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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她盯上我了 无虞之 18106 字 7个月前

果不其然,对方满是不屑地冷哼,“荒谬,我与她自幼相识,总比你更了解她。她生性良善,做不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

她良善倒确实不假,不过总会有人把良善等同于一种愚蠢的软弱,这样的“良善”于他们而言如同好掌控的家畜,这样的“温驯”也自然讨人喜欢。

“随你,我也不是来同你讨论这些的。”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蹲下身与慕云归直视,“慕云归,交出皇宫地图,地道图和影卫的联络方式,届时我会给你个痛快。”

那张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脸冲她扬起森然笑意,“你休想。”

“无妨。”墨拂歌的指尖轻叩在栏杆上,感受着冰冷的温度,“来日方长,你会求着我说的。”

慕云归抓住栏杆的手颤动着,泛着阴森的苍白,似是想要拽住她的衣摆,“你真是个疯子,还想叛乱逼宫不成?做了这些,你也一样会死。”

折扇的扇骨蕴含着内力敲在他的手上,指骨顿时碎裂了一块,“玄若清这都和你说了?”她偏了偏头,全然并不在意,“不过横竖你比我死得会比我早,此事也轮不到你操心。”

此时此刻的地牢中,她一袭白衣,却更像地狱里行出的恶鬼。

在墨拂歌步入房间时,游南洲正悠闲地嗑着瓜子,从墨拂歌书房内薅来的珍贵医书被她大大咧咧地摊开在膝盖上。

墨拂歌爱书,着实见不得她这副暴殄天物的模样,眉梢轻蹙,最终忍不住提醒道,“此书珍贵,没有拓本,若是坏了没有第二本。”

这本古籍中的不少药方颇有价值,是以她颇为喜欢。听见墨拂歌所言,还是仔细将这本书放回桌面——顺带拨开了桌上的瓜子壳,“那你再找人拓一本,这本书很有价值,我正好在拓本上做笔记。”

她正说着,医者敏锐的嗅觉还是让她闻到了墨拂歌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你去杀人了?”

“”墨拂歌头一次很怀疑自己为什么会给这么多人留下一种残暴且恶毒的印象,冷声道,“不曾。”

这也不能怪游南洲,毕竟她第一次见墨拂歌就是看见此人手起剑落连斩三人——虽然是为了救她,但多少为其杀人不眨眼的印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那你找我作甚。”

墨拂歌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要一种药,审问人用的,既能折磨心智身体,也不至于死人。”

游南洲重重地嗑碎了嘴里的瓜子。

果然还是很恶毒啊!

“那简单,这种药我多的是。至少比治你的药多多了。”她大手一挥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串药方,“把药材按照药方抓来,我给你配,口服外用一应俱全。包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把药方扔给墨拂歌后,游南洲继续翻阅那本还没看完的医书,忽然开口,“其实这本书上的不少记载都有些意思,同你的许多症状都很相似,类似于阵法的反噬,秘术的失控造成的损伤。”

墨拂歌的视线终于也瞥了眼书页,“那可有记载医治之法?”

游南洲面无表情地又翻过一页,“没有,这些反噬病灶并不在体内,是以多数都死了。”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调整状态去修改预收文,存字数去了。

感想就是不写连载写什么都很好。

最近的数据差得可怜,确实已老实,下辈子再也不写权谋这种又糊又难的题材了,真的写着非常心累。

或许我不该这么苛求我的第一本书,其实作为新作者的第一本又是这个题材数据已然不错,她本来就有诸多试错和不成熟的地方存在。

或许是我太苛求了。

97七夕番外早青梅

◎却把青梅嗅。◎

今日是七月初七,她的第十一个生辰。

不过叶晨晚并不是太在意这一点,自从来到墨临后,都只有独自一人度过生辰,没有家人作陪,自然也就失去了其意义——再者,无论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是要来太学上课的。

叶晨晚向来是来得很早,轻车熟路地与学堂内的各色学子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一旁的位置意料之中地还空着,祭司家的小姐虽然从不迟到,但也从不早到,每次几乎都是踩着上课的时间点不急不缓地当着夫子的面走入学堂,不过以她的身份个性,夫子也无可奈何。

只在某一次她又踩着上课的钟声踏入学堂时,夫子意有所指地道,“古人有云: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诸位于学业一事上,还是莫要怠惰。”

这话终于让墨拂歌停下脚步,看着夫子道,“我不是男儿。”言罢又补充,“不过想来先生年轻时也于学业上怠惰,现今白首才有此感悟。”

台下传来窸窸窣窣压抑的笑声。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路过面色铁青的夫子,自顾自地回到座位坐下拿了本书翻看,全然没有再听他在台上唾沫横飞。夫子也拿她无法,从此再未管过她何时到场。

而背后的位置也空空如也,这更在意料之中,燕矜这位小祖宗今日来不来上课都成问题。

叶晨晚安静地拿出书本与功课,等待夫子到来。

等到廊外铜钟敲响,到了上课的时间,有人才姗姗来迟,安静地在叶晨晚身边的座位坐下,白衣浮动,传来两缕凉风拂面。

叶晨晚瞥了一眼墨拂歌,对方已经又拿出了一本书翻看,时不时拿朱笔做下批注,粗略看去尽是些生涩的字眼,总之定然是与这门课无关的内容。

祭司乃世袭荫职,她不必似屋内众人一般汲汲营营,只等现任祭司,也就是她的父亲过世后,就能稳稳接任祭司一职。台上夫子唾沫横飞地讲着四书五经,诗词策论,于她而言都是用不上的。

身后的窗棂一阵响动,叶晨晚向后看去,正看见燕矜翻窗而入,小心地钻入了她的座位。与自己四目相对时,急忙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自己不要声张。

眼见夫子正面对书卷讲得眉飞色舞,没有发现她偷偷溜入了屋内,燕矜松了口气,又用笔杆子戳了下墨拂歌后背,“墨拂歌,你昨日的功课做了没?”

墨拂歌看书看得正入神,蓦然被人打断,心中烦躁,是以转过身时的她虽面无表情,但那双本就漆黑的眼眸看上去像是带着冰渣,“没做。”

墨拂歌虽然对太学中上课的内容并无兴趣,但课业还是会碍于面子应付一下。她显然是做了功课的,只是因为燕矜抄作业也抄得太马虎,从前给她抄功课总能被夫子发现,每次都要把她连同燕矜一同叫过去训话一番,着实烦人且浪费时间,所以此后她便拿“没做”直接打发燕矜。

对方的笔头又戳了戳她,“你肯定做了,行行好,给我抄抄。”

墨拂歌唇角轻扬起一点弧度,儿时的她眉眼不似后来清冷,笑时甚至有几分温柔之感,可惜说出的话着实凉薄,“你若是不怕拿到不知道对错的功课,也可以拿去抄。”

为了避免燕矜再抄她的功课,墨拂歌曾经甚至单独多写了一份错得离谱的功课给她,燕矜抄时心不在焉,也没细看她写了什么,只一股脑誊抄了上去,结果第二日夫子就拿着她满篇朱笔勾画的课业气冲冲地把她叫去训斥了一番。

想起这黑心肝小孩的所作所为,燕矜还是心有余悸,面上倔强道,“不抄就不抄,真小气。”

等到墨拂歌刚转过身,那支笔杆就又戳上了叶晨晚的后背,“好晨晚,你一定不想见我被夫子骂吧?”

叶晨晚心软,从桌上拿过功课递给她,嘱咐道,“你可长点心,别全部照抄,又被夫子发现。”

“放心放心,我肯定注意。”终于找到了救星,燕矜喜笑颜开,满口答应着接过功课。

顺带小小地在心中将二人对比一番,偷偷鄙视了一番墨拂歌的不近人情。

其实叶晨晚也不是心善,只是彼时她不过是徒有表面光鲜的质子,不似墨拂歌那样背靠墨氏,有着拒绝与任性的本钱,是以她将事事做到无可挑剔,对所有人都尽可能地友善,不知不觉也就成了太学中的好学生。

三下五除二地抄完了功课,燕矜心中轻松,又趴在桌面梦会周公。墨拂歌仍然沉浸在她自己带来的那册书卷中,即使一边看一边批注,也不影响她翻阅的速度,一个上午过去,书卷已经见了底,就快看完了。

只有叶晨晚既听不进去台上夫子口若悬河,也沉不下心做自己的事,只偏过头,偷偷借余光打量墨拂歌。

她看书看得很认真,并未发现自己的视线。

彼时墨拂歌的字迹就已有后来书画大家的痕迹,即使是批注的字迹也清隽秀丽,相比同龄人的字体要漂亮许多。她颇为爱惜书籍,遇到了感兴趣的段落也不会折下书页一角作为记录,只会自己多看几遍记在心中,看书时遇到心仪的段落,唇角会不自觉地勾起,让看上去过于老成的面容柔软许多。

叶晨晚观察得仔细,全然没有注意课堂上时间的飞逝,窗外扶光高升,夏蝉不知疲倦地鸣叫,如同这似乎不会终结的夏日。

而于燕矜来说,好不容易熬过夫子一上午的废话,终于到了午间休息的时候,她一个翻身坐上了桌面,从袖口里拿出两个红绳结扔给了坐在前座的墨拂歌与叶晨晚。

“今日七夕,我晨间来太学的路上看见有个姑娘卖红绳结,瞧着好看就买了几个,送你两一人一个。”

叶晨晚瞧着掌心的红绳结,编织精巧,还串上了珠络,的确讨人喜欢,但一想今日是七夕,又开始犹豫该不该收下。

墨拂歌只看了一眼就蹙起眉头,“你知道这东西是送什么人的么?”

“我知道啊。”她颇为无辜地摊开手,“可谁规定这绳结只能送情人,我觉得好看,送你们两个不可以吗?”

燕矜赤子心怀,纯粹出于喜爱想要送出这份礼物,如此坦荡,竟让叶晨晚有些自惭,遂坦然收下了这枚绳结,“如此便多谢阿矜了。”

墨拂歌瞧了这枚绳结良久,也最终收下了它。

下午的课要轻松许多,来了位气度温和的女师教导棋艺,二人一组坐于棋盘两边。

女师正细致地讲解着围棋的定式,墨拂歌坐在棋盘边,看完了一卷书,又拿出一册新书继续翻看,全然不在意台上人在讲些什么。叶晨晚闲来无事,也只能自己照着棋谱摆了局棋仔细揣摩。

直到女师讲完了棋谱,让同学对弈时,叶晨晚也没指望墨拂歌能从她手中的书卷里分神,正打算自己自弈完这局棋时,坐在对面的女孩却意料之外地收起了书册,从容执起棋盅里的白子,稍加揣摩后,落子。

白子落在棋盘,声音清脆,叶晨晚只觉得心间悦动一瞬。

红檀木的棋盘上黑白纵横一场厮杀,而坐在棋盘一旁的少女白衣墨发,白得明澈亦黑得深沉,正衬这一盘黑白。

手指随意捻着白子,她微偏着头以手支颐,墨色长发如瀑垂落,半垂着眼眸,似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棋盘,正如她平日无波又无澜的模样,无论得失,都不能让那双眼泛起半分涟漪。

而从她下意识把玩棋子的动作,经过这些时日的察言观色,叶晨晚却判断出——她对下棋并未有什么兴趣,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颇有不耐,以至于这盘棋已成败势。

手谈一局,无非消遣,叶晨晚落子,倒也没绕弯子,如实问道,“阿拂,你不喜欢下棋?”

面对对方如此直白的问题,墨拂歌倒有两分诧异,终于从棋局中抬起眼,沉吟了片刻才道,“说不上讨厌,只是消遣罢了,不值得投入多少精力。”

这话倒是让叶晨晚诧异。

看她落子谨慎,步步为营,怎么也不像是对棋艺毫无兴趣的人。

“……究竟是你说话太客气了些,还是你与世人对‘消遣’的理解有所差别?”她抬眸,眼底却是意外的笑意盈盈。

“下棋于我,同六博骰子,纵马游船无甚区别。都是闲暇时打发时间之物。”她抬手,棋子被随意地掷回棋盅之中,看得出的确无甚兴趣。

她轻笑,这一点墨拂歌到是难得坦诚,兴许于慧极之人,棋盘确实如同玩物。“十九纵横,三百六十一落点,其间万千变化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未参悟,到你这儿却只落得‘消遣’二字。”

墨拂歌伸出手,指尖正好点在棋盘星位,“方寸棋盘,于天地不过沧海一粟,又如何同山河天地,皆悉无常相比。”

两相对视,一时沉默,只听得风过窗外林叶,簌簌作响。

叶晨晚今日问的不错,她的确对下棋无甚兴趣,坐上棋盘两端,只是因为对面的人。

廊外钟鸣,到了下课散学的时间,学子便如同出了笼的鸟,纷纷扑棱着翅膀散去。

墨拂歌收拾好书,正准备离开时,却还是在装书的书袋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一本书递给叶晨晚。

“你的生辰礼物。”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扉落在她面颊,似要将那张白皙的面颊染上薄红。

她几近仓促地将那本书塞入叶晨晚怀中,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叶晨晚有些错愕,既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的生辰,更没料到她竟然还会送自己礼物。彼时她当然不知晓,墨拂歌曾为她卜过命卦,她的生辰八字,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垂眸一看,竟是一本分外珍贵,据传已经失传的棋谱。

她刚想追出去道谢,墨拂歌却早已离开,于墨府仆从的照顾下坐上了回府的车驾。

儿时的叶晨晚的确痴迷于棋艺,却又说不出缘由——是爱棋盘上落子无悔,步步为营;还是爱落子执掌生杀,尽在掌握?或许都不尽然。

那时的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她感念墨拂歌的礼物,心中念着回礼一事,花了不少心力才打探到墨拂歌的生辰,这才知晓她生于荷月盛夏时节,今年的生辰已经过了。

——那就准备明年的生辰礼也不错,她那时如是想。

然而第二年时,正值壮年的祭司墨衍却是经年久病,常有幻觉,于那一年撒手人寰,徒留年幼的墨拂歌一袭素色丧服接任了祭司之位。

太学中她身边的座位也自此空置,白衣的少女再未于铜钟声响时步入,从容坐在她身旁。

窗外梧桐寒来暑往,几度荣枯,光阴便如流水般如梭逝去。

她在岁月的流逝中终于知晓了彼时问题的答案——她爱棋,因为棋盘两端,只容得下两人。无关贵贱,无关世事。从执子的那一刻开始,眼中都只有彼此。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有更新是因为写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今天七夕,手中也有可以当做番外的文本,但是因为都涉及剧透,所以还是临时再写了一篇。

一点童年往事。

大家七夕快乐。

墨拂歌第一次认识叶晨晚时是六岁,两个人其实认识也很早,怎么不算一种青梅青梅呢。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出自颜真卿《劝学》。

98取血

◎没让你现在脱。◎

帝王所在的含元殿,龙涎香袅袅升腾,原本清灵温雅的香气也因经年的熏染而馥郁起来。

墨拂歌不爱这样馥郁的香气,熏得她喉结发痒,有些想要咳嗽。但玄若清钟爱此香,加之近日诸事不顺扰得他心烦意乱,唯有熏香宁神,服了方士进贡的丹药,才感觉顺畅许多。

“你前些日子上书说,有日蚀之于轸宿,此为何意?”御案后的男人瞥视一眼颇有些虚弱依靠在座椅间的少女,不带感情地发问。

日蚀之象究竟为何意,她在上书中已经解释得很清楚,她知道玄若清也明白,只是不愿意相信,故而又召她前来再询问一遍。

“回陛下,日蚀于轸,有贵臣亡。王侯寿绝,易有丧事。”她不咸不淡地温言解释,任由玄若清自己品味其中含义。

对方还在装聋作哑,“到不知是哪位王侯。”

“北地流火,玄武斗宿星黯。”玄若清问一句,她答一句,二人不动声色地拉锯。

帝王垂下眼睑摩挲手中珠串,“昨日收到焘阳来书,宁王称自己病重,请求昭平速回王都。”

墨拂歌眼睑微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没想到叶珣没有隐瞒病情,而是直接上书,或许情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让叶珣选择了直接摊牌。

宁王位后继无人,玄若清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手,叶珣很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而每年秋冬,缺少过冬物资的魏人都会前来劫掠,更不排除在知道叶珣病危后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叶珣将情况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玄若清面前,北地危急,他没有多余选择。

墨拂歌没有答话,她在玄若清面前向来不语政事,她只是用手帕轻捂住口鼻,闷声咳嗽起来。

在一阵漫长而折磨的咳嗽声后,墨拂歌这才摊开手帕,素白的布料被血迹染出殷红痕迹,她很快就将手帕重新折好,“请陛下恕罪。”

手帕上的血迹当然逃不过玄若清的眼睛,“你近日身体不好?”

他虽如此询问,但话语中显然不是关切之意。

“宁王叶珣病重,北境动荡不安自然也是对臣的身体有影响的。”她的声音很轻,几近要飘散在殿内升腾的龙涎香中。

话音刚落,墨拂歌又伏下身咳嗽起来。

尽管已经用手帕捂住口鼻,她的咳嗽声依旧沉闷而折磨,血迹肉眼可见地浸透了布料。

玄若清本想将御医唤来,但转念一想,祭司病重的消息传出去又会徒增许多风波,遂按下了这个念头,冷眼注视着墨拂歌咳血。

捂住口鼻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起青白,素白手绢上洇开的血痕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显出一种妖异之感。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墨拂歌因病痛而挣扎,此等折磨,不似作伪。

看来叶珣一事,的确动摇国之根基。

手中南红玛瑙的串珠被颇有些烦躁地甩动着,珠穗打在龙椅的扶手上。

看着墨拂歌撕心裂肺地咳嗽,玄若清心中亦觉得心烦无比。

墨衍死得早本是一件好事,那个男人有自己的脾性,冷硬得如同一块山石,并不是好控制的角色。换成他的女儿后,变得温驯许多,更好掌控,又省心省力。

可她偏偏生来体弱多病,看这副模样也活不了多少年,在她死前还要准备好接任的后代,给她挑选一个门楣家世都能配得上又忠心于皇室的夫婿也是让人头疼的为难事。

玄若清越想越烦,只觉诸事不顺,一切都未曾按照他预想的发展,反而还逼迫着他并无其他选择只能顺从着向前。

在仿佛连肺腑都要咳出的挣扎后,墨拂歌终于安静下来,再一垂眸,“请陛下见谅,臣近日身体不适。”

“那看来北地一事,的确不宜久拖。”他提起案上朱笔,几次欲在诏书上落笔,却又还是停下动作,“可昭平毕竟没什么经验,朕还是有些不放心。”

“先前魏人来犯,郡主领兵出征时,天枢星稳固,卫拱紫薇垣。”玄若清召见她时,她从来不会点评政事,只会谈论星象与卦辞,引导他往自己的想要的方向走去。

天枢稳固只是因为,北地迎回自己的君王而已。

墨拂歌的说辞果然让玄若清面色浮动,陷入了沉思,隔了半晌才道,“罢了,朕再考虑着,你先退下吧。”

叶晨晚看上去也要比叶珣顺从很多,更重要的是识相,或许真的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又开口道,“罢了,你既身体有恙,这个月便不用供血了。”

“是,多谢陛下,臣告退。”墨拂歌神色平淡地起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含元殿。白衣迤逦,如烟堆雪。

一路跟随着墨拂歌送她出宫的小宫女看着她突然又捂嘴咳嗽起来时,急忙前去搀扶,摊开手绢时,又是零零星星咳出血迹。

“呀,大人您要我去帮您叫太医吗?”小姑娘头一次见这种情形,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墨拂歌只是淡淡擦去自己唇角的血迹,唇角扬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不必了。”

墨拂歌回到府上时,江离已经等候多时,急忙呈上了一叠纸张。

“小姐,慕云归都招了,这是皇宫中最新的地图,内含的暗道,还有影卫定期的联络方式。”

墨拂歌并不奇怪慕云归招得如此之快,在她眼中慕云归并不是什么清高不屈的货色,让他几日不眠不休,再用上游南洲提供的药物,受些皮肉之苦自然就该招的都招了。

“他该招的都招了,是不是”

墨拂歌接过江离递来的纸张,“且再留他一阵吧,现在死也太便宜他。”

她记性不太好,之前似乎说过他招了可以给他个痛快——忘了,似乎也没说过。

墨拂歌从自己的桌面翻开一张有些泛黄的地图,与手中地图做着对比,眉梢轻蹙起来。

起先玄朝建国定都墨临时,大兴土木建造皇宫,墨氏也参与其中,遂成功得到了最初皇宫大内的地图。

但皇宫内暗道错综复杂,两百余年内皇宫不断扩修重建,地下暗道在王朝两百余年的权斗中更是几经更改。

她需要最新的地图,来寻找皇宫内龙脉阵法可能存在的位置。抓到个慕云归倒是的确省了她不少心力,不必自己再去多次踩点。

在不断勾画排查阵眼可能的位置后,墨拂歌停下动作,笔尖轻点在唇瓣上,向着暗处吩咐道,“去请昭平郡主来府上一趟,我有事与她相商。”

暗中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暮色渐沉,门扉被轻轻扣响。

在拉开屋门时,门外的女子身披暮色霞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晕开波光潋滟,“找我有什么事?”

墨拂歌极快的打量她一瞬,虽然笑意盈盈,语调温柔,但依然可见憔悴之色,她没再说什么,只示意叶晨晚进屋。

直到她找了个位子坐下,墨拂歌将窗扉尽数阖上,才听见冷淡嗓音,“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叶晨晚看着她白衣身影,须臾一笑,“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估计再过几日玄若清就会下诏让你回北地了。”墨拂歌拉开抽屉,不知在翻找些什么东西,指尖在桌沿停滞一瞬,“你可以回家了,郡主。”

她的语气中有些微不易察觉的焦躁,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来源。

叶晨晚诧异,虽然她知道玄若清在宁王继任一事上玄若清无人可选,放她回北地是迟早的事。但如此之快,还是超乎预料,不知晓墨拂歌究竟在这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但墨拂歌不说,她也没有追问,而是又问,“那坏消息是什么?”

墨拂歌终于自抽屉中拿出一柄银锥与一个精巧的白玉瓶。

“坏消息是,现在我如约要来取你的心头血。”

叶晨晚的反应比预想中平静许多,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那柄银锥,“是么,我以为这该是个好消息。”

墨拂歌不解,疑惑的目光扫视过来。

“这说明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已经到了取血这一步,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她笑着反问。

“郡主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墨拂歌没有反驳,而是仔细地盛放好取血用的锥子,玉瓶与药物和包扎用的纱布。

“你来,还是我自己来?”叶晨晚到很是从容地询问。

“我来吧,取心头血很伤精气,你若是有什么意外,不小心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墨拂歌看她淡定的样子,很有些怀疑叶晨晚知不知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没有同叶晨晚细致地解释过,但心头血是秘术中最为珍贵的血引,若是落到不轨之人手中,可以做出许多恶毒的秘术。而且取血本身,也要花费许多精力来恢复,并非什么儿戏之事。

她叹了口气,刚抬头想告诉叶晨晚于取血一事谨慎一些,就听到了衣料窸窣之声。一抬头,正看见叶晨晚的外衫自上身滑落。

“你在做什么?!”她面露震惊,连本来想说的话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取血难道不需要脱///衣么?”对方面色如常,修长的手指平缓地解着上衣的衣扣,露出领口处一片白皙肌肤在灯烛中泛着珠玉般的色泽。

毕竟这取血的锥子总不可能隔着衣物刺进去取血吧。

况且墨拂歌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她难道还会担心对方图谋不轨吗?

此情此景墨拂歌的确是头一次见,一时间不知所措。虽然叶晨晚说得的确不错,但她也不该如此毫无芥蒂地在自己面前脱衣吧?!

薄红自耳根蔓延,胭脂如水般染红了面颊,好在她站在阴影中并不明显。

“没让你现在脱。”她背过身去继续整理药物,“你继续吧。”

叶晨晚瞧她这副模样,只不动声色笑了笑。

于她而言,最后总要脱去,中间的过程会不会被看见并不是很所谓的事情。

衣料如烟云滑落。

“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日蚀于轸,有贵臣亡。王侯寿绝。”出自《开元占经》

墨拂歌:【欲言又止】

叶晨晚:【非常坦荡】

99昏睡

◎肌肤冰凉,像融化的雪。◎

在听见叶晨晚的嗓音后,墨拂歌停顿了一阵,才转过身去。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面色平淡地看向叶晨晚。

烛火摇曳,为修长脖颈镀上一层白瓷般的釉色,肤色如雪,锁骨弧度优美,盛出一片新雪。

从肌理到骨骼,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臃赘,少一分则欠佳。

再往下自然就是非礼勿视之处,墨拂歌还是有着良好的修养,并没有再往下瞧去。可偏偏那人以手支颐偏头看着自己,长发沿着肩廓垂落,眼眸含笑目光坦荡,反而让墨拂歌浑身有些不自在。

她轻微地叹了口气,拿起器具走到叶晨晚面前。

指尖冰凉,于胸前柔软处停留片刻便准确地找到了心脏的位置,她伸手浅浅丈量片刻,确定了心头取血的位置。

肌肤下年轻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如若擂鼓。

叶晨晚刚想说些什么,唇瓣上忽然一凉,已经被塞进了一枚药丸。

“止疼的药,但不能完全消除疼痛。”她这样说着,眼睫低垂,似乎想起起什么不悦的回忆,“倒不如说是还是会非常痛,忍耐一下吧,郡主,我会快一些。”

叶晨晚敏锐地察觉出她情绪的变化——她自己是已经取过血了吗?

可惜显然从墨拂歌嘴里是撬不出什么话来的,在她拿起银锥时,叶晨晚还是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清瘦骨骼。

“紧张?”此刻她略有紊乱而急促的呼吸在墨拂歌的眼中尤为清晰,“但是你这样握着我的手腕,我没有办法保持腕部平稳,更容易误伤。”

她的话语顿了顿,而后道,“你可以握其他地方。”

叶晨晚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手,“原来该紧张的是这个么?我还以为该紧张些别的方面呢。”

她仍然维持着唇角的笑意,嘴硬地开了个玩笑。

但很显然墨拂歌并不配合她的玩笑,银锥在灯焰上飞速一燎,便准确地点在了心口,稍一用力就刺穿了皮肉。

冷汗顿时自叶晨晚额间渗出。

痛——真切意义上的锥心之痛。尽管墨拂歌经年握剑的手异常平稳,并无多余动作,但刺穿心脉的剧痛还是让她连呼吸都在颤抖。

她又不能去握墨拂歌的手,只能转而拽住了她的衣摆。

心头血沿着特制的银锥流出。

很*奇怪,明明已经快被疼痛淹没了五感,但还能感受到她指尖在肌肤的冰凉触感,像融化的雪。

墨拂歌的动作快而平稳,只是痛感让她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变得迟缓,似乎取血的过程持续了许久。

“我的命就在祭司大人手上了。”她五指用力,将墨拂歌平整的衣料拽出一片褶皱。

“不要说这样的话。”墨拂歌皱着眉头取出了银锥,将锥中血引入白玉瓶中,而后腾出手替她在创口处抹上伤药,“自己的性命自然要握在自己手中。”

另一只手极轻地覆在叶晨晚的手背,带着她松开了自己的衣摆。

膏药在伤口处蔓延开丝丝凉意,很是舒适,连疼痛都缓解了些许。额间被覆盖上一块布料,轻缓地擦拭去渗出的冷汗,手帕上是她周身冷梅花香,清冽如雪,似乎有着镇痛的作用,让叶晨晚渐渐舒缓下来。

墨拂歌熟练地上药,撕开纱布替她包扎,而后匆忙将衣物丢入她的怀中,“衣服穿好。”

叶晨晚接过衣物穿衣,本想调侃她两句,但整个人似乎都有些疲乏,连带着扣衣扣的动作都迟缓下来,“我怎么会这么困?”

“心头血是人之精气所在,你会感觉无力,困倦,疲乏都是正常的。这些时日要多加休息,补充气血”她平淡地解释着,却眼见叶晨晚的头小鸡啄米般渐渐下垂。

“你”在眼看叶晨晚整个人都要瘫倒下去时,墨拂歌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一探她脉搏——并无大碍,只是睡着了。

有这么困吗?

墨拂歌借着灯烛看向她,敏锐地发现了她眼底晕开的一片淡色乌青。

大概是近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也很难歇息。

她在心底叹息一声,只能扶起叶晨晚就近在自己的床榻睡下,再替她盖好被子掖好了被角。

苍天好轮回,这伺候人的事也是轮到她墨拂歌来做了。

将叶晨晚放到自己的床榻上后,墨拂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没地方睡了。

心中思量片刻后,她还是开口唤道,“白琚。”

女子很快推开房门走入里间,“小姐,有什么吩咐?”

“去把院子里那间客房清出来。”她淡淡道。

她在墨拂歌身边多年,最会察言观色,在看见墨拂歌床榻上睡着的叶晨晚时,询问道,“是要替小姐将郡主送去客房吗?”

墨拂歌回眸看叶晨晚,她全然没有被二人的谈话惊扰,显然睡得正沉,她叹了口气,“不必,让她睡吧,我去睡客房就行。”

叶晨晚做了一整晚的梦,梦境纷杂,并无定数,多是一些旧梦往事。

梦见儿时娘亲在处理完公务后,总会偷偷带着她溜出王府去看雪。落雪将焘阳的街道都染作素白,也落在了叶珣的眉睫。风雪吹落,如若白头。

她刚到墨临的时候,也是一个冬日,纷纷扬扬的雪花撞向玄黑色的高耸城门,化作冰冷水痕。

年幼的她第一次独自来到陌生的京城,周围迎接她的大臣目光纷杂,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她。

唯有一身玄衣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眸如同亘古不变的冷硬黑曜石。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虽然是冷淡,却不带任何审视与情绪,比起周遭各种打量的眼光,这样的目光竟然让她舒适许多。

她彼时还不知那是时任祭司墨衍,真正吸引她目光的是他身后的女孩。

她的衣袍于她而言有些宽大,袖袍在风雪里猎猎扬起,连着一头乌发也与风雪纠缠不清。唯有浓密眼睫下的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又干净清澈,像是雪山千年积雪化开后的澄澈,又冷得浸入骨髓。

这样的目光本不该属于一个孩子,但又的确属于她,她并不掩饰对自己的打量,却相似的也不带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

风雪绵长,连这样的对视似乎也要直至天荒地老。

而自己只想伸手,替她拂去眉睫风雪。

叶晨晚伸出手。

并没有触到雪花的冰凉,相反,还带有一点温热的温度。

她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冷墨色的眼眸,与十年前的那双眼分外相似,只是更多几分冷淡疏离。

而这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因诧异而失焦,连着眨动了几次眼睫,才重新看向她。

“你梦魇了么。”墨拂歌的修养和理智还是让她先行询问。

叶晨晚这才意识到她的手正抚上了躬身打量自己的墨拂歌的面颊,顿时淋了盆冷水般清醒过来。

“记不清了,先前做的梦一醒便忘记了。”她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一副睡眼惺忪意识不清的模样,找借口道。

“”好在墨拂歌并没有怀疑这一点,只是伸出手拉开了叶晨晚抚在自己的面颊上的手。

叶晨晚这才回过神打量四周,屋内曦光曈昽,显然已经天明,七重鲛绡如烟云垂落,将日光晕染得朦胧而柔和。

她识得——这不是墨拂歌的床榻么?

她没有半点自己怎么会在墨拂歌床上的记忆,好在对方很明显地看出了她的困惑,解释道,“你昨日刚取完血就精力疲乏,在我房间里昏睡了过去。只能先将就让你睡在我这里。”

墨拂歌只着了身宽松的月白色衣袍,一头青丝未有半分束缚流瀑般垂落,她眉睫下有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倦色。

昨夜她自己去睡了客房,奈何客房的床睡不习惯,一夜浅眠,很早便醒了过来。等她回到自己房间时,就听见叶晨晚不安地翻动,似乎是梦魇了,她刚掀开床帘弯下身,就发生了先前这一幕——不提也罢。

“原来如此,昨夜真是多谢你的照顾了。”

墨拂歌只“嗯”了一声,便走向自己的书案前坐下,“无事,你最近要多修养,还困的话再睡一会儿。”

发生了这一幕,叶晨晚自然是睡不着了,只能翻身起床,看墨拂歌已经在书案前提笔处理公务。

祭司连处理文书的动作也显得赏心悦目,弧线精致的侧脸在做出垂眸思考的神态时,连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冷淡也消融些许。她很少会有停顿,执笔落笔一气呵成,堆积的文书便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叶晨晚没来由地想到些乐事,因为祭司的题字千金难求,竟然还有人想办法在宫内弄到了她素日的上书,再想办法倒卖出宫外,竟然也在黑市中卖出了不菲的价格。

她这样如此想着,只旁观墨拂歌处理文书也看得入神。

直到墨拂歌终于自案牍中抬头,面露不解地看向她。

“你很闲么,郡主?”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打算在100章结尾第二卷的,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写不完。

但强迫症也依然有可能写完一百章强行结束第二卷,因为第二卷其实也差不多结束了,第三卷又是新的大内容了。

100离别

◎你也会思念我么?◎

“为什么要这么问?”叶晨晚奇怪,她在墨拂歌这儿当然无事可做。

墨拂歌的笔尖点着唇瓣,“我只是觉得,你要回焘阳,临行前应当有许多事要做。而不应当在这儿无所事事地看我。”

“是么。”叶晨晚反而倾身靠在了桌面,离墨拂歌更近,“回焘阳后,相隔千里,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会了,我想多看看你。”

她就这样仰头看着墨拂歌,一张面庞明艳无俦,只如此便能感到一种逼人心魄的美。

对方却只是无情地指出了她话语中的漏洞,“这不应当,郡主。就算你回焘阳,再过两月,到了年关也要再入京朝贺。并不是再会遥遥无期。”

“”叶晨晚伸出手指止住她话语,“那总归是不一样的,再往后呢?日后再想相见,不会似现在这般简单了。你还会想我么,阿拂?”

那叶晨晚会思念她么?

墨拂歌只如此在心中反问,又很快自己给出了答案——等到叶晨晚回到北地,这是她心心念念的故乡,有她的家人与亲友,自然权势地位也会纷至沓来,自己与她这样一点浅薄的关系不过是最不要紧的,又为何会思念自己呢?

墨拂歌向来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自己在他人心中占据多么重要的地位,以感情来维系的关系总是薄弱易碎,利益共同,各取所需会让她轻松许多。

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奈何叶晨晚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近乎有一种深情的关切。这样的目光总让她觉得有些难以承受,别过头回避了她的视线,轻声道,“郡主,你能回北地是一件好事,我总是为你高兴的。”

叶晨晚本也不指望墨拂歌会坦诚地表述自己,她的目光被日光熨烫出琥珀色的温柔,只良久注视着她,“是,明年新年还能一见,再见又不知何时。这样想,总会有些难过。”

墨拂歌执笔写字的动作一顿,笔尖在纸张上洇开一点墨痕。

她没有抬头,只继续向下翻阅公文,“待到墨临城破时,我们会有机会再见的,郡主。”

“这些以后都交给我了吗?”折棠在看见桌上堆积的账簿时,还是面露惊诧。

“是,只要你愿意的话,明日起你就是扶风楼的掌柜了。”叶晨晚将扶风楼这两年的账目往她面前推了推。

折棠显得不知所措,双手有些紧张地交叠着,“可我从来没有经营酒楼生意的经验。”

“这无妨,不懂的问狄汀就行,我会让他帮你的。”叶晨晚看了眼窗外景色,从前那座江对岸的高楼如今已经人去楼空,自从凌天赐被抓入大牢,判秋后问斩后,白玉楼自然也树倒猢狲散,“况且扶风楼最大的竞争对手,托你的福现在也已经倒台了,只要平稳经营就没有问题。”

白玉楼倒台时,太子本欲盘下这块地再找人经营,可惜她快人一步,提前买下了这块地。

看着老对家倒台她自然是分外高兴,只不过这块地买下来做什么她还要再做打算。

“您过誉了”想到要经营这样一栋酒楼,折棠还是心中发怵,“只是害怕辜负了郡主的期待。”

“凡事总有第一次,不必紧张。”叶晨晚瞥了眼雅间外,疏星正牵着皎皎走过,传来银铃般的欢笑声,“况且你若愿意帮我经营扶风楼,每月的盈利我只会抽成走一部分,余下的都归你。扶风楼每月的盈利可是一笔不菲的数目,多攒些钱总不是坏事,毕竟,你也要给那几个孩子早做打算不是。”

提起几个孩子,折棠的神情明显松动了许多,“您这样的恩情实在无以为报。折棠会尽力而为,不辜负郡主的期待。”

“嗯,经营酒楼是一事,将扶风楼交给你,是还要拜托你做一件事。”

“您请说。”

叶晨晚沉吟,“酒楼素日里人来人往,信息纷杂,你要从中整理好有用的信息,重要的即刻通知我,余下的整理好,每半月汇总给我一次。”

虽然早知晓扶风楼定是叶晨晚在京中的暗桩,折棠也没预想到她会将如此重要的责任托付给她。

“这”

折棠还未来得及说话,叶晨晚已经止住了她的话头,“不必妄自菲薄,这件事也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我和祭司于凌天赐和崔羡一事后都很看好你,你很有察言观色,洞察秋毫的能力。”

折棠闻言,在抉择一番后最终做了决定,“既然郡主信任,那我便尽全力为您做好。”

叶晨晚颔首,唇角须臾浮起一点笑意。

“对了,还没问郡主,怎么会突然想起将扶风楼交到我手上?”

“这倒是忘了说了。”叶晨晚如实道,“估计再过两日,陛下便会下达诏书,允我回到北地。我要离开墨临回焘阳,此后回京的时日少之又少,自然也很难亲自打理京城中事。就算不交给你,按照从前宁王府上的惯例,也会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代为管理,左思右想,倒也不如交到你手中。”

她冲着折棠浅淡一笑,“所以今日也是来告别的。”

折棠闻言,也露出惊喜的笑容,看得出的确在为叶晨晚高兴,“这样说的话,您终于可以归乡了,恭喜郡主。”

叶晨晚唇角的笑容始终淡淡的,甚至无法掩盖她眉眼间的忧色,淡若青山雾霭,却又挥之不去。

这点细微的情绪自然逃不过折棠的眼睛,“可您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叶晨晚垂下眼眸,淡淡把玩着手中的珠串,“我自从来到墨临,就一直盼望着回到北地,十年来已成执念,因为回到焘阳,对我来说意味着归乡。可如今想来,当初自焘阳来到墨临,我失去了母父与亲朋,如今自墨临回焘阳,一样也会失去许多。回到焘阳也并非如我儿时想象的那般美好,可能是我年岁渐长,也明白了世间从无两全之事,想获得什么,总会先付出代价。”

从前她迫切地想回到焘阳,是因为北方是她的故土,还有等她归家的母亲与父亲。

但在墨临十年,她对此地也并非全无感情。

而且她也明白,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病重的母亲,虎视眈眈的魏人,还有与墨拂歌的约定诸多事务纷杂凌乱地浮在心间,让她心生烦躁——她也早不是只念起归家就会高兴的幼儿了。

“是啊,这世间哪来那么多两全其美之事呢?”折棠格外理解叶晨晚,“只是您总归是一直盼望归乡的,就算有遗憾,都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好。”

墨拂歌所言不错,并没有多少时间再留给玄若清纠结,不过两日后便下达了诏书,称宁王叶珣久病,感念昭平郡主一片孝心,特允其回焘阳侍疾。

朝野哗然,又议论纷纷。

宁王叶珣与帝王长达十年的拉锯终于以帝王的妥协作为结束,此诏一下,明眼人都明白,皇帝愿意放宁王唯一的独女回乡,正说明下一任宁王已是昭平郡主无疑。只是能让帝王点头放人,想来叶珣的身体状况也是岌岌可危。

而事件中心的主角只是安静地领旨谢恩,很快便收拾好行装准备离京归乡。

她走的那日起得很早,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淅淅沥沥落下一场秋雨。城门刚开,京城的城郊此刻也并无他人,只有宁王府的车驾等待着叶晨晚上车。

叶晨晚再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这座千年古城的巍峨城墙,却也并没有看见自己期望的身影出现。

罢了,她今日离开的行程本就没有告知任何人,况且又是这样早的时间就要离开,那个人不来也是正常的。

叶晨晚收回思绪,正准备上车,又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止住了动作。

“等一等——”

有人穿过雨幕纵马而来,乌黑骏马的马蹄踩在湿润泥土上,溅起星点雨水。

叶晨晚定睛一看,正见燕矜纵马疾驰,向着自己招手,匆忙向自己赶来。

她自马上翻身而下,双鬓被雨水打得湿润,目光里有两分埋怨之色,“好在是赶上了,你也真是,走前都不通知一声。”

没想到燕矜竟然亲自前来送别,叶晨晚心中颇为感动,“抱歉,本意是不想惊扰你们,而且毕竟也不是再不相逢,日后也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话是这样说,但日后相见就难了,你走前该与我们聚一聚的。”燕矜说着,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你终于可以归家,本来是来恭喜你的。”

她说着,在袖口里摸索了一阵,递给她一个颇为精巧的平安符,“你回焘阳的消息匆忙,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前些日子去伽蓝寺,顺带求了个平安符,如今先转赠给你,平安最重。”

叶晨晚心中触动,将平安符仔细收好,“无妨的,心意已经收到了,多谢。”

她再嘱咐,“平安最重。”

燕矜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她对别离之事一向潇洒,只多嘱咐了叶晨晚几句便又上马离开了。

乔装成侍卫与叶晨晚一同回焘阳的柳问春小声开口提醒道,“时间紧张,不宜再耽搁,该出发了,郡主。”

叶晨晚应声,在登上马车前,最后还是再回眸看了一眼城楼。

秋雨淅沥,凄清不止,她似乎终于看见城楼上一抹素白身影,隔了迢迢雨幕与数丈城楼,身影看不真切。

可只此一瞬,雨落梧桐萧萧,天地皆俱寂。

“小姐,您已经看了很久了。秋日雨凉,您来的又早,经不得在这样的风口处站这么久。”在身后注视着墨拂歌背影的白琚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

墨拂歌仍撑着那柄三十二骨的素色纸伞,伞上白梅清癯,遮住城楼上飘入的雨珠。一袭白衣萧瑟,袖口被雨水沾湿,晕开星点水痕。

她注视着那队车马一路北去,渐行渐远,直至在雨幕中再无踪影,于视线里消失不见后,才阖上已有些酸涩的眼,终于开口,“无妨,毕竟这样的机会总是看一次少一次。”

宸星归北,乾坤颠覆。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卷二《千秋雪》完。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一个新封面,希望大家喜欢~【很爱约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卷二结束,接下来开启卷三,应该是全文最高潮【吧】。

关于剧情,目前是进展了一半左右,但是字数方面我不好估计,确实给不出个准确的数字。而且正文结束后应该会有比较多的两百年前北杓七子的番外以补充设定。

本文节奏慢,写得慢,感情线更慢,什么都很慢,感谢各位的耐心。

接下来的更新会暂缓一些,最近颈椎也痛,打字都有点难受起来,而且每次新开卷我都会进入卡文时间,我要好好思考一下高潮部分的剧情处理。

卷三长离恨