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祭司她盯上我了 无虞之 18325 字 7个月前

81挑拨

◎这样一朵棠梨,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时隔数月再回白玉楼,心境已经大不相同,大抵是物是人非,她已不再是先前楼中那个仰人鼻息,陪客卖笑的楚折棠。

陈妈妈的脸变得很快,想来是在自己离开后被凌*天赐狠狠训斥了一番,从前常对她颐气指使,现在满脸赔笑地将她迎到了雅间。“折棠你稍等,公子听说你来了,现在已经在往白玉楼来的路上了。”

折棠面上仍是温和地回以一笑,“有劳了,无妨,我就在此处等。”

须知在折棠离开后,白玉楼的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就算她再找了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也全然比不了折棠还在白玉楼时的盛况。为此,凌天赐总是隔三差五就将她斥责一番。若是她愿意回来,那真是阿弥陀佛,善莫大焉。

她一边不断向折棠重复着凌天赐马上就到,一边小心翼翼地阖上了门。

折棠并没有动桌面上的茶水,心中却想发笑。

自己只是说想见一面凌天赐,他倒是立马就会来,还是和从前一样,比堰塘里的鱼还好上钩。

不过多时,雅间的门扉便被推开。步入房间的凌天赐额间还有些许薄汗,可见是一路赶来的,但直到推门而入时,他才想起对方是悄无声息跳槽离开的白玉楼,终于又提起了点警惕,端起架子问,“折棠,你找我何事?你离开白玉楼后,我们就应该再无关系了。”

奈何佳人凝视于他,泫然欲泣,只跪倒在他身前怅然道,“还请公子垂怜,帮帮折棠。”

折棠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眼眸水光盈盈,正是我见犹怜。她也不多言,只默默垂泪,眼尾晕开一点殷红。

凌天赐见她这么一哭,当即就慌了神,仿佛眼泪是流进了他的脑子,大脑一片空白。之前好不容易打起的警惕心都扔到了九霄云外。急忙伸手扶起折棠,“你先说,是遇上什么事了?”

折棠缓缓起身,擦去眼角泪光,“是崔羡,他强逼我做他的妾室。还拿几个孩子的性命威胁我。”

凌天赐浑身僵硬,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当初折棠不辞而别,他心怀怨恨,崔羡找到他时多少有一种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态答应了对方。可现在折棠哭诉时,他还是觉得心有不忍,顿时后悔不已。

尤其是折棠又补上一句,“可我思虑再三,还是不愿嫁入高门做妾,更愿回到白玉楼。”

凌天赐终于想起来了整件事有哪里不对,“你不回扶风楼了?”

“扶风楼的老板吝啬,当初哄骗我去扶风楼,也只是为了让我别再待在白玉楼罢了。”折棠咬牙,现在只能委屈叶晨晚先被泼一盆脏水了,“这些时日折棠辗转反侧,还是怀恋在白玉楼的时日。”

凌天赐看着折棠眼中含泪,言辞恳切的模样,竟是轻易便信了她的说辞。

明明之前派去想绑架几个孩子威胁折棠的手下都被墨拂歌屠杀了个干净,一个都没有回来,他当时还怀疑折棠背后有了靠山,现在也是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只觉得折棠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惹人怜惜——这样的一朵棠梨,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尤其是折棠还拉住他衣摆,垂泪道,“我同崔羡说想回白玉楼时,他还让我趁早死了这条心,说公子得意不了多久。我害怕,他会对公子不利”

“什么?!”凌天赐气得瞪大了眼,目眦欲裂,“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当初我们明明说好了的,他竟然还想着害我!”

凌天赐显然没有意识到折棠正在套话,他沉浸在崔羡对他的背叛之中,狠狠地砸着桌子。“收了我那么多好处,居然还不知足,他以为这是随便让他黑吃黑的吗!”

折棠适时地为凌天赐斟上茶水递给他,面露忧色,“崔羡竟是真的想要害公子吗?公子会不会有危险?”

喝下茶水后,凌天赐冷静了些许,思索了一阵后安抚折棠,“无妨,我若是有事,他也一样脱不了干系。暨州的漕运一事,若是上头查下来,他也没办法置身事外。他应当暂时不敢动我。”

虽然不清楚暨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折棠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凌天赐话语中的关键词。从他与崔羡说过的话中,拼凑出了二人应当在暨州漕运上有所勾结的信息。

她识趣地不再追问,现在已经抓住了二人的把柄,至于具体的信息,会有有心人比她更想知道。

折棠拿手绢轻轻拭泪,顺势遮住了唇角微勾起的弧度,“如此最好,公子平安为重。”

凌天赐只当折棠是在为他担忧落泪,心中感动不已,向她郑重许诺,“你不用怕,等到这些时日的风头过了,我一定接你回白玉楼。崔羡算个什么东西,也想和我作对?”

直到此时此刻,折棠终于露出笑意,再对凌天赐一拜,“折棠,谢过公子大恩。”

是啊,她应该感谢的,要不是他的愚蠢,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

在从凌天赐口中得到消息离开白玉楼后,折棠当即赶回扶风楼。

凌天赐所言暨州之事,她并不知晓,但叶晨晚应当比她了解朝堂之事许多。更何况,她相信叶晨晚不会放过这个打压江对岸扶风楼最大竞争对手的机会。

回到扶风楼时,熟悉的景物终于让她的心踏实下来。只是楼中客人与侍从都比平日稀疏不少,看惯繁华后竟有几分寂寥之感。

她心中诧异,急忙走入楼深处叶晨晚常驻的办事房间。

而楼内此刻却是意外的热闹,除了叶晨晚与狄汀外,墨拂歌竟然也在,只是折棠诧异之后竟也生出几分习以为常的释然来——毕竟祭司与叶晨晚共同出现的频率是愈发频繁了。

二人此刻站在临窗的位置,不知在说些什么,叶晨晚微蹙着眉头,面露忧色,墨拂歌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只用她常带的那柄白玉骨折扇轻抵着颌骨作沉思状。

“折棠姑娘!”狄汀第一个看见折棠走入,热情地打着招呼,“好几日不见了!”

叶晨晚循声抬头,在看见折棠归来时,也露出一个舒缓的笑容,“折棠,你回来了。”

“毕竟答应过郡主,一定会回来的。只是希望这几日没有耽搁到楼中的生意。”折棠回以一笑,再对叶晨晚行礼。

叶晨晚却是含混地“嗯”了一声,目光望向掩着门的里间,“那倒也没有耽搁,毕竟这几日扶风楼也少招待了许多客人。”

折棠随着叶晨晚的目光望去,却看不见房间里的情形,“怎么了?可是我不在这几日出了什么事?”

“倒也不是大事,只是你不在这几日,皎皎得了疫病。”

折棠惊诧,当即就往里间走去,“疫病?她可是在里面?严不严重?”

折扇的扇骨轻挡住她的前路,一旁不声不响的墨拂歌终于开口,“她得的是疫病,折棠,你贸然去看她,小心自己也染上病。”

没想到自己就离开了几日,皎皎便得了疫病,折棠心中满是愧疚,“可她还这么小,不能没人照顾她的病严不严重?现在还好吗?”

“你不用这么担心,她的病应该已无大碍。”她安抚着折棠。

“这个孩子的病没什么问题了,再修养几日就好。只是她的病还没好全之前,我建议还是让她一个人待着,少与她接触,毕竟还是有可能传染给他人的。”叶晨晚话还没说完,就被房间内传出的声音打断,自里间步出的女子一袭素净青衫,以白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秋水明眸。

游南洲走出里间后,轻车熟路地洗了手,取下面纱直接扔进了燃烧的炉火中。她上下打量了折棠许久,而后终于开口,“你——是这孩子的娘亲?”

房间中顿时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

看众人的表情,尤其是折棠通红的面颊,游南洲算是明白自己说错话了。折棠连连摆手,“我不是皎皎的娘亲,是她娘亲的朋友,收养了她。”

好吧,养育之恩深重,这怎么就不算是一种娘亲呢?游南洲如是安慰自己,正色嘱咐道,“总之这孩子的病不用太担心,让她再静养几天。只是这些日子她用过的东西都要记得烧掉,切莫接触。”

折棠向着游南洲再行一礼,“我记下了,多谢大夫。倒是不知道大夫名姓?日后也好来感谢相救之恩。”

“游南洲。”她只随意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折棠面露讶色,虽然知道墨拂歌与叶晨晚能请来的大夫定非泛泛之辈,却也没想到请来的是这位行踪不定的名医,“我听过您的名字。有许多人散尽千金向您求医问药,也不曾得见于您,没想到皎皎的病竟然能让您亲自诊治。折棠无以为报。”

游南洲不以为意,“倒也没什么,我给小孩子看病一向不收钱的。如果一定要报答我的话,你就当药钱已经有冤大头替你付过了吧。”

言罢,她瞥了一眼一旁的“冤大头”。

墨拂歌面对游南洲的话语,面上也并无更多表情,只转看向折棠,“折棠姑娘不必将此事太放在心上,她也是听闻近日京城中闹起了时疫,好奇疫病的症状。正好皎皎得了时疫,我便带游大夫来诊治。”

【作者有话说】

切开是坏坏的呢,折棠姑娘。

82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皎皎的病能康复固然是好事,只是叶墨二人的面色仍有忧虑,低声交谈着近日京城的时疫一事。

自皎皎得了时疫后,京中又陆陆续续有了不少感染疫病的人,渐渐有了蔓延的趋势。现在京中人人自危,连街上行人都少了许多。

“你觉得是宣王有意放出这些流民,让他们传染他人?”叶晨晚语气略有游移,她还是觉得此举实在过于愚蠢又恶毒,万一疫病在京城中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墨拂歌只回以不屑的轻嗤,“对他,我向来以最恶毒的标准来揣度。且看过两日他会不会借此事做暨州的文章便是。”

食者,乃民之本也。为人君者本该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殖。而今朝廷上下却是对大旱饥馑,视若无睹,只关心能不能成为弹劾仇家的把柄,何其荒谬。

在听见二人提起暨州时,折棠急忙追问,“暨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叶晨晚简单向她说明了暨州大旱与赈灾银粮消失一事,以及宣王与太子在这之中的拉锯。

在知晓暨州发生了什么之后,折棠终于将此事与凌天赐、崔羡二人链接起来,“我或许,知道一些与暨州相关之事。”

她将自己近日的经历,与推断凌天赐和崔羡在暨州漕运有所勾结之事娓娓道来。

听着折棠条理清晰的叙述,叶晨晚眼中神色由惊讶转变为了欣赏。“原来折棠姑娘这几日就是处理这些事去了么?真是让人意外,没想到连崔羡也掺和进来了。”

“并不奇怪。”安静听完折棠讲述的墨拂歌终于开口,“赈灾的粮草,按常理来说,应该选择从离暨州更近的湘阳运输救济,却偏偏舍近求远选择了更远的湖州。崔羡任湖州转运使,这其中自然有他的操作。”

转运使一职虽然官职不高,但掌管漕运盐粮,是公认的肥差。崔羡本就不是手脚干净的人,有白花花的肥肉自手边经过,岂有不狠狠揩油的道理。

折棠看向墨拂歌,她手中那柄白玉骨的折扇此时正轻轻摇动,露出扇面上艳色泼墨桃花,更衬出扇面后那双眼眸明如春水,却是风止浪平,波澜不惊。

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在她的预料之中吗——折棠忽地被自己的猜想震惊到。

“看来崔羡是在这当中赚得盆满钵满啊,连带着凌天赐也跟着得了不少好处。”叶晨晚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只是这两人应该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按理来说,若是查出来凌天赐的事,他也逃不了干系,他如何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

“若凌天赐从一开始就是一枚弃子呢?”墨拂歌伸手执起桌案茶壶,倒了半盏已凉的茶水入杯中,只是这茶水只在杯中过了一道,就又被倒入了水盂之中,茶杯空空,再无用处。

二人四目相对,期间有万千思绪流淌不必付与言说,各自心中了然。叶晨晚不禁笑出了声,春风沾染眉梢眼角,似有荼蘼山茶盛放,艳极盛极,只一眼,便误春期。

“折棠姑娘真是好手段,现在看来,你以后再不必担忧被那两个蠢货纠缠了。”叶晨晚挑起窗帘,远远眺望着江对岸的繁华高楼,“白玉楼,也没有这个机会再开下去,可以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

折棠虽不知墨拂歌与叶晨晚对视那一眼达成了什么共识,却也知她们应当是抓住了凌天赐与崔羡关键的把柄。念及这两个面目丑恶的东西终于可以付出代价,她长舒出经年的怨气,只觉浑身轻快。

等到屋内其他人尽数离开,屋中只剩下墨拂歌与叶晨晚二人时,叶晨晚才终于开口,语气中多有夸赞之意。“从前竟是我小瞧了折棠,没想到她三言两语竟能将崔羡与凌天赐挑拨得反目成仇,暨州一事从他们二人身上入手也要容易许多。”

墨拂歌眼风轻扫过来,仍是那副胸襟在握的模样。“我曾同郡主说过,不若多期待她能带来的惊喜。她还能做许多事。”

叶晨晚颔首赞同,“她心思细腻,又擅长与达官显贵往来,的确可以做扶风楼的一枚暗桩。不过此事等过些时日再议,我瞧她现在应该满心只有那两个得了疫病的孩子。”

对方只应了一声,保持着漫不经心摇动折扇的动作,眺望窗外街道人潮往来。袖口微有下滑,露出一段弧线分明的腕骨,那只执扇的手纤白修长,却是比手中白玉制的扇骨还要漂亮。

叶晨晚凝视她的侧脸,忽地察觉墨拂歌其实生了一副风流缱绻的温柔眉眼,眉黛悠长杳如远山,掩一双清明眼瞳,抬眼时便似春山夜雨含情,淅沥洗出一片稀薄星空,即使与她扇面上灼灼桃花相比,也不曾失色。只是她神色太淡漠,周身上下皆有着挥之不去的冷意,让人根本不敢将她仔细端详。

二人如此静默,直到叶晨晚先开口,“阿拂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回想一阵,今日二人谈了许久暨州的旱灾,京城的疫病,竟是半句没说起彼此。

“嗯?”墨拂歌面有疑惑地看过来,显然不觉得有什么话可说。

习惯了她这副模样,叶晨晚只得自顾自地道,“近日墨临城的疫病,也愈发严重了。祭司大人还是尽量少些出门,扶风楼估计着也会歇业几日,毕竟此地人来人往,难免会有得病的人在其中。”

面对墨拂歌时,她总是难免多操十二分的心。虽然明知对方千机算尽,未有一失,却总觉她如薄雪浮冰,转瞬消融。

“好。”过了许久,墨拂歌才终于点头,“那我应当去何处寻郡主呢?”

此时她已旋身就近坐下,以手支颐仰头看着叶晨晚。

“我来府上找你便可。”

墨拂歌眉梢上挑,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就像前几日那般么?那日郡主来得火急火燎,府上下人都被郡主吓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叶晨晚自然不可能被墨拂歌就这样调侃了去,转而回应道,“若是怕惊扰到他人,我也可以换个时间换种方式来寻祭司。”

“瞧不出,原来郡主还有做梁上君子的天赋。”墨拂歌眼中仍带笑,看上去心情颇为不错,“若是不怕被府上暗卫射成筛子的话,随时恭候。”

叶晨晚笑而不语,只自扶风楼向下眺望,以往楼下九衢街是墨临城最繁华的地段,贩夫走卒不断,现今因为疫病的原因,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身背箩筐缓步而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是买了粮食要运回家囤积。

“无论是崔羡还是凌天赐,都不会是贪污的大头,他们应当只是在这当中捞了笔油水。”楼下的行人让叶晨晚在揣摩起暨州一事的前因后果,此事想来,疑点重重,多有蹊跷。她摩挲着窗棂,“谁才是幕后主使呢?宣王?”

“宣王的本意应当还是拿暨州一事不利状告太子,贪墨并非他的本意。”墨拂歌平淡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毕竟就算告倒了太子,若是被人发现自己也贪污了赈灾粮,那便是名声扫地,得不偿失了。

“如若不是宣王,谁又有这么大的胆子,侵吞如此多的银粮?”

暨州

囚狱阴冷,因终年不见天日,已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啪——!”

皮鞭一声脆响,狠狠击打在肉身,皮开肉绽,在本就不大的暗室内又添几分血肉的腥气。

“杨大人,您赶紧在这份口供上签名画押吧,也省得再受这皮肉之苦不是?”狱卒不耐地翻弄着手中薄薄的几页“口供”,纸张哗啦作响。

“本官没做!为何要认!”身带镣铐的男人早已被鞭打得神志不清,在听闻狱卒的发言时,竟然还能勉力清醒过来回答。

“哎呀呀,大人,瞧您说的,这粮草运来的时候,都是清点好了的,怎么到了您手上就出了问题?除了您,还能是谁呢?”狱卒起身,在杨复方身边徘徊,有意无意拿鞭身扫过他肉身新鲜的伤口,激起一阵颤抖,“您还是趁早认了吧。”

杨复方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反驳,“胡说八道,运到暨州的粮食,就是劣米!”

“可粮草到暨州的时候,您也是验过重量的,怎么一到赈灾的时候,就少了这么多?”狱卒又反问他。

杨复方被他问到,沉默着不再说话。隔了好一阵后才开口,“你让你的主子来,我有话和他谈。就算要让我帮他顶罪,朝廷那边也不是傻子,在我这边搜不到被侵吞的赃款,自然也会有所怀疑。”

狱卒只是冷笑,鞋尖踩到在他脚趾上,传来钻心的刺痛,“您只管老老实实认了就行,不用管这么多。这些不是您该操心的。”

杨复方痛得阵阵呻吟,根本无力再回复。

阴影处的另一个狱卒终于开口,“行了,收敛一点,别把人弄死。到时候朝廷的人来了不好交代。”

“这种程度也会弄死?”对方不以为意,又用力在杨复方脚上一碾,“再何况,朝廷的狗腿来了,也管不了这么多。”

【作者有话说】

此章与68章,对原文崔羡“管粮同知”的官职更改为“转运使”。本文虽不是严谨的朝堂文【水平有限】,不过官职体系基本参考唐宋,管粮同知为清代官职,现想来略有不合理,遂改为唐宋会有的转运使一职。

“食者,民之本也。”“是故人君者,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殖。”出自《淮南子主术训》

83夜访

◎光明正大而来,为何算是梁上君子?◎

玄若清刚过完中秋还没舒心两日,一堆破事就闹上了朝堂。

先是京城里莫名其妙流行起来的疫病,闹得人心惶惶,连朝中官员都病倒了不少。派京兆尹去查后,发现时疫起源于城西一处贫民所居住的角落。再一查,这些病患竟然是暨州来的流民。

暨州远在千里之外,这些流民怎会来到京城中呢?再往下查,便不得了了,这些人竟然是暨州来的灾民。

原来先前朝廷派去赈灾的银两粮食,早被人私吞了,粮草运到暨州时只剩下一堆劣米。暨州的旱灾根本没有解决,现今仍是饿殍千里,百姓流离失所,竞相逃难。

京兆尹府的人本欲继续追查他们为何会来到京城,但没想到那些流民早因病而亡,为了避免传染,尸体早被烧作了焦炭。这群流民的来历暂且存疑,可太子想瞒的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帝王震怒,在朝堂上劈头盖脸地将太子训斥了一顿,问他暨州一事怎会办成如此。太子仍是浑浑噩噩,只做不知,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再三叮嘱的赈灾一事,为何到了暨州粮草全被侵吞了个干净。皇帝本就觉得他愚钝,现今更是失望无比,怒斥他要是查不出此案,这太子就不要当了。

提起太子之位,终于让玄昳清醒不少,急忙跪地求皇帝宽恕,宽限他查案的时间。

自此暨州一案,龙颜大怒,朝中人心惶惶。

太子被这个案子搞得焦头烂额,暨州赈灾一事牵扯的官员甚多,无数人与其利益相关,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个合适的帮手。思索许久,他终于想起一个,置身事外,却又可以帮到自己的人。

夜凉如水,皎洁月色也有了几分冷意,薄薄洒落于亭中花叶。

青花折枝花卉的八方烛台染着烛火,将屋内照得明如白昼。刚沐浴完的女子着一件月白深衣,针脚绵密绣着海棠春睡的外衫被她随意披在肩头,青丝尚沾着湿润水泽,显出丝绸般的光泽。

夜风吹得窗牗上花叶投影摇曳,叶晨晚也全然不在意,只垂眸看桌案红木棋盘上黑白厮杀的棋子。

直到窗扉被轻扣三声,窗扉上映出熟悉的身影,叶晨晚在看见时还是仍感惊诧,满腹疑惑地推开了窗门。

那人立在窗外,月色在她白衣上落成轻薄的雪。

叶晨晚满腹惊讶,怎么也想不到墨拂歌会在深夜时出现在自己的房间外。“原来祭司大人也是会做梁上君子的?”

“光明正大来的,为何算梁上君子?”但对方从容地翻窗而入,反手关上了窗户,目光相接,她也没有寒暄,而是直接询问道,“你答应了?”

好吧,光明正大翻窗进来,也算是光明正大。

叶晨晚思索了一阵才想明白墨拂歌所问何事,原来是太子来请求她协助查案一事,“是。”

墨拂歌微蹙起的眉间很明显地表露出她并不赞同此举,“你本可以置身事外,此案牵扯甚深,并不安全。”

叶晨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牵起她的手在棋盘边坐下,执黑子落下,吃掉两枚白子,“你不觉得这是一石二鸟的一步棋?”

她答应帮助太子查案,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暨州一案,粮草不翼而飞,赈灾失利,太子已是此案板上钉钉的输家,就算能够成功破案,也挽回不了丢失的民心。而此案中,无论宣王是不是主谋,他的一定在这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太子受罚,他便是最大的赢家,离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又更进一步,玄昳已经随时可能被他拽下太子宝座。

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人做大,都是叶晨晚不乐意见到的局面。相反,若是能借助此案拉宣王下水,宣王与太子两败俱伤,剩下的皇子皇女就更不成威胁,将来对付玄若清就要轻松许多。

剩下的皇子皇女中,二皇子玄昭是个比太子玄昳还要胆小怕事的平庸之辈,而且生母出身平平,还不似太子可以依靠自己的母家。三皇子玄曜是个只知道骑马游猎的莽夫。四皇子玄映虽然有些脑子,但早年间他的母家犯过大错,母妃也被赐死。六皇子玄明只知吃喝玩乐,七皇子玄昀更是刚开蒙的年纪。放眼望去,几个皇子竟是没有一个成器,堪继承大统。

而剩下的两位公主,寄荷公主还在沉溺儿女情长,想着招洛祁殊为驸马那点琐事,另一位静安公主久居深宫,沉迷礼佛。并且,玄若清目前看来也没有从两个公主中挑选皇嗣的想法。

后继无人,更是会让本就腐朽的玄朝更加摇摇欲坠。

见叶晨晚落子,墨拂歌也只能执子与她对弈,“太子与宣王,于此案中都算在明处。”黑子气断被提,拾起的黑子被随意丢掷回棋盅,“凌天赐只是一枚弃子,崔羡从一开始便只打算利用他,是因为崔羡就是宣王的人,打定主意要从凌天赐开始嫁祸太子。”

暨州一案,首先被问责的,便是负责采购运粮的凌天赐。

此人是个软骨头,被压入牢中后经不住审问,很快便招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凌天赐自父亲凌上霄死后,因他不学无术,于太子一党被边缘化,只能在朝中挂名做个闲官,为太子经营白玉楼。经年累月之下,他亦是心中焦急,急于在太子殿下面前表现,再受重用。

正巧遇上暨州赈灾一事,又“正巧”他的酒肉朋友崔羡向他提起,不若向太子殿下提议,今年湖州收成上好,可开放湖州的义仓,再自湖州的米商中低价收购一批粮食运往暨州。凌天赐一听,觉得此事大有可为,又去鼓动了一番太子,让太子稀里糊涂地将此事交给了他。

崔羡是湖州转运使,采购运输粮草一事,自然有诸多操作空间,他收了凌天赐给的好处,二人于此事中狠狠捞了笔油水,赚得盆满钵满。

自古以来赈灾一事,哪次不是层层克扣?凌天赐毫无愧疚之心,但也还知此事若是办不好,自己很难在太子一党中立足。故而还是尽心尽力地采买好了粮草,亲自带队监送粮草运出湖州。

凌天赐自认为与崔羡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崔羡收了自己的贿赂,若是自己出事,他也一样跑不掉,全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崔羡出卖。宣王这边,因为实际的贪墨并未经过崔羡之手,都是凌天赐做好后,再在私下里分赃给他。故而他们打算直接处理掉凌天赐,自然死无对证。

可惜,不知是凌天赐命大,还是凌上霄留给自己儿子的暗卫有用,刺杀并未成功,凌天赐被抓入大牢后,终于想通了始末,将事情交代了个干净,死死攀咬住崔羡,将崔羡供了出来。

崔羡很快也被带走调查。

自此,这两个蠹虫彼此背叛撕咬,双双将对方送入了牢狱。

“可惜,凌天赐与崔羡,都不是贪污的大头,此事另有主谋。”叶晨晚垂眸看桌面棋局,黑白厮杀,局势尚不分明。

“你想去暨州亲自查案?”墨拂歌抬眸,蓦然与她对视。

手中棋子漫不经心敲击着棋盘边缘,叶晨晚回以一笑,“什么心思都瞒不过阿拂。”

墨拂歌当然明白叶晨晚所想,此案待在京中,是查不出个名堂的。运往暨州的粮草,最有可能便是在路途中出了意外。

暨州刺史杨复方,现在也被下狱,关押在暨州本地的监牢后就没了消息。杨复方也是一个上好的背锅人选,现在还没有消息,也正说明这些人还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来栽赃他。

她虽然知晓,想要破案,必然要亲自前往暨州,但几番思虑后,说出口的话还是变作了提醒。

“暨州地处朔方,你我的势力很难干涉。若是那些地头蛇想对你下手,防不胜防。”

“我知晓。”叶晨晚起身,缓步走到墨拂歌身边,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可是你不担忧吗,阿拂?”

她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了几分,“暨州赈灾的银粮,不是一笔小数目。像凌天赐崔羡之流的蛀虫,在里面捞点油水并不奇怪,但能丧心病狂到将银粮尽数侵吞的人,不可能只是图财。”

叶晨晚的头几近依靠在她肩廓,唇瓣就在耳边,轻声低语,“那个人,究竟想做什么,你不担心吗?”

墨拂歌良久沉默,夜色轻缓漫长,于秋夜中浸没着透骨的凉意。

叶晨晚就如此安静地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等待着她的回答。

最终一个冰凉的物什被塞进她的掌心,定睛一看,竟是一柄雕花短匕,虽然刀鞘花纹繁复精美,也不能掩盖刃身吹毛断发的锋利。这并不是装饰用的匕首,而是切实能够杀人的武器。

“你收好,随身带着。”墨拂歌目光看向叶晨晚房间中墙面上悬挂的照雪庭光,银白简朴的剑鞘在灯烛下映出月光般的皎洁冷意,“照雪庭光,也不要离身。”

“在朔方这样的地界,原始的防身手段总是最有用的。”

【作者有话说】

一个剧情过渡章。快到重要剧情点了。

题外话,关于墨拂歌的名字。

她本名苏白墨,也是从母姓的名字。是后面被他父亲劫回墨临后才改名墨拂歌。

她本人的态度是更接受她的本名的,如果承认她姓苏她会很高兴。

至于后期她会不会改名回去,暂时应该是不会改。主要是跳脱出文章内,以作者的视角来看,墨拂歌这个名字是十年前这个角色初有雏形所带有的符号,而且阿拂这个昵称我还挺喜欢。再者中途更换主角的名字有些不方便。

而剧情内虽然她和她的父亲关系恶劣,但她对墨氏本身还是有着相当的责任感,她复仇的动机有相当一部分还是替墨怀徵弥补遗憾。

不过她本人确实更认可母方的血缘,姓氏。

想怎么称呼她都是可以的。

84岁迟

◎一切恍如昨日,她却已行至迟暮。◎

车马西行,自墨临往朔方去,一路上青山渐隐,山陵横生,空气不再带有江南水乡独有的湿润,而是干燥灼热起来。

叶晨晚掀开车帘匆匆瞥一眼车窗外景色,只见河海生云,朔漠飞沙。连氛累霭,揜日韬霞。朔风卷起黄沙遮蔽日光,马车遥遥行过荒原,车轮在沙土中留下扭曲的辙痕,又很快被风沙掩盖。

她很快又放下车帘,重新倚靠在软枕上。

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西北,不同于焘阳的寒冷与霜雪,也不同于江南的潮湿与温暖,它是炽热与严寒的二重极端,还有着广袤无垠的荒凉。

她缓缓摩挲着手中照雪庭光,想从冰凉的剑鞘上汲取些许凉意。另一只手再下意识地摸向里衣,在确定那把雕花短匕仍然被好好藏在衣物中时,她才终于稍微放下戒心闭目养神。

听从了墨拂歌的劝告,她这次前往朔方,都是精挑细选了随*从,还带上了信得过的暗卫,一路上照雪庭光从未离身,那把她交给自己的匕首也贴身藏好。毕竟她在明敌在暗,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暨州,潜伏在暗处的人想对她动手,实在是轻松。

精神高度紧张了数日,她在此时漫长的路途中,终于还是找了个机会小憩放松。

她在马车颠簸中意识渐渐模糊。

睡梦中是荒僻的墙垣,焚烧的烈焰,火舌张扬舔舐夜空,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划破夜色沉浸。

大火焚烧至夜色通明。

而有人在自己面前轻语,明明五官模糊不清,普通得就像素日里擦肩而过的任意一个路人,却又能清晰记得他漠然的神情。

他漠然地对自己开口,“郡主,请回吧。”

请回吧。

而她只能徒劳地看着火焰焚烧,将一切都吞噬入火海。

不知过了多久,火海才终于平息。只余下断壁残垣与焦黑的残骸,早已分辨不清原本的模样。而焚烧的焦炭气息后,还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肉类焦臭气息。

她只看见废墟中早已面目模糊的焦黑尸体。

而后便是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自咽喉汹涌而出,让她忍不住干呕出声。

她也自梦中醒来,伴随着一声下意识的干呕。

梦中的恶心感仍然挥之不散,但她清楚,这不是梦——她曾亲眼见过。

面对墨临城中蔓延的疫病,玄若清只对太常寺太医署丢下一句,若是处理不好疫病便提头来见。君王一句吩咐自然简单,底下的官员便忙得焦头烂额。

因为害怕帝王问罪,他们便选择了见效最快的方法——将病患尽数隔离,而后封闭焚烧,断绝传染的根源。

她在那一日要放火时,曾经过要焚烧的隔离街巷。

尽管很快就被守卫劝走,但她仍然记得那日熊熊焚烧的火海,嘶哑不甘的哭嚎,与最后空气中弥漫的焦臭气息。

成为她近日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当然知道太医署的无奈,却又厌恶他们因为无能所以选择最粗暴的解决方式。但她更知,若是一开始就不去将那些暨州的流民当做棋子,故意让他们去感染他人,就不会有这些悲剧。

她不知道自己胸腔中阵阵翻涌的恶心感,是因为回想起那晚焦臭的尸身,还是更恶心有人贪婪的嘴脸,与这个腐朽王朝在行至末路时因溃烂而流下的浓疮。

“郡主,您没事吧?”听见车厢内的动静,车外守候的侍从紧忙询问。

叶晨晚强行稳住呼吸,冷声道,“无妨。”

她虽如此说着,压抑住胸腔中的恶心感,却忽然感觉心口一痛。

钻心的刺痛,几近要撕裂肺腑,将心脏穿透。她的面色倏然苍白,冷汗自额间滑落。

痛感只在一瞬,很快就归于平常。她仍是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但本能依旧让她心中惴惴不安。

焘阳宁王府

焘阳地处北境,秋日的时节,寒意便已经浸没开来。

在接连两日的秋雨后,今日终于放晴,洒下些许凉薄的温热。

但羡云仍是早早地扶着叶珣到了庭院间坐下,“殿下,今天难得出太阳,院子里的木芙蓉也开了,您看,这是个好兆头呢。”

叶珣在这个时节便已经穿上了厚衣,系好披风,日光也不曾温暖她苍白的唇角。前些日子秋雨连绵,今年她的寒疾发作得格外地早。

她看向庭边芙蓉,红白二色各开两面,皎若白月,艳胜红莲。在深秋清晨的霜露中,依旧开得繁盛灼人。

叶珣笑了笑,伸手拭去木芙蓉花瓣上的霜露,“木芙蓉又名拒霜,霜侵露凌不改其艳,甚好。”

羡云看见自家殿下难得笑起来,精神也比平日好了许多,自己的心情也舒畅起来,“殿下喜欢?我一会儿让他们挑几盆开得好的,专门放在窗边,这样殿下每日都能看见了。”

“好。”叶珣摩挲着木芙蓉的花瓣,刚打算折下一支时,喉头忽感一阵腥甜。

而后皎白的芙蓉花上,晕开刺目的,艳丽的鲜红。

意识涣散的最后,是羡云焦急的呼唤,“殿下殿下!您快醒醒!!”

再睁眼时,是床榻的帷帐,汤药的苦涩,与几双焦急的眼睛。

“殿下,您终于醒了”羡云眼眶红红的,一看便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叶珣本想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浑身冰凉,四肢都像是浸没在冰窟中,毫无知觉。

“大夫在何处?”她轻声问。

一声应答,大夫站在床榻边,神情欲言又止,显然在斟酌用词。

叶珣神色仍是平淡,缓缓道,“我还剩多少时日,直说就好。”

“您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若还有事不曾完成,还需抓紧时日。”看着这个被寒疾缠身多年,自荣光熠熠被消磨得虚弱不堪的女子,大夫终究不忍,委婉道。

“未曾完成的事”叶珣眸色幽幽,最终挤出一点怅然的笑意,“普天之下,又有谁不知本王唯一的遗憾呢。”

她看向羡云,嘱咐道,“唤问春来,立刻。”

羡云知道叶珣要吩咐要事,不敢怠慢,立刻一溜烟地离开房间,吩咐下属去唤叶珣的副将柳问春入府。

柳问春在入府的路上,便已经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但当真正步入叶珣房间,看见沉默的众人与面色惨白的叶珣时,她还是眼眶一红,匆忙在床榻边跪下,“殿下,您有什么要吩咐的?”

“你们都退下。”

在屋内其他人都尽数离开,房间中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叶珣才伸出手,那双冰冷的手将一枚精巧的玉符放入她的掌心。

这枚雕纂精致,其间流淌着殷红的玉符,上刻有“叶”字,在看清这枚玉符时,柳问春当即哑声问道,“殿下,这玉符”

她当然识得这玉符,这是叶氏的家主令牌,可以号令整个北境宁王府的势力。虽然不似虎符能直接调动兵马,但宁王府在北境两百余年的积淀也不容小觑。以叶珣多年的声望,对于她们许多下属而言,这枚玉佩的分量远比虎符更沉重。

“你即刻动身,务必要将玉符亲自送到晨晚手上。”

柳问春死死地将玉符握在掌心,直到玉石坚硬的棱角嵌入皮肉,传来阵阵刺痛。这枚玉符在她眼中,便是宁王的象征,玉符的传承,代表着前一个生命的消散。从前叶珣亲自带她习武练剑,指点兵法,再到往后战场上性命托付的时日,都还历历在目,为何

为何就已经走到了这一天?

“殿下”柳问春已不能再言语,只握着玉佩喃喃。

“莫哭,若是这枚玉佩不能交到晨晚手中,以后才都有我们哭的时日。”叶珣安慰她。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为她的生死哀恸,只有她还要考虑更多东西,“你去京城的路上,万万小心,一定有人会在暗中盯上你。毕竟”念及此,她长叹一口气,“良安与凌晗,都没有归来。”

盛良安与凌晗一去不复返,叶珣当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宁王府与京城的往来,送信的人,也折损了不知几何。

可这暗中的人究竟是谁?为何又没有禀报皇帝?

叶珣已经无力再去想,此时,能将宁王府的势力平稳转交到叶晨晚身上,才是重中之重。

柳问春知道此事重要,当即擦干眼泪将玉佩贴身收好,向着叶珣再行礼,“好,属下这就动身,一定会将东西送到郡主手上,万死不辞。”

叶珣欣慰地看着柳问春,“好,我等你归来。”

在柳问春离开后,偌大的房间中只剩下叶珣一人。汤药有些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房间,日光透过笼了轻纱的窗棂,散漫成朦胧而柔和的光影。卧在病榻上的女子身形单薄,好似也要消散在这昏黄的光晕中。

她也曾射飞夸侍猎,行乐爱联镳,银鞍白马度春风,纵马行过南方皇都的繁华,北境连绵的原野,看过河川与风雪,身负赫赫荣光。

她本是北境最恣意明媚的木芙蓉,在霜雪中盛放至荼蘼。

明明那些灿若骄阳的时光恍如昨日,一转眼她已行至迟暮。

原来她已经被寒疾折磨了如此之久,久到已经被病症消磨透了躯体。

叶珣缓缓自枕下摸出一把长命锁,白玉制的玉锁雕刻精美,还刻有“朝暮长安”四字。

这本是叶晨晚刚出生时,她托工匠打好的一对锁,一副为叶晨晚戴好,一副自己留下。长命锁因为经年的摩挲,玉质温润深厚,通体无瑕。

她剧烈地咳嗽着,摩挲长命锁的动作却依旧温柔。

白玉质的锁上溅开斑驳血色,艳如红梅。

【作者有话说】

“河海生云,朔漠飞沙。连氛累霭,揜日韬霞。”——谢惠连《雪赋》

“射飞夸侍猎,行乐爱联镳。”——刘长卿《少年行》

题外话,关于预收《不小心被龙女从海里捞起来了》,感兴趣的读者宝宝可以点进去看一下。

是仙侠背景,温柔切开黑大夫x玲珑心小太阳龙女。相比于这一篇会更加侧重感情戏份,而且这一本是近两年的脑洞,在人设写作方面会与这本不同很多。

一些试阅会偶尔发在wb,搜文名和两个主角的名字苏晚照/方九微就可以看。

“她一样可耻,贪婪,觊觎一条龙的全部且妄图占有。

世人贪图龙的身体,而她连她的灵魂与自由也一并索取。

苏晚照,你自诩清高,却与众人并无不同。”

85暨州

◎原来她也会为这种事流泪。◎

“小姐。”江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墨拂歌的房间内,动作熟练地向她行礼。

桌案前的少女并未抬头,仍然注视着桌面,只用鼻腔“嗯”了一声示意他有话直说。

江离深吸一口气,低哑着嗓音道,“焘阳那边的消息,宁王叶珣咳血昏迷了。”

他心中认为这个消息足够重大,谁知墨拂歌一手撑着颌骨,目光依旧注视着桌面,似乎是思索了很久,才开口,“病情如何?”

“宁王府的消息封锁得很死,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一定不容乐观。”江离补充道,“她已经派亲信亲自往墨临赶来了。”

良久的沉默,墨拂歌的身影笼罩在房间的阴影中看不分明,只能听见她无波无澜的嗓音,“那看来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虽然不知道叶珣派亲信往墨临来具体要做什么,但也不难猜出一二。

“宁王的亲信估计再过两日也快赶到墨临了,毕竟郡主现在不在京城,要不要我们先派人去接应?”

“不用接应。”墨拂歌手中把玩着玉签,在灯烛的照耀下光泽明灭,“但一定要在暗中派人保护。叶珣的病是最好的诱饵,该钓出一些在暗中虎视眈眈的东西了。”

江离听完她的吩咐后,又安静地离开。

墨拂歌的面上始终没有多余神色,在听闻叶珣的病情时,她并不吃惊。七年前那一役实在是太过惨烈,叶珣徒步抱着容应淮的尸体跋涉过祁连山的风雪一步步回到边关,彼时没有人认为她能够在这场风雪中归来。但她不仅回到了北境,还带回了容应淮的尸体让他能够安葬。

虽然叶珣能够全身完好地归来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但在低温风雪中跋涉如此之久,也让她落下了严重的寒疾。原本患上寒疾后就应该去南方温暖之处调养,她却只能拖着病体继续镇守北地,还能支撑这么多年,实在难得。

墨拂歌垂眸看着桌面玉签显现出的卦象。

前些时日北方已有流火陨落,而今卦象亦是坎上艮下,山高水深,风雪袭人。坎艮为蹇,譬如跛足行于风雪,与叶珣的一生何其相似——已至终局。

眼眶忽有些发烫,水光模糊视线,下意识伸手去碰,竟是一片湿润水泽。

墨拂歌看着指尖的湿润痕迹,竟然轻笑了起来——她原来也是会流泪的么?会为了这种事流泪?

她起身走入房间内的暗室。

事已至此,她需要一些更明确的卦辞。

“郡主,您没事吧?”在叶晨晚下车时看见她苍白的面色,身边侍从忙关切的询问。

“无妨,只是颠簸久了些。”她避开侍从想要扶她下车的手,独自从马车中步下。

“咱们暨州地远人稀的,辛苦郡主一路跋涉了。”恭维的声音响起,几个官员已经在暨州城门外恭候叶晨晚的车驾。

这些官员是暨州判司,在暨州刺史杨复方被下狱后,代为管理暨州事务。暨州地处西北,又是穷乡僻壤,一年到头根本见不到几个叶晨晚这般身份的人,是以表现得颇为殷勤。

她本想直接去看看暨州城中的情况,奈何这几个官员一定要先带着他们去驿站接风洗尘。

城中不知多少人还饿着肚子,这接风宴上还能端上上好的菜品与佳酿。叶晨晚瞧着满盘珍馐,实在是食之无味,又不好发作,只随便动了动筷子就借口一路舟车劳顿,要先回房间休息,遂离席了。

等到暨州的官员离开后,叶晨晚才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翻窗离开,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街头。

暨州本就是西北的落后之地,街边建筑被风沙侵蚀得破败不堪,纷纷紧闭着门扉。街上偶有行人,更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摇动着手中破了个口的瓷碗,铜板哐当作响。

叶晨晚绕开乞讨的流民,拐进了街边尚开着门的米铺。

米铺中层层护卫把守,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官府衙门。叶晨晚目不斜视,从容穿过护卫,来到了铺面盛装米粮的米袋前,抓起一把米细细查看。

米铺的老板守在柜台前,恶狠狠地瞪着把玩米粒却又迟迟不开口购买的叶晨晚,本想招呼护卫撵人,但看她虽然衣着朴素却又气度不凡,最后还是压抑住火气不耐烦地等待着她挑选。

等到米铺老板终于快忍无可忍时,叶晨晚才把掌心的米重新放回米袋中,开口询问,“你这米怎么卖?”

老板冷哼一声,“五百文一斗。”

叶晨晚睁大了眼,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米袋中的米,“平日里的米价也不过数十文左右,你这足足翻了十余倍。须知哪怕是京城中上好的御米,也不过百文。”

米铺老板回以哂笑,“原来是京城来的大小姐,那看来是没饿过肚子。知不知道现在在暨州,米就是命啊?有人的命值不了五百文。”

叶晨晚知晓与他讲不了道理,遂也径直离开了米铺。老板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唾了一口,“一副穷酸样装什么京城人上人。”

她又去了几家米铺,都是相似的价格。

这米铺中的天价其实也在叶晨晚的预料之中,她此行也并不是为了买米的。暨州的米粮都是这样的天价,可见他们手中确实也没有多少余粮。

更重要的是,她仔细瞧过米铺中这些米,颗粒饱满细长,青梗如玉,腹白极小,是加工后的糳米。赈灾,是不可能用这样质量的好米的。

可见被贪污走的银粮,并没有转卖给这些米商,也没有流经米商手中。甚至进一步推断,这些米粮都没有在暨州流通,毕竟要将贪污的这些粮食变现,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与本地的商贩勾结。

念及此,她还是立刻转身往暨州的府衙走去。彼时午后,府衙中的官员正无所事事地拍打着嗡嗡叫的蚊子,在看见叶晨晚步入时吓了一跳,“郡郡主?您怎么来了?可是哪里休息招待得不好?”

叶晨晚懒得与他多废话,“杨复方在何处?我要见他。”

此案,还是从他身上入手最方便。

“哎哟,杨大人他在牢房里关着呢,郡主金尊玉贵的,何必亲自去那又脏又臭的牢房?”判司急忙劝阻她,见她面色阴沉,又道,“也不是下官不让您去,其实先前也来了人审问杨大人,没问出什么东西,您去大概也是问不出线索的。”

叶晨晚不耐道,“让你带我去就去。”

见她有发火的征兆,判司才派衙役带她往大牢去。

暨州的大牢今日才终于来了外人,还头一次点上了灯烛,蜷缩在稻草间的杨复方看见燃烧的灯烛时,被光晃得只觉得有些刺眼。朦胧的光线间,他看见监牢外那道颀长身影时,他知道,他翻案的机会来了。

他拖着锁链急忙攀爬到牢门前,双手拽着铁栏杆,因为激动,铁链哐当作响,“你是京城派来查案的人吗!?”

“你们都退下。”叶晨晚接过灯烛,嘱咐身后衙役都退下后,才漫不经心地俯视着神色激动的杨复方。

只见他蓬头垢面,脸上身上都全是伤疤,可见被关入牢房中受了许多皮肉之苦。

看来暨州刺史虽然是太子的人,但这暨州,却不是杨复方或者太子能管辖的。不然他的几个副官也不会不管他的死活,任由他在牢中被拷打。

“杨复方,若是想要活命,我问什么,你都如实回答。”她蹲下身与杨复方平视,烛光照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牢房中有着捕食者的幽邃。

“你问,你问。”他忙不迭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送到暨州的粮草,是怎么回事?外界都说赈灾粮在交到你手上时,都还是齐全的,等到赈灾时,你却拿不出米粮来。”

回忆起这件事,杨复方止不住叹息,“因为一开始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说等到暨州赈灾的粮草送到验收时,多宽容一点。”他面色颇为无辜地摊手,“这种事这些年也常有,送到暨州的粮草,哪一次不是缺斤少两的?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就答应了。验收的时候,我看虽然米都是些劣米,但重量基本没有问题,能够用来赈灾,就收下了这些粮草。”说到此处,他开始长叹,“谁知道”

“谁知道这些劣米里还都掺了泥沙,或者是运粮用的箩筐实际上是夹层的,内里已经被掏空了?”叶晨晚冷笑着替他说道。

她便知晓,这运粮的每一环中,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您猜的不错。这些箩筐都是夹层的,把上层的劣米拿开后,下面的夹层中都是石头和泥土。”

“这么多米,就这样不翼而飞了?”叶晨晚追问。

杨复方连连摇头叹息,“下官在发现不对时,也立刻派人追查,今年不仅是暨州,整个西北的收成都不好。这些粮草若是流入市场,怎么都会被发现的。可偏偏就是无影无踪了。”

从湖州采购运粮时,应该不会有人敢丧心病狂到直接在箩筐里塞石头和泥土充数,这样很容易被发现蹊跷。这些米粮,应该是自湖州往暨州来的路上被掉包的。

可是究竟是何时何地被掉包,这些被贪污的米粮又流去了何处?

叶晨晚瞥了一眼不断叹息的杨复方——问这人大概是问不出个结果了。

正当她思索时,杨复方的手颤抖着抓住了她衣摆的一脚,他唇瓣翕动,低声道,“您一定要救救我他们有人一定要我把这件事担下来,否则就要我妻儿的性命!”

86内奸

◎你究竟是谁?◎

自大牢中离开后,叶晨晚仍在思索这个案子的蹊跷之处。

杨复方和太子是如出一辙的庸碌,可惜在朝堂中占着关键的职位庸庸碌碌一样是一种为恶的愚蠢。从他那儿看似没问出什么东西,其实还有很多细节值得推敲。那些运送粮草的车马,还应当去仔细检查一番。

是以几个随从便成了今晚深夜还要受罪工作的可怜人,跟着叶晨晚一路小心来到了暨州府衙的后院。

“郡主,咱们要查,直接给府衙打一声招呼不就行了,干嘛大半夜的还要像做贼一样偷偷进来。”其中一个随从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出一个哈欠。

叶晨晚若无其事地翻过院墙与杂草向着后院深处走去,在夜色中眸光清明,“你信不信我前脚和他们说我要查东西,他们后脚就能去禀报他们身后的主子,再把这些证物一并销毁掉?”

“原来如此,郡主英明!”随从了然。

在后院堆积的诸多杂物中,并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当时运送粮草用的马车。

杨复方当时也觉得运送用的车马有问题,可他还未来得及仔细调查,就被逮捕下狱。这些证物也就留在了后院堆积生灰。

马车除了有些破损陈旧之外,并无过多问题。叶晨晚掀开车帘,顿时扬起一片尘土让周围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

叶晨晚拂开灰尘,看向车厢内随意堆放的箩筐。这些巨大的箩筐显然就是用来盛放米粮的容器,此时筐中的东西早被清空,其内只余下堆积的尘土。

仔细摸索,这些箩筐编织得颇为厚实,经得住路途颠簸,中间还有卡口,看来在中间铺上一层便可以隔出中空的一层用来偷梁换柱,侵吞粮草。

将箩筐做成双层乃至三层,表层盛放粮食,中间塞入泥土砂石充数,也是贪墨米粮常用的手段。

叶晨晚不顾筐中的泥土碎石,伸入手仔细翻找,终于让她摸到了尘土中一些残留的黑色冰凉碎屑。她拿在手中仔细端详——铁屑?再仔细翻找,发现多数箩筐里都残留着不少铁屑。

叶晨晚一时不知这运输粮草的箩筐里,为什么会有铁屑。

她心中掠过诸多猜想,却始终得不出答案。正当她下意识地抚摸着箩筐思索问题时,下意识地感慨道,“这些箩筐编得还很结实,颠簸这么久的路途也不见破损,这些砂石米粒也不会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