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本就出身西北的随从见叶晨晚夸赞,附和道,“郡主,这可是朔方这边特有的沙柳编,秋收之后沙柳到处都是,折下来就可以编,最大的优点就是结实耐造,怎么都不会破。”
沙柳编?
叶晨晚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箩筐,是用柳条编织而成,轻巧细密,却又极有柔韧,倒是与南方常见的竹编箩筐有许多不同。
她指尖轻叩箩筐,眼中露出了然神色,在夜色下粲然如星月,“原来如此。”
、
墨临城郊
骏马飞驰,掀起路边满地银杏。一轮明月高悬,照出骑马奔驰的身影。
柳问春一夹马肚,催促着骏马更快一些。
她昼夜兼程,一路奔波,终于赶到了墨临城郊。迄今为止,路途都算顺利,她专门选择了偏僻的道路,避免被人盯上,只要将东西送到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嘶鸣不止,她的思绪也戛然而止,只能仓促下马勒住马匹。
在看见路面的绊马索时,她没有犹豫当即抽刀,“什么人?!”
靴履踩碎银杏叶,身着玄衣头戴面具的男人缓步走出,身后跟随着数个与他身着一样黑衣的下属。
月光勾勒出他面上银箔面具冰冷的弧度。
“东西交出来,你,可以走。”他音色低沉,冷冷道。
其实柳问春就算交出玉符,今日也不可能离开,但他并不愿在此刻刀刃相向。
叶珣的担忧是正确的,京城中的确有眼线盯上了宁王府。柳问春自然知晓玉佩一事孰轻孰重,也并不相信黑衣男人的言辞。她最重要的使命是将玉符平稳送达,此刻不能恋战。
“不可能。”她如此答道,眼角余光已经在寻找突围的路径。
可惜,四周的道路都被黑衣男人的下属堵死了。
她终于寻到了一处封锁的薄弱处,一扬马鞭,骏马当即向着人群奔驰而去。影卫以为她要强行突袭,当即去拦,谁知她已向着反方向奔去,已然扬刀砍下一人头颅!
可惜黑衣男人反应很快,迅速追上了她,拔剑阻拦。
二人缠斗,刀剑相撞,飘落银杏于刀锋间被划作碎叶。
柳问春无所顾忌,出手刀刀致命,而面具男人大约是想生擒她,出招时总是有所保留。
直到柳问春再横刀格挡下对方一招侧劈时,她终于面露疑惑,死死盯住他面具下的眼睛,“你究竟是谁——?!这是北境的刀术!”
因为魏人善骑术马战,在北地习武之人,都会偏向修习刀术,在马战时,持刀挥砍要比用剑突刺实用许多。
与这个男人交手时,虽然他用的是剑,但更偏好于侧斩挥砍,用侧锋伤敌,招式间都带有北境刀术的痕迹——更直白一些,是燕云骑中常用的刀术!
尤其是一招撩刀侧斩,为燕云刀术中最基本的招式,谓之降龙。
当柳问春如此追问时,男人持剑的手明显一顿,她目光分寸不离,想从他面具下的五官间找出破绽。可她太专注于男人表情的变化,忽视了一直在暗中观察的黑衣下属。
一支暗箭破空而出,直射中了她的腰腹。箭上淬有毒物,在没入血肉后,腰腹处便迅速失去了知觉,而后浑身乏力,手中唐刀亦哐当坠地。
柳问春昏迷倒地。
黑衣男人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看不清面具后的神色,他沉默片刻后,才简单吩咐身后的属下,“把她带回去审问,人别死了。”
“是。”下属迅速上前欲将柳问春抬走。
就在此刻,飞刃破空袭来,男子当即提剑,也只来得及格挡下其中一枚,另一枚飞刃已经直直插入下属的后脑,一击毙命。
再下一刻,他已经提剑与突袭之人过了数招,转瞬间林中刀兵声四起,两方都开始交手。
“哪来的杂鱼。”男人冷哼,出手狠厉。
大约是没有想要生擒的顾虑,他出招便要凌厉许多,直取性命而来。
两方缠斗,一方想要劫走柳问春,另一方也欲将她带走。
男人虽然面露不屑,但交手几招后,他便意识到来人亦是武功好手,是受过训练的行家刺客。一看对方来的数人亦是身着相同制式的黑衣,他身为影卫常处理京城阴影中的事务,便知这亦是哪家豢养的暗卫。
看来柳问春此行,牵动了不少势力关注。
江离与男人交手牵制他,为下属争取劫走柳问春的时间,但奈何男人步步紧逼,身边的下属亦是训练有素,并没有给出突破的机会。
黑衣男人武功高强,交手的时间愈长,江离渐渐落入下风,格挡逐渐吃力。
眼见格挡空了对方的剑招,剑刃即将落在江离肩膀上时——
铿锵一声,剑刃相撞,泠声作响。
一柄长剑飞掷而出,划破月色,直撞上男人手中剑刃,突如其来的一击让他剑招歪斜,恰恰好救下了江离。
而剑身没入了他身后树身,入木三分。
自阴影中步出的少女着一身黯蓝长衣,几近融入夜色。而她一伸手,先前掷出的那柄长剑便飞回了她的掌心。
剑刃轻薄,通体流澈,剑身几近透明,但被月光一照,又映出剑身中清翠竹叶纹路。
她似是握住了一束月光。
男人死死盯着她手中剑,以剑识人,以人识剑,名剑与剑客总是相辅相成。可她亦带了一张白玉面具,只能瞧见面具下清瘦的颌骨,而她手中剑,一看便绝非凡品,却又不知究竟是哪一把名剑。
“小姐,抱歉,让您亲自出手”江离退到墨拂歌身边,面有愧色。
墨拂歌只摆手示意他退下。
面具男人与她遥遥相望,隔了一片月色。
再抬手,剑锋扬起满地银杏,在月色下坠金如雨。
随着一声清越震鸣,惊起林中飞鸟四散啼鸣,林叶摇落,又被凌厉剑气割开脉络。
剑刃相撞,扬起飞花落叶迷乱双目,而在花叶中挑转的长剑更夺人目光,几近透明的剑刃被剑气映照,剑光明灭,剑身中的青碧竹叶亦随之显现。每一次剑刃挑转,都划出泠泠弧光撕破空气。
相比起霁清明的妖异之美,此刻她手中剑更多一种断金碎玉的凌厉美感。
剑光的明灭间,男人看清了她的手,那是一双五指修长,经年握剑的手。
又是一招,堪堪格挡下墨拂歌逼近他咽喉的剑刃,喘息的间隙,他目光阴狠地瞪视对方,“你究竟是谁!”
面具下的唇角挑起一道讥讽弧度。
而后开口,音色几近要消散在剑刃的撞击声中。
“你也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写到想写的部分了,更新就会早一些。每次打戏都是在“好难写”“哈哈好爽”之间反复横跳。
这一次墨拂歌用的剑不是佩剑霁清明,而是复来归【前文曾提过是萧遥的佩剑】。
复来归严格来说并不算墨拂歌的佩剑,她本人不常用这把剑,一是因为于她而言不如母亲留给她的霁清明顺手,她更喜欢霁清明,二是复来归的意义过于沉重,多数时候她觉得自己不适合拿起这柄剑。
这次用复来归纯粹是因为怕用霁清明被认出来,霁清明的特点太明显了【剑鞘镶这么大的宝石,又是一把紫色的剑,可以从中窥见昔年铸剑的苏辞楹的性格】。所以前文里见过霁清明出鞘的人都被墨拂歌嘎了。
而复来归外界传说它随着萧遥战死赛兰野,也一同遗失在大漠中,实际上这把剑被墨怀徵寻回,一直供奉在墨府。不过外界已经不认识这柄剑了。
关于复来归的设定和故事,后文也会有详细的讲述。这里面的每一柄剑都有自己的设定和故事。
不过关于复来归这个名字,其意义也很明显了——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87中毒
◎我总觉得,他在顾忌些什么。◎
剑锋相接,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墨拂歌剑光凌厉,配上手中这柄剑时,更多几分惊鸿游龙般的气势,竟是逼得面具男人步步后退。
男人一边招架一边后退,心中却觉得困惑。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剑法配上这样一柄绝世青锋,怎么都该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却完全推测不出对方的身份。
月色西沉,周遭的光线更黯淡些许。树林阴影处的弓弩泛着一点寒芒,对准了那道剑光明灭的身影。
如法炮制地,向她腹背射出一道冷箭。
破空之声袭来,而墨拂歌反应更快,并未回身,只将剑刃回挡,随着内力灌入剑身,周身几近透明的剑刃蓦然绽放出夺目光线,直将射向她身后的冷箭格挡。
冷箭被她剑锋挑转,竟是直接变换了方向,向着面具男人的方向射去。
剑身绽放出的光线让周围人眼前一晃,看不清周围情景。只这视线失焦的一瞬,黑衣男人只能匆匆闪避,却还是被箭矢擦破了手背。
鲜血滴落在草叶间。
“大人!”
眼见冷箭误伤了自家首领,下属当即上前极力格挡住墨拂歌的剑锋,掩护着面具男人撤退。
他们撤退得很快,转瞬间四下寂静,仿佛从未出现。
墨拂歌并未贸然去追,只是看着地面的血迹隐约泛着黑色。
他们撤退得如此之快,恐怕是因为这暗箭有毒。
好在他们撤离得匆忙,来不及夺走柳问春,让他们成功将其救下。江离匆匆来报,“小姐,柳将军她应当是中毒了,情况并不好。”
墨拂歌再回头看一眼先前与男人交手之处剑锋留下的痕迹,收剑入鞘。
“回府。”
、
游南洲是在半夜被喊起来看诊的,她胡乱穿着衣服披散着头发冲进房间中时的怨气看上去比女鬼都大。
她算是明白了墨拂歌身边的钱难挣,从前她想看诊看诊想关门关门,愿意给谁治病都全凭心情。
而现在对方半夜一喊人,她就得起床做事。
墨拂歌这副半死不活的身体半夜不睡觉急着去投胎她管不着,但是谁来保证她的优质养颜觉?
她如是满腹怨气地冲进房间时,正看见墨拂歌坐在桌边手中拿着绸绢擦拭剑刃。
灯烛下剑身泛着泠泠的冷光,削铁如泥。
她的困意一下子消散变得清醒起来。
好在对方很快收剑入鞘,将剑递给了身后的白琚,“把剑放回祠堂吧。”
白琚拿着剑离开了,墨拂歌这才看向她,起身往里间走去,“看看她的情况,务必治好。”
来到里间时,便嗅到了刺鼻的草药辛香混杂着血腥气味,侍女来来回回,端出一盆盆血水。游南洲瞥了眼女人腰腹上的伤口,受伤的位置并不致命,府内人也已经对伤口做了基本的处理,但她腰间的伤口处仍然蔓延开一片诡异的乌青。很显然这箭簇上有毒,让她陷入了昏迷。
游南洲面色严肃起来,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伤口,而后细细为她把脉。
她眉心的褶皱愈发地深,落下一片阴影。
一直耐心等待到游南洲收回手,墨拂歌才开口询问,“如何?”
“伤口是小事,难处理的是她所中的毒——剧毒雪上蒿。”游南洲接过从柳问春身上拔出的箭矢,仔细查看,“说幸运也幸运,这雪上蒿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而是一种慢性毒药。中毒后也不会立刻致命,但需要长期服用解药,否则无药可救,也会在几天后受尽折磨毙命。”
她指了指柳问春腰上的伤口,“她没伤到要害,可见下毒的人应该只是想活捉她回去审问,再用解药借此控制她,也不用担心她中途逃跑,因为不定时服用解药,亦会毒发身亡。”
墨拂歌并不关心雪上蒿的毒性,只问她,“你可有办法救她?”
“遇上别人也许束手无策,不过遇上我,算她命大吧,或可一试。”游南洲瞥了眼床榻上昏迷的柳问春。
她如此应答,墨拂歌放下心来,“那就好。这些时日要用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就是。府上人都会尽力寻来。”
“你也别急着走,我话还没说完呢。”游南洲伸手拦住正欲离开的墨拂歌,“她这毒有一点很麻烦,每日都需用一种名为碧血青叶的药材入药,这是解药中最不可缺的一味药。这药材虽不是天材地宝,但也颇为难寻。你素日里用不上这种药,府内也没多少库存,撑不了几日,你得想办法多寻一些碧血青叶来。”
在一旁待命的江离会意,当即道,“小姐,我这就派人去采购药材。”
墨拂歌却叫住了他。
“等等。我不信那个男人会放弃搜寻我们,如果碧血青叶是必要的药材,那么想来他们的人已经在监视城中的药店,准备顺藤摸瓜寻人了。你且先派人去,看看城中药店的情况。”墨拂歌心思缜密,察觉出了其中潜在的危险。脑海中回闪过他也被暗箭擦伤的右手,她唇角挑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况且,他也一样中了雪上蒿,一样需要碧血青叶这味药。”
游南洲开始为人医治后,便将无关人等都撵出了房间。
墨拂歌与江离同行在府内回廊间,天色已至破晓,几缕霞光透过夜幕,晕染成朦胧的光霭。
“今日接触的这些人,你如何看?”墨拂歌忽然开口。
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江离思衬了一阵后才道,“依属下来看,这些人训练有素,用的箭是乌金玄铁所铸,雪上蒿亦是制作复杂的罕见剧毒,他们武功高强,京城中能有这样势力的人少之又少”他话语一顿,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最有可能的,就是皇室的千机影卫了。”
“是。”墨拂歌也赞同他的推测,但她停下脚步,看着回廊中飘落的花叶。在先前与那个男人交手后,自己的手臂竟然仍在隐隐作痛。
但她仍觉得蹊跷,试图在沉浮的思绪间抓住可疑的浮木。
“可如果他们是影卫,既然都能察觉到宁王府中如此隐秘的动向,自然可以用更多更激进的手段去调查。”
墨拂歌想起那双面具后的眼睛,困惑,厌恶,以及压抑着的愤怒,在沉闷地燃烧,星点明火焚烧出无声的余烬。
她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总觉得,他在顾忌些什么。”
、
“焘阳那边有消息了。”
日光透过层层窗牗,于房间中弥漫出一片瑰色光影。
元诩匆匆看完传来的密信,反手便将薄薄的一张信纸扔进了烛台中。烛焰更明一瞬,很快便将纸张吞噬殆尽。
他看向檀木雕花屏风后的身影,语气中带着止不住的兴奋,“叶珣要死了。”
“嗯。”回应他的只有女人一声慵懒的应答。
屏风后的身姿曼妙,只一个剪影映在屏面,便已是婀娜生姿,令人浮想。她身姿随意地依靠在椅背,手中竹制的烟杆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随着朱唇翕动,便有袅娜烟雾升腾,如坠云间。
似一场荼靡花事了。
元诩死死盯着屏风,面上却多有不耐,“你这是什么态度,这不是大好的喜事吗?”
屏风后的女人只又深吸一口烟杆,吐纳出更多轻烟,房间中荼蘼花的馥郁香气更浓。
“那又如何?”她淡淡反问,“是叶珣要死了,不是焘阳城破了。北方那边谁死谁活,玄朝的皇帝老儿也不会放你回去。”
这一句话很明显戳中了元诩,他的面色阴晴不定,最后变为不忿的阴戾。
这个女人,根本就不能懂大魏对于叶照临,叶珣,已经整个北境宁王府的恩怨。叶珣死了,也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叶珣要是死了,就少了个心腹大患,没人守得住边境,北境只是囊中之物。”他冷哼一声,不屑地解释。
“噢。”女人对他的不耐不为所动,“可我记得,叶珣还有个女儿。”
想起叶晨晚,元诩只报以哂笑,“她那个女儿,现在还是京城中的质子,被豢养的狗是成不了狼的。玄若清放不放她回去都是个问题。”
回想叶晨晚的眉眼,总透着一种羔羊般无害的温顺,全然不如叶珣所有的锋芒。即使她近日有所建树,元诩也并没有将她放入眼中。
女人却不知听进去他的话没有,只信手转动着手中烟杆,“是,是,纵然叶珣的女儿是个无用的羔羊,那你们魏人为什么三年前被打得落花流水,连盛乐城都差点没有守住?说来你还应该感谢燕矜,如果不是你那个病秧子哥哥疲于应付她的兵马,你也没机会发动宫变。可惜,可惜,到手的机会,你也没能守住。”
她音色柔婉,如莺鸣溪涧,偏偏字字都带着锋利的讥讽,让元诩的面色更黑了几分。
她却全然不在乎自己刚才所言有多么伤人,只眯起眼看向窗外升起的朝阳。
“好了,元诩,你总是这样,沉溺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将来。还是多看看眼前的事吧。”
她的嗓音终于严肃些许。
“我问你,让你去寻墨临城中龙脉阵法藏在何处,你可寻着了?”
【作者有话说】
雪上蒿的确是一种有毒植物,不过毒性并不是文中所描述的那样。
关于主角的武功,总之就是很强,问两个主角谁更厉害,那就是因为这是双强所以一样强。
至于为什么墨拂歌会武功,因为我是土狗,我喜欢玛丽苏文学,如果你觉得她是玛丽苏的话,是的,她的确是。
女角色不强我写的不爽,所以我笔下所有主角都很强,over。
88忧虑
◎她近日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小姐,已经派人去查了,现在城中稍有些规模,有供应碧血青叶的药店,现今都被人秘密监控了起来。”
江离派人探查一番后很快回禀墨拂歌,面露忧色。
听闻预料之中的回禀,她唇角勾起一点略显讥讽的笑,“他这么爱查,我便给他机会查个够。”
她理好衣着起身,“我去扶风楼一趟。”
墨拂歌刚到扶风楼,狄汀便格外殷勤地跑前跑后伺候起对方,毕竟这是郡主亲自叮嘱过的贵客。
“祭司大人今日怎么想起来扶风楼了?郡主这些时日都不在京城,您也是知道的。”狄汀一边向她问好,一边端上瓷碗,“这是秋季特供的木樨清露,您尝一尝。”
见墨拂歌目光落在盏中沉浮的冰块时,他又立刻道,“郡主嘱咐过,您有些贪凉,饮品中可以加冰,只是不宜多食,两枚即可。”
她了然,轻抿了一口后,询问狄汀,“扶风楼历来的账目,可是直接走的宁王府那边?”
虽不知墨拂歌为何突然这样问起,狄汀还是如实回答,“是,无论收支,都会汇总后转到宁王府上。”
听见这个回答,墨拂歌露出满意神情,拿出一张纸递给狄汀,“上面写的这些药材,你便按市场价十倍的价格收购,以扶风楼的名义,收购用的银两,直接从宁王府上划。”
狄汀一看,纸上写的都是各色药材,顿时丈二摸不着头脑,“可扶风楼是酒楼,要这么多药材做什么为什么还要用宁王府上的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让你做你便去做。”墨拂歌将手中瓷盏放回桌面,哐当一声轻响,她吩咐人做事时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在替你们郡主解决麻烦。若是觉得钱多,你让她回来以后来我府上报账就可。”
“是是。”斟酌了片刻,狄汀还是觉得没必要忤逆墨拂歌,若是日后叶晨晚问起,他如实说都是墨拂歌的吩咐就好。自家老板如此信任祭司,他只是按照英明神武的老板的心意做事。
“还有一件事。”
“您请说。”
指尖轻叩桌面,墨拂歌唇角须臾浮起一点轻笑,笼罩在逆光处的阴影之中,“尽量去查一查,还会有什么人,买了碧血青叶这一味药。”
、
当扶风楼传出高价收购药材的消息后,城中药店的库存被一扫而空,许多隔壁州府的药材商听说此事,也急忙拉着一箱一箱的药材来到京城之中。一时间城中药商有如过江之鲫,从他们的衣袖中一翻,全是碧血青叶。
千机阁内肃杀冷冽一如平常,仿佛日光从未眷顾此地。
前来禀报事务的影卫推开殿门,只觉这里的空气比阁中还要再冷几分。而冷冽气息的来源,便是殿中桌案前翻阅卷宗的男子。
“大人,现在京城中的药商太多,到处都是售卖碧血青叶之人。我们的人手实在是监视不过来。”他强压下心中畏惧,跪地看向主位上的男人,嗓音有些颤抖。
面具下幽深的目光俯视着他,“那让你查扶风楼那边的账目呢?收购这么大一笔钱,都是何处来的?”
影卫伏倒在地,“回大人,这银两都是自宁王府上取的。”
他看向自己手背伤口的目光一滞,不可置信地转向他,“你说什么?”
“大人,扶风楼收购药材的钱,的确都是从宁王府上划的。”影卫再小心地重复。
“荒谬!”他怒斥。
无论是监视购买碧血青叶的人,还是调查扶风楼的银两来源,当然都是为了挖出救走柳问春的幕后之人与他们的藏身之处。而现在告诉自己,救走柳问春的人就是宁王府上的人,岂不是一句废话?
“或许,救走柳问春的人就藏身在王府中?”下属谨慎地提出自己的猜测。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他们若是藏身在宁王府,定然会被我发现。”
他血气上涌,手背处还未愈合的伤口又顿时传来阵阵刺痛,只能咽下一把药丸止痛。
影卫担忧地问道,“大人,您的伤”
“还不滚去继续查究竟是谁救走了柳问春?”他怒斥,心火灼烧得伤口撕裂般的疼痛,再懒得与这些无用的下属多说一言。
若是再拖下去,等到叶晨晚回到京城,事情就会棘手无比了。
影卫只能安静地退下。
即使在此时,男人也没有摘下他的面具,他良久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处,被剑锋擦伤的地方仍泛着一片乌青。他的目光冰冷,却又安静焚烧着恨火。
许久静默后,他重新拿绷带将伤口处缠好。
、
暨州
“郡……郡主,俺们真的没有偷拿马车里运的粮食。天地可……可啥来着?”面容憨厚老实的汉子举着双手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总之俺们真的没拿,这么多箩筐,咱们几个拿了也运不走啊!”
为首的汉子磕磕巴巴地解释,他身后的几个马夫也跟着点头。
“俺们几个没拿,真的没拿!”
“再说嘞,还有押运的兵老爷呢!咱也不敢在兵爷眼皮子底下偷米呐!”
在调查完运输用的马车后,叶晨晚就若有所思地在第二日吩咐将负责运送粮草的几个马夫寻来。
这几个马夫都是一辈子勤勤恳恳劳作,没见过几次官的平民,看见叶晨晚那副不怒自威的面容以及她身后全副武装的侍从,一进屋内便直呼冤枉,倒豆子般交代了个干净。
叶晨晚当然知晓这几个马夫没有条件也没有这个胆子贪污车中的粮食,就算他们贪污了,也没有条件将这么多粮食凭空运走。
唤他们来,只是为了询问别的问题。
“你们是从何时接手的粮草,从什么地方开始运粮?”
“俺们几个是在安云那边接手的,就是挨着湖州那边。”
他们是在朔方与湖州接壤的安云处接手了这批粮草,运往暨州。
“可有人中途接触过这些粮草?”
“没……没有吧……”马夫仔细回忆,“那些个兵老爷,都不准咱们靠近车里的那些粮草。”
“是么?”叶晨晚修长的指尖细细把玩着不知何时从暨州府衙中带出的箩筐的残片,端详着其中的柳条,“那就怪不得,这些粮草早就被掉包了你们都毫无察觉。”
这些掉包用的箩筐,用的是西北这边常见的沙柳条,而湖州盛产青竹,常用的是竹编箩筐。从湖州运来的粮草,是不会用沙柳条编织的箩筐盛装的,所以很明显,这批粮草是在进入西北境内被掉包了。而且,是整筐整筐地被掉包。
“仔细想一想,你们在路途中,什么时间最可能被掉包?”
终于有一个车夫开口,“有一夜外面风沙太大,在新丰的镇子上歇了一夜,大伙儿都太累了,睡着了一晚。不过押送的兵老爷们是有人站岗的。”
叶晨晚当即拿出地图铺在他们面前,“在新丰城的哪一座镇子?指出来。”
马夫端详了一阵,指了指新丰边缘的一座小镇。
叶晨晚仔细观察着地图上周围的地形,在发现镇子附近有一条瀑布时,她询问身边侍从,“这新丰镇附近的瀑布是什么情况?”
“回郡主,这条瀑布上流湍急,不适合灌溉。平日里新丰镇人也都对其避而远之。”
她却提笔在地图上勾画了几个位置,随后对着那几个不安的车夫摆摆手,“行了,你们可以离开了。走之前记得去门口领点赏钱。”
几个车夫当即满脸笑容地起身告辞,哪里还记得叶晨晚之前凶神恶煞的模样,只觉得她慈眉善目比庙里的观音菩萨还要漂亮,高高兴兴地去门口领赏钱去了。
她将地图卷起,塞入了其中一个随从的手中,“你带几个人去这瀑布的下游探查,尤其是我画圈的地方。”她于随从身边耳语几句,“我吩咐的你可记住了?”
“是,务必为郡主办好。”
她转而又看向其他的随从,“你再带几个人,从城外的车辙开始查起。我怀疑这些时日有铁矿石被运出了城,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些矿石被送去了何处。”
在被吩咐了安排后,屋内人陆陆续续地告辞离开,很快房间中只剩下叶晨晚一人。
她于屋内缓缓踱步,理清自己的思绪。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她心中已有了勾勒,现在要做的,便是验证自己的猜测。
目光看向屋外,一片寂静,并无他人。仿佛先前那样阴冷窥视她的目光已经荡然无存。
她只是暗中再一次确认了袖口中防身匕首的位置。
现如今,她该注意的,不是这个案子的真相,而是在这暨州城中,已经有人不想她再继续查案了。
她近日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不是因为暨州一案,能窥见全貌逐渐水落石出之事,并不值得多担忧。让人忧虑的总是来源于未知。
她究竟在担忧什么——是墨临,还是焘阳?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拜读一篇很喜欢的作品写得特别好怎么会有感情线如此优秀的作品
让我非常担忧自己后文剧情感情线的展开。
这篇文感情线是真的慢热,前期还是以事业线为主,后面会有专门侧重感情的章节线,估摸着一整卷都侧重感情吧,这一点不用担心。
再一点也许是题外话也许不是题外话的东西,关于本文的男性角色。
这篇文雏形很早,很多剧情框架构思得非常之早,那时候我自己的意识也不足,所以设置的男角色略多。但我本意也是想刻画两位女主自这样一种不公的环境中去努力创造一个对女性更友好的时代的这样一个过程。
可以保证的是,本文的男角色,除了只偶尔出现的跑腿角色,与剧情主线相关的男角色,除了郡主的父亲之外,没有正面角色。
不过郡主的父亲早死了,只会在别人口中偶尔提起,主要是为了刻画郡主的家庭本身是和谐圆满的,所以造就了她三观健康本性善良的性格。而且还有一些剧情需要的设定伏笔在其中,此点不做多言。
而其余角色虽不一定是纯粹的坏,他们也有各自的人设和故事,但我的本意依旧是为两位主角提供更立体丰富的对手,毕竟对手层次太低也不能凸显主角的强大。不会对其进行夸赞,高光,可以放心。
本人只是爱写写两个又漂亮又强的女主还能搞钱搞权的故事,我是土狗,权力与野心,女人最好的医美。
89苏醒
◎她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抓住几缕意识,柳问春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浑身上下泛起的酸痛,随后便闻到了略有苦涩的药香。蒸汽顶起药壶盖又落下的清脆撞击声中,恍惚夹杂了人的交谈声,可惜刚苏醒的思绪迷蒙,听不真切。
柳问春的指尖动了动,竭力想要睁开眼。
“哎哟,终于醒了。总算是不枉我些时日的辛苦。”她的动作很快被人察觉,一只手抚上她的额间。
另一个冷淡许多的嗓音道,“比预想的快许多。”
“那自然,这位将军经年习武,体魄强健,身体的底子都在。如果是你的话,估计是死了。”
面对她的阴阳怪气,那个冷淡的嗓音并没有搭理。
柳问春掀起沉重的眼帘,白日的光线让她的视线一时模糊,而后才渐渐清晰。轻纱床帏外的女子芙蓉柳面,着一袭堇色织锦裙,眼神关切。略有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仔细检查着面色有无异常。
“还有些余毒未清,这些时日还需按时服药。”她随后没有半分芥蒂地指尖下滑,点了点自己的腰腹,“腰上的伤也需要好好调理,毕竟当初为了防止毒素蔓延,把你伤口处的肉都剜掉了。伤没好之前,都不要做剧烈的动作,更不可以练武。”
游南洲自顾自地说了许多,对上柳问春迷茫的眼神,最终还是摇摇头,“罢了,还是个没清醒的,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好。”谁知面色苍白的柳问春竟然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答道,“我都记下了。”
游南洲的面色由诧异复而转为惊喜,笑意自眼角吐露为初开的花蕊,眼中难得温柔,“嗯意识清醒,看来恢复得比预想的还要好。”
而后又是一句自夸,“雪上蒿这样的剧毒都能把人捞回来,看来以后我的诊金还该再翻上一番。”
游南洲向着床帏外招手,“你来吧,她也没什么大碍,现在意识清醒,应该可以交流。”
窸窣脚步声响起,纱制的床帏被轻撩起,吹入一阵凉风,便似初雪落下。素白衣袂如云胜雪,三千青丝未有任何束缚垂落,柔软地搭在肩廓。
映入眼帘的是一卷水墨画般的清冷眉眼。
“你现在没什么大碍,在此地好生调养就行,别的事不用太担心。”
见柳问春想要摩挲自己身上似是在寻找什么物什,墨拂歌伸手将那枚宁王府的信物玉符放入了她的掌心,“这是你之前放在衣服内衬中的玉符,因为衣服沾了毒血,已经扔掉了。这玉符你随身拿好,等叶晨晚回来时,再亲手交给她吧。”
寻到玉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柳问春重新将其贴身收好。
看她欲言又止,墨拂歌又解答了她的疑惑,“昭平郡主现在不在京城,去往暨州查案了,归来大概还有些时日。”
自己还没开口,她便将自己的疑惑都一一解答了。柳问春感激她体贴之余,心脏亦往下坠了两分——这代表自己所行目的,她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柳问春艰难地笑了笑,终于开口,“只是想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片刻怔忪,墨拂歌随后摇头,“不必。我与昭平做过交易,她不在京城时的麻烦,我自然会替她解决。”
在喝下侍女送来的水后,柳问春终于觉得周身舒畅许多,能在床上半坐起身。“还没问过姑娘名姓。”
对方略垂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阵后才答,“姓墨,名拂歌。”
足够显赫的姓氏,足够响亮的名字。刚一听见这个名字,柳问春便露出了了然的笑意,“原来是祭司大人。”
嘴上这么说,柳问春也仍觉得恍惚。她已有很多年没来过京城,记忆中的祭司还是那个面色冷峻的男人,而现在连他的女儿也已经是长大的模样。
再一想,墨拂歌与叶晨晚也是相仿的年纪,可见年光似水,岁月匆匆。
感叹完岁月如梭,柳问春又陷入了困惑,她并不记得宁王府与祭司有什么交情,能值得对方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来救下自己。
“郡主能有祭司大人这样的朋友,让人放心许多。”
少女似乎全然知晓她心中所想,只浅淡一笑,“以百年前叶照临于墨氏之恩,拂亦当尽力相助。”
柳问春并不知晓两百余年前那些血痕斑驳,只当做她的客套之言。
虽然自己现在已被墨拂歌救下,身体已无大碍,但她仍有许多担忧之事,“那日拦截我的那群黑衣人”
“我带人与他们交了手,从他们手中救下了你。但他们的首领武功高强,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是以撤退时也不敢贸然去追,放走了他们。”墨拂歌也并未向她隐瞒,一手撑着下颌沉思,“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武功亦是好手,用的毒药制作复杂,推测是皇室的影卫。而且还可能是影卫中的精英,千机卫。”
“可是”柳问春想起先前与那个面具男人的交手,心中焦急,下意识地隔着衣料便握住了墨拂歌的手腕,“我与那个男人交手,觉得他的武功路数非常熟悉,有很多北境刀术的痕迹,我怀疑他本是北境宁王府的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二人却又相视无言,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柳问春说出的信息太过让人震惊,以至于墨拂歌都忘记了拂开柳问春的手,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臂。
“在与那个黑衣人交手时,他不小心也中了与你一样的毒箭,也就是说,他一样中了雪上蒿这种剧毒。我们反查京城中购买雪上蒿的解药必须的一味药材——碧血青叶的人,发现,这一味药,有一部分流入了宁王府中。”
墨拂歌眉梢轻蹙,眉目间笼罩着如烟似霭的忧虑,她很少这般不加掩饰自己的担忧。
“若是你与我的消息都没有错的话,柳将军,那么我只会有一个相当危险的推测了。”
、
暨州城郊
夜黑风高,荒僻村落一到晚间点不起烛火,便隐没在了夜色里。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又激起山野间野兽的互嚎,久久回荡在山林中。
就在这样的荒野中,竟然有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地行来,或许是车厢内的物什沉重,车轮竟是扭扭曲曲地在地面留下一道歪斜的车辙。
深夜的荒郊野岭多少显得有些可怖,连带着驾驶车马的人也不断说着话交谈,以驱赶内心深处的惧意。
“要不是给的钱够多,真是不想再接这个差事了。”马车上其中一人咕哝着抱怨。“别说闹不闹鬼,这附近真的有狼!”
另一人反而要看得乐观许多,“虽然辛苦了些,但是钱也给的多啊,现在城里都闹饥荒呢,干这活还能吃饱饭。”
“也是。”对方的安慰明显有了效用,他的语气也舒缓了许多。“家里还有几张嘴呢。”
毕竟在这个时节,能吃饱饭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那人继续安慰道,“往好点想,这批货陆陆续续也快运完了,咱们也不用再在大半夜的奔波。”
二人如此交谈着,并未察觉路旁密林掩映中始终不紧不慢跟随着他们的身影。
驾车的二人不懂武功,叶晨晚身着玄黑衣袍,借着林叶的掩护,他们全然察觉不到自己的跟踪,而他们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落入叶晨晚耳中——验证了她的猜测。
想来,当时她在箩筐中发现的铁屑,应当就是从铁矿石中脱落下来的。那一车队的粮草被人在新丰镇掉包后,换成了那批用沙柳筐盛放的劣米。而这些特制的沙柳筐有着夹层,在下层盛装的是铁矿石,而上层则是充数遮掩的劣米。
运送粮草的车队全然不知自己为人作嫁,替人将这批铁矿石运入了暨州,再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矿石尽数运走。
着实是一石二鸟之策,既偷换走了粮草,又借助官府的车马偷运了铁矿。这些凭空消失的矿石,如今就在这辆马车之中。
一路跟随着这辆马车,行入了深山之中,终于看见了火光,在山林间如若陨星明灭。伴随而来的,还有冶炼锻打之声,久久回响。
她甚至在空气中闻到了木炭焚烧的焦味。
山中的冶铁厂。
这显然不是官家的冶炼厂,否则也不会在三更半夜偷运铁矿,冶炼锻造。
私自开采,冶炼铁矿,都是板上钉钉的死罪,究竟是什么人,敢做这样胆大包天之事?
她正屏息潜伏在树干之后,全神贯注地监视着马车的动向,与前来接头的人物。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前来运矿,接头的人轻车熟路地给了他们两枚银锭,便带人牵着马车走入了冶铁厂的深处。
但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冶炼厂门前,全然没有注意到悄无声息潜伏到自己身后的人。
泛着银白冷光的刀刃没入她的腹部,染上刺目的殷红。她只觉腰腹一痛,而后便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作者有话说】
墨拂歌在长辈面前装不熟:喊人全名,连郡主都不喊了,直接喊人封号。
但是,墨拂歌,你老婆被人捅了!!【大喇叭重复播放】
90幕后
◎五五分成,不得商榷。◎
叶晨晚再醒来时,只感觉地面冰凉,磕得人生疼。
勉力坐起身时,腹部仍是阵阵钝痛,伤口撕裂,渗出血液来。
尽管在被刺时她已经调整了身位避免背刺中要害,不过终究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刀。成本不可谓不大,但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只有让这些人以为自己得手,才能钓到幕后的大鱼。
观察四周,烛光昏黄,屏风掩映,屋内收拾得干净妥帖,却并无有人居住的痕迹,看着像哪处宅邸里空置的客房。
一摸袖口,那柄雕花短匕仍藏在袖中。
叶晨晚轻笑,看来行刺她的这批人着实是自信,只简单搜了个身,连自己藏在袖中的匕首*也没有发现,就这样将自己大大咧咧丢在了地上。是笃定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不过将自己安置在此处,很明显是幕后之人还打算见她,并没有杀她的打算。叶晨晚也没有想着逃走一事,只找了个座位坐下,安心调理内息。
约莫半烛香的时间后,门扉开合,一人缓步走入,在看见叶晨晚闭目调息时,缓缓开口,“郡主感觉可还好?”
“托洛大人的福,显然不太好。”叶晨晚如此回答,睁开双眼。
只见灯烛将男子颀长的身形投射在屏风,来人锦衣玉袍,似芝兰玉树,端得一副翩翩公子的好风姿。他逆着光悠悠俯视着叶晨晚,目光中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审视。
“是么,郡主孤身一人查案,应该当心一些。若非我那几个属下偶然发现了郡主,将您救回,您就危险了。”面对她的讽刺,洛祁殊也仍然面不改色,怡然在她面前坐下。
叶晨晚并未戳穿洛祁殊拙劣的谎言,只抬眸一笑,“可惜,案情大有进展,一时间忘记顾及自己。”她的眼瞳在烛光下泛着透彻的琥珀色,“洛大人可想听听这个案子的调查?”
洛祁殊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似乎也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洗耳恭听。”
“我想一想,这个案子应当从几年前,杨复方刚接任暨州刺史说起。”
她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
“几年前暨州刺史一职空缺时,太子一党花了好些功夫,才把杨复方送上了暨州刺史的位置,当时太子党还很是高兴,这偌大的西北,终于是塞进了自己的属下。日后西北之事,东宫也更易插手。”
“可惜,杨复方上任之后,才发现事情并未如他想象的那般简单。朔方地域,太子的势力很少渗透,这偌大的西北多是陌生的面孔,无论是府衙里的下官,还是附近的同僚,都对他阳奉阴违。他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摆设。不过杨复方也不是个什么有追求的人,遂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暨州刺史的位置上领俸禄混吃等死。”
“暨州缺水导致的旱灾,迟迟不曾动工的河渠,官员贪污治灾的银两,他一个都不曾解决。就这样一直混到今年暨州大旱,以至于灾荒险些让军营哗变,他终于混不下去了。”
“暨州旱灾一事,终于闹上了朝廷。而他,其实也早被宣王一党在暗中盯上,欲除之而后快,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的人。太子将赈灾的活揽了去,赈灾一事只要出了问题,太子与杨复方都难逃其咎。”
“宣王一党的崔羡很早就盯上了他的酒肉朋友凌天赐。凌天赐的父亲凌上霄曾是影卫千机使,为太子做事。可惜老头子去世后,他不学无术,接任不了父亲的位置,只能当个闲官为太子做些鸡毛蒜皮的事。凌天赐急于在太子面前证明自己,遂崔羡找到他时,他很快就答应了。赈灾的粮草,本该就近从湘阳采买运输,而凌天赐在太子面前吹嘘,说今年湖州收成极好,米价便宜,不若从湖州采购,太子也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
“崔羡是湖州转运使,采购运输粮草一事自然大有可操作的地方,两个人捞了个盆满钵满。凌天赐觉得他与崔羡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惜崔羡并不这样想,他将贪污的账目都转在凌天赐身上,然后自己只与凌天赐走私账,便是为了在暨州一案上,把凌天赐推出去当替死鬼,嫁祸太子,再把他杀了死无对证。”
说到此处,叶晨晚笑了笑,面露轻蔑。
“可惜凌天赐命大,没有死掉,也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将事情都交代了个干净,至此两个蠢货互相攀咬,宣王与太子谁也没讨到好。但这应该也是一开始宣王党的计划,从贪墨粮草一事上给太子抹上污点,再借此治杨复方一个治理不力之罪。”
“可是这个案子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于,运送到暨州的银两,只剩下一点劣米,分量也少了八成。凌天赐与崔羡,显然是没这样的胆子,他们顶多虚报了价格,在重量里掺水,却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直接偷梁换柱。毕竟粮草从湖州运出,到暨州还有很长一段路,中途都有可能被人发现。所以这批粮草,不翼而飞了。”
“寻不到粮草,只能将暨州刺史杨复方匆匆下狱,可他自己也一头雾水,自然审不出什么东西。可本宫来暨州查案后,到有了一些眉目,对这个案子有了猜测。”
“运输粮草的车队,自湖州与朔方接壤之处安云进入朔方,自此押送车队的士兵和车夫都换成了朔方地界的人马。他们车马劳顿,在一个叫新丰的镇子上休息了一晚。看似没有人接近车队,但如若押送的士兵监守自盗呢?他们趁着这一晚,将车马内的粮草尽数掉了包,而这些被偷出的米粮,被包裹好放在木筏里,自新丰湍急的瀑布处直接顺流推下扔到了下游。没人想到他们会借助瀑布将米粮运走,自此这批粮食不翼而飞。不过也不是全无痕迹,至少我的下属在找到了一些湖州所用的竹编箩筐的碎片。”
“当然,他们也就留下了第一个破绽——湖州运来的粮草,用的是当地常用的竹编箩筐,而他们掉包用的箩筐,是朔方地界常用的柳编箩筐。粮草被掉包后,一路运到了暨州。暨州刺史杨复方是早被打点过的,给了他银子告诉他在验收时睁只眼闭只眼。他对此早已习惯,虽然见米都是劣米,但重量差不多,便也就点了头。但他验收得敷衍,没发现箩筐都是特制的,拥有两层夹层,上面铺了层劣米,而下层都是偷运的铁矿石。”
“不过暨州地界很明显还有幕后主使的人马,他们在粮草运到后,很快就将夹层里私运的铁矿石偷梁换柱,全都换成了泥沙与石块。这一切本该天衣无缝,除了箩筐里残留了一些铁矿的碎屑。等到第二天准备开粮赈灾时,杨复方才发现这批粮食已经被掉包了。”
“这个案子,太子与宣王都算不上赢家,两败俱伤,真正的赢家只有这个贪污走粮草的人。不仅如此,他还借助朝廷的车马,偷运了铁矿,私自冶炼,最后将罪状都扔在了杨复方的身上,全身而退。”叶晨晚仔细注视着洛祁殊的神态变化,“不知洛大人觉得这个案子的推理,如何?”
“逻辑缜密,环环相扣,只有一个问题。”洛祁殊听得认真,指腹抚摸着桌沿,而后开口,“杨复方,不是那个替罪羊,他在暨州根基尚浅,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去解释被贪污的粮草究竟去了何处。”他的嘴角在烛光里轻挑起一个很难察觉的弧度,“他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洛祁殊如此坦然地承认他是暨州粮草一事的幕后主使,显然还有其他的谋算,“到不知洛大人要挑哪只替罪羊?毕竟整个朔方,找不到比您还要一手遮天的人了。”
幕后主使,也应当是他,毕竟,要把押送的士兵尽数安排成自己的人马,自湖州与朔方接壤的安云,运送途径的新丰,以及最后的终点暨州都有自己的人手,手眼遍布整个朔方的,也只会是这位朔方节度使。
“郑成。”洛祁殊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叶晨晚微有讶异,“那是您的副手。”
郑成是朔方节度使帐下行军司马,至少明面上,叶晨晚没听过郑成与洛祁殊有何矛盾。
“这不重要。”洛祁殊从袖中拿出一卷账簿,扔在了桌面,“重点是,需要郡主的一点帮助。”
叶晨晚快速的翻阅了一下这本郑成府上的账簿,心中诧异,这人也是无可救药的蠹虫,这些年在朔方的军务中贪墨无数,一笔一笔雪花银都记在了他的账目中。而这本账簿的最后,多了几笔账目,无论真假,却是可以与贪污的粮草吻合,显示他与几个外地的米商都有联系,将这批粮草低价转卖给了这些米商。
洛祁殊见她,便是要她与他联合,将这口黑锅栽赃给自己的副手郑成。
叶晨晚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把玩着这卷账簿,“倒是不知我帮了洛大人这个忙,有什么好处?”
他虽然面上仍然带笑,就如同惯常谦谦君子的模样,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你的命,郡主。答应的话,可以保证你平安离开朔方。”
叶晨晚轻嗤,手中账簿被随意扔回了桌面。她面露不屑,这点漫不经心的笑却偏偏为她眉眼间点缀上极艳丽又极锋利的寒芒。
那一刻她像极了自己的母亲。
“洛公子打得一手好算盘,杨复方被除掉,太子连坐,宣王在其中也讨不得好,唯有你赚得盆满钵满,还要栽赃给你的副手借此除掉宣王的眼线全身而退?我若是帮您这么大一个忙,却只能保住一条命,不合适吧。”
洛祁殊知晓这个女人不会轻易答应,不动声色道,“那你要什么?”
对方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这些粮草折算成银两,五五分成,没有商榷余地。”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都是一些比较紧凑的剧情,也会有一些感情线,在郡主回京之后。
题外话。
昨天终于写完了一篇近一年了还没写好的车,后发给亲友品鉴。
亲友:你真的好爱描写手和骨头。
我:不然呢!女同不写这个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