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信任
◎我相信她能达成所愿。◎
洛祁殊的眉头皱起,但他的修养又让他重新将表情变得平淡,“郡主觉得凭什么与我谈条件?”
叶晨晚索性靠在桌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凭你不敢杀我,洛大人。”
洛祁殊袖口下的右手握紧成拳。
的确,他曾几次动了杀掉叶晨晚的心思。
他本以为太子那边会挑个亲信来暨州查案,多数人并无能力查出这件案子的真相,就算有人能窥出一二眉目,加以威逼利诱,也可以轻松拿捏。
但他没算到太子派来查案的人会是叶晨晚,她来后,便准确地向着正确的方向行走,很快就接近了真相。从前只觉得她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质子,现今看来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
洛祁殊也暗叹于他的失算,其实今年春狩时,她能一个人斩杀猛虎,救下卓连贺,还反将宣王一军,便已能察觉出她并非默默无闻,而是在掩藏锋芒。
棘手的点就在于她的身份,洛祁殊现在还没有得罪宁王府的打算。叶珣并不是省油的灯,看她七年前执意带兵与北魏交手便知,若是叶晨晚折在了自己管辖的朔方,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麻烦。
“叶晨晚,我或许不敢杀你,但你也大可以试试你能不能平安离开朔方。”洛祁殊冷哼,拒绝了她。
“洛祁殊,你真的很傲慢。”叶晨晚听到他的拒绝,也只是轻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将照雪庭光带在身边,就对你没有威胁?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没有随身带它?”
“什”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叶晨晚话语中的含义,多年征战的本能还是让他下意识地侧身,躲过了向他面颊袭来的刀锋。
但很快,意识到他匆忙闪避,下盘不稳,又是一道横扫袭向他腿间。
二人很快在房间中狭小的空间内缠斗起来。
掌风吹得烛台上灯烛明灭,桌椅也因为二人流泻的内力被震出了裂纹。拳掌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奈何洛祁殊被打了个先手,叶晨晚又有匕首在身,他渐渐落入下风。
察觉到叶晨晚自身后接近他,洛祁殊手肘后击,有意识撞向她腰腹上的伤口。一声闷哼,伤口撕裂,汩汩渗出血液来。但对方仍没有半分后退,直从后方钳制住他,那把雕花短匕比在他的咽喉间,霎时就割开一道血口,染红了刀锋。
洛祁殊安静下来,垂眸俯视着叶晨晚比在自己咽喉处的匕首,脖子上的伤口仍泛着细密的刺痛。“郡主,杀了我,你也没办法离开这个房间。”
“我没有说过想杀你,洛大人。我只是想与你谈个交易,但你似乎不太愿意,那么我觉得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您或许会更愿意谈判。”她的笑自耳后传来,无端让人生厌。
“五五分成,你不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他沉声问。
“有么?”叶晨晚偏着头反问,“如果我帮你将郑成推出来顶罪,你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赚得盆满钵满。事成之后,您还可以多宁王府一个朋友。”
洛祁殊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思索。
奈何叶晨晚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洛大人。如果天明我还不能回去,我的随从恐怕就会将您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了。”
刀锋就抵在他的咽喉处,冰冷的温度被肌肤真切地感受着。
“玉石俱焚对你有什么好处?”洛祁殊面上终于浮现愠色。
叶晨晚在片刻的神游间想起墨拂歌,心中感谢她赠给自己的匕首——她连这一步都预料到了吗?叶晨晚没来由地想。
“我不想玉石俱焚。但洛祁殊,你有这么多的谋划,所以你不敢死。而我只是一个质子,自然比你更拿得起,也放得下更多东西。”
其实她也不敢轻易死去,她有挂念的人,未完成的事,与等她归乡的人。但她这样说,只是为了提醒洛祁殊,与她硬碰硬并无好处。
洛祁殊沉默着,颈项间冰冷的刀锋让他冷静下来。
良久的静默在二人间流淌,洛祁殊权衡良久后,似在忍耐什么一般阖眸,“好,我答应你。希望事成之后,能多宁王府一个朋友。”
北方边境外的魏人蠢蠢欲动,现在与宁王府闹翻,日后要生出许多麻烦。
在权衡利弊后,洛祁殊选择了花钱消灾,他可不想在将来腹背受敌。
身后的女人轻笑一声,比在他咽喉处的刀锋终于松动了些许,“自然,很高兴有您这样一个朋友。”
、
墨临
皇城在断断续续的几场秋雨之后,花叶摇落,落叶转黄,便多了几分秋日的萧瑟之感。
草木零落,除了墨府内的紫藤,依旧开至荼蘼,仿佛从不知何为凋零。
柳问春虽然诧异,但却并没有多问,或许府上对紫藤花有着独特的种植方法。况且北境的秋季总是倏忽即逝,夏季一结束,很快便是绵长的风雪。
她总是爱多看看这些易凋零的花草盛放的模样。
自身体渐渐好转,游南洲准许她下床后,柳问春闲来无事,常在府中闲逛。午后的时间,很容易在院内遇见墨拂歌,这时候她总会与年轻的祭司闲谈几句。但她们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聊起叶珣。
其实也无甚可谈,柳问春心想,宁王殿下的身体状况连她都知晓,祭司显然是更清楚的。而后便是一地鸡毛,无人驻守的北境,蠢蠢欲动的魏人,殿下唯一的女儿现在还在京中为质。
今日墨拂歌白衣随意地披在身上,袖口衣襟皆用金线针脚细密地绣出银杏纹样,连着束发的用的发簪也是鎏金坠珠,做出银杏枝叶的样式,正衬庭院中满地摇落的银杏,为她疏离的眉眼平添几分贵气。
眼见墨拂歌身边站了个黑衣暗卫,似是要禀报消息的模样,柳问春识趣地准备避退,谁知墨拂歌平淡的目光扫过来,手中那柄折扇冲她招手,“柳将军也一并来听吧,是暨州的消息。”
暗卫行礼,有条有理地向墨拂歌禀报起杨复方的下狱,暨州权力的拉扯,以及叶晨晚近日查案的动向。
到最后她有些犹豫,缓声道,“还有一事,郡主在询问了那批车夫后,自己便消失了。我们探查了许久,都不知郡主的动向,已经数日没有郡主的消息了。”
一听见叶晨晚失踪,柳问春面露焦色,而墨拂歌只又问,“可还有别的事要禀报?”
暗卫摇头。
墨拂歌摆手示意她退下。
“祭司大人不好奇郡主的动向?”柳问春焦急询问。
“好奇。”墨拂歌嗯了一声,她在思索时总爱把玩手中那柄白玉骨的折扇,无论寒暑总不离身。此时正用扇骨抵着下颌,面色平淡,“但事实结果就是他们探查了许久,也不知晓郡主的动向。”
“她在暨州无依无靠,去查案难免被人盯上。我害怕她出了什么意外。”
“就算是暗卫日日奔行千里传递消息,自消息传出到抵达墨临,也要花上好几日的时间,等到我们知道消息的时候,也早已错失良机。暨州与墨临相隔千里,本也做不了什么。”墨拂歌如此回答,似乎全然不担心叶晨晚的安危。
倒不如说,她更担心叶晨晚会不会被洛祁殊盯上,毕竟暨州查案一事,他身为朔方节度使不可能全然不闻不问。不过这也只是她的猜测,并无实据,便也没有说出口让柳问春焦虑。
在看见柳问春担忧的面色时,才又开口安抚道,“况且郡主并非独自前往暨州,还带了不少亲信同行。如果她当真失踪,她的下属定然担忧,不会到现在没有半点消息。可见她的消失,是知会过下属的。”
墨拂歌有条有理的分析安抚了柳问春许多,她也放松了些许,“祭司大人似乎很了解郡主。想当初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现在一晃眼这十年都没怎么见过,其实她是个怎样的姑娘我都不太知晓了。”
“了解”?墨拂歌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如此评价。
“只是一些基于线索的推断。”她最终还是解释,但又下意识地补充道,“不过郡主心思缜密,突然失踪,想来应该是被人监视,想避开他人眼线查案。”
她如此说着,一抬眼又看见柳问春的面上写满了:“看吧我就说你很了解叶晨晚”的模样,还是迅速闭上了嘴,只用手中折扇摩挲着下颌。
柳问春并不了解暨州背后的暗流涌动,只担忧叶晨晚的安危。“无论如何,她能平安归来就好。”
“平安归来?”墨拂歌唇角须臾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折扇一张,露出扇面泼墨桃花。
若说以她的性格,本不应绘这样秾丽的桃花,可只此一眼,周遭花木便尽数失了颜色。
“郡主是自己选择去暨州查案的,那定然是有所图谋。比起平安归来,我倒是更相信她可以带回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如是说,字字成竹在胸。
92惶然
◎阿拂,我要失去母亲了,是么?◎
自叶晨晚从暨州查案归来时,带回了一本收获满满的账簿,上面详细记载着朔方节度使帐下行军司马郑成这些年侵吞军饷的“累累硕果”。他虚报军队人数,贪吃空饷,私鬻军田,贪污粮草。一本账簿上牵扯暗中往来无数,朝廷中众多官员都与这只蛀虫有所勾连。
他便是暨州一案侵吞粮草的案犯,私自掉包了粮草卖给外地的米商,狼狈为奸,收取了巨额的利润。
玄帝在得知此事后,龙颜震怒,当即下令将郑成逮捕下狱抄家,竟是从他家搜出了万两黄金,数万两白银,良田地产不计其数。而其生活奢靡无度,金银为砖,酒肉作土,言辞描绘竟然显得苍白。
当即没收家产,判斩立决,妻儿尽数为奴,流放三千里。
而这本账簿也就成了朝廷中的索命鬼,凡是这本账簿中记载与郑成有所往来的人,也被尽数问罪,一时间在朝中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尽管郑成一直在狱中伸冤,但从他家搜出的钱财却是板上钉钉,皇帝懒得听他辩驳,让刽子手的大刀送他上了黄泉路。
只不过郑成被抄家搜出的家产,最后却也不知去了何处,有传闻说是进了皇帝陛下的私库。
太子因为暨州赈灾不利被斥责,而宣王也因名姓赫然在郑成的账簿上,收受了郑成不少贿赂,被皇帝狠狠训斥了一番,他平生最恨臣下与皇子勾结,是以宣王在他心中印象大跌。
这两兄弟斗了个狼狈不堪,谁也没能讨好,反而是气得玄帝气血上涌,罢朝三日。
此为后话,已不必多表。
、
叶晨晚对洛祁殊如何利用这本账簿铲除异己并不感兴趣,她拿到了从洛祁殊手上分得的好处,此案太子与宣王两败俱伤,目的已经达成,她亦是背后的赢家。
可怜太子还觉得如果没有她,暨州一案无法牵扯上宣王,现在给宣王狠狠上了波颜色,是以对叶晨晚感激不已。
朝中的动向无疑照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叶晨晚却无心再看。她在回京路上已经收到了北境的消息与墨拂歌的传信,全然无意再去关心朝中那一地鸡毛,只催车马疾行,连夜赶回墨临。
在回到墨临时,夜已深沉,她并未回宁王府,而是直接改道去了墨府。
月色如洗,有人隔着月色与她两两相望。
坐在柳问春身边的墨拂歌先站起了身,“你们谈,我先回避。”
叶晨晚知晓柳问春此行事关重大,没有多与墨拂歌寒暄,而是先同柳问春谈起了叶珣一事。
墨拂歌站在远处,这样的距离听不清二人的谈话,只能看见柳问春将那枚象征宁王府信物的玉符放入了叶晨晚手中,她良久摩挲着这枚玉符,低垂着头,背影看去分外寥落。
“小殿下,宁王府的将来,就要交到您手中了。”
二人交谈许久,柳问春拍了拍叶晨晚的肩廓后,告辞离开。叶晨晚在檐下枯坐许久,才终于起身走向远处回廊内坐候的墨拂歌。
她正坐在廊下,用手中那柄白玉骨的折扇撑着颌骨,廊外紫藤摇曳,倏忽落了她白衣满身。
“不再与柳将军聊一聊?你们许久未见了。”知晓她一时间难以接受柳问春自焘阳带来的消息,墨拂歌也难得将语气放得轻缓。
叶晨晚摇头,在她身边坐下,“已经很晚了,问春她身上有伤,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好。”
墨拂歌能看出叶晨晚动作里些许不自然的停滞,微眯起了眼准确看向她腰腹,“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已经快好了。”叶晨晚轻抚在腰腹上的伤口,有衣料的遮掩,看不见腹部缠好的绷带。
墨拂歌放心不下,“我让游南洲来给你看看。”
“不必了,真的只是皮外伤,无妨的。”叶晨晚可不想在深夜又将这位神医请来,面对她满腹的怨气。
叶晨晚执意拒绝,墨拂歌也不再坚持,但目光仍停留在她腰腹的伤口上,“洛祁殊伤的你?”
对方动作僵滞,丝毫不掩饰神色中的震惊,“这你也知晓?”
“只是猜测,他应当是暨州一案的幕后主使。”墨拂歌平淡地说出自己的推测,“主犯不可能真是郑成吧,他只是替罪羊罢了。”
若是墨拂歌亲自去过暨州查案,以她的观察力得出真相倒也在意料之中。而今她不过是在京城中听闻了些消息,便推测出了幕后真凶。叶晨晚原本只觉得这个女人比常人多生了一窍,现今却觉得她应当是多长了几个脑子,多少有些近乎妖异了。
“是,他本打算杀我,但又不想得罪宁王府,遂与他做了个交易。”叶晨晚冷哼,若不是挨了洛祁殊那一肘,她的伤本可以好得更快些,“替他将这个案子栽赃给郑成,他将收成分我一半。只不过郑成也不无辜就是了,洛祁殊放任他疯狂敛财这么多年,想来就是为了今日吧。”
“五五分成?”墨拂歌扇柄微敲了下颌骨,眼角一点不易察觉的笑,“你真是狮子大开口,他竟然还答应了。”
“很多吗?”叶晨晚不以为然,把玩着手中青玉嵌南珠的手镯,“他横竖没有任何损失,我替他做这些事也能让他少费许多精力。更重要的是花钱买我们彼此一个清净,宁王府日后不会为难他。”
她这么说着,忽地想起什么又道,“但有一事一直很蹊跷。虽然知道是洛祁殊贪污走了那批粮食,可这么多米粮,不可能能够毫无痕迹地流入市场。但这批粮食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寻不到踪迹。我怀疑,这些粮食他根本没有变卖,要么是私自囤藏,要么……就是又流入了军营之中。”
墨拂歌安静地看着她思索的模样,而后开口,“依你之前所言,他私铸铁矿,又侵吞粮草,想做什么,是显而易见了。”
叶晨晚欷歔,“可惜,看来这份清净是持续不了多久了。或许暨州的军营,也早就是他的人马了。”
“短时间,还是莫要与他翻脸。”即使知道洛祁殊已经是西北的一大忧患,也只能在此刻按兵不动。他在西北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杂。
墨拂歌向来寡言,即使发表看法也都是简短的。当叶晨晚也安静下来时,二人之间便陷入了沉寂。
秋日的晚风让叶晨晚感受到些许凉意,整个人也随之冷静下来。她知晓之前谈起洛祁殊一事都只是一种虚张声势掩护,而此刻她想问的东西却是她不敢面对的残酷。
“阿拂。”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几近要飘散在夜色里。
“我要失去我娘了,是么?”
墨拂歌抬眼看去,月色下那双眼眸泛着湿润水泽,神色惶惶,似是落下一场秋雨。
她无措地,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注视着自己,月光凉薄,洒在她周身,白露凝霜般落她满怀。
墨拂歌唇瓣翕动,几次欲言又止。
叶晨晚向她询问的问题,心中早有答案,自欺欺人的安慰不过是徒劳无功,可要让她说出真相,墨拂歌舌尖生涩,终究在心中生出几分不忍的悲悯。
她三岁时失去了母亲,对苏玖落的记忆也早已被抹去,“母亲”一词于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在此刻,她却能万分共情叶晨晚的茫然与惶恐。
“宁王殿下的卦象,坎艮为蹇,不利东北。风霜雪深已至终局。”沉默良久,墨拂歌最终还是选择委婉地告知了真相。
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一滴泪水倏然滑落,滴落在尘土间再无痕迹。
其实叶晨晚在心中早已知晓答案,但在听见墨拂歌所言时,还是心中惶然。
虽然十年为质,不能与母亲相见,但叶晨晚知晓她无时无刻都在她的荫蔽之下,若非母亲仍驻守北境,手握重兵,她早就是俎上鱼肉。有无数人看似尊敬她,实际上也不过是忌惮宁王府的威名。就像是先前与洛祁殊的谈判,也是因为他顾忌宁王府的势力,顾忌于她的母亲。
叶珣看似与她相隔南北,却无时不在她身边。
而现在,她要失去她仅剩的亲人了么?
她茫然无措,终于颓然在墨拂歌身边坐下,如溺水之人求救一般,伸手拥住了墨拂歌。
可连她的身影也是如此单薄,以至于能够清晰感受到衣料下骨骼的弧度,仿佛再用力两分就能轻易折断。
墨拂歌最终没有推开她,任由她的下颌依靠在自己肩头。有滚烫泪滴掉落,浸湿了衣料,传来湿润触感。
她抬眼,看向月色戚戚然。
“晨晚。”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唤她名姓。
一双纤长的手臂轻柔回抱住她,清冷音色响起在耳畔。
“宁王殿下的病,还没有到最后的时间。我会尽快帮你回到焘阳一定。”
叶晨晚更用力将她拥紧,仿佛害怕她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
感官的最后是冷梅花香流溢,仿佛岭上冬雪中盛开了不败的白梅。
【作者有话说】
“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为蹇卦六二爻辞。
93萧遥
◎世人不爱英雄末路,美人薄命,而萧遥二者皆有之。◎
秋旻杳然,远山霜枫燃绯,又隐没在山岚雾霭之间。
秋季的雨来得连绵凄清,落在肌肤上带着浸骨的凉意,连带着夏日仅存的些许炎热气息也一并消融。
眼见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趋势,茶楼间避雨的人越来越多,在二楼说书人的台前围了一圈。
叶晨晚坐在二楼临窗边的位置,也搭了只耳朵听说书人唾沫横飞。
“且说昔年墨怀徵偶得一块天外陨铁,通体寒光,清气逼人,动若银河掠地,静怀风雷之势,实在是铸剑不可多得的材料。思来想去,只觉萧遥仍缺一柄趁手的神兵利器,便欲为她铸剑一柄,遂携此天外陨铁,独自前往荆川,寻得当世铸剑名家公孙琰,重金请他以此铸剑。”
“公孙琰见这块陨铁是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心中技痒,自然答应。遂开炉冶铁,铸造九九八十一天,待剑成之时,此剑似有灵智,震鸣不止,剑光如虹,方圆百里可见。荆川有名剑问世,江湖皆知,是以无数剑客前来求剑。”
“公孙琰在此时也有了别的心思,铸剑师自然希望自己的名剑能配上天下扬名的剑客,彼时萧遥寂寂无名,公孙琰害怕此剑交给她,如明珠蒙尘。求剑的人越来越多,他心有贪欲,便私自设了一场求剑大会,广邀天下剑客前来参加,夺魁者便可夺得此剑。”
“墨怀徵得知此事,心中震怒,此剑是她为萧遥准备的生辰贺礼,却遇上公孙琰言而无信。萧遥本对求剑大会并无兴趣,但在听闻这柄剑本是墨怀徵请公孙琰为她所铸时,却道‘若是如此,将此剑赢回来便是’。”
“自此,萧遥只执一柄寻常铁剑参赛,却是十战十胜,从无败绩。直至最后一场,遇上了青霜剑姜成虞,此人少年成名,用剑如神,是当世的名剑客。而那场比试,亦是惊动江湖,二人的剑气将擂台都碾得粉碎,周遭竹林也被尽数倾倒。两人从清晨比至日暮,连山崖上都是剑光留下的刻痕,现在还有剑客前去瞻仰。”
“直至夕*阳沉没之时,二人剑刃相撞,竟是割破阴阳昏晓,待到剑光散去之时,之间姜成虞手中的青霜剑,已是寸寸碎裂!姜成虞的佩剑名剑青霜,竟然被萧遥用一柄寻常铁剑击碎了!”
“萧遥已是求剑大会上板上钉钉的魁首,成功拿到了公孙琰所铸之剑,此剑刚到萧遥手中,便通体流光,震鸣声声,似有灵而认其主,仿佛天生为萧遥而铸,无论是形制还是手感,都分外妥帖,她对此剑颇为欢喜,又因失而复得,遂取名——复来归。”
台下有人插嘴,问台前说书人,“你把这剑吹得神乎其神,谁知道这剑长甚么样?”
说书人一张折扇,又讲到,“曾有人评价她用剑,青莲生剑骨,清隽如竹,玄幽如夜。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台下又是一阵唏嘘,“说这么抽象,不还是不知道是个甚么样子!”
说书人终于瞪了台下人一眼,“萧遥战死赛兰野时,复来归也一并遗失在大漠里,谁能知道这剑长什么样!”
“真找不到了?”有人不信邪。
“真找不到了!这剑都两百年没现身了!”
而后又讲起赛兰野一役,听众大多对这类题材不感兴趣,台下肉眼可见地人心涣散起来,渐渐散去。
其实也可以理解,世人多不爱听英雄末路,或是美人薄命,更因萧遥二者兼有之。在人心中,总爱书中人,画中仙,与一切盛大或绚丽到不甚真实的桥段。
萧遥此人,史书中总是寥寥数笔,各类野史传闻却是众说纷纭。但无非都是爱提她姿容倾世,风骨清绝,又或是剑术卓绝,战无不胜。可她亦是人,也是肉身,终是在赛兰野的大漠腐朽为无人问津的白骨枯冢,此点却又无人再提起。
叶晨晚抿一口盏中花茶,竟品出几分麻木的寡淡来。或是因为萧遥与叶照临的故事,亦或是说北杓七子的故事在他人口中听过太多,早已无甚波澜。
青衣夜竹萧渡舟,绛衣雪尘叶照临。世人如此赞誉的开国双璧,最后也不过于他人口中几句欷歔风骨红颜薄命,或是前生荣光赫赫,后生缄默无闻。
再多的盛名,再多的盛誉,最后也是输家。
说书人台前人影渐稀,叶晨晚也不再花心思去听他所言。
二楼临窗边的位置在雨天总会有雨丝自窗外飘入,是以并不是个招人喜欢的位置。她坐在此处,还敞开着窗户,也只是因为自此处能很好地望见京城中最大的药房丹溪堂的大门。
片刻失神,叶晨晚的目光终于自丹溪堂门前挪开,转而看向茶盏中自己的倒影。
思绪飘回前几日与墨拂歌的交谈。
盛开着浅紫色花簇的植株被缓缓推至自己面前,白衣少女问她,“你可识得此物?”
叶晨晚并不精通于药理,只观察一番,茎不生枝,叶片稀薄,并不似江南能产的植物,“看上去是雪原才会生长的植株。”
植株被墨拂歌握在手中时,似是又焕发了生机,舒展枝叶,不过叶晨晚那时并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她的注意力都在墨拂歌所说之上。
“此花名为雪上一枝蒿,取其根茎入药,可活血止痛。但其药性凶猛,寻常猎户将此物根茎制药,涂于箭刃打猎,猎物便会应声而亡。若是再经过更精细复杂的加工,便可制成一味毒药,中毒者不会立刻毙命,但会渐渐失去行动能力,而且没有短时间便能见效的解药,若想解毒,需要长时间服用解药,一旦中途停药,则会毒性复发身亡。是用来控制要挟中毒之人的上好毒药。”
当墨拂歌说出“雪上蒿”一词时,叶晨晚只觉气血逆涌,五指冰凉,思绪霎时间回到今年夏日凌晗所中之毒,便是剧毒雪上蒿。
因为没有解药,两日后凌晗便因无药可救毒发身亡。
“所以——?”她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恨意,尽量平静地询问墨拂歌。
“我救下柳将军时,她身中毒箭,箭矢上便涂有这剧毒雪上蒿。所幸救治及时,处理了伤口,加上是游南洲亲自解毒,才不至身亡。”雪上蒿在墨拂歌指间转出一个轻巧的弧度,全然看不出这样简单又朴素的植株能有这样的毒性。
叶晨晚最终露出一点单薄又自嘲的哂笑,“原来是同一批人。”
对上墨拂歌探究的目光,她才又解释道,“今年初夏,母亲曾派她的亲信盛良安与凌晗前往墨临送信,却在城郊遇上了截杀。盛良安也是母亲的副将,为了掩护凌晗突围而死,而凌晗好不容易逃出了那批人的追捕,腿上却也中了毒箭,待我见到他时,已是弥留之际,毒性猛烈,无药可救。”她一字一顿道,“他所中的毒,就是雪上蒿。”
墨拂歌沉吟,看向她的目光又带了几分责怪她没有早告诉自己之意。
“怪我。毕竟京城与焘阳之间,有人一直在监视,这点我向来知晓多年来南北书信往来,也折过不少人。”一回想起盛良安与凌晗的死,叶晨晚便陷入浓烈的悔恨与愤懑之中,“若是我早些彻查出背后凶手”
“斯人已逝,多说无用。”墨拂歌清淡的嗓音止住了叶晨晚飘散的思绪,“他们用的毒都是雪上蒿,可以确定是同一批人。而柳将军提供了一个更有价值的信息,她与黑衣人的头领交手,觉得他们头领的武功路数格外熟悉,有北地刀术的痕迹。”
记忆中凌晗弥留之际,也提起黑衣人首领的武功路数有些熟悉。
诸多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串成一线。
“看来杀害盛姨与凌晗的,同与问春动手的是同一人。”叶晨晚很快在脑海中理清了线索,问出了那个她不愿面对的问题,“你怀疑宁王府上有内奸?”
“不是怀疑,郡主。”她望向自己的那双漆黑眼瞳深沉如夜色,“那黑衣人与我交手时,手背上也不慎被涂有雪上蒿的箭矢划破。制作雪上蒿的解药,有一味必须的药材名为碧血青叶。通过调查城中药店碧血青叶的流向,发现有一批药材流入了宁王府内。”
叶晨晚的指尖抬起复而落下,最终点在眉心支撑自己沉重的思绪。
这几日内,她先是知晓母亲的病危,现在又要面对身边潜伏的内奸,是以心中只觉得疲惫不堪。
“我知晓了,回府后,我会去仔细排查手背受伤与近日服药之人。”
那双冰凉的手轻拍在她的手背处,“雪上蒿伤口处,肌肤乌青,久不消散。万万仔细,郡主,稍有疏漏,后果不堪设想。”
叶晨晚收回思绪,重新看向窗外丹溪堂的大门处。
秋雨淅沥落成玉珠,在雨幕间一切都朦胧不清。但她终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极快地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迈入了丹溪堂内。
【作者有话说】
“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出自《庄子说剑》
插播一点萧遥与佩剑复来归的故事,完善一下背景观。
94走狗
◎你真是无耻而不自知,看着便让人恶心。◎
香炉青烟袅娜,静静焚烧着凝神静气的药草清香。
把脉的手指微微抬起,气度雍容的女子收回把脉的手,向着雅间内的客人道,“慕公子,您的伤悉心调养,再过些时日就可痊愈。”
她提笔在桌案的纸张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字体,递给一旁的侍女,“药材我已经吩咐人去抓了,您稍等。”
“还是上次的药?”桌案前的男人询问。
“是。”
慕云归垂眸看向自己右手背,仍有一道疤痕赫然攀附于手背,皮外伤看似已经愈合,但伤口周围都晕开一层淡淡的乌青,内力调动游走时,仍能感受到右手传来的阵阵隐痛。
“上次的药方,效果太慢了。”
距离受伤已经过了好一段时日,只不过是一道箭刃的擦伤,却直到现在也未将余毒除净。
丹溪堂的掌柜也看着他手背伤痕,面露无奈,“慕公子,雪上蒿乃剧毒,解毒不可急于求成,当徐徐图之,若是用药过猛,极易在体内留下余毒。是以就算您有解药的丹方,我们也不好擅自调整用药的剂量。”
“无用。”他不耐地别过头,“罢了。”
侍女将所需的药材仔细打包好,递给慕云归时,他接过时又问,“前些时日让你们调查城中碧血青叶的去向,也没有头绪?”
掌柜叹息,“自之前有人高价收购碧血青叶时,京城内就乱成了一锅粥,有太多的药商买卖了。想从中找到一个人,如大海捞针。”
慕云归不欲多言,面色阴沉地提起药包起身离开。
一群没用的东西。
这些时日各种超出掌控的事物,总让他心中烦躁。叶晨晚已经从暨州归来,尽管这几日风平浪静,但水面下早已暗潮汹涌。手上的伤口若是再不愈合,后患无穷。
盛良安、凌晗、卫安陵、柳问春——他厌恶一切不确定的因素,更讨厌将要展翅翱翔的飞鸟,这些人,都在想要打破原有生活的平静。唯有能握在掌心中的,才是让人安心的。
一路走到丹溪堂门口,眼见还下着绵绵的阴雨,慕云归皱起了眉。
奈何观察了一阵,雨还没有停的迹象,他只能准备冒雨回府。
预想之中的雨滴却并没有落在身上,一柄伞撑在头顶,隔开一片素白天地。
“云归,真是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叶晨晚将伞撑在二人之间,面露微笑。
“郡主。”慕云归提着药包的手骤然握紧,但他还是保持着面上寻常的平静,微作惊讶状,“甚巧,您怎么会在此处?”
叶晨晚指了指身后的茶馆,“在二楼听了会儿评书,但无趣得很,听不进去。”
“噢,是讲什么的?”他顺着叶晨晚的话问道。
“宣景侯萧遥,无非都是荆川求剑,陵阳一役,还有最后的赛兰野。”二人撑着伞往回府的方向走。
“这些东西后世多有夸张杜撰,没什么值得听的。”慕云归显然对这个题材更不感兴趣,“再者萧遥多次违背圣命,不敬太祖皇帝,最后有这个结局也不必同情。”
叶晨晚微有讶异,相识多年,她竟然没发现慕云归对萧遥是这样的看法。须知萧遥虽与开国太祖玄靳多有不睦,但却是无愧于江山社稷,亦无愧于家国百姓,盛年早亡,只让人惋惜。
但叶晨晚并无与慕云归辩论的欲望,只装作无意问道,“到不知你怎么会去丹溪堂?是最近身体有恙?”
慕云归轻咳两声,“无妨的,只是近日下雨,天气转凉,一时疏忽染上了风寒。”
“那该注意些的,得了风寒怎么还在雨天不带伞出门?若是不小心,加重成更麻烦的病就不好了。”叶晨晚有意站在他右手边的方向,转头便能看见他掩盖在衣袖下的右手,“云归,你的手怎么了?怎么缠了绷带?”
慕云归将手往衣袖下藏去,“一点小伤,无事的,也快好了。”
“我这儿正巧有伤药,你拿去用吧,莫落下什么疤。”说着,不顾慕云归的推辞,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递给了他。
慕云归这才察觉,先前因为与她说话没有注意,现在已经跟着她来到了无人的巷道间。
雨声淅沥,落在伞面劈啪作响。
叶晨晚撑着伞,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慕云归垂眸,停滞良久后,最终打开了瓷瓶的瓶塞,放在鼻下轻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碧血青叶的苦涩味道——是雪上蒿的解药。
“你都知道了。”他面无表情地将瓶塞重新塞回,五指一松,瓷瓶落地应声而碎,流淌出黑褐色的液体,又很快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淡色。
“很不幸,知道的时间不算长。”面前男人的神色已然变得冷漠又陌生,叶晨晚知晓他终于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目,“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些知道。”
慕云归扯了扯唇角,露出凉薄笑意,“是么,那我宁愿您永远不要知晓。”
“不知晓,不知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吗?”叶晨晚冷笑,握住伞柄的手指寸寸收紧,直至骨节都泛出青白,“慕云归,我向来和你说过,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抱负,我都不会阻拦。但这不代表我允许你的背叛,允许你做这些吃里扒外的事情!”
“吃里扒外?”慕云归低沉地笑着,“您说错了,我为陛下效力,为什么会是吃里扒外?”
他如此毫无半分愧疚之情的态度更是激起了叶晨晚的怒火,“为陛下效力?盛良安,凌晗,柳问春,还有这些年折在你手上的无数人,这就是你效的力?”她一把抓住了慕云归的衣领,“他们做错了什么?”
慕云归拽着她的手腕逼近她,因为过于用力,腕骨处传来阵阵刺痛,“那就要问你自己了,郡主,你为什么总想要回焘阳呢?在京城衣食无忧不好吗?”他与叶晨晚对视,如若恶魔低语,“都是因为你想回到焘阳,他们才会因你而死。”
是的,他痛恨这些变数,厌恶她与祭司的接触,厌恶太子想要牵线她与卫安陵,厌恶她领兵携战功归来,成为朝堂新升的明星,更恐慌于总觉得叶晨晚将有一日会脱离掌控,去往更广远的天空——像当初那样平静的生活,一直维持下去,有什么不好吗?
他话还未说完,只感觉面上一阵剧痛,叶晨晚已经一拳没有任何收敛地打在了他的面庞上,顿时泛开一片红肿,嘴角流下一片血痕。
“你真可笑,说话也是让人嗤笑,如你这个人一般!”叶晨晚将手中伞扔在地面,又向慕云归身上怒击一拳,直打得他踉跄几步,“慕云归,你在当高高在上的影卫千机使,指掌生杀,你当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得不行!衣食无忧?什么叫衣食无忧?猪圈里豢养的猪也是衣食无忧,却任人宰割!”
慕云归终于出手,挡下了叶晨晚接下来的一击,面有愠怒,“你知不知道,那些书信,要是被陛下知道,都是死罪!我替你将这些书信拦下来隐瞒,你却反要怪我。你若是安心在京城做个富贵郡主,本不会有这么多麻烦,陛下也没想过取你性命!”
他却被拽住了衣领猛地撞向了墙面,雨幕中那双眼眸被怒火点燃,如琥珀焚烧,“凭什么?慕云归,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来假定我的人生?我从来尊重你的选择,你却要对我指手画脚?!我问你,为什么太子愚钝浑浑噩噩,还能尸位素餐,为什么宣王恶毒寡恩薄义,还能享尽荣华,为什么外有强敌内有灾患,有人还能稳坐龙台?为什么这些人身居高位,却要我来做个富贵花瓶?!”
“你放肆——!”慕云归好不容易从叶晨晚手中挣脱出来,喘息着抹去面上的血迹,又愤怒又痛心地怒视着她,“竟然有不臣之心,说这样的大不敬之词?!若非当年太祖陛下仁慈,叶氏一族如何会有今日的荣光?”
“不臣之心?”
雨势渐急,天色愈发阴沉。
“那我更要问了,问春是看着我们长大的,盛姨儿时还教过我们习武,凌晗与你我一同读书修习,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怎么下得去手?!他们难道不是驻守北地的忠臣,这些年舍生忘死,宁王府驻守北境两百余年,不敢有任何差错,对这些人下手,你却在这儿说忠诚?”
“你真是无耻而不自知,看着便让人恶心。”
二人于雨幕中对视,雨水丝毫不能熄灭眼中怒火。
身后黑衣侍从安静地躬身呈上照雪庭光,在叶晨晚接过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长剑出鞘,插入地面,在阴雨昏沉的天色间泛开一片银白的冷色,洁白如月光,更冷冽如霜雪,倒映出她赤色衣袂。
“慕云归,你最好保证你今日能杀了我。”她的右手终于握住剑柄,提剑一步步向慕云归走去,剑锋在地面擦出星点火光,“否则你的陛下,将来定然有性命之虞。”
【作者有话说】
警惕pua话术,少反思自己,多指责他人。
其实第一章里就已经暗示了叶晨晚不满于慕云归,第一章时她说“打理王府上上下下便已经够辛苦了,连我穿衣这样的小事都要你操劳,你可以对自己放松些。”潜台词是——做好你自己的事,别我穿什么衣服都来插手。
不过她性格使然,这种话不会明说。
95殊途
◎您不能被她蛊惑啊,郡主!◎
天边隐约传来轰鸣之声,阵阵雷鸣。
慕云归握住了手中剑,心中却仍是愤懑——他想不明白,之前的岁月有什么不好么?她在京城中当衣食无忧的郡主,只要安分守己,有自己的庇护,定然可以平安度日,陛下也不会对她动杀心。也不必回到北方苦寒之地,与那些穷凶极恶的魏人争斗。等到时机成熟,自己便可以向陛下求娶她,如此相守一生,难道不是许多人梦寐以求之事吗?
为什么总有人连送上门的安逸都不要?
当他思绪飘忽时,剑刃却已经直逼他的面庞。死生边缘刀剑呼啸终于让他提剑格挡,收回了思绪。
他熟悉叶晨晚的剑招。
他们自儿时起,武艺常由宁王叶珣与她手下的将领教授,来到墨临后,自己也无数次看她习剑与她对练,他本该熟悉她的一招一式——直到他横剑时并未格挡下预想中叶晨晚的剑招,反而因对方剑刃挑转被削断几缕发丝。
她的武艺似乎又在自己不知晓的时候精进了。
慕云归心绪纷杂,总觉得面前人熟悉又陌生。而叶晨晚每一次出招都心无旁骛,只为取他性命而来。
他们用着相同的功法,却又演化为全然不同的剑招,剑刃相撞一如当年,只是剑锋划过的不再是焘阳的风雪,而是墨临连绵不断的秋雨。
叶晨晚的剑术一样残留着北地刀术的痕迹,剑刃开合间攻势凌厉,却又兼之缜密的防守,每一次出剑都不露破绽。
剑光明灭,星火闪烁,是昏沉雨幕中唯一的亮色。
又一次剑锋相撞,角力间二人终于对视,他蹙眉,又劝诫,“莫要执迷不悟。”
回应他的只有唇角那点讥讽的笑意,“你若是杀不了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手上本就有伤,偏生叶晨晚抓住这一点一直向着他的右手攻去,久而久之,手上运力愈发吃力。
不过是一次出剑时的停顿,对方的剑锋就逼至他的咽喉。但比起直接取他命门,叶晨晚却只反划剑刃,当即在他胸前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淋漓,浸红了衣袍。
银白的剑身衬出殷红的血色,艳丽得刺目。
比起直接了结他,她似乎更偏爱这样一剑一剑凌迟的方式。
没有人会原地停留,也没有人会为谁驻足。就如同如今的叶晨晚的剑术早非昔年可比,而这个人也与当初大相径庭。
可她不从来是随和又温柔的吗?是从何时变成这样一身反骨,又执迷不悟的模样?
慕云归再提剑,剑光在雨幕间织作了细密的网。
雷声轰鸣更甚,几近遮掩剑鸣声声。
鲜血已将慕云归的衣袍染红,肉眼望去他身上竟是剑风割出的细密伤口,虽不致命,却如若凌迟。
而叶晨晚一袭红衣,瞧不出衣物上的水痕究竟是雨水还是血液。
雨水滴落在伤口上,激起并不激烈但细密绵长的隐痛,鲜血滴落在地面,冲刷成淡红水痕。
一人步步紧逼,另一人则只有步步败退。
窄巷间光线昏沉,唯有照雪庭光凌冽的剑光似月下昙花,又纷纷扬落飘扬雪色——却毫无游移地,一剑斩断了慕云归右手的经脉。
血色喷溅,他手中剑也应声坠地,当他正打算换手去拾剑时,落在地面的剑已经被一脚踢飞,而后他后背被手肘猛击,顺势将他撂倒,一脚踩在了他的脊背处,防止他再起身。
他侧过脸欲看叶晨晚,却只感觉面上一凉,照雪庭光已经插入了他面前的地面,只离他面颊不过分厘,剑身寒凉清晰可感。
逆光看去,叶晨晚面色阴沉,五官笼罩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明明如焰。
“很可惜,你输了。我给了你单打独斗的机会,既然杀不了我,那么就该为此付出代价。”叶晨晚一边说着,一边面上嫌恶更深,更用力地踩住了慕云归,“可惜留你还有些用处,暂时杀不了你。”
慕云归咳出一口血沫,目光仍不曾从叶晨晚身上挪开,“郡主,不要做此执迷不悟之事。宁王府百年的基业,都会毁在你手中”
叶晨晚拧起眉头,从前是觉得他啰嗦且多事,现在才发觉这人一开口就令人生厌。
她刚想开口,却听见玉珩撞击珑璁之声,有人撑伞自雨中行来,三十二骨的伞面白梅清癯。踏过剑痕血污,一袭白衣仍是不染风波,在昏沉的雷雨间黑白分明,迢迢行过一场风月。
伞面撑在了叶晨晚头顶,冷梅花香流溢。
“身上有伤,还是莫要这样淋雨。”墨拂歌看也未看被踩在地面的慕云归,只撑着伞为叶晨晚遮去风雨。
腰腹处的刀伤仍在隐约作痛,大概是先前打斗时又撕裂了伤口。但叶晨晚只觉得这些伤痛不及她此刻的愤怒分毫,“都是小伤,回去包扎一下就好。”
“你受伤了?”慕云归关切追问,叶晨晚神色如常,并不似有伤的模样。
“她先前在暨州时受了伤,你一无所知,可见既不关心,也不了解。”叶晨晚没有答话,反倒是一旁的墨拂歌开了口,“现在却来装模作样,不觉得可笑么?”
听见她讥讽的发言,慕云归才觉得自己的确是糊涂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质问为什么毫不相干的祭司会在此处。
“与你何干,也轮不到你置喙。”
“自然是有些关系的。我与慕大人相熟,理应关心大人的处境。”
墨拂歌微垂眸俯视着他,左手拇指微拨剑柄,将鞘中剑刃露出一寸,霎时间清晖流溢,隐约可见剑身中竹叶纹路若隐若现。
向来见不到什么弧度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毕竟我们才见过,不是么?”
他与墨拂歌不过几次照面之缘,连相熟都算不上,慕云归显然不知何来“才见过”一说。但在见到她手中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却蓦然睁大了眼,挣扎着想要起身,又被叶晨晚踩住,“你——竟然是你!”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天与自己交手的人,竟然会是当朝祭司!倒不如说,如此精湛的剑术,他在调查时根本没想起会是这个经年缠绵病榻的病患。
叶晨晚也不知为何慕云归会如此激动,瞥了眼墨拂歌握在手中的剑鞘,似乎并不是她当初带的那柄剑,毕竟那柄剑上价值连城的宝石实在是太过显眼。
墨拂歌重新将执剑的手背在身后,垂眸看着他满脸震惊挣扎的模样,目光悠然仿佛寻常看见路边濒死的蝼蚁,“是我,可惜这个发现,你没有机会告诉你的陛下了。”
因为这个消息实在是过于震惊,气血攻心之下慕云归又咳出一口血来,他只能看向叶晨晚,“郡主!她包藏祸心,您不能与她勾结!您不能被她蛊惑啊郡主!”
一切都得以解释,为什么郡主性情大变,为什么他与墨拂歌一开始便相看两厌,都是因为叶晨晚受了她的蛊惑!
“蛊惑?”墨拂歌心情似乎颇为不错,眼角都弯了起来,“不敢当,若是你开得起更昂贵的价码,也可以试一试。”
“够了。”叶晨晚听着二人的对话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奇怪,开口打断了慕云归,“顺着你的心意就是明智,不随你心意便是被人蛊惑,你说话还可以再荒唐些吗。”
自以为是,让人恶心。
照雪庭光直接比在了他的咽喉处,终于让慕云归闭上了嘴。叶晨晚不欲再看他,转而看向墨拂歌,“直接杀了他的话,容易惊动影卫,毕竟直接折损了一个影卫千机使。我府上也不方便留着他,把他先交给你。”
“本也不必先杀他,一个影卫千机使,还有不少价值。”墨拂歌转而看向叶晨晚,“他在我手上,郡主也可以放心。”
叶晨晚始终显得有些低沉,只点头同意。
今日发生之事,她一直在很远的地方远远观望。她知晓被相识多年之人背叛终究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可安慰之言终究显得苍白,尤其是她并不善于此道。
她最后只伸手触碰伞面外落下的雨珠,“先回去吧,郡主,你身上有伤,而且雨停后此地也不宜久留。”
叶晨晚虽点头,但却不见动身,目光仍停留在墨拂歌身上。见她神色恹恹,眉目笼罩在愁色里,墨拂歌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掌心。
叶晨晚下意识握住她的指尖,很凉,比今日的秋雨还要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些,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些许。
“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似乎该我来说。”她的嗓音很轻,又含了两分笑意,如泠泉漱石。“我知道了。”
叶晨晚终于接过侍从递来的伞,收剑转身离开。灼灼红衣撑伞消失在雨幕中,如秋霜染透红枫。
墨拂歌一直目送着叶晨晚离开后,这才看向已经被暗卫束缚起来的慕云归。面对对方愤恨的眼神,她手中剑柄看似轻缓地点在他肩胛骨处,实则暗含内力顿时晕开一片乌青。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漆黑的眼眸中时未达眼底的笑意,“毕竟我们还要相处一段时日,慕云归。”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写章节概要的时候脑子里是某个表情包——都是米哈游干的!.jpg
墨拂歌:无所谓被人嫉恨是我的命运。
96审讯
◎她不愿做金丝雀,也从不甘于平庸。◎
冰冷的凉水倾盆而下,将慕云归淋了个湿透,刺激着他从昏迷中醒来。
肢体牵动锁链,发出沉闷声响,他稍微一动就牵动身上伤口传来撕裂的阵痛,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的皮肉。
脚步声回荡在幽深地牢间,常年不见天日的地牢久违地有了访客,暗卫恭敬地点亮了灯烛,照亮这片阴暗之地。
白衣少女缓步行到关押慕云归的牢房前。
“又让他睡着了?”看一眼慕云归双眼迷蒙的模样,她微蹙着眉头,“我说过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让他阖眼,每次睡过去都把他弄醒。”
皇帝身边的影卫千机使,也非寻常人,受些皮外伤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折磨,唯有断绝水粮,无休无眠才最磨人心智。
“是,是,他是刚才挨了打昏死过去了叫不醒,属下今后一定注意。”暗卫急忙请罪。
地牢的空间并不大,只是府内寻常用作审问的私牢,对她而言并不常用。毕竟她不喜欢将危险的人留作后患,还是斩草除根让人心安。
被泼了盆冰水后的慕云归终于清醒过来,许久不见天日的眼睛在遇到光线时先眯起了眼,许久后终于看清来人的身影,冷笑一声,“你不用想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地牢内浓重的血腥气息让她有些生厌,墨拂歌张开折扇,“宁死不屈这个词你还不配用,慕云归。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终不过一死罢了,有何分别。”他冷哼。
“区别就是你可以少些折磨,死得体面些。”对于慕云归的那点倔强,她并不放在心上。折磨人的手段有许多,以此人的心性品质,也算不上什么宁折不屈的类型,“还有你那远在北境的老父亲,或许可以安度晚年。”
在听她提起自己的父亲时,慕云归明显面色波动,连带着身上的镣铐也哐当作响,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家父还在北境,你的手怕是伸不了那么长。”
看得出墨拂歌不喜欢地牢内的血腥气,侍从已经非常识相地端来香炉点燃熏香,檀木沉香的气息终于让她的眉头放松些许。
“我动手?你觉得叶晨晚会放过你在北境的家人?”墨拂歌嗤笑着反问。
“又是你给她出的这个主意?”慕云归抬头,几日无眠的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此刻正满脸愤恨地怒视着她。
墨拂歌哑然,甚至颇有些无奈地用扇骨抵着额头。
她觉得慕云归对她有什么很深的出于偏见的误解,当然这样的误解同样也存在于叶晨晚身上。他总把自己想得极为恶毒又谄媚,活像君王身边的佞臣,却又将叶晨晚想象的极是温和良善。墨拂歌自知不是善良之辈,但这也不代表叶晨晚就是省油的灯吧?
“你杀了她亲近之人,却觉得她会放过你的家人?你未免把她想象得善良到以至于愚蠢了。”
慕云归理亏在先,一时不语,隔了良久才道,“陛下未必准许她回到北地。”
“这种话骗骗自己便可。北地流火陨星,魏人蠢蠢欲动,叶珣的病情已经岌岌可危。洛祁殊远在朔方,分身乏术,玄若清又不愿意放燕矜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况且燕矜在北方也无根基。除此以外,叶晨晚便是最优解,剩下朝中更是歪瓜裂枣,无人可用。”她斜倚在铁栏处,唇角笑意在烛火投映的阴影中看不真切,“玄若清没得选。”
她从来不是来同玄若清做选择的,看似在做抉择,实则只有唯一之解,才能让一切走向她铺好的道路。
慕云归激动之下不顾身上的伤痛攀爬到牢房边抓住了栏杆,“你如果在意她,就不该怂恿她回到北地。宁王叶珣是什么下场?这就是她的前车之鉴!宁王的位置,不仅受人忌惮,又要常与最凶恶的魏人交手,她本不该*冒这样的风险。”
墨拂歌难得耐心听他说完才开口,“你知道宁王这个位置为什么被忌惮么?”
不等他回答,她又继续道,“因为军权,因为宁王手握燕云铁骑,拱卫北境与魏国接壤的广袤边疆。只有无用之物才不会被人忌惮——”说着垂眸上下扫视他一眼,“就像现在废了经脉的你。”
“那又如何?”他反驳,“如果她真的染上寒疾,或者是在战场上落下别的伤病,毁掉的是她的一生。安心待在京城,陛下也没有动她的打算,至少这一生衣食无忧,免于风浪。”
“有你这样的人,她在京城也一样危险。”墨拂歌不耐地打断他,“况且我从来没蛊惑她什么,只是同她做了笔交易。回到北地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只为她提供帮助。”
她心间忽然升起一种浓重的不耐与不知名的烦躁,也不知在烦躁些什么,大概是觉得叶晨晚会被慕云归这样的人喜欢,正如瞽者观明珠,全然不明白宝物的价值所在。对方却能恬不知耻地长篇大论,打着所谓关心的旗号,说的全是自私自利的言论。
“慕云归,你若是喜欢她,便应当尊重她的想法。她不愿做笼中华而不实的金丝雀,也从不是甘于平庸的人,你从来都没有了解过她,却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是为她好,实则只是满足了自己的虚荣。”
烛火明灭一瞬,她的影子也飘忽不定。
墨拂歌没再说下去,觉得自己大抵也是疯了,居然和这种人在这里讨论这种话题。
只是此情此景总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最后害得自己的母家化作火海中的灰烬,这样的人谈什么爱恨与苦衷,都尤为荒谬,徒令人作呕。
她虽不通于情爱一事,但也明白所有的喜爱,都不应建立于伤害之上。
算了,同这种人说话也是对牛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