梦吗?”
斛律孤刚想反驳,但是多年来战场上生存的本能让他后背感受到一股寒意,立刻不顾安危地倾身,这才躲过了一支飞矢。但突如其来的躲闪也让他重心不稳,来不及探究箭矢的来源,叶晨晚立刻举剑向着他的胸口刺去。
他锁骨处早已愈合的疤痕顿时又被剑刃割开,涌出汩汩鲜血,但在千钧一发之刻,他竟是空手接下白刃,硬生生握住了照雪庭光的剑刃不让她的剑刃更深没入。
鲜血如注,自掌心沿着冰冷剑刃滚落,叶晨晚没有半分退让,再坚持下去他手上都会经脉具废。
好在僵持没有持续太久,他的亲信在发现这一幕时,立刻前来营救,将他带上了马匹逃离战场。
在跃上马背的那一刻,斛律孤竟然还露出了一个的笑容,在他胸前伤口和鲜血淋漓双手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诡异,“对了,附离兰,我们在这个金矿深处,留下了小小的惊喜。记得去看,要一个人。”
马匹疾驰,沿着先前撕裂出的缺口绝尘而去。
甲胄撞击,马蹄哒哒,又有人银甲骑兵疾行而来,一队皆是身披银甲的骑军纵马疾驰,恍如自天边涌现的银白浪潮。
在看见他们的到来时,先前那些魏军立刻不再恋战,纷纷上马逃离战场。
骑军的领头人刚在叶晨晚身边停下准备行礼,就看见了叶晨晚一袭红衣上洇开片片殷红,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迹,虎口处渗出的血迹沿着剑刃滚落。
皎洁的白,刺目的红。雪中艳色,血中月色。
“郡主,您的伤”
叶晨晚却来不及关心自己的伤势,指着斛律孤逃离的方向命令道,“速速去追,那是北魏的大将斛律孤!!”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太忙了没有更新,非常抱歉,几天没睡好觉了,最近尽量多更新。
附离兰是我瞎诌的,毕竟鲜卑语已经失传了。
一转眼两个人又很久没见面了,久违地想写感情戏了。【这篇文真的有感情戏这种东西吗】【我真的会写这种东西吗?】
不过下一本书是主感情的【真的吗?】【画饼】
题外话是其实祭司的母亲是想写专门的番外的,但是无法回避的是会有一段和墨衍的bg感情线,尽管我也想模糊处理但是再模糊也会有剧情需要。当然不是想写bg膈应人,番外核心是姐妹骨,我真的很想写姐妹骨苏玖落和墨衍只是一段失败的被放下的感情。
这个再做考虑吧,姑且先画着饼。
本文不会碰任何大众雷点请放心。
60阵法
◎尸山骸骨修罗场。◎
燕北霜雪霁,连云横朔漠。
白马银甲,枪出如雪,便是宁王麾下燕云军。
在确定已经有一支骑兵前去追击后,叶晨晚这才放松下来,任由他人给自己上药。
领头的军官多打量了叶晨晚一阵,唇角才扬起一抹笑容,“郡主,一晃眼也有十年未见了吧。”
眼前人的眉眼比起十年前竟然没有太大变化,叶晨晚倒没费多少功夫就认出了对方,“问春,你们怎么会来?”
“哪有做母亲的不关心女儿的?”柳问春接过一旁军医手中的绷带,替叶晨晚细细缠好,“再说,北地的境况,殿下一直都清楚。”
面对这位自己母亲的副将,叶晨晚放松下来在一旁坐下,“那看来我出兵宁山,也在母亲的预料之中了。”
“殿下分析,图柳镇并非战略要地,而泉阳虽是枢纽,但看郡主前几日攻打泉阳,泉阳也没有留下魏兵的主力。排除之后,就剩下宁山与泉阳常有往来显得蹊跷,故而排出我带兵一支前来支援,以免发生什么意外。”柳问春扫视一眼战场,精锐的魏军已经随着斛律孤突围,剩下一下俘虏都是不成气候的喽啰,“看来魏军已经提前撤离了不少。”
“嗯”叶晨晚思索,斛律孤的态度让她觉得,他留在此地只是为了来见一眼自己,“这金矿中的黄金已经基本都被他们运走了。”
倒是个胆大包天的赌徒。
柳问春也打量着这已然荒凉的金矿,“没想到这么荒凉的山中竟然会有金矿。”
“皇帝私库的金矿。今日之事,不宜外传。”
叶晨晚只如此寥寥解释,柳问春也见怪不怪,心中了然。
此时叶晨晚也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转而询问宁王副将自己母亲的近况,“娘最近怎么样?”
“殿下很关心郡主。”
“身体呢?”她更关心这一点。
柳问春良久注视着叶晨晚,最后才轻声道,“宁山离焘阳不算远,郡主若是想念殿下,不如回去看看。”
北地夏日的风带着温热拂在面颊,空气中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味。叶晨晚良久地盯着地面,柳问春的提议无疑让她心动,可是她只能生生按捺住自己的渴望。她知道,这次出征有许多人,许多双眼睛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她不可以犯错,也不可以引人注目。
“我”叶晨晚唇瓣翕动,最后哑声道,“不方便回去。”
柳问春看着叶晨晚低落的神情,本想安慰些什么,最后也只能伸出手轻拍她的后背,“殿下理解郡主,日后有机会,总能再相逢的。”
此时刚派出追击斛律孤的那支骑兵归来,禀报道,他们一路追击,奈何斛律孤身边的那些精兵拼死护卫,他们只斩杀了许多护卫,却可惜让斛律孤一路突围出去。
这个结果也在叶晨晚的预料之中,她知晓斛律孤这样的北魏大人物也很难轻易殒命于此。
柳问春良久地打量着叶晨晚,要将这个当初自己眼中孩童模样的女孩这十年来的变化都记入心中,“那么看来我们又要分别了,郡主。”
她似乎已经长成了如她的母亲一般耀眼的女子,只是比她的母亲更加隐忍,更加深沉。
“我相信日后总有机会再见。”
“那就,承郡主吉言。”
、
在与柳问春分别后,金矿内的情况也差不多清点完毕。俘虏的魏军都说自己此次就是为了宁山的金矿,但叶晨晚却在救下的平民处发现了蹊跷之处。
这些平民无一不对魏军极其畏惧,他们都说看见许多人被魏军带去了金矿深处,就再也没见到这些人回来。
叶晨晚想起斛律孤逃走之前说起在金矿深处为自己留下的“惊喜”。
她鬼使神差地按照斛律孤所说,孤身一人来到了矿坑深处。
风灯明灭,照亮漆黑阴森的矿坑,叶晨晚孤身行在路途曲折的矿坑深处,缓步沿着廊道下行。
空无一人的矿坑分外凄冷,她的脚步声回荡在暗不见底的深坑中,伴随着水滴坠落的回声,更添几分诡异的可怖。
而一路行到矿坑深处,她终于寻到了一处巨大的山门,偏偏这厚重的山门留下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就像是专门为她留下的。
她鼓起勇气穿过这道石门。
强烈的不适自胸腔深处剧烈地翻涌而上,叶晨晚感觉到自己心脏剧烈急促地跳动着,在看清眼前这一幕时,她不由得扶着山壁干呕起来。
眼前是遍地森然地苍苍白骨,被如同草芥般随意抛洒在地面,尸骸上半分血肉也无,不知是用什么手段将皮肉尽数剥离。只见这些尸骸都被堆成了一人高的小山,四处堆积,部位散落。垂眸一看,还能看见双目空洞的头颅颓然望向上空无光的穹顶。
尸山骸骨修罗场。
而这森然惨白的白骨簇拥的,是山洞中心一道巨大的诡异阵法,流淌着赤红血色的矿石铺写成古老的符文,在些微的光芒下闪烁着诡谲的光芒。
这座阵法让她浑身不适,泛着强烈的恶心感,却又吸引着她,让她的心脏为之急促跳动。
这种感觉,就像她第一次在泉阳见到那箱被收缴的矿石,却要强烈数倍。
她一步步走近这道阵法,阵法上的血红符文被灯烛一照,更如同有生命力一般流淌着赤红光芒。
可这阵法不同于一般的奇门八卦,叶晨晚也看不出它的门道。
她只能尝试性地挥出一道剑光,果不其然,剑光落在阵法上,连一道划痕也没有留下。
难道这才是魏军在宁山的真实目的?金矿只是他们的幌子?
她知魏地多善巫术,现在也只能猜测这座阵法与巫术有关。
虽知巫术多有血腥生祭活人之事,可这些平民难道都是阵法的祭品吗?
这群畜生!
想起斛律孤还能一脸洋洋得意地模样说着给自己留下了“惊喜”,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杰作”吗?!
叶晨晚奋力捏紧剑柄,骨节都因用力而泛出清白。
但静下心思索,本能告诉她,这件事并不宜声张。虽然不知道魏人到底在打些什么注意,可必然是对玄朝不利之事。玄朝,也非值得效忠的对象。
她用力挥砍,终于从阵法上剥离下一小块诡异的矿石收入袖中。
这件事,不如回去问问墨拂歌,她或许会知道这诡异矿石的来历与阵法的作用。
缓步走出山洞,叶晨晚这才发觉原来山门前还有一道小小的机关,随着机关摁下,机轴滚动,厚重山门也随之阖上,隐没在阴影之中,恍惚看去与山壁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考虑得倒是周全,这是笃定她会为他们掩盖这件事吗?
、
清河
桌面上菜式琳琅,都只是家常的寻常菜品。
墨拂歌难得端起碗温吞地吃着碗中饭菜,哪怕是一旁苏暮卿为她夹的菜已经超过了她平日的食量,也没有推辞。
苏暮卿本是一具木偶,并不需要进食,但是这两日的三餐都陪在墨拂歌身侧。这样的陪伴对墨拂歌而言是新奇的感受,能模糊地从中窥探到“家”的一隅。
“倒是不像小玖那般挑食。”苏暮卿端详着墨拂歌的侧脸,不知想起了什么,轻笑着开口。
墨拂歌抬起头,“娘平时爱吃什么?”
“爱吃的不爱吃的都有许多,渺然倒是爱吃偏甜的东西,不过平时餐桌上都会更照顾小玖的口味一些。”苏暮卿回忆着过往,笑意也不自觉地自眼角蔓延。
墨拂歌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沉默地品尝着桌上饭菜。
喜恶,原来对她已经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这次能在清河待上多久?”
“还能再待上几日。”思衬片刻,墨拂歌开口。
她这次是谎称生病才腾出时间来到清河,但是也不能长离墨临。她何尝不想长久停留此间,只是有许多事还需去做。
“找回记忆一事,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研究。”
墨拂歌手中竹箸停滞,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碗筷。
她只是会担忧,自己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去等待。
但最后她也只是温声道,“无妨的。只是墨临还有许多事务,我不能长离,但日后有时间都会回来。”
苏暮卿良久端详着墨拂歌侧脸,只觉弧线清瘦,苍白得有些过分,垂下的眼睫掩盖住了深深的疲倦,与更多难以看透的情绪。
“墨衍还是把你推上了这条路。”
一声良久叹息,她终究还是走上了苏玖落与苏渺然最不希望她走上的路途。当初苏玖落那般与墨衍抗争,不就是想要避免深陷入复仇的泥沼么?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或许是在害怕,害怕如今的模样会让母亲与姨母失望,翻开这具看似光鲜的皮囊,便只有被仇恨侵蚀得腐烂不堪的内核。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她缓缓开口,音色清淡,极力掩盖着嗓音的颤抖,“墨衍已经死了,但还有人该付出代价。”
“再帮我一次吧,暮卿。我知道,当初墨临城篡改龙脉的阵法,最后是苏辞楹去破坏了阵眼,我想要找到当初留下的阵法记录。”
【作者有话说】
想写感情线了【挣扎】【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